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煙

紫顏笑得詭異莫明,照浪只覺屋子裡簌簌地暗下來,彷彿被人拖到了十八層地獄,迎面是猙獰的惡鬼。他心裡一抖,發覺紫顏邪惡地笑著,眉梢眼角寫滿了狡猾與卑鄙。

「你不後悔?」紫顏問得很慢。

照浪生平沒怕過什麼人,在這一刻竟訝然無語,艱難地點了點頭。應完紫顏,他反覆問自己,是不是應該後悔呢?

房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紫顏的臉旋即恢復正常,甜美柔和的微笑恰到好處地浮現著。敢在紫府這樣囂張的人,除了紫顏的夫人側側外自無他人。照浪往常不愛見她,今趟卻難得鬆了一口氣。

側側一進屋就護在夫君身前,紫顏很配合,做出弱小可憐的樣子,躲在她身後偷笑。她站定,指了照浪道:「這個死人又來這裡想挑釁什麼?我們可不怕他!」

照浪勉強笑道:「我這回帶了厚禮,想請紫先生為我易容。」見側側的眉一揚,立即接下去說道:「我想要紫先生最愛的一張容顏,這該不難做到。」當下抽出禮單遞了過去。

側側道:「哼,還有什麼好說,我家紫顏最愛的自然是我,難不成你想易容成我的模樣?」紫顏見她對那張禮單熟視無睹,悄悄伸手接過。

照浪微笑,「這個嘛,在下不敢苟同。」

側側回頭問紫顏:「你來跟他說!」

紫顏笑眯眯地盯著禮單道:「碧鮫綃十匹?譁,這可不易得。鴛鴦綺五十匹,側側,可以給你做幾床新被子。龍油綾百匹,這是女蠻國的珍貴之物,避雪衣也有了。雲緞百匹,這卻尋常見了。六銖紗和三梭羅,這是側側你喜歡的。金線錦、翠毛錦、唐錦……唔,城主這一送,春夏秋冬的衣料都有了,真是多謝。」

側側待他說完,叫道:「你說,你最愛的是什麼樣的臉,這就告訴他。」

「不可說,不可說。」紫顏神秘地一笑,「一說就不靈了,易容之前,我什麼都不說。」他對了照浪肅然道:「每個來易容的人,捨棄了過去,才有想要的將來。能捨得,才能重生。你確定想要那一張臉,我就給你。」

照浪篤定地道:「是,我想要。只要你沒有騙我。」

側側看出其中玄機,照浪必不是興之所至,隨意為之。他究竟為誰而來?他心目中紫顏最愛的容顏,莫非早就有了定數?

紫顏道:「我易容時,必給主顧最想要的容顏。」

「你也有捨棄嗎?」照浪問。

「當然。」紫顏開心地笑,「沒看我過幾天就丟棄一張臉嗎?」

側側面有憂色。她隱隱知道紫顏丟棄的是什麼,或許,有更多不為她所知的放棄,方能成就今日的紫顏。想到這點,她涔涔汗下,難道紫顏最愛的竟會是那人的臉嗎?

她試圖看透紫顏的心思,卻見紫顏鎮定地微笑,「你以為,真能憑一張臉,就知道所有的前塵往事?」

「你敢給我看,我就敢要這張臉。」照浪斷然道。

雲煙倏地飛騰而起。紫顏道:「去叫長生來。」側側應了,慌忙跑出門去。這時提到長生的名字,令她的心更是一慌。等兩人轉回屋裡,漫天煙霧飄蕩,竟可見雕樑粉壁,光華灼目,彩幄翠幬,香飄萬里,活脫脫一個極樂世界。

「過眼雲煙,你,都放下罷!」紫顏手中刀光閃過,直直刺向照浪。

傳說有一種刀法,不殺人不傷人,在看到眩目的刀光時,人已入幻境。照浪身負絕頂武功,可眼睜睜看那刀光劈來眉心,偏動彈不得。彷彿那煙雲化作了女子纏綿的手腳,盤上他的身軀,直把四肢都鎖得牢牢的。不知哪裡來的刺目亮光灑在刀身上,再借由薄薄的刀片斜射進照浪的眼,如一根針透腦穿過,照浪兩眼發愣,被這光影催眠入定。

