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日,臘梅迎雪怒放飄香,長生清早嗅見花香時,聽見童子們敲打冰凌的聲音。長廊裡堆了厚厚的雪,中間踩出一條窄窄的腳印道,他沿了腳印走到玉壘堂門口,旁邊的松樹突然簌簌落落跌下一團雪,驚得他心一跳。
倚窗望去,玉屑飛揚,瓊珠閃爍,天地間一色雪白,美不勝收。長生心想,待會兒定要溫兩盞好酒,上菊香圃裡陪紫顏賞雪觀景。想到此處,忙持拂塵把堂裡的浮灰撣了一遍,待手腳和暖了,想到紫顏快要起身,取鎏金火盆在堂裡燒足了炭。
片刻後聽到腳步聲,長生微笑轉頭看去,竟是一錦衣侍衛提了刀冷然走近。
「你是什麼人?」
那侍衛不說話,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橫。長生驚懼之間,又見七八個侍衛隨後跑進玉壘堂,打鬥聲隨即從別院傳來。侍衛越湧越多,側側和螢火兩個身懷武功之人被大批侍衛逼迫著,漸漸往堂裡靠近。
長生急得大叫「少爺」,侍衛的刀往下一壓,他乖乖收聲,心下焦急如蟻。側側和螢火進了堂,兩人見他受制,同時開啟眼前對手,一齊來救。那侍衛不敢硬碰硬,連忙收刀躲了去。三人併到一處,長生連聲問:「少爺呢?少爺呢?」
「我也想知道他在何處!」一人昂首踏進堂中,霸氣的聲音正如他的神情,不可一世。
「見了熙王爺還不快跪下!」有侍衛喝道。
三人怒氣衝衝瞪著熙王爺。裡三層外三層的侍衛如不透風的牆,把紫府重重包圍,縱如螢火一向見慣大場面,也暗自揣度不能安然脫身。側側秀眉緊蹙,她和螢火走掉不難,但紫顏和長生恐怕就要費些工夫了。
熙王爺戴了紫貂暖帽,身披玄狐裘,足蹬一雙黃緞鹿皮靴,大喇喇地在螺鈿交椅上坐了,翹起腿指了長生道:「你,說出紫顏的下落,饒你不死。」
長生不覺冒了一頭的汗,搖頭道:「小人不知。」
熙王爺嘿嘿一笑,轉頭問側側:「這位聽說是紫夫人?該知道你家相公去了何處?」
側側鎮定地道:「王爺來尋我家相公,必是有事相求,何必如此囂張?」
熙王爺沉下臉,肅殺地道:「誰說我要求他?來人,把那小子砍了,我看他躲到幾時!」
一個侍衛拉過長生,正待一刀砍下,螢火怒極起身,忽聽得熙王爺身後一侍衛開口道:「草民見過王爺。」
熙王爺聽到語音自耳後傳來,近在咫尺,並不驚恐,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易容國手!好,好!」他一揮手,拉著長生的侍衛即刻鬆手,螢火也退開一步。
紫顏緩緩走到熙王爺跟前,手一抹換去容顏,安詳地對他道:「王爺來者是客,不如由草民做東,先陪王爺喝一杯酒?」
熙王爺眯起眼,笑道:「我是不速之客,該陪你們喝一杯壓驚酒。來人,上酒!」
紫顏見美酒陸續端上,心中微涼,連酒菜皆已備好,熙王爺此行必不會只為了易容那麼簡單。
他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酒過三巡,長生捂了嗓子咳嗽。一大早就灌了一肚子的酒,自不如想像的愜意。再加上每人身後都有虎視眈眈的幾把快刀,無論如何喝不痛快。
