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螢火

她一口氣說了半晌,眼裡的淚方止住了,兀自氣悶,難以平服心情。紫顏知她說的是氣話,並不在意。他臨窗眺望,錦瑟正走回畫舫,跪在明月留下的十九弦古瑟旁,憔悴無言。物是人非,紫顏望了錦瑟柔弱的身影,暗暗感嘆。易容後的她絕色傾城,可當初所求的幸福,捨棄的面孔,真是如今想要的結局麼?

「你還想見藍玉嗎?」姽嫿問。

紫顏搖頭,他怕見傷心人的臉,縱然師父當年描畫得有多美,此刻也慘不忍睹。

「我們來早些就好了。晚了一分,來不及了。」他闔上了窗,叫船家把畫舫開得遠些。一個少女在船頭迎合地彈起了琴,消沉的音啞啞地流進了船艙。河水淌得特別緩慢,船家彷彿乏力,半天仍在岸邊兜圈,不能劃離這燈火闌珊的灰暗之地。

姽嫿忽然抬起頭,直視紫顏,「想不想抓到望帝,問個清楚?」

「你不要傷他性命。」

「我不會殺他,你知道我從沒殺過人。」姽嫿沒好氣地瞟他一眼,飛快盤算,「既落在我眼裡,沒法不管,我要把他交給陽大師處置。還有明月,找個冰庫暫且存放他的屍體,等我尋到墟葬,為他擇個吉地好好安葬。你收好我們買的香料,我這就去追望帝。」

「他有輕功,你追得上麼?」

「有輕功也得睡覺,再說他身上有傷,走不遠,又帶了明月,一定找地方躲起來。循他的氣味去,我不信找不到他。」

紫顏點頭:「我和你一起過去,香料存在畫舫上便是。」

姽嫿雖捨不得,畢竟追回望帝和明月更重要,只得囑咐好船家,靠岸泊了。兩人上得岸去,沿瞭望帝出逃的方向奔去。

走走跑跑,約莫有半個時辰,姽嫿累得四肢欲斷,停在一處「滴滴香」酒肆前。飛揚的幌子獵獵生風,差點要打在她臉上,紫顏攙住姽嫿,「小心。」

「沒事,他在這裡留了暗號,你看。」酒幌下,有幾塊石頭雜亂地堆砌,很不起眼。紫顏湊上去,隱隱聞到他為望帝調變的藥香,朝姽嫿嘆道:「狗鼻子不過如此,制香師果真厲害。」

姽嫿沒心情計較,沉思道:「他是想給同社的兄弟傳信吧,難道總社還有沒死的人?」

「人多不便,我們先下手。」紫顏當機立斷。姽嫿遂拉了他拐入酒樓後的巷子,悄然潛行,左穿右繞,來到一處破舊的平房前。紫顏嗅到血腥的味道,示意姽嫿輕聲,兩人躡手躡腳地靠近。這間屋甚是隱蔽,黯淡的燭火從窗縫裡透出,門口歪歪倒著一個木桶,很是淒涼。

兩人正待偷看裡面的情形,淡淡的語聲傳來:「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立即要我把這條命雙手奉上,也沒什麼。」紫顏聞言,大步走入屋中,姽嫿來不及叫他防備,硬了頭皮走進去。望帝坐在茅草堆裡,正在處理傷口,身邊躺著明月。姽嫿心痛地俯下身,撥去明月頭上的雜草。

望帝一怔,道:「你們認得他?」

「是故交。」紫顏回答。望帝的瞳孔一縮,姽嫿以為他心生殺機,忙躲向一邊。他苦笑道:「我對不起他,是我害了他,兩位想動手的話,我絕無怨言。」姽嫿冷冷地道:「你的賤命我可不想要,我要帶你去見陽大師,叫他拿你的命祭他的徒弟。」望帝像是沒聽見,道:「你們要帶走明月麼?我答應過他,要帶他回他的家鄉。」

恩怨交雜的緣分,欠下的情,卻是還不清了。

紫顏凝視望帝,他神態自若,提及明月更是懇切,料到別有內情,便道:「你可否把來龍去脈講出來,為何會殺死明月?多少人在追殺你,你竟然有心來殺不相干的人,令人費解。你這一齣手,行蹤等於暴露在天下人面前,難道你想置玉狸社於不顧?」

