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夢初醒

終身最愛 玄默 第1頁,共2頁

自從會長來訪之後,所有的事就隨著他送來的幾盆盆景一起落了地。

當天陳嶼是滿腹憂慮離開的,但此後的一個星期卻格外平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裴歡又親自去篩選了幾家合適的醫院,最後定了條件最好的一處,原本她想等天氣再暖和一點就送姐姐住進去,但華紹亭這次不著急,想讓裴熙在家裡多留一陣。

裴歡的顧慮比他還多,比如華紹亭他自己的身體也不好,姐姐的精神狀況太不穩定,難免有吵鬧,但他這次卻一反常態,對裴熙的事非常上心,還特意讓老林去買了很多畫材回來,說都送去給裴熙解悶。

趕上今天是個週末,孩子不用去學校,一家人全都沒有外出的安排,剛剛吃過午飯。

笙笙在手工課上新做了一個陶藝罐子,難得均勻周正,被老師誇獎了,週五放學她就興高采烈地把它帶回家了。今天早上起來,華紹亭正好看見,就拿在手裡打量。

裴歡又和他說起來姐姐的事,他一邊玩那罐子,一邊過來安慰她說:“家裡有孩子,大家在一起能高興一點兒,阿熙每次看見笙笙情緒就緩和不少,總比她一個人在醫院裡讓人放心。”

裴歡當然知道這樣最好,可她發現這一次把姐姐接回來住之後,她自己心裡總是不安,具體的原因她說不上來,就像好不容易守著的一襲錦繡緞子,豔麗漂亮,好不容易熨平整了,日日盼著,等到真一穿上身,才發現內裡都是看不見的褶皺,硌得渾身生疼。

這種直覺衍生而出的認知,總讓她覺得還有什麼事不對。

按道理,裴熙過去受過刺激,一見華紹亭總是激動,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大家也儘量照顧她的情緒,只是這一次,她發現姐姐除了剛回來那幾天情緒格外暴躁之外,很快就變得過分安靜了。

裴熙依舊終日保持沉默,幾乎不說話,也無法集中注意力,她做事情重複偏執,但除此之外,她每天都保持大量的時間對著窗外,一動不動站著,似乎是在思考什麼事情。

這狀態讓裴歡有些擔心,一直以來大家都習慣了裴熙瘋癲之下隨機的行為,唯一有規律的事,可能就是她喜歡寫寫畫畫,但如今她無緣無故,突然不再對著華紹亭發狂,倒讓人覺得有些古怪了。

裴歡不知道姐姐在想什麼,問也問不出有用的答案,姐妹之間這樣僵持的狀態又回來了,一切都像退回到當年。

那時候大家還在海棠閣,裴歡突然發現自己懷了笙笙。那年出事之前,她姐姐就是這樣,總是避開所有人,找地方靜靜出神,大家總以為二小姐是在無意義地放空,可最後她卻偏激地對親妹妹下手……

所以到了眼下,裴歡實在沒法形容這種憂慮,只好不斷讓自己放寬心,好在華紹亭的話不無道理,孩子總是惹人憐愛的。而後幾天,有時候笙笙放學回來會在樓上放音樂,然後去姨媽的房間看她,裴熙的反應也溫柔不少。

小孩子心性單純,自然沒有大人的顧慮,主動地想要親近裴熙,而對方也出乎意料地對笙笙的存在表現得極為平靜。也許是因為她腦子還亂著,不清楚笙笙是誰的孩子,也許是她徹底不認人,反正只要小姑娘一去找她,她就會任由小姑娘拉住自己的手,和笙笙一起坐在桌旁畫畫。

有時候從門口看進去,房間裡兩個人都成了孩子,一樣都是七八歲的光景,平和天真,無憂無慮。

裴歡問過女兒,姨媽有沒有和她說過什麼,但笙笙搖頭,說姨媽對她很好,給她畫了很多小貓,也從來都不衝她嚷。

這下裴歡徹底放鬆下來,也許確實是她過度敏感,她只能讓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

今天大家都清閒,她陪華紹亭泡了一壺茶,剛坐了一會兒,笙笙就從樓上跑下來了,懷裡抱著一堆顏料。

她從爸爸手裡把自己做的那個小罐子接過去,坐在地毯上,開始給罐子上色。

笙笙顯然是剛從裴熙的房間裡出來,仰臉衝他們笑,高興地說:“姨媽今天心情挺好的,開口和我說話了,我問她喜歡什麼顏色,她說讓我塗一個紅色的。”

她就很認真地低頭開始選顏料,華紹亭也難得動動手,彎下身幫她找,又回頭對裴歡說:“你看,阿熙很喜歡笙笙,我現在都只能借女兒的光,這兩天她見到我態度好很多了。”他說著摸摸笙笙的頭,嘆了口氣說:“阿熙應該慢慢試著和人說話,也許就能好起來,你也不用總想把她送到醫院去住了,家裡人陪著她,要比護工好多了。”

