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之所歸

終身最愛 玄默 第1頁,共2頁

裴歡這一次可真是鬆了心,不管不顧地睡了很長一覺。

她從華紹亭離家那天開始就懸著一顆心周旋,幾乎沒能有一天安眠,因此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

她因為長期疲憊和低血糖暈過去,輸液之後好了不少,只是實在太困,昏昏沉沉地覺得渾身痠痛乏力,腦袋格外沉重,於是睏乏到醒不過來。

後來她還記得自己連著做了好幾場夢,從年少到白首,恨不得憑空過了好幾輩子,這才好不容易覺得把沒睡的覺都補夠了。

人經歷過長久的睡眠,即將清醒的時候,會因為不清楚時間而突然有些迷茫。

所以她睜開眼,盯著病房裡厚重遮光的窗簾看了好久,才覺出來應該已經是白天了。

她揉著眼睛想坐起來,身側一雙手就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肩膀。病房裡為了讓她安睡,沒有開燈,也遮蔽掉窗外的日光,她甚至什麼都看不清,不過這手下熟悉的力度,她就知道是華紹亭,於是順著他的手攀上去,趴到他懷裡。

她聽見華紹亭長長地了嘆口氣,她抬頭想說什麼卻已經被他吻住。這種時候,語言總顯得多餘。她瞬間整顆心都安穩下來,在他懷裡舒展開手腳,忽然抱住他的頭,往後仰著,把他也帶倒在病床上。

華紹亭笑了,又揉了揉她的臉,看她突然睡醒了,迷迷糊糊地近似撒嬌,一顆心都軟了。

他的裴裴啊,這麼大個人了,也總是像只貓似的,只有這樣剛睡醒的時候脾氣最乖順。她要把臉埋在他肩上,輕輕對他說了一句:“你總算回來了。”

說著說著,裴歡還幼稚地抓過他的手拍拍自己,一臉認真地說:“打我一下,讓我看看疼不疼,不會是夢吧?”

她怕就怕再一睜眼他又不知道天涯何處,總有二十年的經年舊怨要去解決,於是她還真想著要確定,一下力氣重了,非要拉他過去打一下。

他哪還下得去手,環著她的腰把人抱緊了,裴歡悶聲笑,於是兩個人誰也不去把窗簾拉開,就只是靜靜地在黑暗裡躺著。

她側過身看他,華紹亭那一雙眼睛格外分明,是她在暗處唯一能看見的光,她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勾他的眉目,前前後後分別這麼多天,她也只剩下這幾句:“真的不能再這樣了,保重身體,行不行?”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手指纏著她的指尖,變成了一個安慰的姿勢。

裴歡又長出了一口氣,黑暗之中人的其他感官無限放大,她聞見他身上經年浸透了的香木味道,最終把臉湊過去,和他貼在一處,很快就連呼吸都疊在耳畔。

她要仔仔細細地看著他,聽著他,一分一秒也不能少。

她像是拿住把柄似的,一字一頓地說道:“別人做不到的事,你也不做了;別人管不了的恩怨,你也別碰。哪怕天塌了,就讓它塌吧。”

就像現在這樣,他們兩個人只是躺在一個空蕩蕩的病房裡,安安靜靜擁抱著躺一會兒,都是最幸福的片刻。

真實的情感總是樸素的,樸素到更精彩的點綴都嫌多餘,只需要把這一刻無限延伸,恍惚百年,一起擁抱著走到天塌地陷的時候,也無所畏懼。

華紹亭的笑聲很輕,但讓人聽著總算呼吸順暢,不像之前看著那麼難受了,他答應她說:“是,夫人,以後家裡聽你的,我也聽你的。”

他說得好聽,可她聽這樣的保證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於是裴歡躺了一會兒,實在覺得生氣,又狠狠去捶他肩膀說:“其實當天蘭坊的人已經追過去了,再等一等就能把暄園的下人都制住,你何苦非要把韓婼逼走,鬧出一場車禍。”她說著說著聲音又有些發抖,好半天才又繼續說道:“也是萬幸,不然那麼大的衝擊力,萬一出點什麼事……”

華紹亭搖頭,想起自己那天和韓婼在暄園裡三言兩語不歡而散,他曾經找到過去後院的路,轉了一圈,知道韓婼早有準備。

“她早就不想活了,打算最後拉著我們所有人一起死。”他必須要把韓婼逼出去,否則就算後來有敬蘭會的人找過去,一旦受了刺激,她就要在園子裡和大家同歸於盡。“她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來大量的汽油,一直存在園子後邊。”

暄園是早晚都要燒掉的,區別只是誰來點火而已。

裴歡聽見這話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氣,也就是說華紹亭早早看出事情不對,韓婼千辛萬苦把他們都引過去,除了翻出二十年前那場冤案之外,最後還想拖著大家一起下地獄。

但他什麼也不說,也沒讓任何人看出來,直到最後眼看裴歡突然闖過來,他才覺得事情不能再拖,不能讓裴歡涉險,於是他馬上把韓婼帶走,用這麼極端的辦法,讓她不能回去動手縱火。

