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全)

老丘對小護士賠了不少小心,開玩笑地說:「小同志,你談物件了嗎?」那小護士瞟了楊陸順一眼,語氣沒那麼生硬了:「談了又怎麼樣?沒談又怎麼樣?」老丘衝楊陸順丟了個眼色說:「其實象你這麼敬業又能幹的小同志,不曉得好多人追呢。你物件肯定很不錯。」似乎勾起了小護士的心事,自我解嘲地說:「我這種伺候人的工作,又累又髒,還要經常值夜班,哪有什麼時間談物件喲。」

老丘先是皺眉嘆息,假裝猛地想起什麼說:「小同志,你看這個小夥子怎麼樣?是我鄉里的幹部呢,也是忙工作去了,還沒談物件,這不就要調進縣裡了。他還是大學生呢。」那小護士就盯著楊陸順直看,搞得楊陸順很侷促,有點不好意思,逗得小護士嘻嘻笑了起來。老丘忙添火:「你看你看,他還怕羞呢,真的是老實人,在鄉里不曉得好多妹子喜歡。他就是想找個縣裡妹子,工作什麼要求都不高。」楊陸順就更不好意思了,只拿眼睛睃老丘。

那小護士見楊陸順斯文白淨,雖然穿得普通,那氣質確實象個讀書人,焉不動心?把口罩就取了下來,故意說:「天天帶這東西悶氣得很。他是大學生呀?怕是看不起我這衛校生喲。16號床,你恢復得蠻不錯了。有事就到值班室叫我啊。」見楊陸順也拿眼睛看她,居然也開始不好意思了,匆匆填了巡房記錄,收拾東西就走了,臨了還多看了楊陸順幾眼。老丘追著問了句:「小妹子,那罰款的事?」「下不為例啊!」

楊陸順見老丘還眯笑著看著他,搓著手說:「開這玩笑,我兒子都快兩歲了。」老丘調侃道:「你小子還真不催老啊,二十七、八了還象個後生子,那小妹子還真動心了呢,可惜長得太醜了,很配不上你喲。你還以為我真給你介紹物件啊。如果不哄她笑了,只怕真得罰款五元喲。小老弟,從這事上看出點什麼了嗎?」

楊陸順笑著笑著眼睛亮了下,不敢確定真想對了,就虛心地問:「丘主任,我心裡還不怎麼明白,麻煩你再講清楚點,好不。」老丘煙癮大發,但也不敢造次,穿起外衣拉著楊陸順就走:「到外面走廊裡去,被你小子逗起了煙癮,我那婆娘死人都不准我抽菸,走走!」來人到了外走廊,卻見老丘老伴靠在座位上睡著了,老丘嘆了聲喊醒老伴讓她去房裡睡覺,他老伴也真聽話,只是叫他早點休息就回了病房。

