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是一場夢吧。」紫顏的聲音柔柔蕩蕩,那一截香燒不完似的,裊繞在他手中,「夢裡不知身是客,便貪一場歡,做一回別人。等你們返回這裡,夢就醒了,你還是你,他還是他。」
莫雍容,官居五品,翰林學士。此刻他身穿朝服,大紅貯絲羅紗麒麟袍,寬袖大襟斜領,氣勢威嚴。晴夫人披了大紅纏枝芙蓉二色羅窄袖褙子,曳地長裙宛若祥雲,整個人就似一束絹絲,婷婷玉立。
青靄向沙飛微笑萬福,「原來是莫大人,久未見了。」
沙飛還禮笑道:「夫人一向可好?」
青靄幽怨地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莫大人來得少,又怎會見到賤妾的笑顏?」
兩人眉目流轉間,盡是深深情意。紫顏撫掌笑道:「原來如此,你們倒解了我心中一個謎。時辰不早,我安排你們去罷。」
長生早放下了那些易容物,呆呆地看著三人,不知發生何事。他感覺不對頭,這和以往的客人不同,他們的心意只在紫顏的一念之間。
但是這香,浮生,竟可令人如中邪,如附身,如傀儡,成為另一個魂靈的載體。可是,青靄與沙飛明明有著清醒的心神,未被控制。長生心裡有太多疑問,最難開口的一句,便是——少爺,你是人嗎?
兩人各自坐上一乘藤竹絲臥轎去了。轎伕不知從何處來,要把他們帶到何處去。紫顏和長生站在門口,看黃昏的暗色吞沒兩人的蹤影。
「做賊,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紫顏悠悠地嘆息,突然歡快地道,「長生,我們該用晚膳了。不知道今天有什麼美味!」
長生賭氣不問紫顏一句,要等紫顏親口告訴他,為什麼派那兩人去,不肯派自己。
廳中的桌上擺了幾碟素菜,今次,多出一罐粉豔嬌嫩的花瓣,猶帶晨露與清香。紫顏拾了一瓣放入口中,陶醉地閉了眼,發出滿意的品味聲。
長生奇怪地道:「少爺幾時吃起花來?」
「呀,你不知道麼,我只愛吃花,不過是陪你吃菜。」
長生目瞪口呆,「我也要吃麼?」
「當然,你學易容,自然要吃。最後不服五穀,只喝朝露,吃鮮花。」
「冬天沒花之時,難道餓死?」
紫顏想了想道:「那……就吃蜂蜜吧。」
長生痛苦地慘叫。沒有肉吃已經很殘忍,如今連素菜也要剝奪,還有水果……水果能吃嗎?
「唉,你想吃就吃吧。花生果,果是花之子,吃便吃了。」紫顏看透他心思似地道。
不知道那兩個人怎麼樣了,長生這樣想著。
兩乘轎子載了莫雍容和晴夫人進了熙王府,從前後門分別入內。莫大人剛從宮裡回來,想來求見王爺,可惜王爺出門赴宴去了,莫大人便獨自坐在棲逸齋裡等待。
晴夫人請香歸來,梳洗後想請王爺共進晚膳,丫頭傳話說王爺不在府裡。晴夫人想了想,說有串耳環遺在王爺的冱泉軒,去取來再用膳。
書房裡筆墨紙硯都是難得之物,寶光盈目,只是見過了紫府的氣派,莫大人並不吃驚,負手踱步,四處都走了走,沒有看見那塊龍嬉朱雀佩。
晴夫人遣開冱泉軒的丫頭,裡裡外外摸了一圈,此間是王爺獨宿之地,有不少金銀細軟併骨董收藏。開啟幾個箱櫃翻看,玉佩雖有幾塊,皆不是想要之物。
「你一回來就翻箱倒櫃,是不是這府住膩了,想收拾東西了呢?」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晴夫人身後傳來。