「先生的技藝本王如雷貫耳,今日有一事請先生出手。」熙王爺漫不經心地說道,「如果先生不答應,我會殺人滅口,絕不叫這事傳揚出去。先生想好了再應我。」
座下長生等三人聽得心驚肉跳,紫顏輕笑道:「王爺說什麼客氣話,既是王爺之事,紫某當為犬馬,無不效力,怎會不答應呢?」
熙王爺哈哈大笑,一拍桌子道:「好!你這一句話保全了闔府性命。要知道你剛才若有半絲猶豫,別說你身邊這三人,就是外面那幾十個童子,我也盡數砍了。」
長生害怕得想哭,好在紫顏始終若無其事,彷彿熙王爺是他多年老友,渾不知剛避過一劫,言笑晏晏向熙王爺敬酒。
熙王爺揮了揮手,眾侍衛退出堂中,他瞪了長生等三人一眼,道:「你們三人還不快退下!我有要事和紫先生商量。」
紫顏道:「王爺不知,我施展易容術時常須他們三人相助,如王爺所談與易容相關,請留他們在此。」他深知,知道熙王爺的秘密固然會不小心丟了性命,但對熙王爺無用的人更可能立即沒命。
熙王爺嘿嘿冷笑,「好,是你要多他們六隻耳朵,如果走漏一絲風聲,我就割下這六隻耳朵,給你燉湯喝。」
他明明有求於紫顏,偏是頤指氣使,說不盡的狂傲討厭。側側氣得發抖,換在往日早扇他兩耳刮子,此時不能輕舉妄動,隱忍得煞是辛苦。螢火面無表情,從紫顏出現之後他就成了木頭人,但紫顏的每個舉動神情皆被他收在眼底,只等紫顏選擇最好的時機。
紫顏並不想反抗。
他很合作,以最溫和的笑容恭維熙王爺道:「王爺說笑了,我知道王爺勇略過人,不會隨意處置他人。我府里人口緊得很,全是鋸嘴葫蘆,透不出風。」
熙王爺點頭,這才說出了驚天動地的一句:「你可知先皇所立的太子,並非當今聖上?」
長生與螢火面面相覷,驚出一身冷汗。涉及了宮廷秘聞,無論熙王爺所求是什麼事,只怕應不應都難逃死罪。
紫顏安然聽著,熙王爺又道:「那位大皇子失蹤多年,我要你做的,便是把我易容成他的模樣。」
紫顏道:「可有任何容貌體徵?」
「他應該長得像聖上,除此之外,本王一無所知。」熙王爺板臉說道,「先皇遊獵時常帶他出行,他不慎走失那年該是五歲左右,縱有畫像留下,想來也與如今的相貌判若兩人。」
「他與當今聖上相差幾歲?」
「五歲。」
「那麼該是二十五歲,與王爺差了十多年的日子啊。」紫顏這樣說著,細細看熙王爺額上的淺紋。
熙王爺忽然轉頭看向長生,眼神一揚,長生心口緊抽,聽他拖長了音慢慢說道:「奇怪,仔細看的話,你這書童倒有幾分像聖上年幼之時。」
紫顏沒看長生,直視熙王爺,笑道:「若不是因為他有些顏色,我哪裡會從人販手裡買下他來呢。」他持了金菊杯淺抿一口,瑩白的晶指捏成一個好看的姿勢,舉手投足皆可入畫。熙王爺愣了愣,忘了剛才所說,奇異地盯了紫顏看。
等紫顏酒入喉中,輕輕嘆出一聲,碎金裂帛般敲著熙王爺的耳。他猛然一震,為掩飾尷尬的神情,嘿嘿冷笑道:「消去十多年的年月,對紫先生而言易如反掌。」
紫顏點頭,「何況王爺是他的本家叔叔,容貌略有相似,的確不難做到。我只須從聖上、太后、先皇和王爺四人的長相中找出不肖似處,為他擬個現今的容貌也就是了。」頓了一頓又道,「王爺想認太后為母?」
熙王爺乾笑兩聲,一翻白眼,「你以為呢?」
