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鋪天蓋地席捲,凋盡了世間顏色。
他靜靜站在雪地裡,任由雪片兒撲向鼻子、眉毛、嘴唇,直到把他悲傷的雙眼,埋在無邊的白色中。
他呵出的氣,冰涼哀慟,比雪花更冷。此時此刻,充斥在他眼底的,依舊是令人窒息的血光,像殘陽火火地燃燒。一刀,兩刀,飛濺,噴湧,地上流著的河,源頭竟是人的身體。那些熟悉的笑靨,成了不動的泥塑,要趟過他們的血,鞋頭盡溼,才走得到他們的面前,撫摸到寒氣森然的臉。
他來晚了,困於一場情事的他,愧對所有出生入死的兄弟。堆積如山的屍體讓他看到脫力,發瘋地衝到一邊的高地,拼命用手指在泥土中挖掘。絕世的武功又如何,鮮血淋漓,換來的不過是小小的一個坑,放不下他們最後一個凝眸。
那些追擊的狼沒有遠去,他們竟帶了更多的人折返,對這個經歷屠殺的地方大肆炫耀。有人隨意撥弄屍體,將值錢的東西摘下,拿不下來便揮刀砍去礙事的肢體。避在陰暗處的他毫不猶豫地拔刀,以一敵百不算什麼,愧對兄弟們的他要給出一個交代。
「玉狸社的望帝!」有人驚呼他的名字。敵人的眼中夾雜了欣喜與畏懼,他的頭顱值很多銀子,但他赫赫的威名同樣使人膽寒。他們層層圍攏,鋒利的兵刃對準了他的頭、肩、臂、胸、腹、腿,像蒼鷹俯瞰獵物,再強的高手敵不過人多,這是每個人都明白的道理。
出手,就在對峙的一瞬間。
玉狸社是江湖上最知名卻又最隱秘的間諜組織,他們的人滲透到朝廷、豪門、幫派探聽各種絕密訊息,而後突然在人間消失。只要出得起價錢,就可從那裡買到足夠多的情報,朋友、仇人、上司、情敵,他們的所作所為隔日會完整傳遞到買家面前。玉狸社的訊息之廣令人驚訝,而首領望帝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因此,來襲的人不敢怠慢,刀劍勢如奔雷,在空中劃出美妙的弧線。
他們快,但他更快,後出手的他,趕在所有人之前。一刀,掠過五個人的要害,那些鮮血濺在他身上,為他的面貌增添了三分兇悍。腳步不停,他們的咽喉與胸腹那樣易找,輕輕碰觸之後,就會像廢物一樣倒下。一個、十個,不,這都不夠彌補他兄弟們流逝的生命。他要所有的人血債血償。
廊柱,粉牆,青磚,沾染上一縷縷嫣紅的血,在天寒地凍的庭院裡,冒出森森熱氣。
殺掉十幾人後,迎面撲來的人越來越多,他的刀重了、鈍了、鏽了,每一刀揮出,再也不能一次傷到人。一道血痕刻印在他的眉間,然後是左臂、臉頰、小腿、胯骨、背脊,火辣辣的傷口提醒他那些死去兄弟們的痛,於是他反而有些快意。
黑壓壓的敵人再度圍成陣形,這時他已經殺了三十多人,重傷二十多人,尚有一半全副武裝的對手在等他精疲力竭。他是老江湖,懂得什麼是留得青山在,但他的心不容許他留有餘地。他寧可戰死,不願像喪家犬逃離兄弟們未曾闔眼的身體邊。
「要活的。」一句陰冷的聲音緩緩傳來,神情跋扈的男子,衣飾華貴富麗。望帝眯起了淌血的眼,他認得這個人,旃鷺,江湖上新興門派照浪城的大管事,為人傲慢精明,睚眥必報。長於劍,精暗器,喜攻人死穴,出招過十不勝則會罷手。
他心裡頓時雪亮。能一氣殲滅玉狸社總社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數,而照浪城城主絕對是其中之一。他曉得那位城主照浪的手段,近來掃滅每個幫派無不斬草除根,朝廷則睜隻眼閉隻眼,不痛不癢地宣稱是亂民鬧事,找不到罪魁禍首。玉狸社打探到有隱藏勢力支援照浪,使他打通官府所有關節,將一場場屠戮掩蓋下去。
玉狸社的人是間者,是探子,但箇中也有熱血的漢子。在照浪城惹出幾回滅門慘案後,有幫派出高價請玉狸社混入照浪城,若能一舉殺掉照浪則更佳。他本不想接這票生意,座下的盈戈卻說,讓我去。他皺眉,照浪城來路不明,驟然出動太過危險。盈戈說,不,我必是最好的刺客,絕不讓玉狸社陷入險境。
盈戈去了,半個月後,竟以一身重傷帶回了照浪的頭顱。可惜當天,照浪城大批追殺的人馬有條不紊地進行搜捕,讓望帝敏銳地察覺到照浪沒有死。是的,盈戈殺了一個城主的替身,是對方早早預備的局。
但望帝知道,謹慎如盈戈不會透露半點線索,照浪必不是因此追蹤而至。旃鷺說話的口氣和神情,越發證明他的推斷無錯。此時他突然有了生存下去的願望,玉狸社總社雖滅,如果立即號令各地分社避世隱退,也許能躲過一劫。他一個人的命抵不了死去兄弟的苦,但倘若救得了其餘的兄弟,救得了他們留下的親屬,才不枉做他們信任的首領。
