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行到中途,錦鄉侯夫人怒氣稍息,忽然就命人回去。

「太太,咱們不去南安王府了?」隨侍在轎外的婆子納悶開口,她就是買通榮國府下人專管打探訊息的婆子,清楚錦鄉侯夫人去找南安太妃的用意。

錦鄉侯夫人在轎內道:「先不去了,先回府,讓我先跟老爺商量一番再說。」

婆子遵命,令轎伕折返。

這一會子錦鄉侯夫人想到了許多,自己不能去向南安太妃提出退親,至少這時候不能。

只得了一個訊息尚且不夠,南安太妃一心護著史湘雲,只怕會矢口否認,總不能拿著那扇囊和湘雲做的針線比對,露出自己傢俬下打探的痕跡,牽連到說破此事的靜孝縣主。錦鄉侯夫人不認為和靜孝縣主有關,但小女孩子們卻不會這麼想。

不如再等等,瞧那史湘雲定親後還能做出什麼事情來,橫豎問名的日子定在六月,此時登門理論,為了兩家體面,仍舊是六月借卜算之由退親。

錦鄉侯夫人之前迫於無奈答應南安太妃觀察史湘雲幾個月,她沒有以惡意揣測史湘雲,認為她一定會再做出格的事情。事實上她覺得保齡侯夫人約束史湘雲,不去榮國府,沒有賈寶玉的莽撞,加上自己家又正式登門提親了,史湘雲自己也該有所避諱,這樣很有可能導致自己家得不到任何退親的理由,為此錦鄉侯夫人感到委屈,又恨南安太妃太為難人。

所以,經過夫、子的同意後,錦鄉侯夫人一直打算以八字不合為名退掉這門親事,無論是否發生不好的事情,他們都決定退親,哪怕同時得罪南安王府和史家兩侯府也在所不惜。

只是沒想到史湘雲居然在定親後依舊給寶玉做針線,完全出乎了錦鄉侯夫人的意料。

前事可謂寶玉之過,湘雲無辜,如今可怨不得寶玉了罷?

未定親之先,姊妹之間繡個花兒朵兒地給兄弟都不妨事,可是湘雲和寶玉不是嫡親的兄妹,先前給寶玉做針線已是十分勉強了,偏生定親後依然故我,倒繡起扇囊來。不知以湘雲的脾氣,被當做做活的女孩子,會不會惱?

須知,兩家定親,納吉時男方送首飾果品衣裳等禮,女方得準備針線一類的回禮,是重中之重,可見女孩子針線不能外露於人。

其實聽到鳳姐湘雲拿林黛玉比戲子,錦鄉侯夫人就不大喜歡湘雲了,雖說那些優伶娼妓多因命苦淪落下流,但在世人眼裡他們就是下賤非常,拿戲子比千金小姐?虧她們說得出來,這不是用一句心直口快就能搪塞過去的,何況事後湘雲又在寶玉跟前搶白一番,劍指黛玉。幸而靜孝縣主不曾與他們理論,否則便是記恨一輩子也都理所當然,沒人說靜孝縣主小性兒。

回到錦鄉侯府,可巧錦鄉侯不在家,只有韓奇在,錦鄉侯夫人同他說明厲害,韓奇氣得漲紅了臉,跳起來道:「退!必須退!還有寶玉,虧我和他那樣好,他就不知忌諱些!」

錦鄉侯夫人冷靜地道:「此事反倒怪不得寶玉了。據打探來的訊息說,寶玉也不知道是史大姑娘做的,還拿著炫耀給人看,又比別人做的扇囊。原是寶玉身邊的一等丫鬟名叫襲人者,私下託史大姑娘做針線,不止扇囊,還有結子等物。」

韓奇冷笑道:「南安太妃前兒巴巴兒地找太太說,說保齡侯夫人如今管著史大姑娘,叫她在家安心做針線,卻原來是給人家做針線!」

錦鄉侯夫人輕嘆一聲,安撫道:「橫豎咱們打算退親,用不著氣惱。」

韓奇聽了,怒氣方平息。

經歷了這麼些事情,韓奇不免想起了衛若蘭的提醒,衛若蘭向來神神秘秘,不知他從哪裡得知這樁親事不妥,這才是好兄弟,沒冷眼看著好兄弟戴綠帽子。算了一下日子,衛若蘭歇班出宮後,當即就下帖子請他吃酒。