紫顏殊無取笑之意,肅然道:「倘若王爺真有此意,就不單是易容這麼簡單。易容一技,觀形察神,聽聲辨氣,相面看骨。窺其坐立行止,心志談吐,察其為人處世,臨機應變。待諸事具備,方才選材描體,模態煉神,擬聲仿氣……稱得上包羅永珍,技法無窮。如今大皇子的容貌品性只能憑空猜度推斷,無可依據,就越發要從秉性而入,猜想其狀貌性情,有何習氣癖好,才可瞞過天下人。」
瞞過天下人。
熙王爺知道紫顏心如雪鏡,目光滑過長生、側側和螢火僵直的臉,點頭微笑道:「紫先生果然比我想得深遠,好,好。照浪薦舉得沒錯,你確能擔此大任。」長生聽到照浪的名字,差點跳起來,另外兩人則恨得牙咬。可三人均知此次生意的厲害,不得不把恨意放下,如不打點精神伺候好熙王爺,否則這府裡不會有一個活口。
紫顏垂下頭,似笑非笑地道:「王爺忘了一樁事。如果王爺易容成了大皇子,誰又來做王爺呢?」
熙王爺沉吟,「這……本王不是沒想過。只是尋常人等,怎能假扮堂堂王爺而過關?除非……除非是那個人。」紫顏舉杯笑道:「他是再合適不過了。」側側與長生面面相覷,不知他們在說誰。唯有螢火雙唇翻動,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照浪。」
熙王爺眼尖,呵呵笑道:「你的手下說得不錯,照浪若是扮我,連太后也瞧不出來。」
「王爺何苦費此周章?」紫顏淡然道,「王爺身為天璜貴胄,本就可問鼎天下。與其讓先皇的大皇子出面,不若王爺自己站出來就是了。禪讓給兄弟或是叔叔,有何差別?」
「我要能做皇帝,十幾年前就做上了。熙王爺這三個字,偏偏有人看不慣,我可不想登上皇位後,天天忙著平亂!」熙王爺哈哈大笑,陰鷙的笑聲不乏苦澀,「相反,聖上把皇位讓給長兄,天經地義,而且太后思子多年,必會成全聖上這番孝悌之心。聖上改做聖人,我也過幾年皇帝癮,公平得很,也容易得很!」
長生三人相視苦笑,熙王爺謀反成功,會殺他們滅口;若是沒成,則紫府皆是幫兇,下場一樣很慘。這時三人忘了自身的安危,怔怔望向紫顏,不知他會有什麼保全紫府的妙計。
紫顏悠悠地品著美酒,嘴角浮現的竟是隱隱笑意。
這天下,恐怕沒什麼事能令他恐憂。長生這樣想著,忽然整個人就安定了,也學著少爺溜上一抹淺笑。
急性的側側看到這對詭異的師徒,以及越來越沉靜的螢火,長長嘆了一口氣。易容術詭幻莫測,從踏入這一行起,紫顏就早早有了預備吧。一旦開始易容,他就成了一尊神,俗世的生死皆到了易容之外,不值一顧。
她知道,紫顏必會為熙王爺做出舉世無雙的逼真容貌,即便是太后,也會以為這是親生兒子重生。這是任何人無法阻止的命運。從他掌握這究極天人的技藝後,就不可避免要走向兇險的浪尖,走向漩渦的中心。是讓洪流吞噬他,還是由他掌控這來去的風波,側側不知道未來。
可是,她真心喜歡他此時流露的笑,驅散她心頭的抑鬱。她漸漸相信,是紫顏的話,就能扭轉乾坤。
熙王爺被紫顏滿是笑意的眼神弄得神魂顛倒,這不是一個人的眼神,更近似妖魅。尋常人在如此重壓下,不會笑得這樣邪氣,彷彿這屋子裡操縱生死的人是紫顏,不是他熙王爺。他移開目光,想到前刻尚痴纏於紫顏優雅的姿態,這刻卻如鬼附了身,看久了竟不敢再看,不曉得是何緣故。
