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歡也不再多留,低頭示意笙笙和他說再見,小女孩衝他狡黠地眨眼,擺手道:“叔叔再見,別忘了哦。”
是啊,別忘了,連孩子都懂的道理,無論曾經發生過什麼,只要還有明天,人就一定要向前走。
最精彩的故事也不及生活的萬分之一,人生的真相不外乎兩件事,活著,愛著,就夠了。
畢竟,誰也不知道從懸崖上掉下去的人,會不會再遇見另一場人生。
笙笙平安回家之後沒過幾天,沐城的氣溫就逐漸攀升。
隋大夫這一次百般配合,又協調了陸遠柯保護裴歡,算是立了大功。他極其不容易地得到了華先生的一句感謝,讓他受寵若驚,生怕得到老狐狸的誇獎沒好事,又要逼他出生入死,於是隋遠只敢留下住了三天,幫華紹亭做了各項檢查,確定華紹亭沒事之後,就迅速收拾東西回葉城去了。
和天氣一樣逐漸沸騰的還有那些說不清的事態,敬蘭會和軍方在葉城劍拔弩張,分明到了最緊張的時刻,蘭坊里人人卻都鬆了一口氣。
很快,隨著陸遠柯的迴歸,事情有了好轉的跡象。
會長陳嶼在穩定住時局之後,親自帶了大量的東西上門拜訪,專程去看華先生。
他來的那天不巧,雖然一切生活都回歸正軌,但因為二小姐裴熙暫時還住在家裡,下人們都格外小心。
老林出去送笙笙上學了,會長突然來訪,剛一進院子,先被下人們攔下了。
打掃的阿姨知道陳嶼的身份,態度恭敬緊張,卻又沒辦法,只好如實跟他說:“會長,二小姐這幾天住在家裡,今天情緒不太好,您先等一等。”
話還沒說完,房子裡已經傳出一陣尖叫。
陳嶼有點無奈,覺得自己真是倒霉,每一次他想來討好一下華先生,都趕上對方家裡不方便,時間尷尬。
幸好裴歡知道他來了,親自出來迎,陳嶼才得救。
他讓人把剛修好送來的盆景植物搬進去,放在院子裡,等到裡邊動靜平息了,他才從前門進去。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問裴歡:“沒給二小姐安排醫院嗎?”
“已經給她找了私人的醫院,這樣能保證安全,但姐姐在暄園裡受了刺激,我過去又一直沒時間多陪她,好不容易這次回家跟我們在一起,就不著急送她走了,這兩天情況有點反覆,主要還是一見到我大哥就害怕。”
這種情況,裴歡夾在中間最為難。
她讓陳嶼進了門,對他說:“我以前年紀小,不懂事,發生過那麼多誤會,本來不想強求他們相處,可是現在既然已經把心結都解開了,也應該適度幫姐姐找回過去,看看有沒有辦法緩解她的病情。只不過,這幾天看起來,鬧出反效果了。”
陳嶼點頭,他知道二小姐和華先生之間是經年累月的緊張關係,只能勸裴歡別心急,畢竟她姐姐病了這麼多年,最缺乏的就是與人相處的能力,總要慢慢來。
兩個人低聲說著話,一路走進了客廳,正好看到華紹亭就在窗邊,坐在那方茶海旁邊。
陳嶼快步過去,立刻站在一旁,忽然就又變成了過去那個樣子,他帶著一肚子的話,好像事無鉅細都要來找華先生拿主意似的,筆直地在他身側垂首等著。
窗邊的人看見來客人了,不打招呼,自顧自捏著一隻杯子細細地看。陳嶼進不進來他懶得管,陳嶼不說話他更不問,最後還是裴歡去拿了茶點過來,打破了兩人之間沉悶的氣氛。
她閒聊了兩句,知道陳嶼一見華紹亭就緊張,於是也不打擾了,她先上樓,說去拿一會兒要給華紹亭換的藥。
四下無人,陳嶼終於開口叫了一聲:“華先生。”
華紹亭正在看杯子上養出來的開片,觀察了一會兒,慢慢地喝了一口茶,這才抬眼打量他說:“好好坐下,你是會長,站在我這算什麼。”
陳嶼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聽話地坐下了,卻又探身過來,一副恭謹的樣子對他說:“先生,葉城那邊應該沒事了,感謝先生願意替會里解圍,要不是我們這次能把陸遠柯送回去,恐怕事態緊張,一旦鬧僵了無人調停,敬蘭會就真的要出大麻煩了。”
華紹亭沒什麼表情,慢慢地用茶水一遍一遍地淋過面前的杯子,由著茶水的香氣逐漸漾開,點點頭,就算是知道了。
陳嶼又問:“我有件事不明白,先生怎麼知道陸遠柯的下落?他已經失蹤很多年了。”
