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有點羞赧,卻又理直氣壯地說:「我哪敢喊,他們好幾個人呢,扒手都帶了傢伙的!」
又一個人湊過來眉飛色舞地說:「正是的了,就是看見了也吱聲不得,上回我搭車也遇到過一次,扒手用刀片割口袋,被個蠢寶婦女看見了喊了聲,害得他沒搞得到錢,那扒手下車時用手照那女的嘴巴上一抹。」他還學著用手一抹:「把那女的嘴巴劃老長一條口子,那血把衣服染紅一半!」
楊陸順更加氣憤:「你還說,看見了都不制止,都不曉得你的覺悟到哪裡去了,幾個扒手莫非還鬥得過我們一車人啊?」
那人斜了楊陸順一眼,目光裡盡是鄙夷:「你有本事,你鬥得過扒手呀?他們都有很多兄弟的。真要被他們捅了,公安只怕都破不出!再說了,又不是偷我的錢,關我一屁事!誰被偷誰背時,我被偷那是我蠢,要得了吧?!」
楊陸順說:「扒手那麼猖狂,就是象你這樣沒素質的人縱容起來的,如果見了扒手人人喊打,看他又多大個本事。」
又有人說話了:「你叫我們老百姓跟地痞流氓扒手團伙鬥,真說得出口,那還要公安局派出所做什麼?現在的派出所沒心事維護治安了,只曉得幫著政府欺壓我們農民。」「你就是新平的黨委領導,還偷到你頭上來了,這不是你們政府沒能力,你還倒怪我們沒覺悟沒素質,真要被扒手搞傷了,受點罪先放一邊,醫藥費哪個出?政府還會管麼?去年7塊多時,要我們不賣苧麻,囤著等漲價,我們聽了你們政府的,現在麻價跌得只有一塊多了,怎麼沒看見政府賠償我們的損失呢?」這話匣子一開啟,扒手倒不是農民最恨的了,政府一些錯誤決定、蠻橫搞法倒成了農民的最恨:「鄉里也真的黑心,原來麻價好,你村提留鄉上繳多點沒什麼,鄉里想法設計搞些名目繁多的這費那費也行,我們收成好了多交點給政府也應該,你們村幹部鄉幹部吃點喝點我們也沒什麼,勞神費力幫我們農民想辦法出點子辛苦了,應該!可現在沒了那麼好的收成,是不是也應該收以前一樣的費呢?早穀子還要等兩個月才割得,就收了我們兩百多塊錢了,這又是什麼道理?」「是的哩,農藥化肥也不管你用得完用不完,規定買多少就一定買多少,那價格貴得死,我昨天到縣裡生資公司一看,同樣的化肥就貴了五塊一袋,這不是把我們農民當蠢寶啊!」
楊陸順這受害人一下子成了被批判物件,如果不是還顧忌領導面子,只怕就會破口大罵起來,中國的地方語言詞彙豐富得很,真要統計起來只怕照稿子念上個兩三天還念不完那些個性鮮明、內涵豐富、寓意獨到的罵人話。楊陸順默默聽著,直到農民們罵夠了罵厭煩了才停口,見楊陸順鬱悶難捱,就又想起他從前的好處,多少也知道點他的處境,便又開始安慰著他,並把那掏口袋的扒手模樣很生動地描繪給他聽,那司機說:「同志,我把你送到新平派出所門口下車吧。」
到了新平派出所,楊陸順下了車,一進派出所的院門,就看見侯勇手裡拿著本小說從廁所那頭出來,楊陸順就喊住了他,侯勇說:「楊哥,正好有字不認得,碰到了你就省得我翻字典了。」楊陸順那有心思給他教認字,就把被扒的事告訴了他,並把那扒手的樣子也很詳細地講了一次,最後氣憤地說:「我的侯民警,這究竟是什麼世道?就敢在二十幾人的眼皮子下掏我的兜,還有沒有王法?我們新平鄉境內的治安怎麼就成這樣了?」侯勇見他聲音越來越大,趕緊把他拉進自己的屋裡,關上門說:「我的好哥哥喲,你還嫌在新平得罪少了人,要把派出所的人全得罪光啊!這也就是我跟你關係好不計較,換了辜所長他們領導,還不跟你拍桌子罵娘!你說你到底扒了多少錢?」楊陸順隨口道:「總有幾百吧?我記得那麼多啊?不少於三百。」侯勇笑著說:「不就三百塊錢麼。值得你動那麼大火氣?你給我一、兩天時間,總得給你楊哥一個交代。」見楊陸順哆嗦著手掏出盒金喜,便又起身從小櫃子裡拿出兩盒「健牌」煙塞到他口袋裡說:「要不暫時在我這裡拿幾百應急?」楊陸順搖了搖頭,感激地說:「侯勇,謝謝你了,其實錢不錢不緊要,就是太慪人了。什麼世道了。我先到辦公室去一趟,有訊息了再通知我。」臨走瞥了下那本厚書,是施耐庵的名著《水滸傳》。