照浪本是最熟悉易容之人,此時只覺魂靈突然被抽去,意識混沌莫明,不曉得到了何處。唯有大片煙雲如潮湧,前仆後繼要把他推開,推至沉沉黑夜。心底裡有聲音在提醒他,是著了紫顏的道,中了紫顏設下的圈套,一任他如何運功、如何想著破解,就是沒法看到一絲清晰的景象。

雲煙變幻,那走過來的窈窕女子,不是初見時的紅豆嗎?這是幻影,照浪清醒地看破,心中冷笑,紫顏啊紫顏,休以為我會怕你這小小伎倆。這女人已非我所愛,棄如芻狗敝履,這就能控制得我了麼?俗世之愛,早不在我眼中,是否是你沒有預料到的呢。

柔美的曲線化作了男兒,這小小少年不是長生嗎?紫顏,你看出我的用意了?是的,這是你最愛的臉吧?你千方百計尋了他來,是想靠近那不可及的高處嗎?你的用心被我猜破了,你怕不怕?你給我這張臉的話,這少年會不會怕?呵,紫顏,你到底是誰,眼看我離你真正的那張麵皮,已經不遠了。

這個充滿恨意的男人是誰?等等,紫顏,我記得他叫螢火,是你的手下。可他眼中的凌厲絕不屬於常人,我一定曾經遇見過他。彷彿是多年前,被我劈過一刀的人?不,那人已經死了,連同他整個幫派被我連根拔起。那一種恨意很多人都會有,你知道,我滅了多少門派,這江湖中怎麼還會有我的仇人。

紫顏,你為什麼在我心底竊笑?你走出來,讓我看清你的臉。你的師父調教不出如今的你,到底你是用了什麼法子,超越於他,超越於我。

照浪顛三倒四地亂想,長生和側側於煙雲中望向他,臉上的血肉一點點增添,慢慢化作另外一個人。兩人皆看得目眩神迷,心神不敢稍動,怕被那花樣百出的易容手藝給吸了魂魄。

「照浪的眼神清澈有力,絕不似我要易容的那人。因此,要以波鯀族的魚人之淚,點在他眼中。」紫顏說著,從鏡奩的上層取出兩片透明若水珠的玩意,撐開照浪的眼皮放了進去。頓時,他發直的眼神變得柔和了。

「這五年間,你尋了不少稀奇的東西。」側側豔羨地看著。

長生心裡微想,五年,他們有五年未見了麼?

「可惜經不得用,眼看這裡好東西越來越少了。」紫顏惋惜著掩上鏡奩,「看來過一陣,該出門走走。」

側側忍不住道:「這回若是出門,一定要帶我去,不許再偷偷溜走了。」

紫顏狡黠地眨眼,「說不準。」說話間,照浪的臉龐消瘦了一圈,長生和側側皆未看清他如何擺弄的,大嘆神奇。

「不過是障眼法罷了,他的臉太寬,我又不能真的為他削臉,不然等他醒了,怕要拆房子。」

「你易容的相貌到底是誰?」側側越看越糊塗,不是她,不是長生。眼前這人究竟是誰?

「是家母。」紫顏一本正經地道,「身為人子,最愛之人舍母親外又能是誰?照浪何其有幸,能一睹我孃的容顏。」

長生和側側相視發呆,苦笑大笑傻笑痴笑,實在沒想到會有這個結局。

年歲未至三十的少婦容貌逐漸呈現,紫顏滿懷敬意,一絲不苟地為「她」修補出光滑細嫩的玉肌。他大致弄完臉面,取了金絲為胎、包以絹紗的骨架,鉤織上細軟的毛髮。長針飛突之間,一挽青絲如水流瀉,但見他巧手翻騰,幾個假髻躍然其上。

