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長生

華大夫苦了臉叫他幫忙抓藥。他看到華大夫的傷勢,知道沒法子給那個小丫頭的娘看病,非常傷心。他欠小丫頭一個承諾,這使他在煎藥時抑鬱寡歡。但華大夫卻很高興,終於聽到他會說話,儘管時常詞不連句。

在華大夫一心覺得自己是神醫,醫好了他的啞病時,輪到他為華大夫端藥。

「小藥罐兒,」華大夫親暱地叫他,這是開第三帖藥時起的綽號,「你如今會說話了,長大後就不會是個啞巴。其實你只是嗓子腫了,把上面的肉瘤去了,就好了。」

他似懂非懂,透過裹布望著華大夫。

「唉,至於你臉上的傷,我就無能為力啦。醫生不是道士,變不出活生生的血肉來。嗯,不過我聽說這世上有種易容師,專門修改人的相貌,可能救得了你的臉。」華大夫認真地說到這裡,噗哧一笑,自嘲地道,「誰知道呢,說是可以削掉人的骨頭,割掉人的臉,這樣一個人就會像另外一個人!真是荒誕不經!書上記載了這種匪夷所思的醫術,小藥罐兒,你說,會有人達到那樣的境界麼?這不成了神仙?」

華大夫兀自神往,驀地想到自己其實距離神醫還很遙遠,未免有幾分惆悵。

「小藥罐兒,不管怎麼說,我到底把你的嗓子醫好了。」華大夫撫著斷腿,悲喜莫明。

這些話叫他看到了一線光明。世間竟有神奇的醫術,可以治好他的臉!這是他本已絕望的事。他決定去尋找易容師,這個想法當即遭到華大夫的堅決反對。

「你如今才幾歲,就想一個人行走江湖?你知道天下有多大?何況你,話都說不清!我不會趕你走的,你好好多住幾年,身體養胖些,個子長高些,再積累點盤纏——你知道什麼是盤纏嗎?沒銀錢,根本走不了多遠。」

他想到沒飯吃的日子,很是後怕,便不再堅持。臉面固然重要,肚子彷彿更重要,飢餓的感覺,他不想再有。

華大夫在山溝裡過了一夜,染上了風寒,回來的那天起開始咳嗽,給自己開了一堆藥,吃下去都不見好。華大夫是個樂觀人,大大咧咧地沒什麼,一邊咳嗽一邊跟他說著笑話。他生怕華大夫像小石頭一樣不見了,每日用心地煎藥、監督華大夫喝下去,可沒過幾天,看到地上一灘血跡。

華大夫曉得自己活不長,把他叫到床邊。

「我那些醫書你看不懂,丟了又可惜,找找這鎮上的讀書人,幫我送給他們。草藥嘛,我標好名字和用法,如果有誰識字,你叫他們按照上面寫的,給得病的人拿去。未必是立即見效,可大抵會有些用處罷。」華大夫一臉蒼白,整個人幾天瘦掉一圈,說話時顴骨一聳一聳,「至於你,就去找易容師吧。你的臉最好別讓人看見,很多人不喜歡相貌醜的人,你要躲著他們,免得受欺負。」

跟了華大夫,他有半年沒哭過,這時又流下淚,浸溼了裹布。

捱了七八天,華大夫嚥了氣。出殯那天,他看到另一戶人家辦喪事,當中穿喪服的小丫頭,是他記得的那張臉。

過了兩天,有人佔了他住的醫館,說華大夫早抵押了房契。他聽不懂這些糾葛,被趕了出來,又成了流浪的孩子。懷裡有華大夫留給他的幾百文錢,吊在腰上貼肉藏著,他矮小的樣子很容易被忽略,沒有人搜他的身。他比以前流浪時要富有,他也比以前更貧窮,除了卑賤勞苦的命運,不知道還擁有什麼。

