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色

說話間,他又從鏡奩裡摸出兩塊非綿非絮、非泥非肉的淺黃圓物,長生好奇端詳了,實在瞧不出究竟。紫顏向錦瑟解釋道:「這兩塊肉取自極北之國的若鰩族人。你先前是鵝蛋臉兒,如今是瓜子龐兒,須用活血生肌的活肉化在你臉上。可惜不能儲存舊日取下的那些骨肉,否則恢復起來便更快。唉,易容這一門功夫我還差太遠。」

他兀自謙虛,另外三人卻都聽得呆了。錦瑟點頭應允,長生忍不住訝然道:「這肉取來多久了,竟一直不腐不爛?萬一生了蟲,日後豈不是害了錦瑟姑娘?」

紫顏瞳目一亮,長生尚是頭回質疑他的能耐,若想引這孩子入門,正是絕佳機會。他頓即笑眯眯地殷勤回答:「來,摸摸我這鏡奩,其實是一個冰鑑,內裡是銅製的。而這若鰩族正是以長壽著稱,據說食他們的肉就可長生不老!」

他兩眼放出欣喜的光芒,像頑童抓到了心愛的人偶,凝視那兩塊肉夢囈似地喃喃自語:「極北之地諸族連年征戰,都是想佔領若鰩國,如果能取若鰩人飼養之,想要舉國延年益壽亦如等閒。但這族的人也不笨,他們擅長逃遁之術,即使在冰天雪地也能整村人一下逃之夭夭。」

長生愣愣地看他,吃吃道:「那這是如何得來的?」

紫顏捧起這對寶貝,笑道:「花錢買的呀!北地有狐族獵人出價五百金,我就買了一小箱子備用……」

長生再看一眼他的鏡奩,陰氣森森,不曉得放了幾塊人肉,慌忙把眼移向賞心悅目的錦瑟。

錦瑟甚是平靜,神情自若地道:「先生不必說這些細處與我知道。錦瑟絕對信任先生,請放手一試。」

紫顏點頭,用火摺子燒了那三支聲色香,嫋嫋的煙奇妙地繞向他指尖,盤旋不去。他把這香端到錦瑟身邊,它便像認得路一樣鑽孔入竅奔赴而去。

長生和那丫鬟僅能嗅到極淡的清香,卻見錦瑟安然闔眼,投入沉沉夢境。紫顏怡然捏起陌刀,手一閃,突地劃破玉容斜切而入。一股瑩亮的血珠頓時汩汩湧出,長生和蝴蝶觸目驚心,再看紫顏輕輕按上一方天淨紗絲帕,吸去血水,在傷口處倒上一堆桃紅粉末。

血不再流,帕上的鮮紅如珠唇誘人。長生幾乎要窒息,凝視紫顏一步步掀開那張麵皮,訇刀一旋,削下一片肉來,卻又飛快地用若鰩人肉填上。不多不少,嚴絲合縫,直把一旁的兩人看得心跳如鼓,微微側過身軀,搖晃欲墜。

紫顏如法炮製另半邊臉。末了,翻針若飛,姿態如舞,繪繡嫁衣似的,一針一線極盡細密。縫到一半,他忽然回眸看長生,道:「你們如此閒看,豈不是太悶?喏,我這一針叫人字針,若是從這裡穿出,便叫滾針。你們倆順帶學點手藝活,別乾瞪眼瞧我一人做。」

長生魂靈出竅,半晌才勉強道:「少爺,你這針法倒彷彿刺繡。」

紫顏連忙點頭笑道:「是呀,是呀!我跟青鸞姑娘學過針法,要不然,誰敢找我下針削刀?改天我為你繡一條明金繫腰,想要什麼花樣只管開口。」長生苦笑應了。

紫顏侃侃而談,手不停勾挑搶扎,終於停針撫掌,道:「成了。」努了努嘴,示意長生從鏡奩裡為他拿藥。

長生皺了眉,小心翼翼開啟蓋子,紫顏道:「那管綠油油的竹筒。」長生目不斜視,直接取了竹筒遞去。紫顏掩口笑道:「大男人家,居然怕那些玩意兒。」又指了藥道,「先前止血用了桃花散,敷傷用這神聖散,平素再以辛香散洗淨傷口,以白金散生肌養肉。可都記住了?」