今兒初一,衛若蘭記得賈家去玉虛觀打平安醮,黛玉定然隨之一起,他便回了帖子,將喝酒的日子改為次日,自己去了妙真所在的道觀。

妙真笑道:「你在宮裡連續當差七日,不在家裡鬆快鬆快,來我這裡作什麼?」

衛若蘭指著叫人送來的冰,笑道:「天熱,送些冰給母親取涼意。」

妙真見到那麼些冰,忙道:「我一個人哪裡用得了這麼許多?今年天熱,陛下也沒跟太上皇去避暑,冰價日益高漲。再說我這裡花木多,比別處涼爽些,你帶回去給老太太使罷。」

「母親收下就是,老太太那裡我已經送了不少冰過去。」衛若蘭嘻嘻一笑,朝她擠擠眼睛,道:「冬天時我令人在府外宅內挖了冰窖,存了不少冰磚,夠咱們用幾個夏天。何況我現今常在宮裡當差,陛下那裡冰盆子多得是,我不在家,哪裡用得著。」

況且縱使缺了冰,也能用硝石製出一些來。

記憶裡有硝石製冰的法子,好似記憶的主人還想拿著這個方子賺錢,衛若蘭不覺納悶非常,難道這份記憶的主人不知道硝石製冰之法從唐時就有了嗎?

妙真聽了,便令人收起,擺在房內,問明是乾淨的冰,命人制點綴著新鮮瓜果的冰酪。

就這樣,衛若蘭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端著一大碗冰酪,一面吃,一面乘涼,並和妙真說些近來見聞,好不愜意。

忽聞隔壁玉虛觀戲曲之聲傳來,熱鬧非常,妙真搖頭道:「榮國府也太張揚了些,一早起來,小道姑們去買新鮮的瓜果菜蔬,回來就險些進不來,玉虛觀門口黑壓壓全是榮國府的車轎堵住了街,嘰嘰喳喳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了來,又在那裡唱戲,哪有方外的清淨。」

衛若蘭一笑,心想所謂盛極而衰,說的便是寧榮國府了。

只聽妙真又說道:「他家爺們就罷了,幾個姑娘著實好,我雖未見過,每常去達官顯貴家裡頭作客,常聽見過的人說,真真是天底下的鐘靈毓秀之氣都凝結在他家女孩兒身上了,便是那最不好的也比別人家小姐強幾倍。咱們家和他們家有些子交情,每年都有往來,趕明兒也瞧瞧去,看看是否如人所言,俱是天底下罕見的女孩兒。」

衛若蘭聞言,忙道:「母親常在道觀裡修道,終究沒什麼趣兒,常出去走走也好,聽靜慧師太說,她的一個帶髮修行的師侄,法名妙玉者,現就在大觀園內櫳翠庵中修行。」

若去榮國府的話,想必母親定會見到黛玉,若是她見了也喜歡那就太好了,方便日後提親。皇后娘娘那樣尊貴的人見了黛玉都覺喜歡,自己母親見了應該也會喜歡,畢竟黛玉原是世間最可憐可愛的女子,超凡脫俗,與眾不同。

妙真聽了這番話,笑道:「那妙玉我見過,最是孤高的性子,她竟然肯住在榮國府的大觀園內,想來那裡有過人之處,我這就遞了帖子給妙玉,瞧瞧去。」

說罷,當即就命人去送帖子。

因靜慧之故,在不知道靜慧是衛若蘭之母所救的人時,妙真就和靜慧交情極好,常去牟尼院做客,自然認得隨師父進京後的妙玉,也知她師父臨終前的遺言。

衛若蘭心滿意足地吃了一大口冰酪,遙望隔壁高樓,心想不知黛玉此時在做什麼,想必不會再和寶玉口角以致中暑了罷?

聽到張道士給寶玉說親,黛玉確實不曾生氣,反倒留意到聽賈母說寶玉命裡不該早娶等語的時候,王夫人和薛姨媽母女雖然臉色未變,實則已不如來時歡喜,就不知道張道士給寶玉說親的小姐是誰,年紀模樣根基倒是和寶釵彷彿。

黛玉隨著賈母在正面樓上看戲,回頭喝茶時看到寶玉在賈母跟前翻弄張道士送的禮物,正覺其中一件赤金點翠的麒麟眼熟,忽聽賈母說起誰有一個,寶釵回答是湘雲。

黛玉抿嘴一笑,可不是就是湘雲,她那個金麒麟也算是人盡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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