華紹亭其實一貫懶得和陳嶼這種說話溫吞的人交談,主要覺得費勁,這次難得對方問到點上了,他算是笑了笑,隨手倒了一杯茶遞給陳嶼,嚇得對方誠惶誠恐地接過去,半天端著也不敢喝。
“他本來就是敬蘭會救下來的。”華紹亭今天難得願意坐在茶海邊曬曬太陽,並沒刻意把窗簾拉上,他臉色不錯。他喝著新上的好茶,被這茶水的霧氣暈得輪廓淺淡,隨意自然地斜靠在椅子上,慢慢地同陳嶼說下去:“陸遠柯這一條線是過去留下來的事了,讓人救他沒有刻意安排,純粹是個巧合。當年葉城內部幾個家族內鬥,敬蘭會的人暗中一直在關注,沒有貿然插手,他們湊巧發現陸遠柯在山路上出了車禍,我就讓人把他帶回來了,當時陸遠柯能不能活下來實在不能指望,好在他自己命大,後來醒了,把腦袋給撞傷了,一直不記事。”
陳嶼點頭,問:“所以先生也就讓人把他留下來了?”
“是他自己不想走,他不記得來歷,又被事故嚇到了,再去查,能找到的訊息鋪天蓋地,被編排出來好幾個版本。他醒過來知道是敬蘭會的人救了他,說要留下來報救命之恩,也趕上他還要養傷,醫生要觀察他腦部的情況。”華紹亭覺得這事確實有意思,總算肯回身對著陳嶼,耐心地說,“他是陸將軍的兒子,這兩年我一直讓隋遠安排醫生照顧他,讓他對敬蘭會心生感激,就算他將來什麼都想起來了,送他回去也有好處,所以我也沒讓人把他的來歷說破,就這樣讓他糊塗著吧。”
就像最近這些事,陸將軍為了找回他這個獨生子,必須要賣敬蘭會一個人情。
整件事裡,華紹亭從未露面,甚至他人還去了暄園,解決二十年前一齣恩怨,於是陳嶼聽下來才發現,華先生其實只是抽空放出一條訊息送到陸家,就救了敬蘭會。
陳嶼手下幾乎拿不穩茶杯,緊張著一口喝下去,根本沒嚐出茶的好壞,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敢接話:“這次要不是有陸遠柯,我確實不知道如何解圍,我……”他做了兩年的會長,日夜焦慮,一個人心裡裝了數不清的內憂外患,連一夜的安穩覺都沒睡過,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一到華紹亭面前,彷彿都是順手解決的小麻煩。
事到如今,陳嶼帶著這一家子人走得坎坎坷坷,他實在根基太淺,凡事沒有準備,遇到麻煩就亂了陣腳,還要來求華先生解局,這實在是讓他這個會長臉上無光,又窘迫得不敢看身前人的那雙眼睛。
華紹亭不再理他,隨手從茶海上拿過一個茶寵捏在手裡玩。那是一隻雕刻精巧的蟾蜍,小小一個,沾了水漬。他一邊轉著那小東西,一邊打量窗外。
院子裡人來人往,陳嶼帶來的那些人正在給家裡的下人幫忙,一起把送來的幾盆修得極其精緻的五針松擺好。
窗前正好對著最精巧的一盆,形似游龍,延伸開去,卻又探出一個曼妙的角度,修出臨水的樣式。華紹亭自然知道,這顯然是陳嶼用了心,專門去找人花費大工夫才造出來的,搭配得格外漂亮,這一下才算入了他的眼。
他欣賞了一會兒,難得提點陳嶼兩句,說:“很多事不是我平白猜出來的,而是因果早就擺出來了,既然事有前因,那後果早晚都會找上門,就比如敬蘭會走到今天,已經險之又險,一定會有上邊的人來找麻煩。你是會長,每天只盯著眼前這點路看沒有用。”他一邊說著,一邊放下了手裡的物件,抬手在身側窗戶的玻璃上勾勒,手指輕點幾下,就順著窗外盆景的走勢,用手上那點溼潤的茶水畫出一條將倒未倒的斜幹疏影,恰恰是那盆五針松的輪廓,臨水而出。
水痕清清楚楚,他點著玻璃告訴陳嶼,說:“如果你只用眼睛看,都是小事,這盆東西也是,你今天把它修出來這樣的樣式,如果我扔在院子裡不管,只由它自己去活,用不了多久,它就徹底倒了。”
他說話還是這樣,數年如一日,清清淡淡少了中氣,但就這麼憑空幾句話,直說得陳嶼猛然又站了起來,一身冷汗。
“所以從你今天送來開始,我想的就已經是它未來的結果,考慮從現在開始做些什麼準備著,不能讓它倒了或是長敗了。”他目光忽然落在陳嶼身上,又定定地看著陳嶼說,“又或者說,哪怕有一天它真要倒了,你作為主人,那種結果你能不能受得了?”
