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探春忙道:「既有此事,怎麼老爺和二哥哥都沒跟太太說一聲兒?太太只當周瑞家的無辜,又陪了自己這麼些年,正傷心呢。」

聞言,王夫人臉上出現一點動容之色。

其實賈政去過王夫人房中了,斥王夫人御下不嚴,敗壞娘娘和府裡的名聲,又叫她查查其他的陪房是否有違法亂紀的行為,說畢便拂袖而去。其中詳細賈政都未曾說起,王夫人一頭霧水,所以才命金釧兒找賈璉,結果被賈璉一頓搶白,沒奈何,想著周瑞家的在賈母跟前也體面,才以家醜不可外揚之說請賈母叫賈璉過來詢問。

賈璉淡淡一笑,沒有說話,見賈母無事吩咐便退下了,徑去尋鳳姐。

上房歸於寂靜,良久,方聽賈母對王夫人道:「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周瑞兩口子雖跟了你多年,到底比不得老爺的前程。」

王夫人忙站起身,垂手回道:「老太太說得是,我原以為他們無辜,方才如此傷心,也是怕家醜外揚的意思。既然他們已經影響到了娘娘和老爺的前程,便是老爺不說,璉兒不辦,我知道了也不能饒了他們。」

倒是寶玉想起周瑞家的為人,得知他們的下場,忍不住滴下淚來。

賈母心疼寶玉,問王夫人道:「二月十二是林丫頭的生日,衣裳做好了不曾?」

提起黛玉,寶玉頓時來了精神,喋喋不休地道:「妹妹愛雅淡,雨過天青色的緞子或是做夾襖,或是做比甲都好,配上畫著水墨山水的白綾裙子。」

探春笑道:「二哥哥,豈不聞白綾上畫了水墨山水,不雅反俗?」

寶玉聽了,反駁道:「你懂什麼,大雅大俗,原本就沒個定論,衣裳是人穿的,又是用來烘托人的,端的看是什麼人穿,才有什麼樣的雅緻。同樣的大紅衣裳,你們穿了個個都是美人兒,不覺俗氣,老太太房裡的傻大姐穿了,你們說是俗是雅?」

眾人聞言,都笑了,點頭稱有理。

王夫人方回賈母道:「緞子早已備下了,針線房上正要跟大姑娘量尺寸,大姑娘就進宮去了,只好等大姑娘出宮再說。」

賈母搖頭道:「玉兒身邊的丫鬟都在府裡,她們經常給玉兒做衣裳,焉能不知玉兒的尺寸?一月半月定無甚變化。況且,玉兒不知幾時出宮,倘或生日的前一天出宮,衣裳當天就能趕製出來不成?那得多粗糙。叫針線房的人去問紫鵑,得了尺寸就好好地把兩套衣裳做出來,再按照公中的舊例,給玉兒打兩套頭面,務必精細些,不許敷衍了事。」

王夫人只得遵命。

賈母又對鴛鴦說道:「玉兒還沒出孝,戲酒都不用了,只叫下人來磕頭就完了,等出了孝再好好地熱鬧。倒是我叫你找出來的兩幅字畫你收好了,等玉兒出宮給她賞玩。」

鴛鴦答應了一聲,記在心裡。

王夫人急著去安排其他陪房接管春秋兩季地租,藉著吩咐針線房的名義忙忙告辭,豈料剛欲吩咐下去,就聽外頭說老爺們已經指定林之孝接手周瑞的差事。得知此信,王夫人頓時氣了個倒仰,因是她的陪房出錯,便是不滿,也不能表白出來,怕惹惱賈政。

卻說賈元春自省親那日,回到宮裡,命人將當日所做的詩詞,命探春謄錄妥協後,自己編次,敘其優劣,命在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之後又想起大觀園中的景緻,不忍將其封鎖,便想起幾個姊妹來,遂命夏守忠到榮國府下了一道諭旨,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又命寶玉仍舊隨著一起進去讀書。

