第44章

為了兩家的顏面,也怕別人說自己家欺侮一個無父無母的女孩子,錦鄉侯府沒有跟南安太妃提起打聽到關於史湘雲在榮國府之事,他們家直接請了欽天監的熟人來卜算,更讓人相信兩家不是不想結親,而是兩個孩子八字正好相剋,不得不取消兩家的聯姻。

保齡侯府一干人十分遺憾,南安太妃心裡卻明白,保齡侯府定是對史湘雲有所不滿,不過他們維護了史家和史湘雲的顏面,南安太妃便沒有追究。

唯獨保齡侯夫人抑鬱非常,她已經給史湘霓瞧好了人家,人物模樣根基門第不比韓奇遜色,甚至猶有過之,就等著湘雲定親後,讓那家來提親,哪裡料到史湘雲和韓奇的八字竟然不合,早知如此,就該早些問名。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南安太妃怕保齡侯夫人為難史湘雲,並沒有將錦鄉侯府退親之因告知保齡侯夫人。

得知此訊息後,黛玉嘆了一口氣,昔日擔憂終成真了。

其實湘雲定親後就不該過來,史鼐夫人到底不是親孃,明知府裡頭沒章法,居然還放湘雲過來,過來後湘雲也不該弄些針線一類的事情,更兼初一在玉虛觀裡得了那麼一個赤金點翠的麒麟,寶玉那樣的性子,得了金麒麟焉有不給湘雲看的道理?

虧得兩家顧及臉面,不曾宣揚退親的緣故,針線一事也還罷了,寶玉闖入閨房終究是寶玉之過,而非湘雲,如今承擔後果的卻是她。

如此不公!

黛玉又多了幾分認識,忙命紫鵑道:「我記得小時候常和寶玉一處頑,咱們房裡可還有他的舊東西?早些兒收拾出來給襲人送去,也叫襲人用些心思,看看他們那裡有沒有咱們這裡的東西,不管舊了破了,都收回來。」

紫鵑向來溫柔沉默,亦知黛玉婚事由不得賈家做主,聞聲忙去翻找,她記得寶玉的舊東西都在自己屋裡收著,果然找出寶玉的寄名符兒、束帶上的披帶、荷包、扇套、香囊袋兒等物,拿了一塊包袱皮包好,送去怡紅院悄悄交給襲人,說明來意,

襲人巴不得如此,忙找了黛玉喪父前給寶玉做的針線,和紫鵑交割明白,都不曾叫寶玉知道,屋裡麝月瞅見了,她以襲人馬首是瞻,也不外傳。

卻說黛玉吩咐完就去賈母房內請安,賈母因素日心疼湘雲,沉默片刻,對李紈輕聲道:「不知雲丫頭在家裡如何委屈呢,打發人去接她過來住兩日,散散心。」

鳳姐如今並不如何管家,一味調理身體,偶爾跟賈璉讀書認字,竟覺得比管家時還自在些,王夫人不耐煩管這些瑣事,又不願交給邢夫人,無奈之下,顧不得李紈是寡婦奶奶的身份,將她找了上來,叫她接管昔日鳳姐所管之事,庫房的鑰匙等仍在王夫人自己手裡。

李紈應了,忙去料理。

賈母又對黛玉說道:「雲兒遇到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叫人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也是個可憐見的,打小兒沒爹孃在我這裡住了幾年,直到她先一個嬸孃沒了才回去。如今好好的叫錦鄉侯府耽誤了這麼些時候,雖說八字不合是兩個孩子的事情,作為女孩兒,她到底吃虧些。我想著那瀟、湘館你素日並不去住,白空著可惜,叫人收拾出來給雲丫頭如何?」

黛玉一怔,很快反應過來,含笑道:「只管叫雲妹妹住便是,橫豎我就跟著外祖母。」

她注意到賈母說這番話的時候,在座的王夫人和薛姨媽都有些不自在,獨寶釵依舊笑容滿面,跟寶玉說等湘雲來了,好好帶她頑,不叫她想這些過去的事情。由不得黛玉不多想,史湘雲身上可帶著一個金麒麟呢,也是金。