揣著僅有的錢,他踏上了尋找易容師的旅程。這是支撐他的一個信念,又像一個歸宿,找到了,心就安定了。

一去經年,他始終沒有打聽到任何關於易容師的訊息。

這期間他從一個無知無識的小孩,變成羸弱卻堅韌的少年。他被人販子騙過,被小混混欺壓過,被守城官兵打過,被攔路強盜搶過,被打賭的人燒光過頭髮,被打獵的豪門公子追殺,被當作麻風病人驅逐出城,被豢養在籠子裡觀賞……人們無恥地羞辱他,把他踩在最低賤的泥沼裡。最終,他醜陋的容貌成了護身符。他們太過厭惡他這張臉,以致若提刀砍了他,彷彿對不起精美的佩刀。

逃跑和驅逐,追趕和躲避。他慢慢學會在危險來臨之前遠遁,在殺機未露之前抽身。有時他利用他的臉,趕走很多居心叵測的人,這讓他深感快活,索性坦露著半張疤痕累累的臉面,招搖過市。非我同類,他從每個人的目光裡讀出這個詞,敏感而傷心地接受事實。沒人願意收留他,沒人企圖招惹他,他無法賺錢,只能在城市巨大陰影的縫隙中,時而乞討,時而拾荒,以此延續他微不足道的生命。

他撿起的雜碎,和他一般命運,粉身碎骨,墜入塵埃。

到了某個年齡,他的個子不再長高,瘦瘦小小的,像落了霜的蔥。五官胡亂排列在臉上,唯有一雙眸子,含了驚人的亮光。他越來越像潛伏在叢林裡的小獸,懷著高度警覺,沉迷於簡單而奇詭的臆想。他以為易容,出自華大夫對典籍的迷信,否則尊貴如御醫,為何沒想到過這一途。又或是江湖騙子的招數,被路過的醫者誤以為真,用筆墨穿鑿附會地記載。

他時常做噩夢,千百次地在夢裡重複被毀容,大汗淋漓地驚醒。有時他的記憶發生錯亂,覺得毀掉他臉面的,正是他的孃親,而華大夫則是無能的御醫。他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有這般殘酷的遭遇,一想起這些,結疤的怪臉就疼痛不堪,如剝皮拆骨,無法安歇。

曾經有一次,他無比接近他想要的人生。

那時他剛剛流落到一座北方的城市,萬戶千門,處處飛閣崇樓,紅窗綠瓦。他倚在街角,無意中聽到有人提及易容術。

「瞎說,真有這樣高明的易容術,我不如弄個王爺做做!」

「哈,你倒不貪心,不如做皇帝好了!」

「倒不是我不想,只是皇帝小兒比我小太多啦,你看我這副老骨頭,做他爹差不多!」

「你做皇帝他爹,不是要進皇陵裡睡大覺嗎?哈哈!」

「呸,呸,咱們不談這個了。你家婆娘不是嫌顴骨高麼,叫她去找那個易容師,削掉一塊骨頭如何?」

「哎——人家駱醫師要價可不是小數,那個黃臉婆,我不嫌棄她,她倒嫌棄自己。花幾十兩金子給她換臉,我不如重新買個小老婆!」

那兩人說說笑笑,走沒影了。他反覆念著駱醫師的名號,想找個人打聽,又知絕不會有人告訴他,便沿了街一條條地找。走上一日、兩日,這個城總有走完的一刻。

走了十來步,他忽然停下,想到那兩人提到「幾十兩金子」,臉色蒼白。賣了他也不值這個數,他如何搞得來這樣一大筆錢?

唯有偷。

混跡在最猥瑣最骯髒的地方,他見過太多小偷。他穿破舊衣衫,常被人當賊暴打一頓,而真的竊賊往往衣飾光鮮地遠走高飛。曾有人叫他入夥,他一頭的裹布,是很好的掩護。他不答應,又被一陣毒打,罵他不識抬舉。他答應自己,除非快餓死了,才能去偷點吃的。這個誓言,讓他的偷竊次數降為每年一兩次,因為手腳不純熟,十有九次要捱打,可到底,換來了肚子的安穩。

這一回,他被易容的慾望弄得神魂顛倒,決定破誓。

到玉蝶軒外窺視,能價值數十金的,只有骨董便於攜帶和逃跑。這家鋪子店面小,進出客人不多,偷聽方便,易於窺探。他等了一日,在門外不遠處乞討。到傍晚,店裡來了一個主顧,一身浮光耀彩的華服,刺得他雙目迷離。他瞠目結舌地凝望那人,玉雕般的容顏,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絕色。