紫顏認真地把假髮戴在照浪頭上,與他自身的頭髮纏繞在一處,用玳瑁梳把鼓出的亂髮壓低了。再綴上金鸞釵,插了翡翠翹,飾以珍珠鬢花,把髮飾收拾停當。

開始上妝。他拔去雜眉後,以石墨輕點蛾眉,丹脂敷面,薄薄打上一層淡妝。見「她」臉色稍暗,用杭州官粉點在瑕疵上,最後撲上玉簪粉。他瞥了長生一眼,停下手道:「記住了,珍珠遇西風易燥,而玉簪過冬則無香。春夏用珍珠粉,秋冬用玉簪粉,切不可弄錯。」

見長生一臉茫然,側側解釋道:「玉簪粉為玉簪花加胡粉合成,珍珠粉是以紫茉莉花仁提取。你記不住也無妨,只消念這句詩便得了:‘玉簪香粉蒸初熟,藏卻珍珠待暖風’,可不就記著了。」

長生涔涔汗下,小聲說道:「這個粉那個粉的,少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每日光顧看都看不過來。」側側嘆道:「別說你,就我在爹身邊看了一輩子,也不會他這鬼斧神工的本事。」兩人感慨不已,打點精神繼續看紫顏翻雲覆雨。

等紫顏妝點完照浪的面容,招呼長生取一套婦人的衣飾來。長生忍了笑,飛奔去流風院尋了紅豆的衣裳來。三人一齊為照浪穿上一件青綢麒麟女衣,眼見大男人變成嬌滴滴的女兒身,其中怪異叫人哭笑不得。

該把照浪弄醒了。

側側忽想起一事,拿起紫顏的手掌,嗔怪道:「你幾時學的刀法?竟能讓他昏迷?」

紫顏攤開手,上下一翻,再把手心對了她時,多了一把蟬翼似的尖刀。刀身發出幽眩的黃光,陰惻惻有如來自鬼蜮,讓人從心底裡兜上一股子寒氣。

「這把刀叫‘鎮’,點中印堂會震懾住人的精氣神,配合‘雲煙’擬幻催景,受術者便會視煙雲為實體。這是易容術,不是刀法。」紫顏袖中露出另一把刀,與其說是刀,更似一塊扁扁的木頭。」桫刀是用來喚醒他的,長生,你過來試一下。」

他把刀放在長生手裡。長生顫抖著,在照浪柔美的臉龐前停下,尷尬地問:「點在什麼地方?」

「人中。」

說完,紫顏往照浪口中塞了一顆晶亮的藥丸,側側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那是落音丹?」

紫顏笑而不答,示意長生把桫刀按下去。與此同時紫顏長袖一舞,雲煙頓止,倏地像妖精逃回洞穴,齊齊往博山爐裡鑽去。

照浪睜開眼,看到忍俊不禁的側側、神情古怪的長生和端正斂容的紫顏。他摸了摸臉,冰肌玉骨啊,不由滿意地笑道:「你真是神手,不曉得給我安了什麼模樣,快拿鏡子來。」

他的嗓音脆脆軟軟,彷彿能擰出水,完全化為女聲。一說完,人從椅子上彈起,以比惡狼更快的速度衝到能找到鏡子的地方。側側的笑聲傳來,「你不看會好些。」

照浪看清了他的相貌,怒氣衝衝回身對紫顏道:「這人是誰?!」

「我娘。」

照浪一愣,呆呆地重新審視鏡中的容顏,「那麼你的相貌像誰?」

紫顏鬼鬼地一笑,「要叫你失望了,我更像爹。」

「我付出千匹錦緞,得到的就是這張臉?」怒氣極力剋制壓下,但暗藏的憤懣正待爆發。

「是呀。」紫顏拍手道,「要謝謝你,我府裡今後幾年的衣裳有了著落。」

照浪忽然伸手去拽那張麵皮,想把替換上的這張臉拉下。奇怪的是,臉皮紋絲不動,就如生就在他臉上。

「我沒見娘很久了,如今看到她就在身邊,分外歡喜。」紫顏悠悠說道,格外氣定神閒,「即便以你之能,沒十天半月,想是不能完全除去這張臉皮而不傷自身。這是你捨棄自己的臉一心求得的,好自為之吧。」