他忽然覺得,即使洞察面相裡的起起落落,未必看得透一個人的心。

望帝沉默,重提那一幕剜骨掏心,恨不能代受一劍,謝明月捨身相救的情誼。是他的疏忽鑄成大錯,千萬人唾罵,就當在還債。他屏息不語,氣氛一時僵持,姽嫿索性背過身整理明月的遺容,不再理他。

紫顏一動不動直視望帝,死生都不懼了,又何懼說出當時真相。他彷彿在這樣無聲地說。望帝禁不住他眼裡的執著,輕聲低語如吟哦,模糊地說道:

「明月和你們一樣,是救我命的人,你們全都救錯了,我爛命一條,只會引來無妄之災。錦瑟救了我,我害死她最心愛的人,明月救了我,我斷送他的性命。你們也救過我,那些追殺的人馬上就會來,說不定要累及你們……」

「你沒殺他。」紫顏籲出一口氣。姽嫿恍若未聞,明月終因望帝而死,畢竟是大好青春,枉費在這人身上。她替明月不值,更為他一身絕技嘆息,換作她,寧可見死不救。

「我答應過明月,要讓他和藍玉合葬。完成這樁事,再交代過玉狸社的後事,我隨你們去見陽大師。」

藍玉。聽到這個名字,姽嫿突然跳起來,紫顏驚得睜大雙目。兜兜轉轉,竟是殊途同歸?揹負了一張不該有的面具,紅塵中的糾葛,真相就這樣掩埋在皮囊之下。

「藍玉就是錦瑟,她又沒死,為什麼要葬在一起?」姽嫿疑惑地問。

望帝震驚道:「什麼?」

「錦瑟是我師父的主顧,原名叫藍玉,她曾經易過容。」紫顏終於摸清了箇中複雜的關係,推斷出當年藍玉的心事,扼腕嘆息。誰說換一張臉就能得到想要的?連到手的,也會輸了出去。可是不經歷,是不明白的。

望帝喃喃地道:「如果明月能早些知道,和錦瑟就能見上最後一面,她為什麼不說出來?」原來她對明月的特別,是雙重珍愛,旁人不可企及的親密。應該還有愧疚,才會在明月來時,拒他人千里之外。而望帝迷戀上的,不過是經妙手易容的豔麗皮相,也許他從不曾透析她的內心,幽深宛轉的心事。

三人目睹不可測的命運玩弄眾生,不覺有一絲寒意。

「有人來了。」望帝忽像雄獅驚醒,眼裡閃過決絕的光,紫顏拉了姽嫿避在一邊。門外,「篤篤篤」響起敲門聲,兩短一長,望帝摸刀在手,道:「進來。」

一個俊朗的青衣少年,見望帝身邊有兩個陌生人,詫異神色一掠而過。直直奔到望帝面前跪下,他悲憤地道:「北九社損失慘重,宋姐派我來總社求援,誰知這裡……社主,其他兄弟呢,小坤和九齡他們還在麼?」

「雷章,他們全死了。」望帝平靜地收刀,端詳雷章的面容,在聽到死訊時崩潰地扭曲,這是他曾有過的反應。奇怪的是,望帝如今不會再流淚了,局外人如明月也去了,他們身在江湖,死亡是註定的結局。

「為什麼會這樣……難怪我找遍城中,只在這裡發現有暗記。」雷章跌坐在地,抓瞭望帝的褲管失聲痛哭。望帝道:「北九社被什麼人襲擊?」雷章擦了擦淚,「虎雲幫,還有劍集的人,不過最厲害是照浪城,連夜破了我們七社。」

紫顏與姽嫿互視一眼,玉狸社極為隱秘,竟被人連端老巢,聽來甚是蹊蹺。雷章朝四周看了看,道:「社主,吃了晚飯沒有?我去弄些肉餅來。」被他一說,望帝頓覺腹內空空,姽嫿猛地想起,道:「你一天沒吃東西,只喝過些藥。」望帝便知先前在莊子裡昏迷了一日,單靠湯藥支撐至今。這麼一想,所有氣力旋即沒了,斜斜靠在草堆上,向雷章點了點頭。