老丘急不可耐地抽著煙,美滋滋說:「何以解憂,惟有香菸啊!」楊陸順說:「過了癮就行,別多抽,身體要緊。」老丘緩緩把煙撥出肺葉,說:「剛才這事很生動呢,我不跟那小妹子說幾句好話,不哄她高興,只怕真按醫院的規矩搞,不是白白損失了五塊錢麼?我嘴巴皮子翻幾翻就賺回這五塊,值得啊,何況還跟她套了近乎,你沒見那小妹子捏著嗓子說,有事去值班室叫我啊。跟進門前簡直是天壤之別啊。規矩這玩意兒大又大得,小又小得,法外都有情,何況區區這小規矩呢?有時候人說點軟話、好聽話甚至馬屁話沒那麼難,只要能給自己帶來好處,那又算什麼呢?你是年輕人面子淺自尊心強,加上又是讀書人,自命清高,看不得一些俗氣現象,幹什麼腦子裡都只想著那些原則規矩,那些原則規矩如果對領導、對大部分都有利,還行得通,如果不如了領導的意願、損壞了多數人的私利,你就要碰壁,碰得頭上起包!老謝搞的那套為什麼比老衛搞的吃香啊?無非就是讓大多數人得了好處嘛,那當然就都跟他跑嘍。六子,俗話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可你一味忍讓,不令闢蹊徑,還指望人家突然發善心對你好起來?毛主席曾說過: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就看你如何獲得愛避免恨了。大學裡的老師教的是學問,其實用辨證法講世間的事都是學問,還有句老話: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做官主要靠三條:機遇,關係和才能。三者又是相互依存的。有機遇沒關係你上不了,有關係無機遇你也上不了,有關係有機遇如果你是個阿斗也捧不上臺。你實在算幸運兒,早幾年大學生個個都巴不得進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你卻回了新平,趕上了幹部年輕化、知識化,這是機遇,剛巧又遇到了老衛這外來戶子提撥你,才能多少也有點,這才順利地當了副鄉長進了黨委班子。換做會來事的主,還不乘這機會趕緊結交點縣領導,為以後打算,你卻死心眼撲在工作上,還跟老衛都產生過誤會。要麼你就死跟老衛,要麼就多面平衡,到頭來還搞出個腳踏兩隻船,你把老謝也太低估了吧。多虧你此後收斂下來,沒跟老謝頂著幹,工作上沒出問題,要不早撤了你這宣傳委員了。如果你放低架子跟老謝把關係搞好了,大豐村的工作搞得那麼突出,只怕早就被劉書記調到了身邊,哪會象現在這樣窩囊憋屈喲。沒了機遇,關係才是第一重要啊。現在你想調動老謝卡著,你是徒呼奈何喲。真要學什麼不為五斗米折腰,那氣性景仰景仰倒可以,真要學下去,嘿嘿,又能怎樣?!」

楊陸順咬著牙齒髮狠:「丘主任,我聽你的,我只想早點離開新平,早點進城!」老丘說:「那也不是沒辦法,自己到縣裡找個單位接收,不要這黨委待遇,還怕沒單位要你這大學生麼?你看現在好多師範生,到學校當不了幾天老師,就紛紛被縣裡各單位挖去了。」楊陸順說:「只要進得縣裡,什麼單位都行,一個破黨委我還不稀罕呢!」

老丘唉了聲說:「老弟,你這帽子脫了容易再想戴就難嘍。好好跟老謝溝通溝通,不到最後關頭莫輕言放棄喲。你呀,」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楊陸順的腦袋:「還得從根本上轉變思想,解放思想喊了這麼多年,你咋就不跟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呢?」

楊陸順走在光線暗淡的大街上,只有寥寥行色匆匆的夜行人,想著老丘的話和自己的決定,他忽然驚訝地發現自己的信念並不象想象的那樣堅韌,信念只是一種情感的的選擇,那裡能用理性去做無窮盡的的反思與追問呢,這世界上只怕沒什麼崇高的神聖的的信念經得起無窮盡的反思追問,追問到底就會徹底摧毀,誰又能願意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否定呢?

汪家窗外漆黑一片,都深夜十一點多了,只怕早都睡著了,楊陸順不禁有點畏懼,他知道這會敲門肯定會惹得岳母娘抱怨,可不敲門又睡到哪裡去?總不能去睡旅社吧?正猶豫著,樓梯間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如果不敲怕會被人誤會,只得硬起頭皮敲門。果不其然老一會門才開,岳母娘一臉不耐煩:「唉,要我的老命哩,才睡著,你不曉得早點來啊,把門關好啊。」也不看他就徑直上了床。楊陸順羞赧著悄悄關好門,臉腳也不敢洗就上了床。

沙沙睡得正香,被楊陸順幾拱幾拱弄醒了,也很驚訝,惺忪著說:「幹什麼去了這麼晚才來?你不知道我媽媽睡眠不好啊。」卻也柔順地貼了上來,被楊陸順滿身的煙味嗆得沒了情趣,又聞到房間裡一股子腳臭,更是火大,壓低嗓門嗔道:「在外面鬼混什麼?髒兮兮地就上了床!」掀開被子就把楊陸順的臭鞋襪放到窗戶外面,氣鼓鼓地用被窩掩住鼻子,可又憋氣,咒罵著:「找了你這麼個邋遢男人,我真是背時哩。」

