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偷藏在窗外,他不認得那張臉。在長生苦苦哀求之後,紫顏答應為盈戈改容。本以為先生隨便換了一張就罷了,不想令照浪城的人驚慌失態。該迷惑還是慶幸,螢火隔了窗欞遙望紫顏,這是他永遠也看不透的人。
紫顏等艾骨走了,摸索蜀錦的手突然停住,含笑的唇驟然一抿,電目射向窗外,沒好氣地道:「你以為你的功力,可令到艾骨發覺不了?若非他因事而亂,恐怕便要質問我,為何叫人在外面監視!」
螢火訕訕垂手走進。他自信絕不會露一絲馬腳,但連紫顏這沒武功的人都知道他在,想來,他是心情難平,不知覺出神暴露了罷。
長生悄悄向他搖手,暗示紫顏並沒生氣。不想被紫顏看見,將嘴一撇,微嗔道:「好呀,原來你們聯起手了。這個地方,到底是不是我做主?」
長生慌忙低頭,不敢再有言語。螢火感激地道:「多謝先生仗義,但那容貌究竟是誰所有?」
長生亦好奇地看著紫顏。少爺終聽了他一句話,令他在螢火面前別有顏面。
「那是艾骨的弟弟。」紫顏見鎮住兩人,憋不住厲色,嘴角上揚微笑道,「他弟弟早年逃出照浪城不知所終,據說偷了城主的小妾——誰曉得是死是活?」
螢火狐疑地暗想,紫顏是如何認得那人,竟知曉這許多彎彎繞繞的事。他愈發覺出紫顏的高深莫測,連他這擅長情報追蹤的人都遠及不上。
長生沒想到太多,只覺無所不能的紫顏又做成一件善事,更避免螢火鋌而走險,心中萬分歡喜。他樂滋滋地道:「少爺,這回你忘了買香,這故事咱們就不賣了罷。」
紫顏溫婉的笑容忽然一抽搐,姽嫿,若你聽到這故事,會給我一支什麼樣的香?他煩躁起來,在廳中走了幾圈,長生和螢火不知就裡,呆呆看著他。
紫顏披了一件五彩重蓮團花紋袍子,一抹兒胭脂紅、葵綠、玉白、碧藍的絲線,裹著他好似一莖纏枝牡丹花。他蹙著秀眉,發愁的樣子就像謝了三、兩瓣的花葉,嬌花盛顏沒了肆意生氣。
長生走上一步,安慰他道:「少爺,這回易容的是死人,不須聞香就可施術,何必每回要靠那香麻醉?」
紫顏瞪大眼看他,長生從沒見過眼珠子可以瞪得像山洞,似乎要一口吞了他。
「你以為那香是給別人用的?每改一次容,我就減一回壽,那香是續我的命。」紫顏緩緩地說道,炯炯的雙目倏地黯淡,「唉,你們老是不賣故事的話,就等著替我收屍吧。」
長生和螢火面面相覷。螢火更是長跪不起,拜道:「謝先生幾次改容之恩。」
紫顏頑皮笑道:「有什麼好謝,我收你的銀子,多得可以蓋幾座莊子了。」
他忽怒忽喜,忽憂忽嗔,變幻神情比變戲法還快,另外兩人卻早被他勾得一顆心時上時下,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
「長生,為我去姽嫿那裡走一遭,今次的香不能少。」紫顏說完,加了一句,「把她說的話一字不漏記下了。」
於是,長生把故事原原本本複述給姽嫿聽。紫顏說過,不必瞞她什麼,隱去紫府人的姓名,就當是說一個傳奇。
那個扎著兩條小長辮兒的姽嫿,笑眯眯地往嘴裡扔著炒蜂子。粒粒瑩白的蜂蛹清香縈繞,長生又是噁心又口舌生涎,怔怔望了她看,時常忘了要說什麼。
「你家主人居然沒有焚香?嘖嘖。」姽嫿搖頭,聽得長生心裡一拎,她卻吃吃地捂了嘴笑,「那麼重的死屍味,他倒受得了。我看,他定是鼻子壞了,改天弄點艾草熏熏。」