這世界上所求皆所願,人人都以為韓婼求報仇,但實際她的人生早就在二十年前被徹底毀掉了,她多出來的這些日子,苦苦熬著再看塵世一眼,也不過想要一個陪伴。

那些認識她的人,都該陪著她一起走。

她喪心病狂,卻也天真如此。

裴歡曾經對那個女人的故事生出過某種惻隱,此時此刻,卻又覺得不寒而慄。

窗簾露出一條僅有的縫隙,遠處的雲兜兜轉轉,忽然被吹散了,光徹底透了進來。

裴歡慢慢坐起來,坐在床邊把頭髮梳起來,她又過去先把病房裡的壁燈開啟,讓華紹亭的眼睛能夠逐漸適應光亮。

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時分了,他守了她快一天的時間,寸步不離。

她覺得自己渾身好多了,又反過去再去照顧他,兩個人來來回回,都覺得自己可笑。

華紹亭逗她說:“知道隋遠背後說什麼嗎,說咱們兩個每天老夫老妻的,像已經過了五十年的日子。”

裴歡低頭看他手臂上的傷口,確定沒事了總算放心,又低聲說:“那有什麼不好?”她終於把窗簾都開啟,日光一下子充斥在病房裡,這下總算讓人重新找回了日夜。

她靠在窗邊,身上穿的是醫院裡統一的淡粉色住院服,襯得臉色格外溫柔。她隨手亂抓著梳起來的頭髮,散下來三兩縷,又剛好落在鎖骨上,明明睡了這麼久,素著一張臉,卻總有些豔麗的眉眼。

她回身看他,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笑著說了一句:“五十年?到時候我都快八十歲了,誰還想那麼遠的事,我也不敢求那麼久。”她自己並不難過,就只是隨口說一說,“多久都好,我只想陪著你,今天明天……陪著你到最後一天。”

華紹亭一直也沒說什麼,他靠在床邊,抬眼盯著裴歡看了很久,似乎是覺得她此時此刻這麼素淨的樣子也很美,於是看得她又低頭笑。

其實華先生走神了,他並不覺得感慨,他只是在琢磨人與人之間這種直白又簡單的吸引力,有時候真是道難解的謎。

裴歡在他眼裡總是迷人的,比如此刻,她就這麼逆著窗外的陽光,坐在病床上,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就覺得真要把她好好藏起來。

面前的人於他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無關乎陪伴長短或是有多少舊事值得留戀……這可能就是愛人的意義,讓他珍視如命,總惹歲月動容,也就顯得餘生這樣短。

他不想浪費時間再猶豫,動了動手腳坐起來,伸手對她說:“走吧,裴裴,我們回家。”

他們很快一起出院,回去的路上決定直接去接女兒。一行人上車之後,華紹亭就吩咐隋遠,讓他提前去和陸遠柯那邊打好招呼。

這段時間陸遠柯還真的踏踏實實扮演著保姆的角色,好幾天沒出去亂走。

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和小姑娘在家玩遊戲,兩個人拿著遊戲手柄對著螢幕,玩得完全忘了時間。

笙笙一聽媽媽要來接她,眼睛一下就亮了,放下手裡的東西不玩了,跳起來問他:“我爸呢?爸爸怎麼樣了?”

陸遠柯不知道外邊出了什麼事,不過聽隋大夫的口氣,顯然一切平安,不會有什麼意外,於是他就捏著笙笙的小臉說:“你個小丫頭都沒事,你爸能有什麼事,大家都很好。”

他說完回身去收拾東西,指著餐桌還有沙發和她說:“快點,你要回家了,他們很快就來了,去把你自己的東西拿好。”

笙笙迅速跑過去把ipad和隨身的東西都塞進了書包,小女孩一看就是小時候在福利院養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非常講規矩,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的孩子那些胡亂撒嬌或是故意搗亂的毛病,幾天下來,她讓陸遠柯覺得十分省心。

他跟笙笙說完,自己卻沒顧上幹什麼,一個人跑到廚房去點了根菸。

他忽然想到屋裡有小孩,又開了窗戶和抽油煙機通風,可是味道一上來,他還是有點不放心,掙扎了一下,最終把煙掐了,還是沒抽。

算了,只剩最後這一會兒了,只要他堅持到笙笙的家裡人把她接走,他就算功成身退,順利完成這次的任務。

同時也就代表著,他從此自由了。

真正到了這一天,陸遠柯的心情十分複雜。

他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難過,他對著洗手池把灰燼都沖掉,回身一出去,正對上笙笙。小女孩抱著自己的書包,坐在餐桌旁邊,那雙格外漂亮的眼睛看過來,忽然問他:“叔叔,你好像不太高興。”

陸遠柯一臉奇怪,撓撓頭,尷尬地問她:“你哪看出來我不高興了?”