楊陸順賠笑著說:「班車在路上出了點故障耽誤了點時間,到家你們都出去了,我就去到醫院看了看老丘,聊上了勁就忘記時間了,下不為例、下不為例。」沙沙問:「調動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準備在縣裡呆幾天啊?」楊陸順說:「正在辦、正在辦,應該快了。」沙沙唉了聲說:「要趕緊點,老住在娘屋裡不是個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三哥嘴巴損人,我煩躁得死,又欠我那心肝旺旺,搭幫四姐那人還細心,要不是我會欠得睡不著覺。」

楊陸順聽她羅嗦心裡也煩,你還欠得睡不著覺,我看是跳舞興奮過頭睡不著覺吧?賭氣一翻身背對著沙沙,沙沙也不示弱也把屁股衝著他,都不再說話。一會兒就聽到沙沙均勻地呼吸聲,心裡冷哼道:這就是欠兒子睡不著,比豬婆子還睡得死!又想到明天還要為了調動的事奴顏媚骨地去求老謝,僅僅就是為了滿足這女人進城過快活日子,心裡就更不是滋味,回想這兩年沙沙對自己是日益不滿,在鄉里嫌棄自己走不起她沒人奉承了,沒人送禮上門滿足她的虛榮心了,嫌棄自己被本事搞不到錢,讓她過上了清苦日子,抱怨一年上頭添不得幾件時髦衣服,抱怨自己連魏家強都不如,抱怨自己的姐姐們不顧親戚情分,抱怨自己的爹孃太顧幾個姐姐。都說男人富貴忘糟糠,哪曉得也有女人只共得富貴共不得艱難!真為這樣的女人去求人值得麼?這兩年已經忍得夠多的了,要不是有了旺旺,離婚的心都有,如果換了奇志,象她那樣有氣質有修養的女人絕對不會這麼輕視自己的愛人。就益發氣惱,可轉念一想自己對鄉政府的人那麼炎涼寡情、肆意羞辱都可以忍讓,怎麼就忍不得枕邊人呢?俗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一個男人滿足不了老婆的需要,不反省自己卻埋怨老婆,還是個男人麼?這麼一想又對沙沙起了愧疚,就感覺旺旺很可憐,四姐再怎麼細心,總不是兒子的親孃啊。看來還得趕緊走路子把調動的事辦了,要不對不起旺旺娘倆。這麼思來想去,一夜就這麼折騰過去了,整宿沒閤眼,天麻麻亮了才昏昏睡去。正睡得香,被沙沙拽了起來,吆喝他去買油條打豆腐腦當早點。

楊陸順趕緊洗了洗就去買油條打豆腐腦,買回來了還不讓吃,岳母娘買菜、嶽老子晨練還沒回呢。楊陸順就氣惱地說:「沙沙你也是,就讓我多睡一會也不行,急趕急叫我起來。你媽反正去買菜,讓她順便帶回來不就得了。」沙沙說:「你好意思!哪家的女婿在岳母孃家不承包一切的啊,你享了幾年的福了,該賣賣苦力了。我這嫁出去的女我媽都收留我住,讓你買早點孝敬岳母娘你還不樂意啊。不是你親生的就不知道心疼。」

楊陸順一時氣結,站到門外抽菸,懶得看女人的臉色,等汪父母回來後才坐在一起吃早點,沒想汪母先是嫌油條炸脆了難咬,又嫌豆腐腦不是她常吃的那家,沙沙見她媽媽說這說那很沒面子:「你就是不用心啦,動起腦子多想想撒,不曉得老人家牙齒不好啊?你多用點心在自己的事上,也不得落得今天這個下場。」汪父也說:「年輕人是要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原先那麼好的基礎,是得用點心鑽研鑽研,不能越混越倒退嘛。你要搞強了,我也不會提前退休,現在農行效益看著看著好,我硬是要少拿一百多塊錢一個月,還有好多物資分不到,嘿!」