長生尷尬地賠笑。但往細裡一琢磨,她所言大有道理。紫顏平素是極愛潔淨的人,按說像處理屍體這種髒活,沒理由會忘了焚香。難道他心不在此?長生哆嗦了一下,依紫顏和螢火的口氣,那照浪城主是惹不得的魔頭,可少爺對他的熟識超乎常理。
長生不想他們之間有任何牽連,他不想紫顏出事。
「喂,小子,你擔心他呀?」
長生沒來由地紅了臉,點了點頭。就像白色的雛菊上點了一抹紅,嬌豔地爬到他的脖根。姽嫿瞧得有趣,咯咯笑道:「別怕,一回兩回的死不了。哎,你說的那個故事,我想還沒完。」
長生愣愣地道:「說完了,就是今早的事。」
姽嫿微笑,「你家主人這趟聰明過了頭,怕是不吉呢。」她把最後一枚炒蜂子扔到半空,張嘴一接,「嘎」地咬碎了,幾下嚼落肚裡,拍拍手對長生道:「你多等兩個時辰,我要為他配一炷香。」
長生沒想到竟會要幾個時辰,呆呆地應了,見她翻開寶藍雲昆流煙錦簾,徑自往裡屋去了。他悶悶地坐在蘼香鋪裡,嗅著層層疊疊的異香,神思恍惚。
長生昏昏欲睡之時,姽嫿對了一整屋的香料也正犯愁。
木香藤、含笑花、黃玉蘭、夜合花、優曇花、香葉子、降香藤、狗牙花、鷹爪蘭、枎栘、木瓜花、金櫻子、九里香、黃山桂、芸香、樹蘭、水紅樹、木荷、香秋海棠……提取的香油都密封在一隻只刻蓮瓣紋白瓷蓋罐中。只是那一炷香卻好生難配。
能不能救紫顏,就要看這香夠不夠濃馥香沉,媚到骨裡,冷在心頭。要可遠觀而不可褻玩。最終,他才能躲過一劫。
苦海無邊,極樂不在彼岸。她想到要配什麼樣的香。
姽嫿把香交到長生手裡時,天已黑透。這炷香,就叫「彼岸」。
當香在紫顏手中把玩,長生講完了姽嫿的話。紫顏沉默地凝視「彼岸」,他知道,他們永遠都不能到達。無法脫離苦海,無法涅槃解脫。
又幾日,長生連夜背熟了紫顏交代的帛畫,幾天的用功令他眼皮倦極。天漸變燥熱,園子裡呆得久了,便覺日頭像一種慢性的毒,緩緩滲到肌膚裡去。他躲到廊下小憩,靠了廊柱方歇了一刻,大門忽然震天響,讓他的心狠狠跳了跳。
剛開啟門,便被迎面一個偉岸的身軀衝撞開,那人軒昂地走進,風風火火地回頭瞥了長生一眼。
「呵,連童子也有幾分顏色!」他說完,傲慢地回過頭朝裡屋闖去。
長生伸長脖子看他,陽光沿他周身彌散開來,烘雲托月般捧著他健魄的背影。一個人不動聲色地站到長生身邊,陰沉地道:「我家城主來了,叫紫先生好生款待吧!」
長生這才發覺艾骨就在一旁,臉上似笑非笑,琢磨不透。他吸了一口涼氣,急忙小步往廳裡跑去。他不能讓少爺遭到那人無禮的對待。
可是,已經晚了。他進屋時,那位照浪城主正用手捏起紫顏的下巴,放肆地大笑,「果然是名不虛傳的一張妖媚臉!」
長生的眼裡幾乎要噴出毒來。紫顏神色未變,從容地望了照浪,像無邪稚氣的嬰兒。眼看照浪貼近的氣息吐在紫顏臉上,長生的手一直抖,他想一拳打去,狠狠揍扁照浪的臉,卻不能夠。
身後的艾骨並不是原因。照浪放肆傲睨的神態震懾住了他,長生心底明白,他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無關武功,而是氣度。他害怕這宅子裡無人能鎮住照浪,眼看得對方輕侮紫顏,長生唯一想起的救星,是螢火。
照浪的手卻倏地從紫顏臉上逃開,被蛇咬似的,有短暫的驚恐。他凝視瑩白的手掌,指尖處有青黑的顏色,小河流水般汩汩向前漫溢。