他明白旃鷺話中的用意,活的望帝比死的有用得多,無數有價值的情報將成為照浪城對付他人的法寶,甚至不需征伐,用謠言就能毀去一個個青年才俊,憑離間就能分崩一個個名門世家。他也明白這話背後的意思,只要留他的一條命,無論如何摧殘他的身體和精神都不過分。既然對方不知道暗殺照浪的是玉狸社的人,他還是有機會保住其他人的命,做他最後力所能及的事。
就在他看到旃鷺的這一念之間,他決心活下去,不是籠中的困獸,而是懷了強烈報仇之心的怒龍,有朝一日報仇雪恨。
在照浪城的殺手放慢攻擊時,望帝驀地掏出一把圓潤的珍珠。這種東海大珠通常是進獻給皇族的貢品,顆顆晶瑩奪目。眾殺手正詫異間,珍珠飛向半空,「嘭」地炸出一聲聲巨響。濃煙白光驟現眼前,靠近望帝的幾人胸口卻涼涼地劃過一刀,珍珠的粉末如白紙撒在身上,像是悼念稍現即逝的生命。
「是循雪珠!」尖叫聲戛然而止,沉重的身軀倒下。循雪珠是個風雅的名,原本的名卻是循血,小小的一粒嵌在寶物上,即能在最疏忽防守的時候,奪人性命。
雪花飄落,掩在望帝身旁新添的屍體上。他已完全成了血人,腥烈的氣味,肅寂的眼神,面前的敵人嗅到了其中危險。他們不覺退後了一步,旃鷺冷冷地瞥了一眼,道:「抓不住他,你們也不必回城,就死在這裡罷。」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翹起了腿,悠然地欣賞困獸之鬥。
眾殺手驚懼對望,冷汗滴成了冰,奮然朝望帝使出最強一擊,決一死戰。他們沒有退路,望帝也沒有,看見密集如雨的攻勢迎面襲來時,他索性閉上眼,憑本能揮動手中的刀。殺,殺,殺。他的刀渾然與身體融為一體,刀光即是手臂的延長,意念的延長,在殺手的武器未觸及他之前,悍然連擊,倏忽起滅,整個動作行雲流水般順暢。
旃鷺直了眼,低不可聞地說了一句:「可惜。」
密不透風的防守仍有缺口,望帝傷痕越來越多,血淋淋地讓人疑心他已被大卸八塊,渾不成形。久戰乏力,他彷彿全然依據慣性在使刀,旃鷺不動聲色地看著,手指在扶手上敲著節奏,咚、咚、咚、咚,直至按在扶手上。此刻的望帝一口氣接不上,慢了一分,殺手的刀終於齊齊架住他的脖子。
一片雪花飄落,禁不住他的火燙,在刀鋒上化作一灘水,像極了淚。旃鷺緩緩挪至他面前,眉宇間頗有憐才的神色,注視良久,方道:「你很厲害,只有去了你一對胳膊,我才安心。」示意兩旁動手。
望帝忽然道:「一個秘密。」
旃鷺阻止殺手,挑眉道:「你說什麼?」
望帝淡淡地道:「換我這對手臂。」
「放肆!」旃鷺哈哈大笑,「你的命都是我的,怕你不說?」
「死很容易。如果你有心辱虐,我立即便死,並沒什麼。」
旃鷺寒著一張面,眾殺手戰戰兢兢,心知大管事變色時,就是他人倒霉之時。望帝毫不緊張地盯了他看,看到旃鷺的臉色漸漸和緩,恢復冰冷的腔調說道:「成交。」
有人即刻點了望帝的穴道,殺手退開,旃鷺將耳朵湊近。望帝道:「此事非同小可,叫你的人再遠點。」旃鷺塞了一粒丹藥在他口裡,揮揮手,眾人退開數丈,手中的兵器依然握得很緊。旃鷺回望玉狸社之主,道:「如果你想玩花樣,縱然城主不想殺你,我也一樣毀了你。」
他再度靠近望帝,正待聽到些什麼,耳朵倏地一陣刺痛,熱辣辣地被吐進一丸藥,腦中轟然亂響。想伸手去抓望帝,對方影也不見,只餘屬下們大聲的呼喝,隆隆地在耳朵裡鬧騰。他急急地掏出那丸藥,想起望帝做慣了奸細,最不怕嚴刑逼供,這些毒藥麻藥根本不起作用。旃鷺怒極反笑,鎮定地吞下解藥,指揮眾殺手進行全面的追捕。
逃吧。在照浪城遍地撒網的情形下,想逃出生天不過是白日做夢。就讓望帝多吃點逃亡的苦,最終狼狽地落回到他的手上。旃鷺鐵青了臉,假想來日折磨望帝的場面,雙腳不知覺踏碎了青磚。那裂紋就如他惱怒暴戾的心,一絲絲伸向了地底。
望帝沒有走太遠,這是他的老巢,深知哪裡是安全的棲身之處。玉狸社的地底本有一間密室,但此刻目標太大,不容他走進內室開啟秘道。他親手建造的庭院,有若干巧妙的埋伏點,隨便一處,都需偌大的精力才能被找到。望帝難過地想,可是在敵人來襲時,他們沒人願意逃跑,無不選擇了戰鬥。這真不是擅長保護自己的間者所應做的事。
他躺在屋頂的空檔裡傷感地想,一群疾惡如仇的人聚在一起,偏偏又要深入一個個險地,做談笑風生的間者,那些兄弟們是否很難為呢。
雪開始下得大了,像摘下一片片棉絮,要給人做一床暖被。下吧,他衷心祈求上天,讓厚厚的雪花遮去玉狸社悲涼的血腥,替他為死去的兄弟建造一座白色墳塋。
大雪如他所願地落著,無窮無盡,彷彿在傾倒一缸缸粉白的染料,將他的眉毛鼻子染得花白。流血的傷口凍住了,沸騰的心情凝結了,呼吸慢下來,心跳慢下來,他如一粒塵埃埋在雪地裡。
旃鷺派大隊人馬外出搜尋望帝,留在玉狸社的約有十餘人,到了傍晚,再次逡巡了一遍後,失望地退去。望帝在雪下迷迷糊糊地躺著,天地一片寧靜,忍不住想就此睡去。失血過多的他不覺暈了,沒多時又醒過來,如是幾次,不知過去多久,仗了丹田的一股氣,居然沒有僵死,傷口反因寒冷而緩慢癒合結疤,但手腳已麻木不能動彈。他心裡拼命用力,身體紋絲不動,不再聽他使喚。