「今日就這樣罷!我要在你府中住著,所有人等不許出府,違者格殺勿論!」吩咐完這句,熙王爺滿意地負手走出玉壘堂,往別院挑了一處空房,安心地住下了。
長生稍稍開啟窗,雪地裡一片錦繡顏色,堂外的侍衛遠遠地監視著眾人。
側側一步步捱到紫顏身邊,摸了他的頭道:「你受驚了。」紫顏無邪地笑著,伸手招呼長生:「你怕不怕?」長生抹了把汗,向紫顏笑道:「有少爺在,我就不怕。」紫顏點頭,目光電轉,射向螢火,「你叫你的人備好車,再過幾日,我們要出遠門了。」
螢火領命而去。他們在府內仍然行動自由,要瞞過這些侍衛給外面傳個信,對他這位昔日的望帝而言,自是一點不難。
紫顏又對長生道:「你須去蘼香鋪走一遭。」長生想到外邊層層的護衛,不由心悸,紫顏拍拍他的手,道:「不怕,我去跟王爺說,就說是取易容時要用的香好了。」
自從那日求紫顏幫他易容後,長生就患了毛病,對易容格外恐懼。偏偏他只記得那日紫顏應了自己,至於易容時的事如雁過無痕,竟什麼也不記得。此時聽紫顏說起易容時要用的香,神情恍惚了一下,依稀有相識之感,細想來卻又如靈蛇游去。
側側見他臉色慘白,便道:「不如我偷溜出去。」紫顏搖頭,「長生不懂武功,他們不會提防。你安心收拾東西,要遠行沒行李可不成。」側側心下苦笑,瞧這鐵桶般的守衛架勢,他們四人哪裡逃得出去。可是紫顏笑得從容灑脫,她不由虔誠地信了,就把這願望當作苦中作樂的消遣吧。
紫顏攜了長生,施施然走到熙王爺安頓的天一塢。熙王爺取了書案上堆疊的名人山水細賞,見紫顏進來,嘖嘖讚歎道:「這幅徽宗秋鷹圖我求而不得,原來在你這裡。」紫顏道:「王爺既是知音,便與此畫有緣,紫某當孝敬王爺。」
熙王爺爽快大笑,毫不客氣叫侍衛把畫都拿了去。
「明日易容,紫先生需要什麼只管提。」
長生氣得在一旁發抖,紫顏說送一幅畫,這貪心的王爺卻全拿了。紫顏並不在意,微笑道:「給王爺施術,自要去求最好的香來。賣香的人就住在巷子口,這孩子跑得熟了,王爺若不放心,找幾個人跟他去就是。」
熙王爺沉臉道:「想出門?」眼神如帶刺的皮鞭,刷刷向長生打來。長生在氣頭上,哪裡怕他,沒好氣地一翻眼睛。熙王爺瞪著紫顏道:「這麼個小孩子,我怎會不放心!」喚過一個侍衛,跟了長生走出門去。
紫顏想告辭離去,熙王爺叫住他,伸手來摸他的臉。紫顏渾身一顫,想避開,卻終沒有躲閃,直直地站在原地,等他的手撫上來。
「這是你易容後的臉?」熙王爺觸控到冰涼如玉石的容顏,不禁一驚,自然縮回手去。
紫顏收了笑容,溫和的眸子湧上一股殺氣,像睡在皮囊裡的獸撕開束縛咆哮而出。熙王爺突然害怕與他靠近,不自覺後退一步,再看時,咬人的目光幻化成折翼的蝴蝶,溫馴地停在他肩頭靜靜凝望。紫顏恢復了安靜的模樣。
「這也是易容術?」熙王爺匍一開言,發覺聲音凍得通紅,顫顫地在風裡飄。
「紫某不知王爺在說什麼。」紫顏朝他施了一禮,安然退下。
接下來一連數日,紫顏每日和熙王爺聊天閒談,遊園賞雪。熙王爺在府裡看到中意的骨董就取了去,好在不多時又送來紫顏心愛的綾羅綢緞作為補償。紫府真正的珍藏大半給艾冰、紅豆帶走,剩下的器物陳設不過凡品,長生雖然心疼,到底是身家性命重要,沒敢給熙王爺臉色看。