「不錯不錯,連臉蛋也捨得下毒,我沒看錯你。」照浪發出輕笑。
紫顏肅然看他,「城主有何貴幹?」
「給你看個東西。」照浪說完,斜視艾骨。長生心裡涼颼颼的,預感有壞事發生。
艾骨拍拍手,聲音遙遙傳出,廳裡陸續走進幾個照浪城的人,抬進三具屍首。等這些人退下了,艾骨揭開白布。第一具,不消說是盈戈。另外兩具一男一女,屍體早腐,臉卻奇異地有著生前面貌,長生噁心不已,不忍細看。
紫顏明白出了什麼事。他瞥了長生一眼。長生想出門去尋螢火,但有人比他更快。艾骨關緊廳門,守在門口像一把打不開的鏽鎖。
「紫先生是聰明人。」照浪摸著手指,右掌俱黑了,他覺得好新奇,笑嘻嘻地用左手一指戳在右腕內關,那青黑色便驀地停了,不再朝臂上延伸。他抬起眼,莞爾道:「我這小妾叫紅豆,櫻桃小嘴兒最逗人憐。你來看看,是不是很討喜?」
長生臉色煞白。那麼另外一具屍首,就是艾骨的弟弟。他摸索走近,天,和盈戈易容後一模一樣的臉。
紫顏神色如常,走到跟前看了,讚了一句:「很精緻的手工。」這兩具屍首未曾腐爛,顯是新死,照浪城一直未曾捕獲他們,也不會是剛巧抓到,看出盈戈的破綻。恐怕,這兩人也並非本人。
他一下想到另外一件事。既然照浪城中有改顏高手,為什麼盈戈的臉會讓他來修補?
想到此處,紫顏更添平靜,問照浪:「你擺三具屍體給我看,是想叫我易容?」
照浪哈哈大笑,繞過屍首走到他面前。他比紫顏略高,站近了更顯出居高臨下的氣勢。
「我想知道,你這張臉背後,究竟是誰?」
他沒有說出的話是,為什麼你會知道照浪城的事。
「你真的想看?」
這一句話媚惑入骨,長生不意紫顏竟會如此作答。
想看。如果少爺也有另外一張臉,他很想看。想著,呼吸也急促了,他不覺像照浪將眼睜亮兩分。甚至連艾骨,軒眉也是一挑。
紫顏走到案前,點燃了彼岸。艾骨喝道:「你做什麼?」長生忙替紫顏解釋:「我家少爺每回易容都會燃香。」
照浪似乎剛意識到長生的存在,輕慢地回視,沒看清又移開目光。他顧不上其他人,紫顏是唯一的吸引。在這個妖豔的男人面前,照浪覺得渾身無力,昔日的霸氣都被沖淡了。
他一激靈,艾骨已叫道:「城主,他下毒!」
彼岸緩燒,優雅的香菸盤旋在廳中,逡巡漫步。哪裡有人,它往哪裡去,知那是它安身立命之所。見著血肉之軀,它就不走了,顧盼徘徊,無聲地纏綿廝守。
這是一支攫取氣力的香,有再高武功也如垂死的老者,無用武之處。長生軟軟坐倒,看艾骨沒了力氣,大感欣慰。照浪,那不可一世的霸主,也踉蹌坐倒在梳背玫瑰扶手椅上,只是眉眼仍笑。
「你不是想看我的臉嗎?」紫顏於煙靄中拿了一把刀,靠近照浪。他是最氣定神閒的一個,慣了在迷香中行動,氣力無損。秋波瀲灩,持刀者豔光四射,神情卻如刺秦的荊軻,纖弱的皮囊裡住著一頭狂莽的獸。
盈尺距離,清涼的刀光射入照浪的眼,手一抖就可直直插入,簡潔明瞭。這男人並不著慌,反而伸手去撫紫顏的臉,笑道:「對,我想看。」他知紫顏不敢殺他,便自在地迎上長生嫉恨欲狂的眼神。
紫顏閃開照浪的手,將刀一轉,對準自己的鬢角,狠狠刺下去。他絕美的臉上頓現血跡,猶如歃血時碧玉碗裡的第一滴。血流得極慢,像老蚌吐珠,一顆、兩顆,珍貴異常。
照浪大驚。長生駭暈過去。艾骨暫時放下了心。
紫顏的雙眸熠熠發亮,他的聲音依舊如玉暖生香,溫潤清越,「我用我的臉,換這三具屍首。」