老天要讓他死在這裡?他默默起了個誓,若是他能再多活一個月,安頓好玉狸社餘下的事,即使入了地獄也值得。如果能手刃仇人,就算永不超生,他不會覺得有遺憾。心裡的誓言唸完,食指驀地一動,接著,左腳抽筋似地一扭,阻塞的血液像是又恢復流動。
他勉強從雪地裡站起身,搖搖晃晃,如新死的鬼在鬱黑夜色裡遊走。走出十來步,隱約有黑影閃動,玉狸社外依然有監視的人在。他藏好身形,默數對方人數和方位變化,在最有把握時如燕展翅而出。
飛掠過院子前的樹林,一個聲音叫道:「有人出來了,追!」望帝發足狂奔,直到此時風割過周身傷口,他才察覺到刻骨的疼痛。一隻鴿子凌空飛去,他知道是向旃鷺報信,但哪怕手邊有弓,他應該也射不準了。他心中苦笑,腳下不停,精準地穿越他事先想定的路線,從樹林,到橋下,水路與夜色會掩去他的形跡。橋下有一個翻板,裡面小小的洞能容他隻身藏入。
一切按他計算的進行。他迅捷地藏進洞裡,蓋上翻板前,打出幾枚暗器,水聲撲撲地響。追兵驚疑地沿了小河往上下游尋找,他則輕微地喘著氣,調整內息。外傷累累,好在除了失血,內傷並不嚴重。他摸了摸四壁,竟有一盅酒,這是哪個貪杯的兄弟放進去的呢?望帝苦澀地一笑,不管是誰,如今喝不到這酒了。
很清淡的酒,溫柔地下肚,嘗不到醺烈的味道。他正在猜想這會是誰的時候,橋上傳來了腳步聲。
「奇怪,我竟聞到了酒味。」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響起,在寒涼的夜裡格外動人。
「哦?看來我的鼻子仍不如你。」另一人是個少年,望帝聽到這個人說話,情不自禁想再聽他講下去。
「你呀,想超越我還早呢!」少女盈盈地笑著,歡快地走過小橋。望帝隱隱嗅到一股好聞的香氣,壓抑的痛楚不由湧上心,四處尋覓突破口。那是想放聲痛哭的悲傷,他正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柔弱,眩暈奪去了他殘留的意識。
身子像在雲端漂浮,又像寄身浮萍,沒有著落,唯有那種香氣環繞不去。他在夢境中回到仙音舫,她施施然捲了水袖,搖曳而出,眉眼有淡淡的愁。他在另一艘畫舫上,隔了窗,偷窺她的一舉一動。有時她的身影被遮住,他便伸長了脖子,想更貼近一分。可如何接近,都觸不到她的心,她為一個人而舞,為一個人歡笑。那個人慢捻著十九弦的瑟,錚清響,與她相合。
他們是相配的一對,他卻是局外的可憐人,貪戀她無心的一顧。記得那次不慎被仇家盯上,他無意中避入她的船,追蹤的人緊隨其後殺至,被她悠閒撫瑟的姿態瞞過。對方去後,她鎮靜地取了十兩黃金,放在他面前。你不像壞人,拿去,找個地方好生安頓。他微微一笑,看見她清澈如水的眼裡,並無懼意。我叫滄海,他告訴她本名,捨不得就此離開。
錦瑟。她的手凌空拂過案上的瑟,低聲地說,我應該叫這個名。他訝異她的說法,忽而頓悟,風塵裡淪落的人,誰又記得最初的名。他泛起了酸楚的憐惜,她卻一派澹然地舉起了送客的杯。那是他們的初識,望帝記住了她,暗暗吩咐手下留意她每日的行蹤。
以為她真是雲淡風輕的女子,看透一切世情,望帝漸漸發覺,她也有特別掛心的人。每到那個樂師來,她會拒了其他客人,早早焚一爐香,薰染最鮮妍的舞衣。他有些偏執地躲在旁邊的船上窺探,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時常忘了玉狸社的職責。在所有的客人散後,夜深人靜,他往往熬不住思念,從鄰船跳上她的船頭,要她留意他的存在。
他叫她跟他走,離開這是非之地,錦瑟淡淡地反問,你知道是誰讓我進了這一行?然後指了自己,笑著說,不是別人,是我自己。我要做最紅的阿姑,你看,如今我做到了。她嫵媚笑時,他發覺全然不懂女人的心思,不知她究竟想要什麼,但他明白自己迷戀上這個女子。當她奏起瑟,跳起舞,他寧願放棄江湖上的所有,陪伴她直到終老。
可惜,她是不會要的。
他的心像被剪子鉸了,痛得大喝一聲,睜開眼,迎面是探詢的一張俏面。一身織金妝花絨襖子,裹了一個明眸善睞的鬼靈精,她溜溜地打量望帝,耳鬢飄去似曾相識的香氣。撲鼻的香氣令他忘卻不快,對了眼前明媚的少女,道:「你是誰?」
少女嘿嘿一笑,手指搭在他臉上,他想起那裡有道很深的劍傷,此刻竟不痛了。少女呵氣如蘭,笑眯眯地道:「先告訴我,你是誰?」望帝掃視四周,綺麗的紗帳,雕漆的桌椅,他身在一戶富庶人家,或是上等客棧。他記起那座橋,她不過是橋上的過客,如何能找到自己?難道只是因為酒味?