從姽嫿那裡拿來的香,一直躺在罩漆方盒裡,蓋子上一隻吊睛老虎,幾欲走下來吃人。長生告知紫顏,姽嫿帶了尹心柔避開王府侍衛,遠遠地往城外去了。紫顏撫盒輕嘆,在京城經營了數年,說不留戀是假的。這鳳簫巷裡,到底一切曾經鮮活過。如今天寒地凍,花謝鳥絕,等他們也散了,真的是萬物蕭索。
「長生,我們離開這裡,你可樂意?」
「跟少爺去何處都樂意。」
紫顏浮上少女般的紅暈,淺笑道:「長生,我不會陪你一輩子。」
「我會一輩子陪著少爺。」長生倔強的堅定有如磐石不可動搖。
「誰能陪誰一輩子呢?」紫顏的嘆息聲化作了一片飛雪,沒入空中。
大雪下了數日,紫顏說雪天不是易容的好日子,只教熙王爺學擬年輕人的舉止言談。叫熙王爺放下架子,扮一個長年流落在外的皇子並不容易。
「大皇子被一個村婦撿去,後交由村中富戶關某收養,這樣可好?」
熙王爺道:「我豈不是得去找一對養父母?」
「不然,他們皆壽終仙逝,為他們追封一下也就是了。」
「為何定要是富戶?」
「否則就很難供養大皇子讀書,若是目不識丁之徒,試想群臣如何能安心將社稷交給他呢?」
「有理。擁有萬貫家財又飽讀詩書的翩翩公子,是嗎?」
「知書達禮,進退有據。大皇子須先聲奪人,不可授人以口實。」紫顏笑容可掬地道,「王爺可準備了給太后的信物?證明你就是大皇子的信物。」
熙王爺從袖中摸出一隻紫金累絲鑲玉鎖,「這是當年戴在大皇子身上之物。」
紫顏眯起眼,當年之物。當年誰也不知道大皇子會失蹤,除了那個讓他失蹤的人。
「好,有了信物,還要有理由。為什麼大皇子成年後,突然知曉自己的身世?」
紫顏不動聲色地丟擲棘手難題,把適才的疑慮悄然收藏。熙王爺直視他琉璃般的雙目,一步步被牽引,答道:「只因他養父母臨死前交代了他的來歷,他一心查出親生父母是誰,得知在他被撿到當日,先皇曾帶兵狩獵。」
紫顏搖頭,「這緣由遠遠不夠。」他伸指在熙王爺額頭上戳了一記,冷然道:「是你一心尋找父母,來到京城後無意得見天顏,發覺相貌酷似,多方求證後才冒死求見太后。」
「先生考慮得是。可是一介草民,如何能見到太后?」
「王爺成竹在胸,何必問我。」
「哈哈,紫先生果然是紫先生。如果是照浪扮成我帶了大皇子去見太后,一切便完美無缺。」熙王爺隱忍的眸子裡閃出灼灼精光,「萬事俱備,紫先生是否可以易容了呢?」
逆水行舟,紫顏注視熙王爺,他們是一根獨木橋上的同伴,只有進,沒有退。
「找來照浪,我給你們倆一起易容。」紫顏浮上微笑。
一日後,天清如洗,照浪進了紫府。他介紹紫顏給熙王爺易容,這會子引火燒身,連自己的面孔亦不保,側側等人皆想看他的好戲。
燻爐裡燒著沉速香,是熙王爺喜歡聞的味兒,曖昧深沉。照浪在熙王爺跟前收了狂傲,恭敬有禮。熙王爺把要他易容之事告訴他,照浪面不改色地回覆:「能為王爺效命,照浪心甘情願。」
長生嘴一撇,惡人自有惡人磨。照浪的嘴角挽出一朵花,笑吟吟對紫顏道:「前次你整得我好慘,今趟可不許再給我一張洗不掉的臉。」紫顏漠然不語。熙王爺卻道:「照浪,你沒明白麼?若我一直扮大皇子,你就要安心做你的王爺。」
照浪的眉陡然一壓,眸子深處有齜牙咧嘴的猙獰。他低下頭,隱去不悅的神色,道:「王爺說得是。」
時辰已到。