「好,我划算得緊。」照浪只覺喉中有刺,不吐不快。紫顏是鮮美至極的河豚,就算食之必死,他也捨不得放過。但此刻須是低頭時,照浪很識時務,知道不能逼急了紫顏。
勢均力敵。就這樣耗下去,直至分出勝負。
紫顏滿意地點頭,有這句承諾,他可把盈戈完整無缺地還給螢火。手中的刀繼續劃下,沿了完美的輪廓,割出一個圓。他把薄薄的一張麵皮拋在案上,用袖遮著面。一身褐地翻鴻金錦袍,暗暗的顏色藏住他整個人,像出竅的魂。
紫顏朝廳外走去。艾骨擋不了他,眼睜睜看紫顏開了門,讓陽光透進這不容喘息的屋子。然後他一直走,影子消失在光亮裡。
等彼岸燒完,藥效一過,照浪從椅子上彈起,他人如飛矢,迅疾走遍紫府。那些垂髫童子,如木偶在園子裡嬉笑玩鬧,不知道有煞星臨近。照浪隨手抓了幾人詢問,沒有人看到紫顏去了何處。
這時螢火聽到動靜,趕來扶起長生。他用盡力氣,不看地上的盈戈一眼。艾骨爬起,收好紫顏割下的臉,鷹隼般的厲眼冷冷掃視兩人一圈,面無表情地離去。
在大門外,照浪上了馬,凝視著這詭異之地,蹙著眉。是一趟有趣的旅行,有想見的奇特男子。而紫府偌大的庭院,看似無遮無擋,實際不比照浪城簡單。
較量剛剛開始。
他唇角留笑,對艾骨說:「他,大概會好好安葬那兩人。」然後一夾馬身,絕塵而去。艾骨跟在其後,率領手下浩浩蕩蕩離開,轉眼數十騎消失在巷子盡頭。
長生和螢火遍尋紫顏不著,只得先找地方擺放那三人的屍骸,重回廳裡坐等。天漸黑了,兩人備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盼紫顏歸來。
盈戈已不重要。螢火想通了,僅是一具屍首,而兄弟情誼常存於他心中。想到紫顏竟會以自身安危去換盈戈的骸骨,他坐立難安。他欠紫顏太多,螢火悶悶不樂,一味取了酒往嘴裡倒。長生想到紫顏的慘狀,時不時抹淚,恨自己沒有本事。兩人把酒言愁,不甚其哀,連互相勸慰的心思也無。
而後,紫顏著了一身碧紗袍,挑了一盞琉璃燈,施施然走進廳裡。他就如遠遊歸來,無視兩人驚喜的面容,笑逐顏開地放下燈盞,夾起一塊素雞入口大嚼。
「這定是長生的手藝,難得!」
那兩人盯了他白玉無瑕的臉,像看一個怪物。唔,他回來了,很好,甚至比以前更有驚心動魄的美,怎麼看都不膩。可是他有沒有受傷?究竟他們天天面對的,是不是紫顏的真面目?這是兩人最為關心的。
「我的臉上髒了嗎?」紫顏用素手撫摸臉龐。呵,看得出每個人心裡都有謎團,但偏偏不想說。」喂,你們倆好好吃飯,菜涼了就沒味道。讓我猜猜,螢火你做的是哪道菜?對了,你怎麼來和我們一起用膳?不過也好,兩個人吃太冷清,有空你就常過來。」
紫顏絮絮叨叨地說,長生終於忍不住打斷他,「少爺,你的臉……」
「上一張用舊了,那傢伙要就拿去好了。」紫顏驕傲地說,「用一塊皮換三個人,真是稱心如意。」
他沒心思再與長生作答,他回來,要細看那兩具屍體易容前的臉。照浪城中潛伏的高手會是誰?竟有與他匹敵的手段。
沒有鬆懈的時候。紫顏知道,彼岸,永遠不能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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