蝴蝶慌忙拿了筆墨記下,長生聽過一遍記牢在心,目睹紫顏用清油調了藥為錦瑟慢慢塗上。奇的是藥一旦沾粘肌膚,立即化散滲入,等用天淨紗拭去藥粉,露出白生生的肉來,卻不見一絲破損痕跡。

宛若初生。

長生見過紫顏高明的手段,並不吃驚,蝴蝶驚異地呆愣住,吃吃地指了她不認識的容顏道:「這……這就是小姐當年的……」捂口失聲,竟流下兩行淚來。

紫顏為錦瑟洗淨了面,伸手掐斷聲色之香,取一支羽毛沾了水撲在錦瑟臉上。

「藍玉!藍玉!」他這樣喚她,依稀浮現若干年前的同樣面孔,俏生生的花般模樣。

長生心疼地望著榻上新生的女子,脆得如嫩嫩的幼芽,輕風吹過就會折了。

錦瑟徐徐醒來,頭一反應便是摸索銅鏡。蝴蝶忙為她照上菱花鏡,晃晃光影中現出一張臉,陌生又熟悉。遙遠成記憶的面容終於重現,她一時感佩交集,噙了淚花向紫顏盈盈下拜。

「我還你當日的藍玉。」紫顏含笑說完,闔上鏡奩轉身離去。長生向她道了賀,為兩人在紫府安排歇宿。

休養了十餘日,錦瑟臉上的血淤漸漸消了,一絲割破的痕跡都無,令長生激賞不已。他天天誇讚錦瑟猶如少女甜美的面容,她也心情大好,閒來無事便撫瑟起舞。空寂的紫府時不時拂過一片金玉之聲,忘塵遺世。

歡樂辰光容易過,終於到了離別之日。

長生為錦瑟備齊每日調理的藥物,事無鉅細全都打點仔細。紫顏瞧他忙前忙後,攏手合在胸前,曼聲插入一句話:「少見你如此殷切。」

長生遲疑了片刻,方道:「她的處境慘了些。」

紫顏凝視他面上的不忍之色,憐惜地攙起他的手道:「怕了嗎?我原不該讓你全看見,你連葷腥都不沾的。」

長生苦笑,不沾葷腥好像是被紫顏所害,逼得自己只能吃素。想到曾經綻開在錦瑟無瑕臉上的血花,長生食難下嚥。料想過往每個客人都是如此,過程如何血腥並不為他們自己所知,倒也罷了。唯他腦子裡迴圈往復的俱是森然景象,見過之後,他不由會好奇地想,少爺那猶若天人的容顏背後,是否曾經血肉模糊?

更在對鏡時倉皇自撫面龐,這一張臉,是前世、還是今生?疑團起起落落,想對紫顏和盤托出,卻恐碰觸了什麼不該知曉的事,猶豫著便放下了。

紫顏和長生送別了錦瑟主僕。螢火的身影忽地一閃,拎了鋤頭漠然從園子裡走出,迎上眾人。錦瑟欠了欠身繼續前行,等四人行過,螢火的目光久久不曾移開。

臨到紫府大門,紫顏忽然想起什麼事似地道:「啊,說起來,聽說那件奇案破了呢。」

錦瑟猛然止步,陽光下玉容如雕塑呆滯,半天才顫聲道:「紫先生說的可是……那一樁?」

「是啊,明月大師之死,兇犯終於落網。官府說他的罪孽不單那一樁,昔日捧紅小姐的諸多恩客,據說都成了他刀下亡魂。」

錦瑟唇齒打戰,縮了縮脖子,勉為其難道:「那他……會處斬麼?」

紫顏微笑:「怎麼也要等到秋後,他仍有半年日子可活——小姐莫不是可憐他?」

錦瑟低頭嘆息。長生聽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們說的到底是誰。然後,像是為解他的惑,紫顏悠然地道:「多少年了,這位北方七省海捕通緝要犯總算被緝捕歸案。小姐可以放下往事,安心去了。」

