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釧兒之死,引發了一連串的事情。
先是寶釵贈衣,言語令人膽顫,然後寶玉匿藏琪官蔣玉菡的下落致使忠順王府長史官找上門來,面對賈政之怒,寶玉不得不吐露蔣玉菡現今的居所,而後賈環向賈政密告金釧兒乃是因寶玉□□未遂方跳井自殺,賈政勃然大怒,又恨寶玉招惹忠順王府禍及父母,結結實實地打了寶玉一頓,若無賈母和王夫人趕過來,只怕寶玉當場就被打死了。
寶玉捱打,寶釵送藥、玉釧兒嘗羹、鶯兒結絡等事接連登場,鳳姐雖不管家,但偶爾穿插其中,花團錦簇,人人圍繞寶玉,真是說不盡的故事,道不完的風流。
黛玉每思金釧兒之死便覺得心中煩悶,好好一個花朵兒似的姑娘就這樣香消玉殞,以死來證清白。她的死雖有她自己輕浮之因,又何嘗沒有寶玉逃避、王夫人震怒、眾人奚落的緣故?也不知寶玉洩露了蔣玉菡的藏身之處,落在忠順王府手裡的蔣玉菡又是何等下場。
因此,除了隨賈母等人去探望過寶玉一兩回外,黛玉只在房內躲避暑氣。
寶玉一日好似一日,也沒見他將前事放在心上,又因賈母放了話,會客見人諸事不叫賈政找他過去,他便越發恣意,每日在園子裡遊蕩,甘為丫鬟充役,甚至連晨昏定省都隨了他的便,只每日往賈母和王夫人處走一趟便回去。
黛玉住在賈母院中,倒是得了許多清淨,至於寶釵輩如何勸諫寶玉立身揚名,又如何受寶玉的奚落,她皆裝作不知道,只私下託妙玉,命櫳翠庵裡的尼姑給金釧兒唸了幾日經。
此時此刻,她方明白皇后之語,窺得王夫人之狠的冰山一角。
皇后的千秋是五月二十六,因體貼長泰帝,也沒辦千秋節的意思,只收了各處孝敬的壽禮,達官顯貴之家皆是提前送禮。黛玉想到皇后宮中花木繁多,夏日蚊蟲擾人,早就開始做香囊袋兒,兩個月方得,二十日一早命劉嬤嬤特地送進宮裡,以為壽儀。
皇后正跟長泰帝商量,將收上來的壽禮折變作錢,賑南方水災。
長泰帝搖頭道:「罷了,沒到變賣你壽禮的地步,況這一二年興修水利,朕連派了三撥心腹相互監督,誰也貪不到這些錢,已經疏通了許多河渠,水災較以往減輕了五六分。你的心,朕知道,若真是到了沒錢賑災的地步,朕自然不跟你推辭。」
聽了這話,皇后立刻就笑道:「巴不得如此。這回倒是得了不少好東西,各樣東西應有盡有,我一個人用不完,明兒揀幾件好的給林丫頭頑去。」
長泰帝忍不住道:「你待靜孝那丫頭倒好。」
皇后笑道:「是個可人意的丫頭,難得投我的脾氣。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別人心裡怎麼想我的,他們個個循規蹈矩,恨不得按照古人的言語自制枷鎖扛在肩上,見我過得略悠閒自在了些,就說我離經叛道,好沒意思。沒一個人似林丫頭那樣贊同我的想法做派,既能陪我畫畫兒,又能陪我作詩,行事也沒那些人的俗氣。」
又拿劉嬤嬤才送進宮的兩個香囊袋兒與長泰帝看,道:「就只林丫頭想到了我夏日所受之苦,一會子叫人弄了驅逐蚊蟲的香料裝在裡頭,瞧那蚊蟲還來咬我不咬。」
長泰帝就著她的手看了一眼,果然是好精巧的兩個香囊袋兒,想起榮國府里人人說黛玉橫針不動豎針不拈的閒話,心中冷笑,說這話的人也不想想,哪有千金小姐把針線當作正經事來做,口內稱讚了兩聲,方對皇后道:「你哪裡是離經叛道,分明是萬事不管,萬事不問的冷心冷情。昨兒姜公還向朕請求,想讓妻媳率幼孫等人進宮給你祝壽。」
皇后沉下臉,毫不遲疑地道:「不見!不見!不見!我見他們作什麼,娘兒們一個個不想著正經事,偏愛一些歪門邪道!」
長泰帝道:「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你還記著。」
皇后冷笑道:「一百年都記著,這才多少年?」
長泰帝卻是一笑,道:「你若當真不在意,如何會求朕將你大兄召喚進京?」
皇后道:「不叫他進京,叫他在江南那地界被人利用著作威作福不成?旁人不知他的本事,只道他是我的兄長,處處奉承,借了他多少勢多少名兒去做事?也虧得他膽小怕事,是個死讀書的呆子,自己不敢做一丁點兒違法亂紀之事,反倒時時吩咐家人不可耀武揚威。」