這樣的臉孔,竟為一個男人所有,他不由自慚形穢,不敢再看。

「紫先生,這方昆璧硯賣五十金,我另有兩位主顧也看中了。要是不要,你給個準信。」

店老闆的話讓他神智一清,是的,他只要偷一件就好,賣了錢,就能求見那位傳說中的易容師。

「我要了。」那位紫先生很乾脆,手一招,身後一個錦衣男子從包裹裡取出一把金錁,撒在案上。他在店外看得咋舌,店老闆驚喜地收羅起來,將硯臺鄭重包好。紫先生取了硯,叫錦衣男子持了,兩人一併坐上花羅轎子,往城裡的客棧去了。

他一路尾隨,眼見兩人往最豪華的「一間堂」去了,心知偷盜無望。誰知臨近時,轎子一停,在門口的酒肆停下,錦衣男子前去打酒,劈里啪啦報上一堆名目,而硯臺始終持在手裡。末了,老闆遞上一紙清單,叫錦衣男子查點。

他目不轉睛盯緊了硯臺,錦衣男子終於往櫃上一放,執了清單數數。他飛快地走上,若無其事地拿了硯臺,錦衣男子的銳目刷地一掃。他驚得心要跳出,連忙拔腿就跑。

沒跑出兩步,身子被錦衣男子拎在半空,雙腳離地,無比狼狽。

「螢火,住手。」他裹臉的布在黃昏中透著詭異,那位紫先生望了他若有所思,「既然他蒙面而來,就是不想暴露身份。這玩意不值什麼錢,讓他拿去就是,或許,對他很重要呢。」

那個叫螢火的男子頓時收了手,默默退在一邊。他緊張得一顆心咚咚直敲,衝了紫先生恭敬地磕了個頭,然後飛奔而去。

他捧了硯臺,激動得不知所以,邊跑,邊跳,恨不能高歌一曲。他有種即將迎來自由的感動,差點一個趔趄,將到手的幸福飛出。好在他抱得真是牢啊,如同嵌在胸口的印記,腳崴了,硯臺仍在,在他身上生了根。

次日午後,他尋著了駱醫師的居處。絡繹不絕的人流,花花綠綠的男女,捧了各家的寶貝,往裡面送。幾時輪得到他這樣寒酸的客?他不怕,守了門口,終有見著的一日。他在不遠的巷子裡,挖了個洞,埋好他的寶物。之後日日夜夜地,等駱醫師門庭冷清的時候。

大雨天,飛瀑流鴻,門前少了車馬,積了水。他淋得透溼,挖出他的硯臺,讓雨水沖刷乾淨了,拿去孝敬駱醫師。

「什麼破玩意。」並無識貨的眼光,高高在上的醫師斜睨著他,不屑一顧。

「玉蝶軒的昆璧硯,值五十金。」

「我這硯臺還值十兩銀子呢!」駱醫師推開他的寶物,不耐煩地叫送客。如此衣衫襤褸的乞丐,真有五十金,為何不能先添件新衣?

「我想易容,我沒有臉,求你救救我!」他急得大喊。

駱醫師來了興致,叫他揭開裹臉的布。倒吸一口冷氣,沒嚇得退後數步,已是膽大。駱醫師兀自冷漠地權衡,他卻一臉期望,以為對方會像華大夫一樣手癢。

「我只給正常人易容。」駱醫師思來想去,尋到了推脫之辭,「你連五官也沒了,如何易容?總不能割了別人的臉皮給你。除非是大羅金仙,給你變一副臉面,否則,你這臉就這樣吧,越易容只怕越糟。」