「不僅是酒味,還有血腥,你的血和其他人的血,氣味不同。」少女看破他心意,像在談論髮簪的款式,閒閒說道,「你身上有十七人的血,那件血衣臭也臭死了,虧了紫顏幫你脫下來。換了我一個人在,情願不救你。」
紫顏。望帝彷彿聽誰說過這個名字,一時想不起來,他的頭腦仍很混亂。十七人的血,這少女憑什麼報得出,她又是誰?一陣疲倦襲來,他正想倒下,少女托住他的頭。
「喂,等等,喝完藥再暈。」她的口氣並不十分和善,甚至透著敷衍,望帝卻感到放心。他見過太多虛偽的和氣,少女略帶脾氣的笑容,像他熟悉的幾個頑皮女下屬。他掙扎著喝藥,咂不出滋味,一股腦統統灌下,他要快些好起來,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做。
「你別胡思亂想,外面不太平,出了這個門,沒人會搭理你。」少女洞悉地說。他的心一緊,照浪城的人想必在大肆搜捕他的蹤跡,這兩人敢收留他,膽大包天之外絕不簡單。曼妙的香氣悄然蕩過,望帝猛地想起,抬頭問道:「姑娘是霽天閣的人麼?」
少女咬了唇,詭異地一笑,「你這人真討厭,自己的來歷不說,一味問東問西。早知就不救你!」把他的頭往枕上一扔,拍拍手揚長而去。
他無力去追,直勾勾望了頭頂的帳子,前事一幕幕重回心頭。他不該對照浪城的崛起掉以輕心,不該在局勢危急時流連煙花之地,是他置玉狸社於險境而不自知。胡亂想著心事,煩躁的他忽嗅到清淡的幽香,撇頭一看,桌上一個小小的瓷爐,燃出一縷極細的煙。他凝視裊裊上升的紫煙,人又糊塗起來,苦苦想了想,不知在為什麼煩惱。再往深裡多想那麼一步,就彷彿陷在泥沼裡,被泥濘困住了手腳和頭腦,分不清東南西北。
以望帝對迷藥的認知,他肯定這是種迷香,可是,似乎此時並不排斥它。他享受地閉上眼,那麼,就舒服地再睡一覺,這被窩真是暖和呢。
他睡後不久,床邊立了一個錦繡男子,開啟一盒油綠藥膏,沾在手上,往望帝額頭抹去。」這道疤痕淡多了,這一道有點難對付……這裡最好補一塊皮,唔,可能從這兒翻轉一塊就天衣無縫了……」他喃喃自語地端了望帝的頭看,背後「噗哧」一聲笑,先前那少女不知何時回來,站在他身後忍俊不禁地道:「他若醒著,會被你嚇死。不愧是易容師,見了臉就想折騰。」
紫顏轉過頭,「這不是易容,是療傷。他長得不難看,我替他整整相貌,不讓傷疤遮了他的眼睛,省得他日後成了斜眼。」
「別說啦,我知道你最見不得人被毀容。我出去打聽過了,玉狸社被人滅了,據說有個首腦人物逃了出來,這附近的幾個鎮都有殺手在追查。」她瞥瞭望帝一眼,「這個人不簡單,你打算如何?」
「他全身上下共有八十六處傷口,悉數修補好須費時半天,養傷則起碼半月。」紫顏指了望帝周身的傷,微微地嘆息,「如今我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想不留疤痕要花些心思。對了,姽嫿,你鎮痛的香料還有沒有?救人救到底,倘若他想換個容貌,我也可助他一臂之力。」
姽嫿眼珠一轉,遲疑了片刻道:「我記得,你和墟葬聊天的時候,他好像提過玉狸社近來被人盯上,是不是?你不會特意拉我走到這裡,為的是……」她不知接什麼好,從來就看不透紫顏的心事,他是最神秘的一味香,若即若離,不可捉摸。紫顏笑道:「我豈會未卜先知?墟葬說此地風水不好,我不過順路來看看,他講得真準,一來就見到滅門慘禍,可見將來你我建造吉宅,須要多方選址,用心考量才是。」
姽嫿沒留意話題被扯開,抿嘴一笑,道:「你只管去學半吊子的堪輿之術,我會叫墟葬為我挑一處風水寶地開我的蘼香鋪。」紫顏道:「嗯,那我和你做鄰居,將紫府建在隔壁,沾你的光就是了。」姽嫿瞪他一眼,目光中殊無惱意,道:「你若能請動璧月大師為我造鋪子,你蓋在我家後院也無妨。」紫顏點頭,「一句話,他小兒子託我為他墊高鼻子,兒媳婦又央我替她補眉毛,就拿兩座宅子做酬勞好了。說到你家後院,喏,不如再建個大些的花園種植香料,我在家裡也闢個園子,種瓜果花草好不好?」
兩人插科打諢之際,望帝的眼慢慢張開一絲縫,又不著痕跡地闔上。他稍稍打了個盹,在紫顏塗藥時便驚醒,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分明。他想起紫顏是誰,在本國的疆界之外,這個人的盛名流傳已久,如果能如紫顏所說,徹底改換他的容顏,躲過照浪城的追殺並非難事。