原來,宣召皇后之兄姜維進京,竟是皇后的意思,賞他一個二品的官職卻是長泰帝的意思,瞧著那二品官兒位高權重,實則不然,多是管理禮儀學務,正適合姜維這個呆子。
聽皇后口呼大兄呆子,長泰帝不覺莞爾。
皇后又道:「其他人是全沒指望了,老的膽小,小的是草包,獨華哥兒那孩子倒還好,學業極優,不枉我打發去的先生用心教導他。就是年紀小了些,處處聽他娘和他祖母的話,做些道三不著兩的事兒。陛下明兒賞他個恩典,叫他早些兒去國子監讀書,最好早出晚歸,或者長居國子監,免得在家裡跟娘兒們學得一股子小氣,竟打起窺探宮闈走林丫頭門路的主意來。也是陛下不跟他們計較,認真計較起來,瞧他們有什麼好處。」
長泰帝點頭道:「行,朕記得了。說來也怨你,倘或你時常見他們,何至於他們擔憂你在宮中的處境,想盡了辦法打聽?」
皇后道:「怨我作甚?叫他們心裡有些畏懼才好,免得仗起勢來,無所不作。」
長泰帝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你想得周全。」正要說些其他事給皇后聽,忽聽戴權來報,說太上皇索要的藥材等物皆已齊備,請長泰帝親視,長泰帝方過去。
送過長泰帝,皇后迴轉,命人拿太醫院配的香料裝進香囊袋兒裡,一個掛在帳子內,一個隨身佩戴,用來驅蚊,又命人將壽禮呈上來供自己挑揀,忽一眼瞥見姜家送上來的黃金牡丹花樹,金翠輝煌,不可形容,皇后不由得揉了揉額角,啼笑皆非。
黃金牡丹花樹一共兩株,每株高約四尺,黃金為枝幹,碧玉雕葉片,又有許多寶石、珍珠、瑪瑙攢的牡丹花兒,也有白玉、碧玉雕的牡丹花兒,或是姚黃,或是魏紫,或是葛巾,或是玉版,皆玲瓏剔透,栩栩如生。
也不知他們怎麼想的,這樣才能顯出承恩公府的豪富不成?
皇后看罷,吩咐太監道:「一會子回陛下一聲,叫人想法子把這兩棵樹略作改動,賣給那些子經常以鬥富為榮的人家,得的錢賑災濟民。留在我這裡,白佔地方。」
太監遵命,自抬了下去。
皇后搖頭一嘆,出閣前臥病在床的祖母之言猶在耳畔:「俗話說:月盈則虧,水滿則溢。世上沒有百年的榮華,只有盛極而衰四字道盡了淒涼。汝雀屏中選,嫁入皇家,乃因汝祖父乃開國功勳,執掌大權,權柄顯赫,咱家此時極盡尊榮,無需再進一步。須知平庸之道方能安穩,千萬不可讓汝父兄攙和進奪嫡之爭,無論功成與否,都難得安寧。汝父無用,汝兄膽小,只知讀書,不知擔責,汝祖父一旦故去,門第勢必一落千丈,定有人利用汝父兄接管汝祖父舊部,切記防範。當初怕汝父兄受妻壓制,方擇汝母汝嫂為妻,雖是管家一把好手,卻目光短淺,其蠢如牛,好在她們性情尚正,無人調唆的話,不會做禍及家族之事。似咱們這樣的人家,三代紈絝出一明理懂事的人才足矣,足以再綿延家族百年,汝可挑一賢侄,用心教導,摒汝父兄之無用,絕汝母嫂之愚蠢,擔起振興門楣之大任。」
她自幼秉承祖母教誨,深知祖母的想法,尤其在指婚之後,病骨支離的祖母強撐著教導她如何做一名皇家的媳婦而不受任何傷害。
成婚後不久,祖父母一前一後逝去,猶在丁憂,就有人意欲利用她那無能的父兄結黨營私,又想接管舊部,幸虧長泰帝常常打探這些訊息,她知道得早,借長泰帝之手攪亂,等到父兄出孝後,父親繼承祖父之爵而無實缺,又將大兄安到江南,做一個沒實權卻尊榮的官兒。
雖然如此,母嫂仍舊借皇親國戚之勢,受人奉承,得意忘形到不知收斂。偏又逢她親子夭折,母嫂受人調唆,竟打起將族妹送到王府做側妃的主意,異想天開地認為族妹生下來的孩子可以記在自己名下,和自己的孩子無異。恨得她藉故和孃家斷了來往,無她庇佑,膽小如母嫂登時偃旗息鼓,而後她又在母嫂身邊安插了幾個心腹,免得二人再做無理之事。
如今,父兄母嫂不知自己在宮中處境,心有顧慮,不敢恣意妄為,倘或叫他們知道自己雖然無子無女,卻獨得長泰帝信任,指不定又開始興風作浪。因此,竟是不見他們為好,叫他們聽了身邊心腹的言語,以為自己在宮裡處境不妙。
皇后的一番苦心,也只長泰帝心裡明白,亦讚賞皇后的知情識趣,加之不必忌憚這樣的外戚,便伸手幫了皇后不少回,免得姜家屢次被人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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