其實她心裡當然不願意讓姐姐總是住醫院,可是以前實在是沒辦法。

那是裴歡的親生姐姐,如果姐姐能好轉,她自然比誰都高興。

這段時間沐城的天一直放晴,陽光特別好,下人們在落地窗旁鋪了一大塊地毯,讓孩子可以多曬太陽。

雖然是春夏之交,但一直也沒怎麼下雨,市區裡漸漸飄了柳絮,治理了十多年之後,到了這時候已經不算嚴重,陽光充足的日子裡,一整座院子充斥著濃郁的綠。

窗邊的孩子一筆一筆描著紅色,和周圍的色彩對比過分明顯,一下顯得她手裡那罐子格外刺眼。

生活過於輕鬆,反而讓人不習慣,明明是人間最普通的日子,卻活像一鍋突然斷火的沸水,戛然而止,總顯得有些反常。

裴歡盯著那抹豔麗的紅顏色,突然想起女兒說這是姨媽選的,她心裡又泛起一陣不安,她也諮詢過醫生,姐姐最近的表現確實是好現象,但恰恰因為血濃於水,她能更清楚地察覺到對方微妙的變化。

裴歡真的不知道這一切是喜是憂,也只好安慰自己,哪有什麼比現世安穩更重要?

眼看到了一天之中陽光最好的時候,老林特意讓屋子裡多透透光,把窗簾都拉開了。

雖然還沒到盛夏,但院子四周的樹已經綴滿了葉子,光線層層打進來,正好能讓笙笙曬到太陽,大人們也就由著她坐在地上玩。

今天一起床,裴歡給她的小女兒梳了個好看的髮型,編了一頭複雜的麻花辮子。笙笙剛好對光而坐,正在上顏色,側臉的輪廓小而纖細,顯得毛茸茸的,活像只小貓咪一樣。

小孩子這麼乖巧又認真的模樣實在太可愛,直惹得裴歡也放鬆下來,她陪著女兒坐過去,情不自禁抱著這小東西狠狠親了一口,又看著孩子在地上攤開一堆東西,她和女兒說好了,要幫女兒擠顏料。

華紹亭一看裴歡要加入,很快就起身避開,由著母女兩個去玩。

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邊去重新撥弄香爐,還沒等過去五分鐘,對面就傳來一陣笑聲。

果不其然,裴歡一加入,幫的都是倒忙。小姑娘本身下手就沒輕沒重,一不小心顏料擠多了,裴歡想幫她接過去擦,結果一按下去又多出來一坨,蹭到兩個人手上都是紅彤彤的。

華紹亭一早猜到又是這種結果,也不理她們,自顧自去重新添了香。

裴歡和孩子笑得倒在地毯上,笙笙比媽媽懂事,還記得高高抬著手,不把四周的東西蹭髒,她小聲嘟囔說:“這是爸爸最喜歡的地毯,前兩天林爺爺抬出來換上的時候,他還說千萬不能把水灑上,一定要看好。”

華紹亭很是欣慰,他騰不開手,揹著身掃桌上的香灰,只回頭輕聲笑說:“將來可真是要指望你了,你媽媽才不記得這些,我有多少寶貝她都敢胡亂拿去折騰。”

裴歡倒不客氣,故意晃著滿手的紅顏料在地毯上來回擺動,假裝要碰上了,成心給華紹亭添堵。她一邊逗他,一邊聽笙笙窩在身邊學父親的口氣,說道:“都是難得的手織地毯,這麼大面積的就這一塊了……”

女兒和父親實在相似,於是笙笙學他連神態都一樣,直把裴歡笑到仰躺在地毯上,她手上髒了又不好借力,半天起不來。

華紹亭拍掉手上的香木粉末,對著光仔細擦乾淨手指,他一直由著母女兩個在地上胡鬧,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走過來。

裴歡笑得一張臉泛紅,躺在地毯上看他,身邊的笙笙已經爬起來了,這小傢伙極聰明,一看爸爸的眼神就馬上開始賣乖,叫他一聲,順勢撒嬌,華紹亭一句話就把她打發了:“快去洗手。”

笙笙“嘿嘿”地笑,飛快地起來跑了,扔下罐子和媽媽,外加一地的顏料盒子。

陽光溫熱,實在太舒服了,曬得裴歡還不如一個孩子,懶洋洋地賴著,不想從地上坐起來,還偏要招他,向上方的人伸手說:“拉我起來。”