才進辦公區,迎面遇上了孫秘書,現在應該叫孫副主任,招呼道:「楊黨委,你回來正好,今天是姜主任愛人三十六歲生日,中午在迎賓飯館擺酒席,請我負責接人,我通知到你了啊。」楊陸順心裡一陣煩躁,這姜主任家事真多,這才到新平幾天,搬房子請客、兒子十歲辦酒、她娘五十大壽,這裡又愛人三十六歲,真不知道她娘是不是早熟到17歲就養了閨女!口袋空空總得搞點隨人情的錢吧,到家裡四姐不在,估計是見他沒在家回了婆家,又不想去找老五,老五現在生意冷清,似乎還有點責怪是因為楊陸順在鄉里不走紅了才沒了生意。楊陸順想了想,反正就要發工資了,到財政所去借支點吧。
進了財政所,老劉不在,楊陸順找到會計就要紙寫借條,那會計扯了張紙,見楊陸順從上衣口袋拿出鋼筆,龍飛鳳舞地寫字,揶揄道:「楊黨委還真是保持著知識分子的風貌啊,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大學生吧?」楊陸順隨口問:「這話怎麼說?」會計笑了起來:「要不然你怎麼還把鋼筆露在口袋外面?」楊陸順訝異地抬眼看了看周圍,這辦公室裡三、四個人果然都沒掛鋼筆在口袋裡了,再看看會計充滿了嘲諷的笑,就覺得鬱悶難當。寫好借條後等老劉來了就請他簽字,老劉捏著借條一字一頓地念:「借條:本人因為不慎遇上了扒手偷竊,遺失了全部現金。今向鄉財政支借現金人民幣...」唸完哈哈大笑起來,眼淚都笑出來了:「陽世上那有這樣寫借條的?楊黨委,你真的是人背時卵脫殼,連扒手都不放過你。哈哈,這要不得,你乾脆直接寫借多少錢就是了,真是笑死我了。」便把借條捏成團丟進了廢紙簍,一屋子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會計大笑著說:「這水平確實硬是高,無人能及啊!」出納妹子嬌聲怪氣地說:「什麼理由不好寫,偏偏照真的寫,蠢吧?」楊陸順被他們的輕慢態度氣得手直哆嗦,一想到慪氣慪了兩年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次,就再扯了張紙再寫,等了好久老劉才不笑了,歪歪斜斜簽了名,可跟楊陸順的字一筆差太多了,可他還要找回面子,舉起借條傲慢地用指頭撣了彈說:「我的字沒楊黨委簽得好看,可我的簽字管用啊。」會計附和著道:「那當然了,好看卵用,得有實用,就好象銀樣爛槍頭,只中看不中用那怎麼行?小文妹子,你可得睜開眼睛找啊,可別找個好看沒用的物件喲。」又是一陣大笑。老劉才把借條給楊陸順說:「還得請謝書記簽字才行。」楊陸順皺眉問道:「我這又不是發票費用,要謝書記籤什麼字?還怕我還不起?」老劉喝了口茶,側臉呸地一聲把茶葉吐得老遠,說:「這是規矩。」楊陸順就不再羅嗦。
楊陸順就只好去找謝書記。到了辦公室,謝書記跟幾個村支書在聊著什麼,楊陸順進去後叫了聲謝書記,謝書記只是拿眼睛閃了下他,用指頭點了點示意他坐,仍舊跟幾個支書說話,搞得那幾個支書想跟楊陸順打招呼又不好開口,謝書記還在說話呢,都也只好用眼神示意著打招呼。
楊陸順坐了一會,聽著謝書記漫無邊際地扯淡,心裡就氣往上衝:我再不濟也是個黨委委員,總不會無緣無故跑到你這裡來吧,擺什麼架子嘛!你也至少得問問我有什麼事沒有,萬一是緊要事呢?從前我哪怕有天大的錯誤,也被你呼來喚去地使喚了兩年,什麼罪過用兩年時間還洗刷不清呢?這麼斤斤計較、睚眥必報,我再怎麼溝通、再怎麼懇求,只怕也難得換回他的原諒了。與其受繼續受他羞辱,我、我這破黨委不要也罷,這狗屁人情不隨也罷!於是楊陸順呼地站了起來,這舉動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謝書記很隨意地看著楊陸順,只等楊陸順開口就要嚴厲批他這目無領導是輕狂行徑。可楊陸順卻把臉一仰,嘴角抽動露出不屑的笑容,轉身就出了門揚長而去。謝書記頓時緊繃了臉皮,眼裡射出了凌厲的光芒,心裡憤怒而又詫異!