側側心中無比暢快。前次照浪輸在紫顏手中,尚不能解她喪父之恨,如今見他這位武林中最有地位的人物居然安上了婦人的面孔,實在痛快解氣。

照浪青筋欲裂的脖子,忽然褪去了紅色。他意識到發怒絕非解決之道,這一放下,即刻恢復了以往傲慢的姿態。

「那好,我就以你孃的面目,到江湖上多殺幾個人,多滅幾個門派!叫大家記得你孃的好!」他說這幾句話時怨恨惡毒,偏偏以柔媚的女聲說來,令人聞之心驚膽戰。照浪緊握的拳頭瞬間積聚真氣,「啪」、「啪」兩記潛陽手,把披錦屋的大理石地面砸出五六個坑來,一時間煙末縱飛。

側側擋在紫顏身前,紅袖舞動,將襲來的氣勁消解於無形。長生見勢不好,慌忙遠遠避開去,站在門旁,預備照浪再發飆就即刻去喚螢火。

「好,好,我投降。」紫顏捂了鼻子,摸索著掏出一個紫金釉的小瓶,鄭重其事地撳在照浪手中,「這是芸香葉加秘方提取的香油,用它洗面,不出三日可令麵皮鬆脫。」

照浪將信將疑地攥了小瓶,伸長臂膀指了紫顏的臉道:「我若是恢復不了原貌,一定殺了你!」說完恨恨地瞪著三人,甩袖往外走去。剛走了兩步,扯下假髻,扔了女衣,一路憤恨地把能丟的裝飾都丟了。

側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得意笑道:「好!今後我看他再怎麼神氣!」

紫顏掩嘴道:「是啊,要是他發現那不是什麼洗臉的方子,而是駐顏水,會不會過來火燒我的家門?」

長生倚門而望,忽然驚道:「紅豆出事了——」他吃吃地指了門外,「艾冰抱她回來了!」

他話音剛畢,艾冰與紅豆的身形已出現在眼前。艾冰飛身而入,把紅豆放在榻上,向紫顏跪下,慘然道:「她被照浪拒之門外,一下想不通,竟自毀容貌。請先生救她!」

紫顏走過去,捏起紅豆的臉,一道鮮紅的刀傷橫亙面頰。好在刀氣不強,未傷到筋骨。他嘆息道:「這是她第四張臉了,她不是自毀,是想重生。」

艾冰眼露期望,看紫顏愛憐地為她審視傷口,聽他續道:「以她的功力,想自盡亦輕而易舉,不必劃此一道淺傷。依我看,她是對照浪完全死了心,想從頭好好過日子。既是如此,這裡你們不能再留下了。」

艾冰愕然,想到終是欠了紫顏太多,一聲不吭地低下頭,恭敬地向他磕了三個頭。紫顏沉吟片刻,道:「罷了,等我為她恢復容顏,你們以本來面目去他處隱居。照浪他這陣子不會來找麻煩,你們走得越遠越好。」

艾冰俯首領命。紫顏取了傷藥,為紅豆補顏整容,揭去先前覆在她臉上的麵皮。他手腳甚快,不多時,紅豆現出了最初的容顏。艾冰痴痴凝望,他朝思暮想的是這一張臉啊,睽隔了多日不見。

紫顏朝他招手,「你來,我也去了你的易容罷。」

艾冰依言乖乖坐了。長生忍不住插嘴:「先生的易容是如此容易去掉的麼?」

紫顏道:「不一定。照浪那張臉比較難去。」

長生道:「那等艾冰好了,是不是該輪到我?」

紫顏停下,瞥他一眼,道:「哦?你想好了,不怕了?」

「我也想要那雲煙之香,但不想昏迷,我要親眼看先生施術。」

這是要紫顏正經地為他易容,而不是隨意擬上戲妝。紫顏點頭,「可以。不過今日太耗神,過幾日我再來為你易容。」側側聽了,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長生卻是不知,只管天真地應了。他那點肚腸紫顏豈會不知,正中下懷,不由開心地微笑。