楊陸順把油條咬得喀嚓響,只差沒把牙齒咬碎了,好容易吃完早點,他拿出金喜煙來裝嶽老子,汪父沒接,從兜裡掏出一盒「阿詩瑪」煙丟了根給他說:「抽我的,雲南煙呢。你真是混得不好啊,現在都抽雲南煙,再不就是希爾頓、良友等外菸,過時嘍。」楊陸順只好嘿嘿的笑。臨出門汪母隨口問了句:「六子,中午來吃飯不?我好打你的米。」楊陸順忙搖頭:「不了不了,上午辦了事就要趕下去。」

用腳踏車把沙沙送到單位,在儲蓄部門口遇上了營業部主任,一個剛到四十的男人,楊陸順趕緊打招呼:「甘主任,你早啊!」甘主任笑著說:「喲呵,楊黨委啊,來慰問汪溪沙的啊?看你面色發青,昨天又大戰了三百回合啊?」沙沙笑靨如花假嗔道:「甘主任,你為老不尊!」甘主任笑得眼睛冒光,直睃沙沙高聳的胸脯,說:「嘖嘖,楊黨委,你好命呢,要不是我早曉得你家汪溪沙的兒子快兩歲了,我還因為是個黃花小妹子哩。莫說三百回合,再多也行啊!」沙沙笑道:「還在鬼扯!」揚手作勢要打甘主任卻被他一把捉住小手,大笑著對楊陸順說:「楊黨委,你愛人好惡喲,你得好好管教管教。」才鬆了手。

本來單位上男女同事這要關係不僵都還很隨便,開開玩笑、打打鬧鬧很平常,何況楊陸順在鄉村裡打滾了多年,司空見慣了。可這次楊陸順看了心裡不是滋味,聯想到縣裡好多單位的領導都對下面的漂亮職工動歪腦筋,憂心忡忡得很,強作大度地寒暄了會,趕緊走了,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在回新平的路上楊陸順還一直盤算怎麼跟謝書記溝通,把要說的話仔細想了又想,連怎麼表示痛心疾首都在心裡演示了又演示,只想爭取一次解決問題。班車剛到第一個站停下,就湧上來四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手腕上都還紋了花呀字的,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售票員剛怯生生地說要打票,有個長毛把眼睛一鼓:「老子在這條線上從來沒打過什麼幾吧票!」那司機扭頭一看忙討好地笑道:「喲,是長毛啊,老熟人了,這打票的妹子才上這條線,對你們幾個還不熟悉,莫計較啊,坐穩嘍,我開車了。」那長毛似乎很有面子,故意大笑道:「小妹子,知道我的名號了吧?下次就莫再惹我啊!」其他那三人也是怪腔怪調地戲弄那售票員,吵得車廂裡烏煙瘴氣。楊陸順唉了一聲,自從八四年嚴打後,社會治安好了不到一年,漸漸這些小流氓又鬧騰起來,結夥打架鬥毆、偷摸扒竊,大惡不犯小惡不斷,甚是擾民。現在政府都把主要精力放在抓經濟上去了,也無暇顧及。

楊陸順下意識地提高了警覺,又過了幾站上上下下了幾夥人,有的胳膊袖子裡明顯藏著鐵棍鋼釺,說不定兜裡還裝著匕首彈簧刀。眼看進了新平鄉境內,車裡的人大多都認識楊陸順,旁邊座位上也坐了個農民漢子,漸漸也放鬆下來,隨著汽車顛簸打起了瞌睡。忽然猛地有人把他推醒說:「楊黨委,你被扒手偷了。」那焦急的面孔有點誇張。

楊陸順頓時清醒過來,把手伸進夾衣裡荷包一摸,果然空空如也,差不多兩百元錢全偷了去,只剩褲子口袋裡幾元零錢,不由大怒:「誰偷的,膽子也太大了,沒點王法了。」

本坐在他身邊的漢子已經挪去了通道那邊的位子,說:「已經下車了,偷得手就喊司機停車下去了。你睡得太死,那幾個人一上車就瞄上了你,把我叫開一邊,我知道是扒手,就扯了你一下,可惜你沒醒來。他們哪是偷喲,明裡掏錢!」

楊陸順氣惱之下有點埋怨:「哎呀,那、那你們怎麼不制止呢?就眼看著我的錢被掏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