一時寒氣攻心,他瑟瑟地打了個寒顫,怯怯地問:「為什麼會越易容越糟?」

駱醫師勉強又看了他一眼,「你的臉皮太薄,什麼易容面具怕都掛不住,如果硬要易容,連這塊薄皮也傷了,你的臉真要見到白骨頭了。」

他的腦海,駭然顯出森森白骨,橫亙在凹窪的麵皮上。那情形噁心得他想吐,原來易容於他,只是另一把利劍,再度劃傷他脆弱的臉。

他黯然神傷,落寞地離開。

「喂,硯臺拿走——」駱醫師鄙夷地提醒。

出得門去,大雨沖刷走支撐他多年的信仰,讓易容術見鬼去,他再不相信這套胡話。

誰也無法救他,他想到了死。像小石頭、華大夫,死是很容易的事。可他要如何尋死呢?餓死,太難受;跳河,他怕水;跳樓,他畏高;被人打死,又太疼。當死亡的念頭稍一浮現,他發覺以前動輒行走在生死邊緣的他,竟無比留戀這個塵世。

雖然這塵世,無人在意他。

慣了一個人躲在暗處舔血,望見遠處火樹銀花的熱鬧,他心中微弱的信念,就是有朝一日,可以站在那些繁華與璀璨裡,盡情享受一次。如此,才不枉來了這世上。

他曾經身在流光中,與那驕傲的顏色交匯。連著了天又如何,終究跌落塵泥,溷濁成了黃土。

從此安於平庸,漠然地過完這一生就好。

大約又過了兩年,他到了京城。

這是他深深畏懼的一個地方。他完全忘記了有關杏黃的一切,唯有那個御醫的判語,在心頭閃爍飄過,使他依稀記得有個老頭兒。究竟如何,卻也是模糊的。腦裡沒印象,肉體還有著本能,他一靠近京城便覺難受,想吐。

他不曉得為什麼要來京城。那頭像是有根線,一拉,他就自投羅網。這是宿命交錯的地方,他混跡在熱鬧的街道里,覺得天很高,地很寬,路很長。而他的人,小到塵埃裡。

他留著那塊硯臺,反正世人看不出它的價值,沒人跟他搶奪。他積攢了一點錢,買了件乾淨衣裳,小心地包好了臉,拿了昆璧硯,找上京城最好的骨董店。

「這硯臺我們收了。二十金。」店家無視他奇怪的裝束,認真打了算盤說。

「兩年前就值五十金。」

「嘿嘿,那是你買貴了,怨不得人。」

「那好,就二十金。」

「好咧,換成銀錠,還是金錠?」

「碎銀子就好。」

店家又忍不住笑,忙稱了銀子給他,很沉重的一包。

「銀貨兩訖,走好。」店家客氣地送他到門外。他不禁喜歡上了商人,有利可圖時,眉眼多麼和善。

他有了錢,可以買一間小屋,像平常人一樣過日子。如果有人欺負他,低頭忍過去就是,畢竟,誰也不會一輩子拿他作樂。總有熬到頭的時候。

他的心境已經很老了,經不起折騰。

人生地不熟,一時尋不到房子,他找了間寺廟寄居。平安地過了三天。第四天,不曉得怎地,有一幫人衝進他的房間,劈頭蓋臉一陣亂打。他藏著的銀子很快被搜出來,洗劫一空,那些人呼啦啦就去了。他無語痛哭,小和尚安慰他,得失自有因緣,不必介懷在心。

他卻知道,糾纏他的晦氣再度降臨,如鬼影,揮之不去。

在寺廟捱了幾日後,小和尚的臉色變得難看,他不得不再度流落街頭。無意中,碰上那天搶他銀子的一個人,他認了出來,揪住那人想討回公道。那人拳腳厲害,狠狠地又打了他一頓。他只覺得今趟要被打死了,心念如焚,蜷成一團不再抵抗。

「轟」的一聲,那人飛了出去,撞在牆上。

他驚奇地抬頭,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出現,仔細地一想,是曾經抓到過他的錦衣男子,叫螢火。