陳嶼哪還顧得上想這些,明顯自己站都快要站不住,他半天也只能盯著面前那一小塊地磚,顫抖著開口說:“是,先生,我明白了。”
華紹亭懶得說更多,他輕輕用指尖敲了敲那片玻璃,又提醒似的告訴陳嶼:“這世界上的事,從來沒有無緣無故。”
簡簡單單一席話,說得陳嶼盯著那道水痕,手下控制不住地發抖。
很快,華夫人下樓來了,才總算讓陳嶼能喘上一口氣。
她要給先生手臂上的傷處換藥,喊他去沙發上坐著。
陳嶼退到一邊去了,但他一直也沒走,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要說,華紹亭看出來了,但轉身扔下他就走了,徑自去找裴歡。
陳嶼知道這時候不方便打擾,也只能先從門口出去了,他走到院子裡當監工,親自幫華先生伺弄那幾盆盆景。
茶海邊的那片窗戶,剛好就能望見院子裡。
裴歡往外看了看,手下的動作還不停,把華紹亭襯衫的袖子給他挽上去,一邊拆下紗布一邊和他聊起來:“你又嚇唬陳嶼什麼了?你看他那臉色都不對了。”
華紹亭輕聲笑,衝著院子那邊轉頭示意給她看,說:“陸遠柯的事正好能幫會里解圍,他非要跑來感謝我,送了一堆東西,還不是給我找活兒幹。”
那一位被他們調侃著的會長,正在院子裡指揮人把盆景搬來搬去,說到底他也是一會之長,下人們最懂分寸,不敢真的讓他動手,好說歹說,把他勸到一邊去監督。
這下陳嶼兩邊沒地方待,也只好站在窗下,一轉身剛好迎向那片玻璃,冷不丁看見客廳裡的場面。
華夫人,其實沒什麼變化。
昔日蘭坊的三小姐,在陳嶼的印象裡就是個驕縱的姑娘,小時候大家都是一起玩著長大的,那會兒的裴歡人不大,脾氣不小,過去日日給先生惹麻煩,偏偏華先生就是捧在手裡放不下。
她總是像花一樣,卻又不只是柔弱漂亮,她笑起來的樣子,好像總能向光而生,開出熾烈的影子,每每讓人見了她,就明白為什麼先生把她當命一樣守了那麼多年。
就好比現在,她肯定師承隋大夫,把換藥的步驟學得清楚,可實際做起來又透著業餘,做好消毒後她輕輕地低頭吹,學不到八成像又控制不好力度,惹得華紹亭一直皺眉。
她心虛了,非要一臉嚴肅,還要去怪他不配合,鬧出點頑劣的小性子,他反倒就是喜歡。
華先生平日裡那些排場陣仗大了,過去他在蘭坊,誰敢惹他稍有不痛快,都沒什麼好下場,唯獨對著裴歡例外,他是覺得疼了,很不舒服,但是真就忍下了,一句話都不說。
直到最後,眼看裴歡自己都覺得不合適了,不敢亂碰他的傷口,手忙腳亂,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臉又湊過去,似乎在問他是不是很疼。
她自然地盤著一條腿坐在沙發上,一笑起來過去抱住他的肩膀,華紹亭也就順勢把人擁到懷裡,還得他親自拿了新的紗布,給她演示到底怎麼貼。如今這年代為了透氣,都是淺淺覆上一層就可以了,她卻跟電視裡綁傷員一樣,非要給他在胳膊上繞圈。
裴歡笑得止不住,格外認真地學,他好像是抱著抱著覺得她瘦了,冷不丁掐住她的腰,打量她渾身上下,說了一句什麼,惹得裴歡的臉一下就紅了,不聽他說話了,很快就起身讓開了。
最後用了半個小時,裴歡總算重新把華先生的傷口照顧好了。