雷章腳步飛快地跑出,險些絆到了門檻。姽嫿心情稍復,見望帝手臂上有血水滲出,不忍心地走近了,取了隨身香囊裡的安息香,在他身邊燃了。

「要是帶紫檀就好了,香料盡在船上,沒法止血,先讓他定定神罷。」

屋裡有隻銅罐,滿布青綠銅鏽,紫顏指了指道:「不怕,銅綠就可止血。」拿了易容用的一隻掾刀去刮。姽嫿接了過來,敷在望帝傷口上,重新包紮妥當。不知是安息香起了作用,還是她通體皆香,望帝嗅了,眉眼現出一絲柔和,委頓的氣色竟好了很多。

「若是累了,先睡一覺吧,我們替你守了。」她對他初現和氣,俏面依舊雪寒。

望帝認真看了姽嫿一眼,搖曳微弱的燭火下,她宛如一抹鑲金繡的帕子,婉麗嬌嬈。她應該是很美的,卻無關愛慾,對望帝而言,她只是一方薰香的手帕,會被喜愛的人收藏。在他眼裡,世上只有一個女人。得不到,才分外地渴望。

香氣起作用了呵,眼皮有點沉,令他睏倦的心想睡去。他驀地按住傷口,烈火燒過似的,痛撥出聲。如此才能保持清醒,休息對亡命的他來說,太過奢侈。

「我不能睡。」他竟微笑,摸了摸肚子,「等雷章買吃的回來,飽了再歇著不遲。你們的住處我記得,不必在這裡陪我,明日我隨你們去就是。」

姽嫿覺得不對。他說話時舉重若輕,看得出灑脫後的沉穩,不再是動輒情緒激動的望帝了。那是種把握大局的從容,談笑間灰飛煙滅。是否刻骨銘心的傷痛,如傷口慢慢在癒合?如她信不過他,會覺得這兩句話是緩兵之計,但此時,她覺得什麼事將要發生,望帝比她看得遠了一步。

紫顏想到什麼,轉頭問姽嫿:「說起來,你許久沒易容了,換張臉如何?」姽嫿一怔,「好端端的,你又手癢。」紫顏一笑,從懷裡拿出三張人皮面具,連望帝手裡也遞了。望帝沒有拒絕,收在身上。

紫顏道:「何妨戴上試試?你是玉狸社之主,對此理當熟悉。」

是的。易容化裝是間者必要修行的技術之一,他們要掌握的惑人之技很多,包括在嚴刑拷打下,神智昏迷時,都不吐露真實的身份來歷。他們生存的本能,比普通人強悍數倍,所要的幸福卻是一樣的微小。

微小到伸手可及,但永抓不到。

望帝攤開那張面具,冰冷的一張皮,戴上了,有怎樣的音容笑貌?是否就能重新過另一人的生活,把過往的痛全部抹煞?

「殺了叛徒,再戴也不遲。」望帝情不自禁地吐露心聲,眉宇預先張揚了騰騰殺意。

紫顏淡淡地道:「如果雷章沒有回來,來的是照浪城的人,你如何去殺叛徒?」

一句話問到骨子裡。

望帝眼裡有深深的恨,「雷章輕功極弱,宋姐不會叫他來報信。如果我沒算錯,北九社和總社的藏身處,都是這小子透露出去的。好在他所知不多,其他的分社應該無恙。」本來除了分社的首領及少數的聯絡人外,玉狸社大多數人不知道總社和其他分社的所在。雷章是個例外。宋姐身為北九社中年紀最長的首領,她的義子成了特殊的角色。平時無足輕重的少年,成了生死對決裡的關鍵,對方的確是用間的高手,扼住了他們的要害。

姽嫿想了想道:「我們在城裡探聽的訊息,受伏擊的果然是北方几城。」望帝點頭道:「照浪城如此屠戮,若我不盡快號令他們撤退,其餘分社一定會去報仇。那時他們的所在必定暴露,說不定照浪就在等這個連根拔起的機會。」姽嫿渾身一冷,道:「追殺玉狸社的人,正可逼你出現。何況你們之中又混了奸細。」望帝想到仙音舫外一戰,痛心地道:「雷章是宋姐一手養大,我也希望自己錯了才好。」

