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丘趕緊翻身下床,笑咪咪地握手道:「哎呀,你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呢?還提什麼東西,都要出院了。你請坐啊,老婆子,起來倒水。」
楊陸順握了手後隨勢扶住老丘的胳膊就往病床上送說:「你躺著趟著,好好休息。」把東西放在了床頭櫃子上。老丘老伴就趕緊倒水,客氣話說了不少,這讓楊陸順心情好了很多,接過削好的蘋果吃著,下意識地回著老丘的話。
老丘見楊陸順心不在焉的,再看看櫃子上兩包東西,明顯網兜不一樣,住了這麼久的院了,收了不少人提來的水果營養品,早分清楚什麼樣的顏色的網兜是院門前小商販的了,他要真心看我肯定帶沙沙一起來,這東西分明是在兩個不同地方買的,莫非是臨時起意來看我?只怕是想看老衛沒見著,中醫院離這裡不遠,我試探他一下,等了一會,見楊陸順在一口口啃蘋果,猛地問:「去老衛家了吧?」
楊陸順脫口而出:「是啊,沒......」抬眼見老丘似笑非笑的望著他,眼裡閃著些許得意些許揶揄,不由臉就紅了。
老丘心裡閃多些憐憫:都二十七、八的人了還是不老當,騙人都學不會,怎麼當得好官喲,這兩年也夠他受的了,不管他有意也好、無意也好,能來看我的份上,我再點撥點撥他吧,如果還跟老子講大道理,老子就把這點東西摔他臉上。他轉臉對老伴兒說:「你出去走走,我有事呢。」老丘老伴兒是家庭婦女,總以為公家的事很機密,趕緊就關上了門出去了。
見楊陸順有點詫異,笑著說:「老弟,奇怪我怎麼知道你去老衛家了吧?」楊陸順點點頭說:「是啊,你怎麼知道的?」老丘指著那兩兜東西:「這點水果你在其他地方買的,想去看老衛,也許是人不在家,你又提到我這裡來了,這點是門口買的。對不!」楊陸順連連點頭:「丘主任,你還真神了,還真沒錯,你怎麼知道的啊?」老丘神秘地指了指腦袋:「老弟,我不早告訴你我這裡東西多麼?你還不信。我隨便一分析,就差不多。如果你要專程來看我,肯定得把沙沙叫上,即便在別處買東西,也會一起買了,不會這裡買點那裡買點。按沙沙的性格,肯定不會在門口買,為什麼,貴多了,而且貨還不實惠。所以我認定你是買了水果去看某個關係還不錯的朋友,好朋友家串串門東西不在多少,意思到了就行。所以我估計你是看老衛了,象你這樣重感情的人是不會忘記他的,可惜他不在家,中醫院離人民醫院不到三百米,於是你就想起來看我,又在醫院門口買了這些東西。」楊陸順點點頭羞赧地說:「丘主任,不好意思啊...」
老丘笑著制止了他說:「老弟,你來看我,我領情了,至少你心裡還裝著老哥哥我呢。」忽然笑一沉:「老弟,老衛走了這兩年,日子不好過吧?」楊陸順聽著老丘親暱地又叫起了久違的老弟,嗓子眼一堵,動了感情:「是啊老哥哥,我這還是第一次叫你老哥哥呢。」老丘見他聲音哽咽,也記起了他的好處,只說小何現在多少還都靠了這小老弟幫忙,緩和語氣說:「知道為什麼不?」楊陸順恨恨地說:「還不是因為我的老衛的人!他一直在打擊報復我呢,還有範海波,也是受打擊之一!」
老丘足足盯了他半分鐘,突然說:「你怎麼敢跟我說謝書記的壞話?你知道我跟謝書記是什麼關係,如果這話傳到謝書記耳朵裡會怎麼樣?」楊陸順頓時呆了,一種恐懼感窒息著他的喉嚨,想說什麼卻只聽到喉嚨裡呼哧呼哧地聲音。老丘笑了:「老弟,我看你不比別人蠢啊。」楊陸順回過神來強辯著:「我是不蠢,所以我講道理,這世界沒了道理豈不是可憐得很?」老丘蔑視著哼了聲:「道理,那東西隨便誰也講得嗎?這兩年是你講的道理誰聽啊?人家講的道理誰有敢不聽呢?」楊陸順眼裡閃過絲屈辱痛苦憤懣,卻還是低下了頭。老丘捏緊了的拳頭鬆了開來,生怕六子再跟他將道理,要不今天的話就到此結束了。
老丘慢慢地說:「我反正也是該滾蛋的老病號了,今天就跟你說說心裡話,你也別顧及什麼,咱們說到哪裡就到哪裡打止,不得再傳出去的。這兩年被人批評得夠多的了吧。」楊陸順眼前頓時浮現粗許多面孔,個個兒都用手指指著他批評,早就體會到了什麼叫千夫指的感受了,那種滋味不好受,便使勁點了點頭。
老丘唉了一聲說:「你到底是年輕了,棋差一招啊。當初你要麼死跟老衛,至少也贏得了別人內心的尊敬;要麼就死心塌地的簽名,其實老謝需要你這樣有能力有才華的幹部。可惜你朝三暮四,又想討好老衛有想取悅老謝,到頭來兩頭空!」
楊陸順徹底驚呆了,原來人家早就知道了,到底是誰透露出去的呢?衛書記?不可能啊,是他叫我簽名的?難道是小李?!