艾冰、紅豆恢復了舊貌。紅豆歇了三天,神智漸漸清明,和艾冰的話多起來。艾冰見她不提一句舊事,心下又是歡喜又是慚愧。無論是一心一意為了照浪,還是此刻決意忘卻前生,紅豆始終主動而決絕。相比之下,艾冰自覺無她的勇氣,他是愛她,可當她孤身一人離去時,他竟沒有開口挽留。每想到此處,他都覺兩人溫柔相向的幸福來得奢侈。

又過幾日,艾冰攜了紅豆向紫顏請辭,兩人想去北地尋找紫顏說過的奇異種族,順便擇一處偏荒之地隱居。紫顏一面應承,一面叫長生替他們打點傢什行李,又吩咐螢火為兩人弄來通關文書。

等兩人準備走時,才發現紫顏將映天樓和傾雪閣的珍藏全備了車,要贈予他們。長生斜睨了眼,老大不高興。他為艾冰整理時心頭滴血,怎奈紫顏執意如此,他也不好違逆。

艾冰驚得無以復加,這是紫顏多年血汗所得,怎敢拜受。紫顏卻道:「你不肯要,就權當為我保管了罷,要是找到個好去處,說不定我也跟了去。這些東西交你收著,我放心得很。」

艾冰是個聰明人,聞言愣道:「難道這裡會有什麼禍事?」

紫顏笑道:「就在天子腳下,能有什麼天大的禍事。你是真心喜愛骨董,對我而言這些卻是過眼雲煙,收藏完便作罷。與其讓我暴殄天物地藏了,不如送你把玩。你全拿去了便是,莫再和我糾纏。」

艾冰心中感激,哽咽道:「先生大恩,將來必報。」

紫顏眨眼道:「快走吧,再不走少夫人就要起身了。女人都是小氣鬼,她也不例外。不過,出門後到蘼香鋪借點厲害的迷香,路上遇賊可以防身。」

艾冰和紅豆拜謝,兩人帶了二十車行李,浩蕩離去。紫顏心知兩人身上必有照浪城的信物,加上他們不凡的武功和姽嫿的協助,此行必然無恙。

那麼,是時候教長生易容術了。不知道那些過往,當一一浮現在長生眼前時,他記得多少?

香氣浮動。雲煙之香逸、媚、飄、鬱,翩翩自爐中蕩來。長生目不轉睛對了一面磨得鋥亮的水銀鏡子,唯恐漏掉紫顏的微小動作。

紫顏摸摸他的頭,道:「你有什麼想要的臉嗎?萬一我心血來潮,把你扮成側側,到時你們兩個都生氣。」側側瞪大眼看他,啐道:「呸,你腦中該有上千個形,拿我的臉開什麼玩笑!」

紫顏一吐舌頭,「你看,沒易容她就火了。我看,不如把你易容成我以前的樣子罷,正好你也想見。」

長生見會有這般好事,心花怒放,拼命點頭。側側直了眼,歪頭想了想,那容貌多年未見,怪想念的,遂笑眯眯地不再與他計較。

可是,雲煙中必會瞧見一些過往,長生揣測,這究竟是紫顏刻意為之,還是被易容者心生幻念?紫顏為照浪施術時,長生清晰地目睹雲煙幻化的人形,但大小形狀並無二致。偏偏照浪時驚奇時輕蔑,顯是看到了不同的人。

我那香可有些奇妙處,姽嫿如是說。

長生不由好奇地問:「如果我靈臺清明,是不是看不到這些煙雲變換?」紫顏道:「只要你想,就能看見。」長生便把心頭的願望默唸了一遍。哪怕是蛛絲馬跡也好,但願腦海深處有通往過去的道路,給他現出任何一點往事的影子。

一點點也好。他寧願以壽命去換。

長生這樣想著,心頭的渴望無比清晰鮮明。他就像五花大綁在刑場的犯人,等待手起刀落的那一刻。是疼痛是解脫,身臨其境就會知道。

而後,紫顏的刀來了,並沒有點在印堂,虛晃了一下,消失在長袖中。

長生嚥下一口唾沫,過分的飢渴使他口苦咽乾,品出舌尖苦澀的滋味。定了定神,睜大眼盯了鏡子,紫顏在為他修眉,再凝神看屋裡翻滾的雲煙,宛若青山綠水一任千帆過盡,看不出任何花巧。