賈母恍如未見,一疊聲地吩咐人去打掃收拾瀟、湘館,再派些婆子丫鬟過去。

保齡侯府距離榮國府並不甚遠,不多時湘雲就過來了。

細看湘雲形容,眉青眼亮,見到青年姊妹便大說大笑,不拘小節,渾身上下並無抑鬱悲傷之意,未受半分影響,其心胸豁達,非常人所及。

黛玉心中納悶,遇到這些事,該當掩門不出避開風聲才是,怎麼保齡侯夫人仍舊放湘雲過來?她卻不知史鼐夫人雖對湘雲失望已極,卻不知韓家退親的根由,南安太妃倒是想提醒他,可和韓家早有約定,退親後就更加不能說了。倘若史鼐夫人知道,無論這回,還是上月,都不會讓史湘雲來賈家。如今給史湘雲兩次議親不得,史鼐夫人一時之間也沒法子了,可巧賈母來接,他們家又想借元春的勢,便讓湘雲來榮國府小住。

賈母打量再三,確定湘雲確實未將兒女私情放在心上,方放下心來,笑對湘雲道:「我叫人跟你嬸孃說了,天熱,你在這裡住,園子裡頭涼快,你就住在瀟、湘館裡,和園子裡姊妹們作伴,便是關了園門也沒有妨礙。」

湘雲心裡早愛上大觀園裡的風景了,偏生她是客,上回來也沒好意思去蘅蕪苑和寶釵一起住,此時聽了賈母的話,喜出望外地道:「老祖宗最好了。」

忙叫上翠縷,去瀟、湘館安插器具。

寶玉天生愛這些熱鬧,急急地跟了過去,對房內陳設指手畫腳,好不樂業。

寶釵抿嘴一笑,卻是留下來陪賈母和王夫人說了好一會子話,處處體貼,直到王夫人催促她,道:「老太太這裡人多熱得慌,你們年輕姊妹都去園子裡頑,那裡涼快,瞧瞧寶玉在做什麼,可別心直口快地得罪了你史大妹妹。」

寶釵方向賈母告罪,與探春同去,乃因惜春要去黛玉房裡看她的新畫,未能同行。

迎春一早就去東院了,亦不在。

黛玉無所事事,倒是攢了好些畫,顏料都用盡了,叫人拿給惜春看,二人交頭接耳,這個說這幅畫兒技法好,那個說那幅畫兒配色好,一時都不服對方,拌了半日嘴,最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大笑起來。

彼時王夫人和薛姨媽等人都退下去了,上房裡十分寂靜,賈母歪在羅漢榻上,聽著東廂房隱隱的笑聲,任由遍身裹著紗羅的鴛鴦拿著芭蕉扇給她扇風。

過了良久,賈母長嘆一聲,道:「都是前生的孽障,叫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鴛鴦聽在耳裡,並未言語。

賈母又道:「我恍惚記得上個月,二太太抬舉了襲人?我房裡又添了一個大丫鬟。」

鴛鴦心中一驚,忙道:「襲人恪盡職責,心眼兒裡只有一個寶玉,太太感念她的好處,又知勸諫寶玉上進,因此特特從自己月例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與她,並沒有動用公中的銀子。」雖說她和金釧兒、紫鵑、司琪、侍書、入畫等十來個人都是一處長大,但交情最好的始終是襲人和平兒,如今平兒出嫁生子,府裡只剩她和襲人,自然在賈母跟前說襲人的好話。

賈母慢慢地道:「倒果然是個好的,有了新主子就忘了就主子。我怎麼聽說,前兒襲人趁著晚上巴巴兒地趕到蘅蕪苑,把該她做的活計叫寶丫頭做?我沒記錯的話,那是寶玉的鞋?難道晴雯是個死的?越發沒有規矩了,哪有爺們的鞋襪找親戚家姑娘做的道理。」

聽賈母口氣不像平時,鴛鴦暗叫不好,瞬間就明白賈母對襲人的不滿,不滿她向王夫人投誠,亦不滿她違背自己之意單去奉承寶釵,故云她忘舊,又說她沒規矩,乃因那晴雯原就是賈母看著她的針線好,模樣言談爽利,才與了寶玉。不曾想襲人寧可勞煩湘雲、寶釵,也不肯叫晴雯做針線。雖然晴雯被寶玉慣得懶了些,實際上寶玉房裡大小事都是襲人管的,連晴雯的月錢妝奩都歸她,她交代針線給晴雯,晴雯就得做,她不交代,晴雯樂得輕鬆。

想到這裡,鴛鴦一聲兒都不敢言語。

賈母瞅了她一眼,問道:「我記得你和襲人好得很?」

鴛鴦趕緊道:「幼時襲人在老太太屋裡服侍老太太,我和襲人一屋住,從小兒就住在一個屋子裡,比別人親近些,這些年也沒忘記舊情分。」

賈母點點頭,沒有說話,鴛鴦卻知賈母今日的話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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