紫顏領了兩人前去瀛壺房,叫長生請來從姽嫿處求得的香,插在碧玉雕花龍耳爐裡。這香一著了火,就倏地冒出筆直的一股煙。飛到一尺多高,忽又朝兩邊散逸,凝成一朵焰火,初初凝聚成形便燦爛往生去了。
幾支香插滿後,一屋子煙花盪漾,花開花謝,瞬息生死。
熙王爺怫然作色,「夢幻空花,紫先生是在譏諷我嗎?」
紫顏俯首,「王爺要換上新麵皮,想不痛是不可能的,唯有嗅香麻痺。如果王爺能忍痛,我便撤了這香。」熙王爺摸摸臉,悻悻地道:「罷了,你就不能尋些普通的香,放什麼焰火,連香也不安分!」
照浪仰頭望著那些煙花。紫顏,為什麼你每回用不同的香?若都是麻痺之用,何苦每回不同?你是在勸戒來易容的人,還是別有所圖?
他越來越覺得紫顏高深莫測,於易容一道,自己與紫顏相差的不止是技藝。照浪不禁有幾分欣賞這宿命的對手,曾幾何時,見到紫顏成為一種樂趣。必定會有好玩的事,看這天生的易容高手施展全副能耐,在逼仄無法翻身處縱橫如意。越是險峰在途,紫顏越發振翅高飛,目睹他於藍天翱翔,也是種賞心悅目的美。
照浪這樣想著,幾番較量後他對紫顏的心態已變,捨不得親手摧去這傾國的姿容,甚至生出了愛護之心。只是,紫顏那不可知的容貌背後,究竟隱匿了什麼秘密?在沒弄清楚之前,照浪知道,他會與紫顏作對到底。
當煙花盛開,嬌笑著湧到照浪面前,他的心頭無聲地竄上四個字。陽花空焰。這四個字震得他微微眼暈。照浪抬頭看紫顏施術,模糊的血光中,歲月正從熙王爺的眉梢眼角流逝。原來紫顏易容也會讓人流血,照浪咧開嘴嗤笑,笑自己把對方想成了神。
必要有這樣的捨棄與犧牲,才會有想要的容顏。照浪凝望熙王爺血跡斑斕的臉,如果不是那支香讓他沉睡,他敢不敢親眼看完這一場易容?
對啊,熙王爺為什麼會昏睡過去。照浪漸漸支撐不住眼皮,不怕,不怕,外面有數百名侍衛,紫顏是溜不走的。提氣,換息。真氣在體內流轉,他沒有中毒。讓人昏沉是紫顏的老把戲了,照浪暗暗地想,他甚至熟悉這把戲裡慣有的氣味。紫顏,應該是帶著玩笑的心戲弄於人吧。
勉強能繼續看紫顏易容,照浪狠狠揪了大腿一把。是的,紫顏的每個舉動都很巧妙,一襲青蓮色閃緞袍衣騰如展翼,彷彿踩了樂曲穿越月光的孤鶴。那些驟生驟滅的煙花,就似天宮召喚他的焰火,眼見他翩然生姿,一不留神就要飛仙而去。
紫顏向照浪走來。
看到他雙眼如星,映出兩朵煙花,微微的笑裡有清晨露珠的味道。照浪猛然一驚,從交椅上彈身跳起,被紫顏伸手按住。
「該你易容了。」
「為何不先為我易容,也好有對照的模子。」照浪瞥了一眼熙王爺,他已換過模樣,只是隔得遠煙花瀰漫,看不清。
紫顏冷冷地道:「我整日與他相對,剛才又為他易容,難道記不清他的樣子?他的麵皮不如你年輕,須多費時辰才可恢復。讓他先易容,你們就可同時看到對方易容後的臉。」說到此處,突然一笑。
照浪卻覺他笑得陰險可怖,忍不住道:「為什麼要同時看到對方的臉?」他會有什麼陰謀?什麼打算?照浪只覺紫顏心思難猜,陣腳大亂。
「城主不該如此不冷靜呵。」紫顏頑童似地一笑,替他把頭上的束冠解下。照浪恍惚間又如回到上次易容被紫顏扮成婦人的模樣。看出他內心的不定,紫顏得意地道:「想到很快能觀賞兩位沮喪難過的樣子,真是令人期待。城主,你難道害怕了嗎?」