縫線用的都是可吸收的材料,只不過隋大夫囑咐過,要隔兩天看一看,重新進行消毒,開啟觀察癒合情況。還好這都不是什麼大事,不然陳嶼這麼看下來,他心裡琢磨著,萬一再多些麻煩步驟,可真要難死華夫人了。
身後有人喊他,他趕緊收回目光,一回身,正好看見老林,他送完孩子上學,剛剛回來。
對方已經從外邊走進來了,直接到了院子裡,一言不發直直等在會長身後,把陳嶼嚇了一跳,只好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
老林端著一副標準待客的笑意,口氣恭敬地向他問好,又說:“會長既然都來了,就別在院子裡看了,還是進去吧?”
陳嶼實在不好意思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在裡邊等,客廳裡夫妻兩個正一處膩著,他再提外邊的事太煞風景,只能硬著頭皮被老林引路,又走了進去。
老林自然最有規矩,這一次他回到家裡,總算給了陳嶼一個正常的接待。
陳嶼也堂堂正正地被迎到沙發上坐,裴歡正在收拾換藥的東西,華紹亭自己把襯衫整理了一下,也不說別的,抬眼盯著陳嶼問:“你還有什麼話?”
對方不走,顯然還有事,但是不好說,就耗在他這裡磨蹭。
陳嶼看向了裴歡,一時語塞,但華紹亭卻毫無避諱,直接告訴他:“說吧,都是家裡人,我答應裴裴了,以後什麼都不避著她。”
陳嶼也只能如實說:“先生肯定明白,這一次的事看起來是都太平了,可是韓婼那邊,不對勁啊。”
裴歡手下一頓,忽然又抬頭問他:“有什麼不對勁的?她不是都已經安排回去下葬了嗎?”她親眼所見,那個女人連同那座不祥的水晶洞一起,前幾日統統都被從沐城送走了。
華紹亭聽了這話一點都不意外,臉上忽然浮出些笑意,似乎覺得陳嶼這一次有長進。
他開口說:“韓婼的事你們都是後輩,我是過來人,當年她被處理得很乾淨,多少年都沒動靜,突然在這會兒回來了,還知道會里的情況,清明那幾天竟然能找到家裡來。”他腕子上盤了一串新挑出來的沉香珠子,手指輕輕捻著,又開口說:“疑點太多了,她被撞,還被燒傷,重傷之後沒有行為能力,是誰養了她二十年,是誰知道我還在,又是誰給她灌輸回來報復我的念頭?”
從進入四月份以來,事態逐漸失控,奇怪的變故層出不窮,而且全都趕上軍方盯緊敬蘭會的時候爆發,明知道整個蘭坊內憂外患,形勢危急,有人故意在幕後放出一段二十年的舊怨出來添亂,這不會只是巧合,假如沒有陸遠柯出現解局,假如韓婼最後在暄園贏了華紹亭,那今時今日的情況會演變成什麼樣?
他們一家人不會再有機會回來,甚至整個敬蘭會乃至蘭坊那條街,應該早都出了事。
這一天還是清晨時分,房子裡一切如常,他們三個人在客廳坐著,隨便聊一聊,本來都該說些家常話,可惜眼下……都是不一般的話題。
那座暄園竟然還有鬼,草木焚盡了,人心卻不死。
裴歡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回身看向華紹亭。
他還是有些懶散地靠在沙發上,開口只有一句話,不輕不重,卻又說得人心裡發冷。
華紹亭吩咐陳嶼:“你回去應該好好查一查,這二十年來,是誰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