“你這麼多天都沒抽過煙。”她小大人似的歪頭看看他,還跟他說,“你不會是捨不得我吧?沒關係啊,你救了我,我跟媽媽說,你可以到我家來找我玩。”

這下他真笑了,直衝她搖頭,說:“饒了我吧小祖宗,我保你這幾天平安,一會兒把你還回去,我也要回家了。”

笙笙點頭笑了,問他:“叔叔住在什麼地方?”

陸遠柯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走到餐桌邊,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聽說是在葉城吧,我不記得了,其實我也不知道家在哪裡,他們有各種說法,但我都不太信。”

畢竟每個人都不會把真實的自己展現給外人。陸遠柯不想靠別人來描述自己,他想等自己想起來,但是已經等了這麼久,像他這樣逃避地生活,永遠沒法找回過去的記憶。

所以他心裡很矛盾,一個因為外傷而導致記憶缺失的人,一方面太想弄清楚自己是誰,一方面又因為那場事故是被追殺才導致的,讓他無限恐懼自己的真實身份,他怕答案會讓現在的他根本無法接受,那可能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那還不如不去找,只要他一天不知道答案,就還有無數種可能性,於是他就這樣被卡在夾縫裡,無法選擇。

笙笙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一直沒說話,房間裡安靜下來,這種突如其來的沉默讓陸遠柯覺得自己實在無聊,何苦要對著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聊這些人生難題,她懂什麼。

他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對面的孩子忽然又開了口,那雙眼睛裡的光顯得格外認真,她對他說:“沒事的,我小時候生病,身體很不好,一直住在福利院,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笙笙說這些話的時候完全沒有難過的神色,相反表情很平和,她雖然還是個孩子,可是因為境遇所致,早早就學會了原諒。

“後來媽媽把我帶回家了,我知道,大人會有很多難處。”她又把手伸過來,似乎是想要安慰人的樣子,輕輕拍著他說,“陸叔叔,你也是大人,也有難處,但是沒關係啊……你看,都會過去的。”

陸遠柯看著她笑了,孩子的笑容能夠治癒一切,她說著淺顯又明確的寬慰,果然能讓他都覺得心情好一點了,於是他低頭抱抱她說:“好,叔叔信你。”

很快,門鈴響起來。

陸遠柯讓笙笙在客廳等著,他靠近門口檢查,確認安全之後才開啟了門。

來的人是他見過的華夫人,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對方卻驚訝地盯著他看了半天,震驚地說:“是你?那天我在海棠閣見過你,你就是陸遠柯?”

他點頭,告訴她:“有人讓我接到孩子後就回沐城,安排好了住處,還讓我暗中保護你,但你後來非要跟著那個女人出城,我只能先管孩子這邊了。”他三言兩語做了解釋,因為他忘記了很多事,面前這個女人實在陌生,他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認識裴歡,反正隋遠那邊只告訴她,這是華夫人,別的和他無關,他也就沒有多問。

但裴歡非常驚訝,她一直在打量他,問他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陸遠柯這些年不斷面對這些問題,實在懶得應付更多的詢問,於是也不再多說,只回身把門口讓開了裴歡很快衝進去找女兒,看見笙笙乖乖地坐在餐椅上,她幾乎剋制不住,直接就將孩子抱在懷裡,母女分別多日,一時都有些激動。

陸遠柯有點承受不住這種場面,他也不懂對方到底遭遇了什麼,只覺得辛酸,於是準備把客廳讓給她們。他正想轉回主臥去,聽見背後有人喊自己。

裴歡蹲在餐桌旁抱著笙笙,看向他,定定地說:“謝謝。”她欲言又止,最終只剩一句,“我和他父親,都很感激你。”

陸遠柯倒很是隨性,仗著自己天生一張看不出年紀的娃娃臉,不管經歷過什麼,總顯得格外陽光,他笑了笑搖頭對她說:“別謝我,一切都是隋大夫傳達的,敬蘭會里有人早早安排好了,只要我保住這個孩子,我就自由了,所以我也是為了我自己。”

他是個心善的人,卻也很聰明,因為知道敬蘭會的規矩,總把話說得有分寸,恰恰不想暴露他的善良。

很快,裴歡準備帶著笙笙離開了。

最後出門的時候,陸遠柯就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給他自己打包行李,他也沒什麼可帶的,幾件衣服而已,思來想去,又拿出那張模糊不清的照片看。

裴歡停在門口,跟他說:“你可以直接去機場,回葉城的機票都訂好了,到了那邊,出機場就會有人接你……是你自己的家裡人,會里提前幫你通知了他們。”

陸遠柯手下一頓,捏緊了那張照片,半天沒說話。

她看出來他也許聽說過他自己的來歷,卻因為毫無印象,不知道怎麼面對,躲了這麼久。她說:“你不是敬蘭會的人,你是將軍之子,應該回到你該去的地方。”

她又掃了一眼他手裡的照片,原本沒想多話,最終也沒忍住,又好心提醒他說:“她是一位對你很重要的人,你應該早些回去見她。”

陸遠柯終於有些動容,他突然轉向她追問:“你認識她嗎?她是誰?和我……我家裡……”

裴歡笑了,說:“你家裡有父母,有她,還有你自己的孩子。”

陸遠柯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