此時紫顏冷靜地換過了面容,成了有一撇鬍子的神氣男子。姽嫿噗哧一笑,把自己那張面具戴好,紫顏又稍作修飾,替她挽了個新的髮髻,頓成氣質高雅的少婦。

「衣裳來不及換,好在屋子裡夠暗,但願雷章不記得。」紫顏掃視一圈,唯望帝一身白布裹傷太過搶眼,即使改了相貌也無用。

望帝吸了口氣,道:「先生是在勸我避其鋒芒?」這句尊稱一齣口,紫顏知道望帝曉得他的手段,因而客氣地改了稱呼。

「報仇未必急在一時。驗證雷章是不是奸細,不一定要用武力。」

望帝想了想,道:「上回的救命之恩尚沒有報,今趟又要承兩位的情。」

「情勢緊急,不必多言。」紫顏指了屋子的後門,「先去給你尋一身衣裳吧。」

望帝先行出門,聆聽一陣,探得附近並無埋伏,招呼紫顏和姽嫿。三人收藏好明月的屍身,從小巷暗處走出,街上颳著寒風,悄然無人。走過一條窄巷,望帝遠遠地看見一棟樓,燈火星閃,便道:「我去那裡借套衣裳。」三人邊走邊看,街巷裡始終寂靜,雷章仍未回來。

走到熱鬧處,竟是一間青樓,姽嫿紅了臉,叫紫顏往旁邊的客棧一起坐等。紫顏道:「去仙音舫沒見你臉紅。」姽嫿啐道:「那裡賣藝不賣身,怎同呢?不像此間,借得到衣裳。」紫顏微赧了臉,扯開話題。望帝沒入樓後小巷,影子一飄,就不見了。

回來時,衣飾一新,富貴逼人,行頭甚至包括三顆粗圓的金戒。幸好數道傷口霸氣地橫亙他的臉,才和暴發戶略有區別。紫顏和姽嫿啞然失笑,望帝往桌上扔了一個包袱,道:「既然謹慎為上,你們也換了吧。」紫顏忍笑道:「好,順便幫你易容。」要了一間房,兩人先換了裝束,又幫望帝將面具戴上。

他滿臉新愈的嫩疤,紫顏處理時頗為小心,儘量不沾粘傷口。面具戴完,望帝一臉橫肉,偏生了可笑的鼻頭,肥胖中添著傻氣,惹出姽嫿一通笑。望帝也不著惱,越是天壤之別,他越是安全,對紫顏心懷感激,恭敬地施了一禮。

紫顏在他手中塞了一粒丸藥,望帝以為是療傷的藥,立即服了。改裝完畢,望帝打量兩人,道:「我們三人一起,怎麼稱呼?」忽然聽到自己變了嗓音,更多粗鄙之氣,甚至有些貪婪。

紫顏促狹一笑,朝兩人欠了欠身,「老爺、夫人,該上路了。聽說滴滴香出了新釀的美酒,不如就去嚐嚐吧。」姽嫿白了他一眼,在望帝面前不好太小氣,遂笑罵道:「苟管家,那就請帶路吧!」

望帝哈哈大笑,趾高氣揚地領頭走著,腳下虎虎生風。紫顏伶俐地跟隨在後,時不時照拂身邊的夫人姽嫿,又是叫小心臺階,又是喊當心路滑。換了容貌,就換了身份,姽嫿瞧了好笑,未察覺她自己的容止竟嫻靜了三分。

一行人施施然來到滴滴香,雷章陪了一群人在頻頻勸酒。望帝當場停步,那些人甚是警覺,眾目睽睽,一起看向店外。紫顏若無其事多走了兩步,轉身招呼望帝:「老爺,就是這兒……別看店小,酒倒不錯。」面具下的臉色不知如何,望帝板著臉,不發一言。姽嫿道:「老爺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換個乾淨些的地方。你看看這裡,沒雅室,沒隔間,全混坐一處,成什麼體統。」