但他不想要那張臉。未完成的心願,他想用本來面目去實現,改了容貌就如換了一個人,他不知兄弟們會不會認得。將來九泉之下,他的魂魄是否也有另外的樣子,不被親朋故舊熟識?他寧願被人恨,不想被漠視,復仇的路上他要讓人知道,是望帝做到了他該做的。
房外有嘈雜的聲音響動,有什麼人在不遠處爭執,姽嫿飄然出門,很快回來道:「情形不對,像在尋人。」紫顏問:「看得出來歷麼?」姽嫿搖頭,「不像大門派的,樣子猥瑣得很。罷了,他們要敢鬧事,我去打發。」涼風透窗而進,她一縮脖子,奇道:「窗怎麼開著?」
紫顏忙回看床上,望帝不見了。姽嫿目光裡卻有慶幸,拍拍手道:「這下好,省了我和那幫人囉嗦。我們去城裡備些香料如何?」
紫顏沉吟道:「想不想會會故人?看過香料,我帶你去一處好地方。」
望帝跳出窗的剎那間,感覺到自己的驕傲。十多年江湖喋血的生涯,確保他在短暫休憩後就能迅速回復體力,無須再受人庇護。他不知躺了多久,那種錐心的疼痛顯是消散了,對紫顏和姽嫿的手段不由略感驚奇。他依舊輕盈,雙足落地時矯健如一隻貓。
雪停了,他踩在雪地上,僅留下淺淺的腳印。他判斷出這是城外的一傢俬人莊園,尋人的江湖客還在吵吵嚷嚷,他的身影早已遠遠離開他們的視線。迎面吹來清涼的風,草木蒼老幹淨,如同每個正常的日子。天地的無情,在於無論多少人死去,它始終冷漠如常。每一天都是昨天,每一天又像全新的一天。望帝知道不一樣了,很多曾經的笑顏再看不到了,而他無法裝作什麼也沒發生。
不知不覺重回飛鴻河邊,出事前他滯留在這裡,如今竟回到她在的地方,如同被冥冥的手牽引。彷彿又見她鎮定自若的眼神,他猶疑片刻,沉思她動人心絃的緣由。第一眼見著美貌的她,是怦然心動,然而容貌之後,那種安靜中掩藏的堅韌觸動了他。細細想來,望帝覺得她的眼神讓他感到踏實,槍林箭雨也好,爾虞我詐也罷,總之他一看到她就會平靜下來。他再度來此,既想從她那裡獲得冷靜,亦想最後告別,心無牽掛地上路。
冬日的飛鴻河,岸邊的樹木凋零了,靠朵朵絹花堆出點滴的絢爛。河上的畫舫一艘艘亮起了燈,影綽的倩女跳起了妖冶的舞,像焰火在晚風中燃燒。原來天暗了,他痴痴站了多時,腿有些僵。錦瑟船邊四個熟客正在與一個丫頭爭執,他記得她叫弦思,是錦瑟貼身的小婢。
「又是為了那個樂師!錦瑟姑娘真是大牌了,現如今連我們也敢不見!哼,仙音舫索性搬到皇宮裡去,才是真正風光!」
「弦丫頭,你再通傳一次,報上我的名號!錦瑟怎會不見我呢?當年我在她身上花了上千兩金哪!不然她豈有今日的地位?你再看看,我是許老闆,綢緞莊的許老闆哪!」
「叫錦瑟出來!我們這幾位,誰的身家不比那個樂師高?在宮裡做事又如何?不過是個弄臣。老子好歹有個從七品的頭銜,錦瑟要再不出來,我叫人封了仙音舫,她也別想再混飯吃。」
弦思為難地左右哀求,姑娘的脾氣她最清楚,不想見客時,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不怪這幾人氣勢洶洶,實在是姑娘拒了幾回,使他們掃盡了顏面。可她能有什麼法子,據說皇帝誕辰在即,姑娘要與明月大師譜制新曲。將這番話好說歹說,前幾次打發這些熟客們回去了,今趟還是這些舊話,即便是抬出皇帝,他們也不放在眼裡了。
這些凡俗的嘴臉,畫舫裡的人看不到、聽不到,兩人讀著對方新譜的曲,和美的影子映在窗紗上。水面慢慢浮起了叮咚悅耳的樂聲,像溫柔的草浪撫弄面頰,一縷輕得要飄上雲端的聲音,如月光灑向飛鴻河。仙音如斯,錦瑟的歌喉和彈奏,尋常人常常無緣享受,那幾人聽了愈發焦躁,嫉恨地指了畫舫叫罵。
望帝閉目傾聽,俗人的閒語,不合時宜地夾雜,未免太掃人雅興。當下一聲長笑,從暗處抽刀走出。