楊陸順徑直回了家合衣躺下,也不知道老謝此時會作何想法,只怕那招牌微笑會氣得鐵青鐵青吧,你讓老子受了兩年醃臢氣,老子慪你一次也應該得很!想著便哈哈大笑起來,心中的積鬱一掃而空!得意了許久,才混混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侯勇大力敲門喊叫驚醒,起床一看外面天已經黑透,拉亮電燈開門楫客:「侯老弟,這麼急找我,是不是抓到扒手了?」
侯勇笑咪咪地進來關上門說:「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不用多廢話。喏,點點這錢看是不是對數?」楊陸順一推說:「別是你拿自己的錢來安我的心吧?這點錢我還損失得起,就是慪氣不過。」侯勇說:「你看看再說嘛,自己的錢多少還是有點印象吧?」楊陸順便接來仔細翻看,是不是自己的錢不認識,可卻是整整三百的數目就不對,有幾張十元的錢上沾了不少油膩血漬,明顯是豬肉屠戶用髒手抓捏過的,他知道自己從來沒買過肉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髒錢,那這些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楊陸順疑惑地望著侯勇說:「這錢至少這幾張不是我的,我丟的錢也不是三百整。這錢是哪裡來的?」侯勇呵呵笑道:「我在新平這麼多年,認識不少混混,找了幾個厲害腳色一說那扒手的樣子,下午他們就查到了那不長眼的東西,吃晚飯前就把人帶到我面前,那小子知道偷了我楊哥的錢,嚇得不行,跪在地上求饒,我看他態度不錯就沒再追究,只要錢弄回來就行了。」
楊陸順默然了,看來這也是侯勇他們那圈子裡的規矩了,猛地記起他父親原來是城關鎮的書記現在又是商業局局長,是不是可以利用他這個門路調動工作呢?哪怕去做個普通幹部職工,走了就行。於是呵呵笑著說:「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感謝你,走,我請你喝酒去,我還只是早晨吃了一根油條的。」侯勇自然巴不得,還真怕這梗直的楊哥刨根問底呢。
兩人到了老五飯館,本來是用餐高峰,正是忙活的時間,老五家飯店卻只有寥寥幾個散客吃飯,老五和五姐夫一臉沮喪地坐在櫃檯後面發呆。楊陸順拍出兩張五十的鈔票對老五說:「姐,兩瓶春江特曲,其他的錢就上菜,兩個人吃。安排在你家二樓。」老五看著楊陸順和侯勇上了樓,詫異地說:「你說六子發了什麼橫財?兩瓶酒才四十元,他們倆吃得完六十塊錢的菜麼?」五姐夫說:「顧客就是上帝,管那麼多閒事做什麼?開工開工,沒他們這一來,我們白混一天。」
面對這個五年的老朋友,楊陸順沒有絲毫壓力顧慮,頻頻舉杯敬酒,盡揀些農村裡男女褲襠裡的笑話講,他是在試探自己的底線到底有多深。侯勇開始也覺得詫異,平時不苟言笑、清高儒雅的楊哥忽然就轉了性,慢慢喝著聊著才覺得兩人白認識五年時間了,總以為楊哥孤敖瞧不起他的高中沒畢業的,沒想到楊哥也那麼風趣幽默,而且不經意的小恭維正摸在他的癢癢肉上,比起那群小流氓混混要高明舒爽千百倍,就感覺到跟文化人知識分子交朋友才是真正的知心朋友。心情好加上酒精作用,侯勇也不再忌諱什麼,肆意地說著他心裡的話:「楊哥,這兩年你算是背到家了,我知道原因,什麼都知道,可我急在心裡就是想不出辦法幫你,為什麼呢?