紫顏走近,對她低語:「話太多了。」又抬高聲音:「老爺,我們……」

「誰說我不喜歡?」望帝瞪著他,「老爺我大世面見多了,偶爾要換換口味。」拖了姽嫿一齊進了酒肆。

店中那群人不耐煩地撤回目光,繼續朝雷章呼喝抱怨。三人坐在鄰座,聽了一字不漏。

「你小子是騙我們的吧?望帝的頭值不少金子,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雷章拼命賠笑,道:「剛才明明就在的,旁邊還有一男一女,早知先前就叫上你們。」

「十個情報,有九個都是假的,你真會賣錢。」一人輕蔑地「呸」了雷章一口,「要不是老大信你,我們才不想跟了你混。你算什麼東西?賣點訊息就想做大爺,你還早呢!我們在老大手下多少年,辛苦打來的天下,憑什麼聽你的!」

雷章苦了臉道:「旃先生不是這個意思,他叫我來領路,我真沒想差遣諸位呀!」他急得搖手,被人用劍鞘打了下去,不由捂了手叫痛。

望帝一飲而盡。他竟是被這樣的人出賣,簡直丟臉。想到宋姐,望帝倍感心痛,他若一刀砍了雷章,撫養了這畜生多年的她,會有怎樣的傷心。

「旃老大說了,三日內一定要抓到望帝,叫他跑了,大家沒好日子過。小子,你說的要是實話,他就是對你起疑心了,不如,我們拿你做餌吧?」

雷章嚇得想溜,被一人拽了回來,幾人拍打他,極盡調笑侮辱。望帝忽然把剛上的酒盅一放,吐酒在地,罵道:「什麼破酒,難喝!」紫顏道:「老爺不鍾意……那就……那就換一家?」望帝拍了拍桌子,「付賬!」紫顏丟下碎銀,攙扶他起身,望帝甩開他,不悅離去。姽嫿嘀嘀咕咕在後抱怨,紫顏兩頭不討喜,聳了眉毛,賠盡小心,看得那群人一陣發笑。

「喏,那人和你一樣,馬屁拍到馬腳上。」他們恣意笑著雷章,逗弄他如貓戲老鼠,「快,今晚你多辛苦辛苦,全城找找,看望帝能藏在哪裡。再找不到,我們就把你吊在城樓上,等他救你。」

望帝和紫顏、姽嫿轉過街角,瑟瑟的北風吹得人心裡發毛,他們不約而同停下。望帝笑得苦澀,想抓到內鬼一舉懲戒的念頭竟淡了,看夠了雷章猥瑣受欺的樣子,他覺得一刀了斷太過便宜。

「我要將這裡的訊息傳遞出去,玉狸社慣用的送信法子,不能用了。」望帝頭回主動求人,負傷的表情看得姽嫿不忍,她介面道:「傳信不難,我們想辦法。你打算怎麼辦?」

「叫兄弟們放棄報仇,全數潛入地下,江湖上從此不須再有玉狸社。」

姽嫿一怔,「你真捨得麼?」

望帝仰天長嘆,「會刺探情報的人,未必懂武功。玉狸社的高手盡在總社,剩下分社裡的人,不足以保護其他婦孺。像南九社裡大半是孤兒,他們被各大幫派收養,卸去玉狸社的身份,反而能受到庇護。甚至宮裡、郡侯府裡,都有我們的人,如果讓他們為了死去的人報仇,喪失瞭如今的安樂,我不認為是值得。」

紫顏諦視望帝的眼,在看多了生死後,顯得慈悲。他微微一笑,道:「你要放棄報仇嗎?」望帝道:「不!」他回答得堅定且急促,「照浪城不僅對玉狸社心狠手辣,之前對付其他幫派也是一樣,不除去他們,我死不瞑目。如果先生願助我,來世做牛做馬,我也甘願。」

紫顏道:「你想如何?」

「扮成照浪城大管事旃鷺,混入城堡刺殺照浪。我見過旃鷺,可以描下他的樣子,只要能騙過其他人就好。」

「你這樣去,必死無疑。」紫顏悠悠地說,「易容不是隻改一張臉,旃鷺現下在哪裡?他說話的語氣是怎樣的?他和照浪之間平素如何應對?有沒有隱情不為人知?你統統不知道。這些情報,原是你玉狸社該去查明,再由我為你易容,方有勝算。」