黃昏裡,他扎滿白布的身影詭異莫明,如拘捕新鬼的白無常。四人彷彿被掐了脖子,驚嚥下所有的話。可是晚了,他的刀不容人喘息,刷刷砍過他們的頭顱。大約是不想弄髒河岸,手上留了一分力,溫熱的頭依然連著脖子,一起頹然倒下。弦思嚇得忘了哭,在他揮第三刀時搶先昏了,最後死的那人歪著腦袋問他:「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罪不及死,他為何像殺手,噬血如狂?他出神想著,定睛再看時,那四人不過愣在當場,望著憤怒天神般的他。他竟有了幻覺?望帝輕蹙著眉,淡淡苦笑。忽然有人打了個寒顫,抖著嗓子對旁邊的人道:「聽說,林員外在上京的途中被殺了……」另一人醒悟到什麼似的,提起手指,對望帝吞吞吐吐地道:「你……」被他眼神中的殺氣一嚇,忙縮回手道:「多日沒見韓公子了,難道也是……」餘下兩人面露悔意,其中一人慌不迭搖手道:「我只是路過,路過,大爺請……」腿一軟,差點倒在旁人身上。
林員外、韓公子都是錦瑟的常客,還有這四人,望帝依稀想起他們微不足道的姓名和家世。他扯出不屑的笑,揮了揮手,四人一聲不吭,逃得比畫舫傳來的瑟音更快。
是很好聽的樂聲呢,穿透他的心,在燈火璀璨的夜色中,如蛇舞動。弦思眨著眼,遲疑地對他說道:「姑娘今日不見客。」他笑,聽過太多這樣的回絕,小丫頭的無奈,以及輕微的憐憫,悉數收入眼中。
「我只是來聽曲子。」他自顧自在岸邊坐下,陰溼的地面,潮氣與寒氣像無孔不入的賊,絲絲地往他身體裡鑽。他不在乎。周身的傷,密集如抄家的封條,多點風寒算得了什麼。他用心聽畫舫裡兩人的合奏,若此刻是席上的客,他會舉杯喝彩。黯然銷魂呵。他伸手摸冰涼的堤岸,幽綠的青苔滑滑地蹭手,這是碎屑般不為人知的生命。
聲聲入心。彷彿兩雙手搭在一處,撥弄心上細微的絃線,每一聲,令他傷到骨子裡。這人間,更沒有值得留戀的事,她有她的歸宿,他可以離去了。
掙扎爬起,他踉蹌往夜色深處走去。樂音忽停,錦瑟撐開窗戶,投去一瞥。他的背影劃下長長的影子,卻也遠了,模糊不清。
「明月,你說,我是不是個壞人?」她回頭,問身邊的男子。沉斂而認真的面龐,有時終日不苟言笑,專注於他眼前的樂器。正是如此,激得她甘於在這條路上,磨練、再磨練,成為仙音舫最紅的歌伎。
「是我不好,累你左右為難。」明月嘆息,若有所思地望了岸上道,「去年你已為皇上獻藝,今年不必再勉強。我……一人便可。」
「我不是為了皇上,」她搖頭,修長的睫毛上隱隱有淚,低首一笑,遮掩了過去,「久不奏曲,豈不是荒廢了。有壽誕的名目在,我才能多練練。」
陪你一起練,是不同的。但今生,只能隔了這面具強作歡顏,除非尋得那人。可聽說,他已經死了。錦瑟苦澀地想,原來她想求的一切,並不是當初想要的誇讚。世人再多的關注,抵不上明月的一個肯定。
回不去了。她凝思,撥響一個音,弦抽筋似的,掙斷了。
明月垂下眼簾,「今日我應了邱大人的約,不能久留。」他頓了頓,迎上她透徹的笑容,立即閃開,「我先去了。」錦瑟點頭,他走了也好,近日心神竟格外的亂。
夜色裡繁華依舊,明月抱瑟下了畫舫,錦瑟立在船頭,覺得一河的熱鬧都隨他去了。她想起什麼,叫住他,匆匆返回,取了件貂鼠披風遞上。明月心上一暖,點點頭,「外邊風大,你回去罷。曲子的事不急,你若是累了,多歇一陣。」
她一身綵衣,在暗色中豔媚生輝,明月忍不住多瞧了兩眼,含笑告辭而去。
他本想僱車,轉念,順了路慢慢往僻靜的街巷走,兀自想著心事。天色盡黑,風捲起地上塵埃,撲打在身上,寒意肆虐地朝每個角落裡鑽。明月抱緊樂囊,不覺加快了步子。走過一條街,聽見兵刃相交,如急鑼緊鼓敲得人心慌。他好奇地趕了過去,見到白布裹傷的望帝,正在獨鬥一群蒙面人。
明月見過這個男子,記得他冷漠的眼神,只有在見到錦瑟時,會如火燎原。他的傷似乎不輕,八個人兵器接連出擊,便有些應對乏力。明月雖不知武,卻看得出對方出招凌厲,再下去只怕要撐不住。當即掀開樂囊,雙手齊為,一連串曼妙的樂音飛躍而出。
望帝一遭伏擊,便知來者俱是一流好手,再看攻擊的角度,無不掐準了時機,像是熟知他的武功與脾性。按下驚疑,他摒棄雜念全力應付,纏鬥了一陣後,心底不由漸漸湧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是身邊的某個人,要殺他。總社的地址極為隱秘,日常傳訊從未查到有人將不利玉狸社,三十二名高手竟會一朝全滅。望帝打了個寒噤,他們是間者,能騙過他們的自然也是,玉狸社裡一定早早混入了奸細。敵人放了多長的線呢?三十六處分社,有多少已朝不保夕?