長生渾身震顫,驚訝地看向紫顏。錦瑟點頭,眉眼微微振作了,朝紫顏萬福謝道:「先生費心,錦瑟……不,藍玉去了。」一切都結束了,那些關於錦瑟的記憶,從此可以抹去。她的恩怨,已經了結,沒什麼再可留戀。

紫顏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她道:「這潔齒方你且拿去,面脂方子切忌再用先前那個,我重開了,你照做便是。」

紫顏洞悉的眼神里,有著深深的悲憫。錦瑟逃過他凝視的雙眼,接過方子看了。潔齒方僅用一兩杏仁加鹽四兩煅燒研磨,展皺方則取栗子薄皮一兩與蜂蜜研膏,全是隨處可尋的藥材,皆以行楷細細寫明瞭製法。她心下感動,再次謝過。

可是,這些已經沒有用處了。有這一張容顏,足矣。

錦瑟和蝴蝶坐上馬車去了。長生迫不及待關了大門,拉了紫顏問道:「當年到底出了什麼事?明月大師又是誰?」

紫顏笑笑地,突然輕呼道:「糟了……我向有狐族獵人買若鰩人肉時,忘了一件事。」他苦惱地嘆氣,「我忘了按年歲長幼和男女之別來收藏人肉。不知給錦瑟的那兩塊,是不是女人的?」

他兀自凝思,長生仰頭急道:「少爺!我問你事兒呢。」

紫顏撲哧一笑,戳他的額頭道:「你是擔憂誰呢?那個兇犯,還是錦瑟?」長生著惱地瞪他,紫顏方道:「錦瑟色藝雙絕,當年拜倒在她裙下的富豪名士,不可勝數。當中最為風流的人物,便是宮中最擅長瑟技的明月大師,陽阿子唯一的傳人。他與錦瑟唱和酬酢,傳為一時佳話。」

「陽阿子,也是很有名的大師嗎?」長生奇道,「為何我從未聽聞?」他撓撓頭,赧顏以對。

紫顏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續道:「明月大師去世前,已有幾位錦瑟的恩客不幸遇害,因在外地,沒人想到錦瑟身上去,全當是意外。可等明月大師也被刺身亡後,官府察覺當中蹊蹺,立案追捕那個最有嫌疑的人。」

那個人也是默默地愛著錦瑟而不得罷。長生慨然喟嘆,她既去了,但願能如她所願,重回從前。

他卻不知,錦瑟並非僅僅想回到從前。

馬車幽幽蕩蕩駛出了城,走過日落,走過花開,行過了十數天,進到一處鄉野村陌。這裡物是人非,童年的玩伴嫁的嫁,走的走,卻依然有人記得她。她理應在多年前死去,如今,說那是假死以祛邪氣,京城的名醫妙手回春,救活了她的命。玄妙的解釋,令村裡人都釋然,沒拿她當外人看,熱熱鬧鬧地為她籌辦她要的喜事。

蝴蝶哭著送錦瑟上了花轎。嫁給她青梅竹馬的鄰居,一村的人都在稱讚,說她是貞烈的女子,處處張燈結綵迎接這喜慶的一刻。錦瑟亦掛滿笑容,她要嫁了,十數年往事歷歷在目,疲倦的心終有了一個歸宿。