華紹亭剛把手擦乾淨,自然不願意碰那些亂七八糟的顏料,他就在原地站著,明顯沒什麼表示。

裴歡無奈說:“那我就直接摸地毯了啊。”話還沒說完,只看見上方的男人突然俯下身,她實在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攔腰抱住。

華紹亭的手指涼,直接順著裴歡腰間的衣服探了進去,她腰上經年戴著一條極其精巧漂亮的鏈子,全是細細密密的白奇楠珠子,這麼小直徑的僅此一條。他習慣性地順著按過去,上邊那些就順著她的皮膚不斷滾動。

那感覺奇妙又曖昧。

他毫無顧忌,也就這麼順勢在她身邊躺下去了,兩個人身側就是廳裡大大的落地窗,直對園子裡的草木,無遮無攔。

一片日光燒在身上,惹得裴歡也不知道是哪裡在發熱,莫名渾身都燙了。她沒他那麼好的心態,實在不好意思,於是推著他要起來,手邊一抹紅色的顏料差點就蹭在他身上。

華紹亭的聲音就貼在她耳畔,輕輕地壓過來,還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許她亂動,他只說一句話,說得裴歡臉更紅了:“還學會威脅我了……是我抱你上去,還是自己走?”

她忍不住笑,使勁搖頭示意自己不敢再招他,又把臉往外看了看。

他們前後都是自己家的院子,雖然不會有外人,但這天光大好的時候,這姿勢實在微妙,家裡的下人都在,裴歡臉皮薄,低聲哄他一句:“一會兒笙笙回來了,起來吧。”

可惜華紹亭這樣記仇的人,睚眥必報。

他剛好抓住她那些帶顏料的手指,就趁著這機會,抱住她的腰把人托起來,又順勢向下逼著她的手,直接把顏料蹭在了她自己的頸上,壓出淺淺一道紅色的印子。

她“啊呀”一聲,覺得不好洗掉,氣鼓鼓地怪他,這角度光線好,那條印子的顏色又和春光一樣,實在豔得漂亮,一瞬間教人目眩神迷,連滿院剛綻開的桃花也比不上。

明明只蹭髒了一處,可等裴歡終於站起來的時候,連耳根都紅透了。

她看著他,忽然又湊過去,一張臉都要緊緊貼著華紹亭的耳後,就和那些數不清的貓科動物一樣,半吻半咬著,非要當下還他一口。

她就只想著這幾乎能讓人一眼就陷進去的溫暖,是這日光,也是他。

“大白天的還想幹什麼。”她得了便宜還要抱怨,一得逞就迅速起身走了,一邊擦頸上的痕跡一邊往樓上去,還示意讓華紹亭留下,好好陪女兒畫畫,“我去擦乾淨,不然乾透了。”

他們兩個人在樓下鬧了半天,相反樓上就安靜多了,一直沒什麼聲響。

房子裡的下人都跟著他們在客廳和廚房,從午飯之後,樓上就只有裴熙,她可能是回房間睡著了,也沒再有什麼動靜。

裴歡順著樓梯一路走上去,忽然看見黑子變了方向,蛇一向都喜歡陰暗潮溼的地方,如果沒有特殊的情況,平常黑子一向趴在走廊盡頭,那地方面積不小,是華紹亭專門給它布好景觀的淺水池。

但今天黑子一反常態,直直地立起前半身,就趴在他們主臥的房門之前,衝房間裡不斷吐著芯子。

裴歡有些奇怪,四下沒有聲響,一條黑曼巴卻無緣無故擺出攻擊的狀態,連她也不敢再亂動,只能順著牆壁慢慢地靠近它。

黑子逐漸平復下來,重新退到走廊盡頭,裴歡這才能安全推開房門。

畢竟這條蛇曾經救過華紹亭的命,動物的反應有時候比人敏感太多。她不由有些警惕,沒驚動任何人,先向臥室裡看了看才走進去,四下安安靜靜,沒有什麼異樣,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惹得黑子這麼緊張。

她鬆了一口氣,轉到洗手間裡準備擦掉顏料的痕跡。

裴歡找來毛巾開啟水,剛一抬頭對著鏡子看,忽然嚇了一跳,叫聲幾乎卡在嗓子裡,半天出不了聲。

她身後無聲無息站著一個人……竟然是裴熙。

對方並沒有睡午覺,散著長長的頭髮,穿著一條暗色的裙子,就這麼不說話也不動,突兀地站著。

那裙子是黑色的底,上邊隱隱繡著暗紅色的花,裴熙穿了有點長,就從頭一直延伸到腳踝處,顯得整個人蒼白而病態。

裴歡給她買過很多東西和衣服,但獨獨這一身裙子不是裴歡買的,是裴熙從暄園一路穿回來的,家裡人都給她洗過換過收拾好了,不知道她今天怎麼又翻出來自己穿上,好像很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