他一分心,對方看出破綻,倏地兩劍刺中他肋下。望帝忍痛閃開,忽然,聽到了明月的樂聲,如潮水抹平細沙,令他的心回到自己的刀上。瑟音一掃在河上的輕柔,鏗鏘如長劍出鞘,又如群馬奔突,風捲殘雲般掃向眾人。望帝心下感激,更知其中兇險。明月不過一介樂師,他須竭盡全力,在對方向明月出手前,剿滅勁敵。
樂音中殺伐漸起,望帝揮刀如雨,氣貫長虹,在夜色裡舞出一道道煞白的光芒。他信心回覆,樂音又從旁協力,恍如滔天巨浪層層蕩去,立即壓制住對方攻勢。望帝只覺無法遏止,有股氣力不斷在後背相推,手中刀像被人握住,會自動往對方要害攻擊。順應樂音起伏,他的招式越來越神出鬼沒,往往陡然而出,不可捉摸。來人怒極,有兩人轉身,嚮明月揮劍。
鏘。弦起如拉弓,瑟音如射箭,來人猝不及防,劍勢彷彿遇到阻礙,突然凝頓。鏘。瑟音又高了一階,繃緊的十九根弦,像蓄勢的豹子,後退,為了前衝。利爪伴隨風起,不可阻擋。鏘。樂音有諸色,橙黃暗紫,鴉青絳紅,眩目的色燒進人心,來人迷了眼,手中的劍失卻方向。於是望帝來得及,在兩人的劍未削到明月時,後發先至。
攔住了那兩人,背後的殺招乘虛而入。一波波攻擊,鐵打的人亦會疲憊,明月柔若無骨的手指,卻不知累地疾奏。瑟音不停,如一根勁竹撐住瞭望帝的脊樑,使他激戰未感力竭。戰得久了,望帝察覺到樂音中的奧妙,一聲聲像是彈進他心底,如醍醐灌頂,身心煥然一新。對伏擊他的殺手來說,樂音卻是攔潮的壩,捉虎的籠,將他們限在方寸之地,不能動彈。
如此僵持了多時,蒙面人屢次企圖偷襲明月都無法得逞,不覺心浮氣躁。望帝心神合一,身手靈活,轉瞬間殺了三人,重傷兩人。明月未想到他毫不留情,手下頓時遲疑,瑟音斷斷續續,猶豫了想停下。樂音一低,望帝突然沒了主心骨,幾乎要握不住刀。餘下三人看出便宜,藉機欺身上來,兔起鶻落,望帝左臂、脅下、右腿三處重傷,鮮血迸射。
明月心生不忍,樂曲恢復常態,繁弦流波,只稍稍減了力道。望帝精神一振,奮然出力,回手連斃兩人。血流飛濺,像劈頭的浪打在他身上,最後那人駭然看著血人般的望帝,倒退數步,逃也似的去了。
明月停奏嘆息。重傷的兩人倒在地上呻吟哀嚎,望帝冷冷走近,滿是殺氣。明月忙道:「饒了他們罷。」望帝點頭,問:「是誰主使?」有一人掙扎了坐起,道:「我們是照浪城的。」望帝道:「旃鷺在哪裡?」那人慾言又止,望帝道:「我不殺你。」明月走過來,看著兩人的傷,從樂囊裡取出包瑟的布,撕開來替他們包紮。
望帝嘆了口氣,要過其中一塊布,丟給那人。那人緩緩地撿起布條,手在佈下同時拿起了劍,一劍飛刺!望帝反應甚快,刀如寒芒,已種入對方的身體。轉頭再看,明月胸口插著一柄劍,難以置信地盯著殺他的人。他想救這人,為什麼換來如此下場?
望帝悲憤地大呼一聲,反手砍去,將那個殺手的腦袋凌空削起。
晚了,明月的前胸染紅了一片。望帝趕去扶住他的身子,他的手是那般涼,像飛鴻河中的水,浸溼望帝的手。
「你不應助我。」望帝痛心地說。他妒忌過明月,憑一雙手輕易偷去錦瑟的心。但如今在生死麵前,芥蒂煙消雲散,那樣微不足道。
「路有不平,若不出手,心終難安。」明月笑得坦然。他捂住胸口,暖熱的血不停汩汩流出,像泉眼裡的水衝擊手心。若生命容得再來一回,遇上了,他依然會撥響瑟弦。
只是他自己的那一根弦,要斷了。
「有什麼心願?」望帝澀澀地吐出這一句話,如果沒有明月,或許輪到他述說遺言。他輸給了這個樂師,明月從未介意過他對錦瑟的情意,反是他囿於己見,把他視作情敵。
「你不必內疚,一切都是註定。」明月抬頭,天上陰雲密佈,竟不見月。依稀記得有人替他算過,他去時烏雲遮月,囑他務必在陰天小心。命終究躲不過去,要他置身事外看他人生死存亡,他做不到。明知是死路,走一走才知道。最後一支殘曲,趕不及完成,錦瑟恐怕要失望了。他把目光停在望帝身上,可惜這是個江湖人,錦瑟終沒有一個好歸宿。這大概也就是她的命吧。
「沒什麼話要帶給你師父麼?」望帝知曉他的來歷,明月去後,陽阿子大師沒了傳人。垂暮之年的陽大師能否再尋到弟子,傳授一身絕技,也是未知之數。
明月想了想,一指身邊的黑漆菱紋瑟,「我一心仕途,入宮兩年有餘,愧對師父教誨,未嘗窮極天道。請將這個交給錦瑟,若有機緣見到我師父,就可求他收徒,繼承他老人家的衣缽。錦瑟很聰明,師父當喜歡她。至於我的死訊,官府的人很快就到,師父自然會知,不必再費心了。」
望帝默默地想,拜在陽阿子門下,錦瑟的技藝應有突破飛躍,可一償多年心願。他點頭應承了,揪心地看著血泊中的明月,不知他幾時像那些兄弟一樣,悄然逝去。想到錦瑟,望帝背起樂囊,將明月抱了起來,疾步向仙音舫飛奔。
「不必帶我去見她。」明月在喘息中艱難地說,他的眼神渙散,氣力虛弱,望帝只覺懷抱了一床軟綿綿的被子。正自憂心,明月劇烈地咳嗽,像風中殘燭斷續地飄著火光,「如果你真有心,將我的屍骨帶回我老家,和一個叫藍玉的女子埋在一處。」