望帝語塞。盈戈潛入照浪城,本是大好機會,怎奈他一心刺殺,記錄下的情報,無非照浪的侍從幾時換班,照浪的飲食規律如何,照浪每日起居情況。對於旃鷺,他們知曉他的武功優劣,性格喜好,卻如蜻蜓點水,浮於表面。一個好的間者,應善於蒐集各類情報,但盈戈勇氣有餘,智謀不足,可望帝又怎忍心苛責於他?上次失手後,他調遣盈戈去了南邊,有意叫他遠離是非之地。幸得如此,否則玉狸社枉死的人命又要多上一條。

「我們做個交易如何?」紫顏指了指幽黑的天地,要讓天地作證,「且不說來世,我助你復仇,你供我驅役。你揹負殺人兇手的身份,朝廷不會放過你,加上江湖人的追捕,總不能終日過逃亡的日子。不如讓我完全改了你的樣貌,從頭開始。我們多花些時日,查清照浪城的底細,知己知彼,再行計劃。終有一日,我會將整座照浪城雙手奉上。」

姽嫿彷彿看見當年的自己,被紫顏的豪情吸引,應承助他修煉。她知道望帝不會拒絕,他是間者,有十年磨刀的耐心,而紫顏看盡人心,正說到痛處。

望帝陷入沉思,一腔沸騰的血,並非理智的話可以澆熄。刀將出鞘,待砍頭顱,卻要生生收手,隱忍等待下一次,不知猴年馬月的一擊而中。他知道要忍,不願讓其他兄弟再無辜犧牲,情願讓玉狸社湮滅於江湖。但若是連他也悄無聲息躲藏在地下,像不見光的鼠輩,為世人譏笑不屑,望帝懷疑,他能否做到。

紫顏並不著急,彷彿洞悉了宿命,等的不過是意料中的答案。遠處酒肆的吆喝聲漸止,雷章和那些人不知幾時散去,來來往往的過客,沒有誰真正能停留。一時,還是長久。要不要爭這朝夕。望帝苦惱地抉擇,無論如何,到底意難平。

「十年太長,七年吧。若要腐朽毀敗,七年就夠了。」紫顏意味深長地道,「七年後我若不能助你了卻心願,你自可離去。」

望帝怔怔地道:「用七年謝你們救我,更可復仇,我還有什麼可說。」他伸出自己的一雙手,以前彷彿能握住天下大事,此時虛弱無力,連自己的命也要交出。他放下手,目光死死盯緊紫顏,這個秀雅的男子真能完成諾言?

「你已輸不起。」紫顏詭秘地冷笑,彷彿暗夜縹緲的幽靈,稍不留神即潛入人心。」照浪城一日崛起並非無由,要擊敗他們,不是匹夫之勇可為。你趁早做好打算,是隨我先扳倒它的靠山,一舉擊破,還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

姽嫿的身子微顫,此次出遊,紫顏的氣質不知不覺在改變,時而會有邪氣詭譎的神情出現。她疑心是他易容過多,受了那些面相的影響,記得他曾說過相由心生,心卻也可由相改。總之先前純然無邪的紫顏,已成了變幻莫測的易容大師,相識多年的她,再不能輕易看破他的心跡。

他的故事,果然還是她最想知道的。

望帝怦然心動,紫顏奇特的自信震懾了他。如果不是紫顏,為了揪內奸而和追殺者硬拼一場,即使勝了,洩漏行蹤的他恐怕無法脫身。血債當頭,他失去了冷靜,或者,給七年的時間,看會有什麼樣的際遇。

「好,我答應你,做你七年的僕從。」擲地有聲。從此,消盡世間痕跡,執帚為奴,鞍前馬後。

開始彷彿有脅迫的意味,像這陰夜的風,乾冷無情。後來烏雲慢慢就散了,澄靜的天空,掛了欲斷欲連的雲,綿延到天盡頭。

望帝知道,終有天光大亮的一刻。

是夜,三人回到客棧,姽嫿差人去仙音舫取香料,紫顏則揭去望帝的面具,淨面更衣,為他重選將來的容顏。

「想要什麼樣的臉呢?」紫顏將新買的紙硯攤好,磨墨,蘸汁,落筆。」大富大貴的龍眉,有膽有識的虎眉?將來等我開府,你是管事,命格起碼也要中上,就選劍眉好了。秀長如林,可保他日清貴。」紙上逐漸現出兩道劍眉,望帝摸摸眉毛,真的是這面相阻礙了他的好運?