他們會沮喪嗎?照浪承認,如果要一輩子頂了熙王爺的臉,縱然大權在握,也足夠使他頹喪。他抹去額頭的汗,大冬天的,他居然在出汗。被紫顏這一數落,照浪發覺他是太失態了,一定是被那討厭的香給迷惑的。照浪警惕地盯了一眼不遠處的香。
那香似是知道他在監視,故意扭曲成更妖豔的煙花形狀,綻放譏諷的笑顏。
不小心嗆進一口煙,照浪拼命咳嗽,喉間癢癢的,彷彿有東西腫在那裡,想要吐出來才甘心。他是害怕了嗎?照浪咳到嗓子發疼,頭腦突然清醒多了,聚氣凝神,把心慢慢守住了。
他察覺紫顏的手在他臉上撥弄。他拒絕不了這雙溫柔的手,揉捏得是如此恰到好處,一時間有沉沉睡去的渴望。驀地裡,他想起熙王爺帶血的臉。易容免不了有損傷,這是必要的捨棄。把他舊有的容貌卸去了,才能重新留駐一張新的麵皮。
「不!」照浪大撥出聲,「我要留住我的臉!」
他叫聲慘然,像刀壓著脖子割出血來。紫顏停下手,凝視他渙散的眼神。長生在一旁起了兔死狐悲之念,不由自主地道:「他怪可憐的。」
連長生也來可憐他。照浪聽見這聲嘆息,發狂大笑。他在江湖上消滅異己,為的並不是自己,如今,為熙王爺打下半壁江山,那人卻拉他來墊背。同甘共苦,是的,熙王爺一定這樣想,所以給他下半生的富貴榮華,和一張不屬於他的臉。
「你放心。」紫顏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他舒緩而清晰地說道,「你這張臉完好無損,我只是在外面加一層面具,幾時你不要了,就可扯下來。」
「謝……謝。」照浪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身上的勁力全沒了。
「你以為我這幾日不給他易容,是做什麼了?」紫顏朝他眨了眨眼。
那麼,是做了一張熙王爺的人皮面具麼?照浪想著,不知他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心裡一糊塗,不知覺暈了過去。
側側呆呆望了他一陣,對紫顏道:「他一身的武功,想不到碰上了權勢,竟不如赤手空拳的百姓。他就不能不聽熙王爺的嗎?非要陪那人玩下去。」
紫顏目色迷離,照浪暈厥前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並不是一種絕望。這個人不會輕易放棄,照浪肯跟熙王爺糾纏下去,定有他的道理。
因此,紫顏知道,他要陪他們走這一路,看下面要唱的會是哪一齣好戲。
空焰之香精疲力竭地散出最後幾朵煙花,瀛壺房殘留著不褪的香氣,視線卻開闊了。兩張易容後的臉像是僅改變了一張,熙王爺那張臉不過是挪了個地方,換了件衣裳而已。
照浪睜開眼,從沒有把眼睛瞪得這樣大,如瞎了多年乍見天日,想一分不漏地把所見全收於眼底。他搶過一面雙龍鏡,迫不及待地端詳他的臉。熙王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哈,你還真像極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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