這些年來,她的技藝攀至一個絕頂高峰,更曾為皇上獻藝,博得滿堂喝彩。她此生願已足。當今世間,再也無人能跨越她。

除了明月。

他說她會超越他。他說,她的靈性像極了幼年和他一同學藝的鄰家妹子,可惜她染了病撒手西去。

說到師妹時,明月總有一陣恍惚。錦瑟就會笑說,那麼把我當做你師妹的影子罷。然後,撫瑟而歌,其聲悽悽,以鄉音唱著明月心中的痛。明月會感動地握她的手,錦瑟,他說,你為了我去學吳音,真是難為了。你不必如此自苦。

不苦啊。她苦笑以對,熟悉得如同刀刻的鄉音,她也想找機會宣洩。細語呢喃,隔柵淺笑,那一幕幕童年就在昨天。

「阿玉,你的手法不對,應該這樣子。」幼時的明月比她高一個頭,軟軟的小手蓋在她手上,撥了個音給她看。

「明月哥哥,我累了,歇會兒再彈。」

只是當時,已回不去了。她是仙音閣最紅的歌伎,他是御前最得寵的樂師,咫尺天涯。

不是不心痛的。明明是可以執手到老的人,聽著他對前世的她的思念,她唯有一直地笑。她無法對他言明那便是她,當日為了一展技藝,狠心以假死背井離鄉。直至重新面對,方知她不曾割捨下的,有他。

拋不卻前塵舊夢。

記憶中又闖進另外那人的影子。

她在花轎上沉沉地想,對了,他被抓到了,要被處死了。過去很多年,她甚至忘記了他怨懟的眼神。那可怕的江湖人總是飄忽來去,往往剛送走明月,他就突然像根柱子立在船艙。

跟我走,他說。雙眼執拗熱切。他一身高強的武功,她不信他真的會落網。即便是天網恢恢。他曾說過他的名字——螟帝,桀驁霸氣,令她有一時的衝動嚮往。可當明月死後,她斷然回絕了他。

我恨你。她無法饒恕害死明月的這個狂徒,向官府告發他的名字。她說,他叫滄海,是仙音閣常客。畫像貼滿州府各關隘,一年,兩年,他像水氣消失在空中。

曾經滄海,如今都該放下。明月去了,望帝也要去了,那麼她將如何自處?

抱了明月的牌位,她似笑非笑踏入喜堂,恭賀聲唱禮聲不絕於耳,她一一照做,心裡想的唯一念頭,是她嫁了明月。有情人就要終成眷屬,無論天涯海角。

當喧囂漸漸遠去,蝴蝶送完賓客,哭喪了臉回到錦瑟的新房。大紅的床上,寫了明月名字的牌位赫然平臥,令蝴蝶心驚肉跳。

「車子備好了麼?」錦瑟平靜的聲音不帶一絲遺憾。

「備好了。」蝴蝶語帶哭腔。

錦瑟冷冷地道:「你哭什麼?歡喜送我去了才是正理。紫先生為你留了數百金,改日尋個好人家嫁了,別像我到老了蹉跎日子。」

「小姐,我什麼都答應你,你不要去死啊!」

不要去死。太晚了,錦瑟想,已經決定的念頭根深蒂固,抹不去了。鏡中,她有完美的容顏,一如往昔,一如若干年前她相伴於明月的身側。那是她最想要的日子。

她伸手進懷,拿出紫顏相贈的那張方子。他看透了她決絕的心,成全她,還她當日的容貌。可他心中仍抱有世俗的憐惜,不忍她就此別於人世,那細細的一行行字,透著人世間對她最後的挽留。

到底,還是放下了。她把紙疊好,塞在枕頭下。拾起明月的牌位,錦瑟依靠上去,彷彿有暖燙的熱流傳來。這樣好,不孤單不寂寞了,陪伴他去那地老天荒之地吧。

黑夜中,一輛車馳向村外,遠方寒山漠漠,是縱身一躍最好的去處。生是明月的人,死是明月的鬼。錦瑟嘴角微笑著,揮舞馬鞭沒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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