紫顏繼續描繪,清秀的眼紋,注重信義。鼻頭平齊,溫和正直。人中端直,吉利通達。雙唇豐厚,粗中有細。兩耳貼腦,盡享安樂。加上前額隆起,右眉上添一粒紅色小痣,財運亨通。

他勾畫完畢,笑道:「這面相雖然老實木訥,卻也富貴安康,你自己可中意?」

望帝和姽嫿湊過頭來看,樣貌略有英氣,但普通之極。姽嫿嘆道:「可惜他如今這相貌。」紫顏道:「不怕,我會想法子收藏他這張臉。玉狸社之主,值得做一張人皮面具,將來或許有用。你送我的沉香木盒一直閒置,不如就拿它來安放,再取些防腐香料,等我割下他的臉皮,好生收著就是。」

易容比刺探情報更為奇詭莫明,血肉模糊的疼痛,在紫顏眼裡,如風花雪月般雅緻。望帝不由心悸,殺人視若等閒,刀劍相加亦不懼,為何聽到幾句皮肉相關的話,像見了猙獰的鬼,一顆心竟有些跳不動。

不怕死,卻直到此刻,方知生的艱難。

選一個軀殼重新來過,將過去的記憶深埋心底,然後裝作,一筆勾銷。望帝禁不住和紫顏一樣,想收藏好那張舊臉孔,作為活過一場的證明。眼前白箋上,印了他的未來,平凡庸碌,遮去他桀驁逍遙的一生。

拿香料的人返回,交來沉重的花布包袱。姽嫿打賞了銀錢,挑了其中七味,混雜在一處,又向店家借來一隻三足圓爐。紫顏看她忙活,嘆道:「可惜出不得城去,這裡太簡陋,害你不能制一爐好香。」

「誰說我不能?你瞧好了,一會兒這七種香料燃起香來,合在一處,就是一味新香。」姽嫿如大將沉穩,把圓爐放在桌上,高高低低插滿她的香料,取了火摺子,逐一點燃,「這味香,叫做螢火。」

望帝見著第一縷香菸尚在徘徊,第二抹煙已後來居上,兩者交纏在一處,被第三道煙一衝,如勞燕分飛,自尋出路。餘下的幾味竟無煙氣,悄然潛入屋中,如高明的賊,倏地各奔東西。望帝繼而聞著一股特殊的香味,既陌生又熟悉,既冷漠又熱情,既寂寞又歡鬧,像他匆匆走過的人生,忽然間燦爛,忽然間歸於平淡。

「我動刀了。」紫顏在桌上擺出一排排隨身的器具,精緻的做工,瑩亮地閃光。事到臨頭,望帝平靜以對,闔上雙眼。

郁烈的香菸仿似歸家的旅人,嫋嫋地蕩向他的臉,而後,煙雲消散。

涅槃重生。

望帝不記得易容的情形了,他睜開眼時,天色發白,衾被暖和。桌上的香燃盡了,菸灰細細地堆著。他爬起,穿好衣裳,看到一面銅鏡,生鏽的紋。

不假思索地持鏡,快見著新面目時,期待、忐忑、緊張、拒絕,竟都有那麼一點點。不想真的親眼目睹,鏡子裡一個平和的人兒,眉眼彷彿前生見過。放下心事,再看兩眼,便有幾分喜歡。紫顏莫不是察覺他的習性,按他的願望造了這個模樣。最難的這關,終於輕鬆地踏過,他摸著自己的麵皮,黯然神傷。

姽嫿來敲門,望帝尋找她身後的紫顏,她卻說道:「紫顏照料明月去了,須為他改個容,才能將他運出城去。」提到明月,一切往事驟然回頭,改掉面目,抹不去記憶,望帝突然青了臉。