晴夫人一驚,鎮定地回過頭來。真紅大袖衫,外披蹙金鏽雲霞瞿紋霞帔,一對金寶琵琶耳墜嘲諷地搖晃。刺目亮眼的命婦衣飾裡裹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婦人,華麗中略顯憔悴,正是王妃。
晴夫人不慌不忙將青絲一撫,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道:「昨日遺了對玲瓏墜兒在這裡,還是上回過生日王爺贈的,想尋出來戴。姐姐不是要吃齋的麼?」
王妃「哼」了一聲,凝視她纖細嫩滑的手腕,玉樣的一截,難怪會勾去王爺的魂魄。
「不過是一串耳墜,丟了就丟了。王爺吩咐,這間屋子不許閒雜人進,你速速回去罷。」
晴夫人秀眉一蹙,「府裡出了什麼事?」
「王爺找人卜過卦,這陣子容易失竊,你們都警醒些,莫胡亂走動。」王妃轉向身後,吩咐隨侍的丫頭,而後意味深長地笑道:「最怕家賊難防。」
晴夫人點頭,蓋上箱櫃,慢悠悠走出冱泉軒。王妃只覺一陣香氣擦肩而過,回望那曼妙的身影,一點點隱在漸濃的夜色裡。
晴夫人回到房裡,心不在焉地吃完晚膳,走去琳琅軒。夏日的晚風吹過,輕紗帳兒妖嬈飄拂,像腰肢柔軟的舞者在屋子裡翩躚飛舞。她點亮燈盞,隨意挑了一隻紫檀百寶鏡箱,開啟蓋子。
寶石蝴蝶簪,掐絲金鳳鐲,他知她愛收集首飾珍玩,但凡皇上的賞賜和百官的敬賀,大多賞了她。抬頭看整間軒室,幾十只箱子裝的都是珍奇之物。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卻絲毫感受不到一絲暖意,涼冰冰的金玉不過是他的欲蓋彌彰。
唯獨,想到那個人溫暖的眼,她才會浮上隱晦的、甜蜜的微笑。他在書齋,不曉得找到那樣東西沒。
青靄渾身一顫,她是晴夫人,她是青靄。她的思緒遊走在兩個魂靈之間,卻都對著那人有同樣的依戀。她清晰地知道,那個王爺,是不愛她的。
她默默地揀出幾樣首飾,挑大的寶石、沉的金子收在懷裡。像日光下的暗影,有亮光時就安全。黑夜裡影子將不存在,她不知道有多少時辰留給她,去完成紫顏的交代。
且趁這一刻,貪戀所擁有的。
那塊龍嬉朱雀佩才是王爺心頭的最愛。晴夫人強烈地感到她的嫉妒,撕心裂肺地從心裡闖出來。她似乎嗅到它的味道,不覺站起身,向書齋走去。
莫雍容從書架上一本本取書來看,翻了翻又放回架上,晴夫人進門時,他失望地走回書案前沉思。
「大人未曾找到稱心的書麼?」
莫雍容向她微一躬身,朦朧的燈火下,晴夫人就如一隻會咬人的貓,瑩瑩的眼睛閃閃發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夾雜了喘息,說道:「這世上,想找的東西往往就在眼前,卻總失之交臂。」
晴夫人走到書案前,離莫雍容不及一尺。曖昧的香氣浮沉,莫雍容和沙飛同時感到心跳加速。是了,不論愛這女子愛了多久,每回都彷彿初見。
但見她揚起纖瘦的手伸向書案上的矮几,搬開放置的小銅爐,摸到几上的金銀片子,輕輕一按,竟有個機括一彈。兩人互視了一眼,欣喜地翻開金銀片子,看到一塊玉靜靜地躺在裡面。
鬼使神差,兩人的眼中流動著這個詞。
晴夫人把龍嬉朱雀佩拿出來,放到莫雍容手心。指尖擦到他的掌心,有一股暖流湧進懷中。青靄感動地看著莫雍容,是這副面孔給予她加倍受寵愛的體會。疊加的愛憐附在她的身上,作為一個女子,已是足夠。
這一塊龍嬉朱雀佩,雌雄歡好嬉戲,情意綿綿。
「累大人久候,王爺大概要徹夜不歸,有事不如明日再來?」
「既是如此,莫某告辭。晴夫人留步。」