「果然是你。我家先生一直在尋你。」螢火面無表情地說。

他顫顫巍巍,「那塊硯臺……叫我給賣掉了。」他吐不出另外一塊,先拿話堵上。

「我知道,先生花二百金買回來,我們才知道你來了京城。」

他心裡罵了聲「奸商」,又奇道:「不要硯臺,你們找我幹什麼?」

「你的臉……」螢火頓了頓,鋒利的目光照在他身上,「是不是被毀了容?」

後來,他才知道,那位紫顏紫先生是一位易容師,而且很可能是天下最高明的一個。

那年他拿了硯臺離去後,紫顏忽然覺得不對,認為他蒙面也許另有原因。螢火說,他們倆走遍全城,未能找得到他。紫顏又在別的城市留意尋找,可惜始終沒機緣和他碰上。

他就問:「你們來京城多久了?」

「剛滿一年。」

他惋惜地想,如果早一年來京城,他就能早日脫離苦海。心頭死去了的念頭,又活絡起來。

螢火領了他到了一處府邸,如仙館瑤閣,紫氣氤氳,香風細細。推門,見著亭臺樓榭,雕欄環繞,更有芳草繁花,嘉木茂林,虹橋橫波,清泉湧地,不啻於人間仙境。他迷眩了心、眼、鼻,應接不暇地看著,顧不上說一句閒話。

紫顏,那個他擦肩而過的易容師,正在養魄齋的臥榻上品茗。

他在一旁立了,紫顏起了身,過來看他。素色的紗衣,穿起來偏這樣妖嬈,他愣愣地看呆了。

「讓我看看你的臉。」

他把裹布解下,「大夫說,這是鶴茅汁毀的容。」

紫顏掩了嘴呵呵地笑。他沒見過男人笑起來這樣迷人的,竟比女孩們更俊俏。

「哪裡有什麼鶴茅汁,想是那大夫編出來蒙你的。」紫顏輕撫他臉上的傷疤,奇形怪狀,觸目驚心。臉皮的根基很弱,只怕任何一張面具都戴不長久,若要重新叫這臉孔生肌膚,只怕要養得數年,慢慢調理。當下有了計較,「嗯,你的傷的確重了些,倒也不是全沒法子。你有耐心麼?」

耐心。他苦澀地想,等了那麼多年,早已不爭朝夕。

「我有耐心,會有多久?」

「也許三年,也許五年。」

他鬆了口氣,歡喜起來,「不長,我等得。」

紫顏微笑,「哦,看來你是個有耐心的人呢,如此甚好。」

燭明香暗,他嗅到好聞的香氣,是一截細細的香,纖弱地在香爐裡焚燒。桌上擺開一排器具,他想到被關在籠子裡時的抑鬱黑暗,這些類似的冰涼工具,曾叫他齒冷。

可此刻,心甘情願被這個人擺弄,哪怕用刀割破臉皮,會是神仙之術的展現。他屏息,等待最終的時刻。

「要易容了,你怕不怕?」

「不怕。」骨子裡是告別的決絕和期待。

「若抹去了從前的所有呢?」

「沒什麼可惜的,就依了先生吧。」

「唔,若真沒什麼,我就下手了。」

刀光閃過,酥甜的香氣,他不覺得疼。他的臉皮很薄,可他的心,很厚實,足以承載任何苦難。他就要有一張臉了,有五官,有表情,有世人可以接受的面容。他欣喜地在心裡哭泣。

香斷,刀停,功成。

睜開眼,他不再記得以前的事。他是個煥然新生的人,彷彿一出生就長到如今,錯過了很多的片斷。

第一眼見到的是紫顏。

「我叫紫顏,是個易容師,你是我撿來的孩子。你可以叫我少爺。」

他信了,這是多美麗的一張臉,少爺說的話,他深信不疑。

他拿鏡子,照見自己的臉,靈氣逼人。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愛看,足足看夠半個時辰才放下。

「真奇怪,好像這輩子沒照過鏡子似的。」他朝少爺不好意思地笑。

紫顏含笑,牽了他的手道:「從今日起,你跟我認字。以前荒廢了,以後在這裡,慢慢要多學一些。」他點頭應了,心裡有一朵花在盛開。

他喜歡留在這裡的感覺。光華富麗的門庭,過分奢靡的鋪張,因了紫顏的存在,這一切不合時宜的華麗,彷彿有了生存的意義。和他一樣。

他忽然想起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就問紫顏:「我叫什麼?」

紫顏溫柔地望了他,「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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