姽嫿惋惜地道:「早知昨日讓他封了你的記憶,就不會這樣痛苦。」

望帝勉強說道:「先生能做到麼?封我七年記憶,將來再還給我?」聽來匪夷所思。

「對他來說,不見得多難。或許那樣,你這七年好過些。」

望帝搖頭:「我想他要的不是僕人這樣簡單。玉狸社多年累積的秘密,你以為先生不重視?縱然他不說,我和他身在一條船上,自會和盤托出。哪怕他是為了那些情報才救我,我也認了。畢竟,滅我玉狸社的是照浪,不是他。」

姽嫿悚然一驚,望帝看得透的,她為何沒想到。紫顏救他,是出於道義,還是利益。到底紫顏心底隱藏的,是怎樣的秘密,怎樣的籌謀?

「站著聊多累,姽嫿你為何不進門去?」紫顏一聲朗笑,從院子裡進來,「喪車僱好了,我們換個裝束,出城去吧。」望帝和姽嫿對視一眼,將方才的對話咽人心裡。

出城發喪。他們是孝子賢孫,穿了喪服,一路哭向城門。紫檀木棺材裡,明月化身高壽而泯的長者,安享死後尊榮。吹拉彈唱,紫顏請了一班人馬,戲演足全套。哭聲飛揚之時,望帝默默地在心裡淌著淚,懷想明月手揮瑟弦的風采。

城門上,旃鷺竟帶了一隊人,混跡在官兵之中。望帝的眼神稍觸即想收回,轉念一想,恐露破綻,遂將目光緩緩掃過一眾官兵,從容不迫。紫顏不知是不認得,還是胸有成竹,哭得聲情並茂,拉了城門守衛,又是拜,又是跪。他一身晦氣,惹得人躲避不迭,見著瘟神般叫他們離去。

旃鷺叫住了紫顏。望帝的身形引他關注,特意多看兩眼,問紫顏道:「這人是誰?」

「小人家奴。螢火,過來拜見官老爺。」紫顏抽泣兩聲,拉來望帝,又滿臉淚痕地問旃鷺,「老爺怎麼稱呼?」

「螢火見過大人。」聲音低沉到發悶,表情酷似木頭人。旃鷺伸出手去,用力一捏,望帝痛得大叫,眼角落下一滴淚。姽嫿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香,暗自隱忍。

紫顏狠狠敲了敲望帝的頭,「木頭腦袋!竟敢對官老爺不敬!快賠罪,賠罪!」望帝小聲唸叨著,被紫顏用腳一踢,跪在地上,沒頭沒腦地磕頭。這僕役的面容,就做僕役該做的事,望帝這樣想著,樣子越發謙卑。姽嫿偷偷抬頭看他,若是從此寄生在這副相貌背後,會不會消磨盡意志,成了無為的人?

旃鷺哈哈大笑,瞥了一眼紫顏,和藹地對望帝道:「你叫螢火?這種小蟲子壽命可不長,趁早換個名吧。」領了人揚長而去。

喪車隊浩浩蕩蕩出了城門,到了先前的莊園,打發走閒雜人等,紫顏三人堆了木柴,淋了火油,將明月的屍骨火化了。大火燒了兩個時辰,菸灰順風飄散,天彷彿被燻黑了,掉了一陣細細的淚雨。明月的骨灰雜糅了一把把泥塵,堆在地上,望帝拼命地用手去捧,用前襟兜了,珍重地收攏起來。

紫顏和姽嫿望了一地的雜亂,想起明月彈奏的曲子,當時當地,此時此景。人生就如螢火,驟生驟滅,閃亮七個日夜,就逝去了。宛如春霧般短暫。

那個叫螢火的男子,卻浴火重生,他要代明月、代自己、代死去的兄弟們活下去。住在他人的容貌裡,頭一回感到生命的可貴,不可重來,不可複製,但竟容得他,偷來另一段人生,延續他未完的使命。

冬日的陽光落得早,斜斜軟軟地散發餘光,並無熱量。螢火的人生則剛開始,七年的漫長生涯,踏出了邁向終點的關鍵一步。

那是嘉禧二年,離紫顏開府還有三年。

瑰麗的書卷,正等待開啟最絢麗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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