望帝呆了呆,原來錦瑟不過是知音,他的心上人並不是她。凝視明月的臉,提到藍玉時有小小的笑容盛開。他吃力地說出埋葬藍玉的地方,用盡了殘存的意識,望帝尚未答應,他已像滿足了一般,懷了笑容死去。
望帝悵然抱了他回到河邊,心神不寧的錦瑟在船頭恍惚,如有靈犀地一眼看到了兩人。她發瘋地衝下畫舫,停在望帝面前,失神地盯著明月蒼白的臉。
扯住他身上的披風,她為他披上時,人是暖的。如今,他已經冰涼。
「你為什麼要殺他?」她痛苦的眼神倏地咬住瞭望帝,撕心裂肺,肝腸寸斷。」是我對你不好,你為什麼要遷怒於他?他是無辜的……」錦瑟的淚簌簌直流,不知怎地,望帝只是哀憫地端詳她,懶得為自己辯解。
是他害了明月,他無話可說。錦瑟再怎麼打他罵他,甚至殺他,他都無怨。他放下明月,從背後解了樂囊遞上,錦瑟悽絕地接過,泣不成聲,「我不會放過你,一定不會。」她邊說邊搖著頭,喃喃自傷。他也不管她,任她伴了明月枯坐,心裡數著官兵追來的時機。
四周圍攏不相干的看客,有人認出是宮裡的明月大師,訝然叫了出來,竊竊私語,飛短流長。望帝惱了,將刀擎在手裡,大步走了一圈。閒人們嚇得退避三舍,遠遠躲在暗處,依舊交頭接耳。如明月所說,很快,一隊衙役碎步跑向河邊,望帝瞥見他們近了,俯身對錦瑟道:「對不住,我答應他,要好生安葬。」
錦瑟憤然說道:「你走!我不許你再碰他。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否則……」夜色中,她的雙眼血紅,像森黑的兩個洞,只懂流淚。咬了嘴唇,她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報仇,於是聽到官兵的叫喊聲,猶如盼到了救星,忙站直了身。她想大聲呼喝,引官兵過來早早抓住殺人的兇手,偏偏喊不出一個高音,叫了一聲,艱澀如嗚咽,惹得她又落淚如雨。
望帝不想再殺人,徑直抱起明月的屍首,錦瑟拼命去拉,卻攔不住他。她哭了在他身後追趕,斷翅蝴蝶一般,跟不及他的腳步。衙役找了路人詢問,一溜煙地追過來,望帝回首,告別似地看了錦瑟一眼,頓足離去。他的影子如飛,一下子沒在漆黑的夜色中,消失無痕。
錦瑟奔到氣急,跌在地上,眼睜睜見望帝沒了影蹤。緊隨其後的衙役恭敬地扶起她,久聞她的豔名,詢問時都添了客氣。她的發也亂了,釵也掉了,全然沒有傲視群芳的丰采,但悽苦中別有楚楚動人的氣質,縱然掩去了光彩耀人的姿容,仍然熠熠折著光,令那些臭男人們仰視。
他叫滄海。錦瑟咬牙切齒說出望帝的名字,是他殺了明月大師。
一錘定音,她的話令望帝成了七省海捕通緝的要犯,永不超生。但恨有何用,明月去了,她的技藝再高也無用。不如當年守在那個荒僻的小地方,等他功成名就,帶了花轎來迎她。
後悔已然晚了,她回不去舊時的容顏,也回不到無邪的童年。他手把手教她學瑟的日子,如一縷彩色的煙火,升到半空,勾勒的幻相就散了。
望帝在帶走明月的時候,知道錦瑟這輩子不會原諒他。恨他一生,勝過抬頭不見的漠視,且容他將自己的名字,銘刻在她仇恨的心上。這樣就好,哪怕他悄然無聲地死了,也是有人惦念的,雖然,是一段怨恨的記憶。
仙音舫的一隻畫舫上,有兩個身影默然對視,相顧無言。良久,姽嫿低聲地問:「你叫我來見故人,說的是藍玉,還是明月?」紫顏黯然道:「我聽說藍玉改名錦瑟,入了風塵,怕她有難言之隱,因此過來瞧瞧。沒想到明月是她座上的尊客……」
「你想不到是望帝殺了明月罷?當初就不該救他!」姽嫿握緊了拳,回想與明月相識的經過,吸了吸鼻子,眼眶不覺滲出一滴淚,「一晃三年,回來就見到這樣的事,早知就不回來了。」
「望帝的面相雖有煞氣,卻非濫殺無辜之輩。」紫顏沉吟,想到陽阿子就此沒了愛徒,好生難過,無力再為望帝辯護。」容我再想想。」
姽嫿瞪大眼道:「想什麼想!剛才若不是你按著我,望帝怎會逃走?我要給陽大師一個交代,難道讓明月白死?什麼玉狸社……」她冷笑,「啪」地一聲拍在几案上,「樹倒猢猻散,玉狸社總社一毀,其他幫派聞風而動,如今各處分社已遭襲擊,十天半月後,我料他們該全被滅了。你想留著望帝也好,我這就去助照浪城的人一臂之力,叫望帝手下的人都沒好日子過。想從玉狸社撈好處的幫派多得是,隨便給望帝找幾個舊日仇家,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再如此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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