老丘欠身拍了拍楊陸順的肩膀說:「是誰洩露的已經不重要了。你是好人,可也是普通人,普通人的原則就是明哲保身,為了迎合環境不得不說違心的話,真話不能說也不敢說,但普通人卻敢理直氣壯地說自己不願意說的話甚至假話!在這樣的環境中,不正常已經被大家認為正常,而且大家還習以為常、熟視無睹甚至津津樂道!這種習以為常、熟視無睹、津津樂道才是最可氣、可憐、可恥、可悲、可笑、可嘆的,什麼時候大家可以挺直了腰桿堂堂正正地活呢?想個人一樣的活著呢?我是不知道的,這種延續了幾千年的東西要改過來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沒好幾代人的努力是扭轉不過來的了。可要生存下去,你卻不得不遵循這個規則,一個摸著著看不見卻有實實在在的規則,而你恰好沒遵循著個規則,犯規了,就要被警告、黃牌,最後紅牌驅出場外,那就完了。而這個規則其實很簡單,就是要替那個手裡有實權的人的角度考慮問題。要用腦子琢磨人琢磨事,要分幾個層次去看去想,找到一個最適合掌權人的方法,那麼你就成功了。一個人再大的本事也改變不了規則的,除非你有了足夠的權力重新制定一個規則。你是大學生、知識分子,還是順勢而為吧。」
楊陸順楞楞地聽著,比從前在大學課堂聽任何一個教授講課還要認真還用專心,雖然他一時消化不了,但他卻牢牢地記在了腦子裡,至於要怎麼理解、怎麼靈活運用、怎麼舉一反三暫時都不重要,他知道溫故而知新的古話。
老丘見楊陸順聽得認真,不由心裡癢癢得很,這是他多年總結的經驗,如果能教會一個大學生,那對他是莫大的榮耀了。下意識地去摸煙卻摸了個空,楊陸順馬上反映過來,從自己兜裡拿出香菸遞上一根,又殷情地替他點燃,自己才叼了根抽著。
有了煙,老丘的腦細胞就更活躍了,本是渾濁的眼睛也變得靈活生動起來:「六子老弟,你應該知道這兩年為什麼老受打擊排擠了吧。你應該怎麼做?」
楊陸順下意識地就想到要得到謝書記的寬恕,那勢必得拋棄尊嚴拋棄自我去哀求去懺悔,他囁嚅著硬是說不出口。
老丘恨鐵不成鋼,喝道:「莫非你想在新平消耗你最寶貴的年華嗎?你明明知道老謝跟縣委劉書記、古縣長關係密切,他完全可以抹殺你三年、五年甚至更長時間。他現在風頭正勁,也許今年、也許明年他就有可能成為副縣長、進縣委常委、當縣委副書記,除非你遠離南平縣,那麼你就一定要得到老謝的原諒。你還年輕,老謝本也是你曾經的老師,學生跟老師認錯又有是什麼難為情呢?為了你自己、為了沙沙、為了小旺旺,是到下決定的時候了。」
「我說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啊,當這裡是你們家了吧?趕緊把煙給我掐嘍!16號你怎麼回事,這才做了手術多久?你不要命那還做什麼手術啊?你這看病號的也不象話,白白淨淨挺象個讀書人,怎麼幹些盡沒文化素質的事呢?老實去醫生值班室交五塊錢罰款!」這是一個帶口罩的護士推門進來後的一段話,然後趕緊開窗戶。
楊路順和老丘被這小姑娘批評地低下了頭,楊陸順偷眼朝老丘看去,沒想老丘也正一臉尷尬地朝他瞅來,兩個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而且越笑越好笑,笑得兩人肩膀直抽抽,那護士更氣憤了:「什麼態度,你,躺下量體溫。你,跟我去醫生值班室交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