象你這樣聰明有水平的知識分子都解不開的結,我這半瓶子醋又能有什麼好主意呢?我跟四妹子話多了,基本就是說你的話題,你不容易,事也做了,成績也出了,咋就硬的走不了紅呢?我跟四妹子說,給老謝老周死命送禮、不要了臉皮去巴結不討好,我就不信人心的鐵做的,他就看不到好。你猜四妹子怎麼說:人家六子哥要跟你一樣下作無聊,現在只怕到縣裡當大領導去了,人家是在為人民服務!我曉得四妹子沒說錯,你思想境界就是高!來,老弟我敬你一杯,敬你高高的思想境界!」
楊陸順痛快地跟他幹了,換上一副沉重的表情說:「境界高又怎麼樣?還不是遭人作踐,你說你沒水平,可你也入了黨、轉了幹,年年先進事事模範,沒水平能取得這麼好的成績?其實你比哥哥我行多了,幾年前你叫我讓學生家長送表揚信我就知道你腦子活泛,升遷有道。時間就證明了我的話,事實也勝於雄辯。莫看我是黨委成員副科級,其實遠不及你侯公安啊!走出去打聽打聽就知道了,知道侯公安的絕對比知道楊黨委的多多了。」
一個你曾經崇拜了多年、敬仰了多年的人猛然在你面前心服口服地承認不及你甚至還羨慕你,我想絕大多數人會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會失去對自己的正確認知,侯勇就是如此,一陣絕對開心的大笑後,他說:「真的呀?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竟然也算得上個人物了。別人這麼說我不會這麼高興,那是拍馬屁玩虛的。你說我就真信,因為你老哥從來不拍人哄人,要不你那會落個今天的下場。聽說你要調走,是很明智的選擇,新平真不合適你呆了,這兩年把你坑苦了。」
這話楊陸順等了他好久,趕緊藉此發揮:「我現在想走都走不了啊!老謝死卡著我呢。你也曉得,我本是農村裡跳出來的,出了新平我再沒其他熟人,更談不上什麼朋友。老弟,你不同,你是地道的城裡人,今天既然說到這事,我也只有請你這好朋友好弟兄幫我了。」話一齣口,楊陸順就感覺有點性急了,這話如果是侯勇先提出來,那效果就不一樣了,看來還是不老練啊。
侯勇早就亢奮得很,把胸口一拍,粗聲粗氣地說:「楊哥,你有什麼困難我做兄弟的義無返顧地要幫,水滸好漢掛在口裡的話就是為朋友兩肋插刀,何況你是我兄弟!只要用得著我侯勇,上刀山下火海也幫!」
楊陸順就流出了眼淚,這是真心實意感激的淚水,沒有半點的虛假做作,在這麼困難的時期,終於也有個朋友雪中送來了碳,哪怕是一塊用顯微鏡才看得到的碳,他也要死死抓住。
事情的發展基本就按照楊陸順的預計在發展,侯勇把楊陸順帶去家見了侯父,在侯勇竭力勸說下,看在楊陸順送了份還算豐厚的禮物,侯父也就利用自己的交際圈子替楊陸順活動,可惜謝萬和與劉書記、古縣長的交情極好,在南平影響力極大,組織部始終以縣裡包括城關鎮都沒合適的空缺妥善安排。楊陸順破釜沉舟不要任何職務,只要是政府機關單位就行,這就有了很大的迴旋餘地,最後侯父找了城關鎮易書記,楊陸順請易書記喝了正宗茅臺酒後,答應到組織部點名調楊陸順進城關鎮,先安排在鎮黨政辦任秘書。不過易書記對楊陸順深懷戒心,因為關於楊陸順在新平「腳踏兩隻船」的故事,早就傳便了南平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