只要你想,就能看見。長生想到紫顏的話,貫注了精神去看那煙雲中的奧妙。

果然,無情的香菸搖身一變,忽然有了音容笑貌,令人驚豔。

煙塵滾滾中,但見龍旗黃蓋、金輅玉輦迤邐而來,護衛的儀仗蔓延數里。長生正待看仔細,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凌空騰飛,上下顛簸之勢催人嘔吐。他禁不住哇哇叫出聲,這一叫便清醒,鏡中的容顏業已英挺許多。

長生揉眼,這是少爺真正的臉麼?再看時,剛才一眼成了錯覺,僅是微微抬頭,他的臉就變得陰晴不定,如有流光承轉。那是怎樣的容顏呢?詭譎莫辨,難以形容,略一移眼便是一番不同容貌,偏一雙眸子直指人心。

這刻,長生有了紫顏的澹定從容,彷彿借了少爺的精氣神,吹進了他的皮囊中。他突然有了一雙紫顏的眼,金剛怒目般看透世間滄桑。

而煙雲團團近了,堆錦砌雲,要把長生拉回到那些流離的片段。一個黑影走來,揚手灑下大片紛揚的水花,長生仰起的臉忽覺得吃痛。這深深的痛猶如巨獸抓住了他的四肢,硬生生當中扯斷一般,他撕心裂肺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呼喊:「啊——」

紫顏的易容就在此時完成,煙消雲散,鏡中的容顏安靜地呈現。側側扶起長生的臉端詳,有多少年了,這張未經雕琢的面容最為耐看。可惜再好的容貌,換了個人便失去了它的意義,這不是紫顏,只是長生的一張臉。

想到長生暈厥前那聲慘叫,側側顫聲地問:「你真的給他看那一幕?」

紫顏不動聲色地道:「不知道他學到了多少東西?」從鏡奩中取了洗顏的藥物,一一擺上几案。側側鼻子嗅到別樣的藥味,登即皺眉道:「你想把今日再從他腦中洗去?這味道和姽嫿的香有點相似,你告訴我,究竟你為提高技藝做了什麼!」

「接觸太多藥物,神志難免混亂。」紫顏慢慢地說,「她是好心幫我定神歸性。」

「那長生呢?你每過幾日就偷偷為他易容,是為了什麼?為什麼不肯告訴他?」

紫顏低下頭,側側難得看到他如此心痛難言,不由後悔問得太多。她伸出手,想勸慰他兩句,卻見紫顏堅定地搖搖頭,幽幽地嘆了口氣,把真相說出。

「他的臉被人毀了,毀得很徹底,不僅如此,尋常的易容在他臉上也留不住。即使以我之能,每過一旬必要重新為他修補容顏。他接觸的藥物多了,便和我一樣心神難定,若不是儘量拉他來看我施術,和我一同聞姽嫿之香,或是時不時差他去蘼香鋪轉轉,只怕他已挺不住了。」

側側怔怔不言,心下難過地想了一陣,她知要紫顏放棄易容術是千難萬難,更何況有長生拖著,他必會日日無休地鑽研下去,直至找到真正救治長生、救治自己的法子。如今,也僅能維持現狀,藉由姽嫿香中暗藏的藥物,在為人施術的同時救助他們自身。

「他學了我的易容術,縱然要靠香續命,起碼可以為自己造一張完美的臉面。否則,萬一哪日我去了,他是真正的沒臉見人,豈不是……豈不是太可憐了麼?」

所以他費盡心機,要讓長生學會易容。

「我不會洗去他今日看到的一切,慢慢地他總要長大,該用他的心、他的眼去看清他的路。不論他記得多少,我只求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紫顏徐徐說完,專心致志地讓長生恢復先前的相貌。

而側側明白,過往並沒有成為雲煙,有朝一日,將會以鋪天蓋地之勢捲土重來。

只等爆發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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