莫雍容沿了迴廊向大門走去,身後灼灼的目光不一會兒瞭然無蹤,隨了夜色逐漸淡去。刺耳聒噪的知了聲此起彼伏,一路伴了他從棲逸齋到識鑑閣。他在雕金砌玉的識鑑閣外略站了站,想到這是熙王爺陳設骨董之處,不由暗自竊笑。
熙王爺常站在此處與門生下屬焚香聽琴,排列金玉器物,品評個中高下。可是他真正的珍藏都不在此,心愛之物皆在冱泉軒,而最體己的則偷偷藏著,不見天日。
他在袍中暗暗撫摩那塊玉,猜想它的來歷。
「南山,你怎麼來了?」
南山是莫雍容的字,他驚疑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茫茫月色下,青織金妝花蟒龍羅衣裡,威嚴的面容不苟言笑。
忙向王爺拜過,莫雍容說道:「學生今日得了一件奇物,拿來給王爺賞鑑。」
「哦?」熙王爺淡淡說道,攤出手來,「本王今日無甚心情,留下來讓我慢慢看罷。」
「是,是。」莫雍容從懷中掏出湘妃竹製的扇子,徐徐張開,金箋上雲遮霧擋的江南山水,籠在銀白的月光中。
「米家山?」熙王爺不由動容,急急從他手中搶過扇子,借了光瞪大著眼端詳,口中讚歎不已:「這扇面畫意幽遠,仿似小幅的《瀟湘白雲圖》,所謂‘夜雨欲霽,曉煙既泮’,便是如此!絕妙,絕妙!」
他喜洋洋地手舞足蹈,合上扇子來拉摩雍容,「南山你此次功勞不小,這等價值千金之物從何得來?」
莫雍容心想紫顏果然懂得蛇打七寸,熙王爺最愛米芾,米氏的扇面更是曠世難尋。他恭謙一笑,深深鞠躬道:「學生也是無意從一店家手裡購得,那人不識貨,倒叫我賺了便宜。王爺既是喜歡,自當雙手奉上,不敢有違。」
「哎,君子不奪人所愛。這等名貴之物,你留下傳家也是好的。」熙王爺沉吟著,把扇子放回他手中。
「王爺,學生想起王妃下月大壽,不若就以此扇敬賀,聊表心意。」
熙王爺哈哈大笑,一徑拿過扇子,拍著莫雍容的肩道:「南山心意可嘉,老夫替賤內謝過。走,跟我進去喝杯酒,湄荑國進貢了十罈好酒,皇上賞我三壇,你一定要嚐嚐。」
莫雍容苦笑,「學生今日飲食不節,外感邪熱,腹瀉不止,實不宜再久留。」
「也罷,你早早回去安置,請過大夫沒有?」
「有勞王爺費心,已開過藥了。」
「唉,既在病中,何不差人送扇子,非要親來?南山,老夫知你之意,你且回去罷。」
莫雍容拜別熙王爺,一步步走出王府。他的手一直在袖子裡抖,摸著那塊玉,顫顫地辨明紫府的方向。
與此同時,晴夫人一件件除下她的華麗衣衫,直至最後露出曲線玲瓏的緊身黑衣。她像一隻狐狸輕巧地躥出琳琅軒,幾下縱躍,飛快地掩到園中泛白的假山裡。
月光鋪下來,她看見細長的一條影,急忙一縮身,躲在山石之後。王府巡邏的侍衛肅然佩刀走過。
她剛想起步,突然被一道閃爍的刀影定住了身形。透過樹影和飛簷,她看到埋伏著的弓箭手和刀盾兵,若不是月光太亮,那刀湊巧揚起,她差一點就要暴露身形。
長生一直盯了那支紫色的香看。奇怪的是,燒了好幾個時辰,它居然沒有燃盡。看到眼睛發酸,發覺它有時並不在燒,時燃時滅,猶如停停走走的旅人,然而終究也快走到了盡頭。
只餘半寸高時,煙又停了。
長生看著這支妖異的香,問紫顏:「它是不是活的?」
紫顏輕笑起來,玩味地斜睨長生一眼,「萬物皆有靈,你說它是活的,就是活的。」
長生瞪著紫顏,「那少爺你……是不是妖怪?」
「哈哈!」紫顏忍不住笑出聲來,雪衣素顏,說不出的嫵媚,「有些人,看誰都會是妖怪呢。」
他這樣一說,長生反而釋然,孩子氣地道:「少爺如果是妖怪,被你吃掉了,我也甘願。」