皇后聽了這道諭,對黛玉道:「你這位表姐,倒是個有趣的人。」

彼時已經出了正月,天氣漸暖,已有不少人著了春衫,打扮得花枝招展,獨黛玉仍裹披風,正坐在皇后對面的鞦韆上與花鳥同樂,聞聽此言,抿嘴一笑。

元春青睞寶釵,處處以寶釵為首,反倒讓她鬆了一口氣,橫豎她沒有木石姻緣的心思。

看著悠閒自在的皇后,黛玉跟著悠然起來。

她初次進賈府時已是步步小心處處留意,到了宮裡自然沒有驕矜,原以為皇后處於大明宮三殿正後方的處所必定雕樑畫棟,富麗堂皇,肅穆非常,不想卻如入仙境,宮內宮外鳥語花香,處處都是花草樹木,已有許多鮮花爭相綻放。

正如皇后先前所言,宮裡地面厚厚地鋪了幾十層的磚塊,既非園林,自難栽種花草,於是皇后便命人以缸盆植之,臺上廊下、欄內路邊,擠擠挨挨滿目春意盎然。

黛玉驚奇極了,喜歡極了,尤其鍾愛身下的鞦韆和皇后身下正坐著的藤椅。

皇后抬起頭,見幾只色彩斑斕的鳥兒環繞著黛玉,兩隻落在肩上,一隻落在膝上,任由黛玉伸手撫摸逗弄,配著身後鱗次櫛比的花花草草,比畫兒還好看,忍不住笑道:「怪道你生在二月十二,果然是百花仙子,不然這鳥兒何以通了靈?」

一隻鸚鵡學舌道:「百花仙子,百花仙子!」

黛玉點點這隻鸚鵡的腦袋,道:「就你慣會討人歡喜。」

語畢,笑對皇后道:「二月十二出生的人多著呢,難道個個都是百花仙子?我倒覺得自己只是一株草木,而娘娘才是真正的鳳凰兒,不然何來百鳥?」

皇后捶胸大笑,道:「真真你這張嘴,又巧又甜,怪道都說你不刻薄人的時候,讓人喜歡得不得了。是了,我怎麼忘了,賈家可有一個丫頭也生在二月十二,沒的叫人噁心,一個丫頭的生日也值得拿出來說與人知道,偏偏與你相提並論。」

黛玉倒是沒放在心上,嘆道:「這也沒什麼可惱的,外祖母家的丫鬟個個伶俐俊秀,鮮花水蔥似的人物,倘若我們這些姊妹們沒有主子的身份,為人處世只怕還不及她們。」

皇后笑道:「你又妄自菲薄了,便是我素日所見的主子小姐,也沒一個似你這樣伶俐剔透。人哪,生來看命,命好的是主子,命不好的是下人,也有下人翻身的,也有主子落魄的,世事無常,這些都說不準,所謂眾生平等,只是一句虛妄罷了。」

黛玉細想,也有幾分道理,又好奇道:「娘娘如何連外祖母家這點子小事都知道?」

皇后看了她一眼,得意地道:「我知道的事情多著呢,何止這一件?說起賢德妃的諭,橫豎裡頭沒提你的名字,只說寶釵等,你和你那三位表姊妹都被囊括在等字內,明兒出宮可別巴巴兒地跟著住進去。若只是你們姊妹倒也罷了,偏有一個爺們在裡頭,不成體統。哦,是兩個,賈家那個寡婦奶奶自然帶著兒子一起。」

黛玉笑道:「娘娘放心,我本就不曾打算住進去。自從知道世人對男女太過不公,我便謹慎了些。原本我們無錯,偏生出了事情,錯都在我們,須得我們承受苦果,既無法扭轉世人的想法,唯有自尊自重,不落人話柄。」

就好像史湘雲,寶玉闖進她的臥室裡,又百般央求她梳頭,是她的錯嗎?不是。不是她的錯,偏要她來承受一切後果,這便是不公了,即使不公,也無可奈何。

皇后點頭笑道:「就是這麼個話,你自己尊重,旁人打聽時自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趕明兒你出了孝,我給你說親,保管有的是人登門來求,說不定重現一家有女百家求的盛況,我也白得許多東西,他們來求我,總不能空著手。」

一席話說得黛玉面紅耳赤,不滿地道:「娘娘,我還在守孝呢!」

皇后笑道:「所以我才說等你出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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