「可是長生,你忘了嗎?」紫顏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我從不吃肉……」
那支香一震,又開始緩緩燒起來。
長生只好換過話題:「香要是燒完了,會怎麼樣呢?」
「他們沒有回來的話,可就不妙了。」
話音剛盡,莫雍容飛身進了屋子。果然是雪狸,根本無須開門,徑直就到了廳中。
「青靄呢?」說出這句,他渾身一個激靈,沙飛回來了。把龍嬉朱雀佩拋給紫顏,金銀財寶已不在他眼中。」青靄安全回來了麼?」
紫顏凝視浮生,「再等一等。」
那時的青靄悄然掠上了屋頂,汗一層層透出,粘在衣服上。她屏去呼吸,像一片沉默的瓦,伏在房頂窺視埋伏的兵士,擬定退走的路線。
只須往前穿過那條迴廊,再過那片竹林,庭院的盡頭就是圍牆。她深吸一口氣,如一抹輕風細雨飄了出去。
忽地,腳下被大力一拖,她重重跌下去,感覺刺痛從腳心傳來。從懷中摸出一支金釵,她側耳傾聽,辨明敵人的來處就要打去。
浮生燃盡,灰白的香末寥落地散在爐內,沙飛心急火燎地問紫顏:「為什麼她還不回來?難道出事了?」
紫顏撫著那塊玉佩,靜靜地道:「你不信冰狐的本事?我信。」
沙飛安靜下來,不錯,那是青靄,他們縱橫江湖這麼多年,鮮少失手。
青靄掉在地上,驚出一身冷汗。周遭毫無動靜,她細一回想,原來是不小心絆了一下。她借了月光看手上的鳳頭釵,事到臨頭,金銀皆能夠放下。臉上漾過一絲苦笑,貪心的她到底帶了太多珠寶在身,身形不夠靈便。
青靄飛出熙王府的時候,一頂青竹雕花涼轎自後門進了王府。門房自不去打聽為什麼晴夫人又出去了一趟,總之人回來了就要恭迎。
「王爺回府了嗎?」
「回稟夫人,王爺已回府了。」
晴夫人聞言略略一慌,三步並兩步趕回琳琅軒,動手收拾裝扮。熙王爺的影子一下子從黑暗裡冒出來。
「你到哪裡去了?」
「進香回來,誤了點時辰。」晴夫人褪卻了羞顏,笑了答道。
熙王爺「哼」了一聲,顯是不信。
晴夫人忙把一支他送的雙龍戲水珠花插於頭上。」咦,那對玲瓏墜兒不見了。」她在鏡箱裡上下摸索,「金點翠珠寶耳環也沒了……家裡莫不是進了賊?」
熙王爺眉毛一抬,急忙奔出軒去,他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做一場夢,滋味如何?」
沙飛不勝唏噓,「莊生夢蝶,似假還真。」青靄嘆息道:「窮奢極欲,人心不足。」兩人心有餘悸地依偎在一處,心方安定。
「好啦。你們幫我拿了東西,這府裡想要什麼,隨便開口罷。」
沙飛和青靄對視一眼,他們想要的唯有彼此。但天大地大,偷了熙王府之物,他們未必能逃出生天。
兩人齊齊向紫顏跪下,「請少爺收留我們。」
紫顏驚訝地道:「你們不想要財物了麼?我這裡隨便拿一件,一世吃穿不愁。」
「我們只想呆在這珠光寶氣的紫府。」沙飛道,「少爺的能耐十倍於我,只有此間才是最安全之處。更何況,我們可為少爺分憂。」
紫顏想了想,點頭道:「我給你們惹了麻煩,想留下就留下吧。」他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藍幽幽的天空上,成團的雲正在翻湧,「只怕有人的夢尚未醒,要有一場暴風雨了呢。」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涅槃卷》《九州·魅生·十師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