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後的蒼堯國,異常熱鬧。
人們蟄伏了多個雪天,終於在放晴的那日,牽挽出街,珠纓蒙蓋,喧譁聲滔滔洋溢城野。原本冷清的酒家裡格外喧囂,大桶的酒剛搬出窖就售空,酒桶七倒八斜地堆著。酒客們肆意閒聊著久違的逸聞,澤圮城外蒙索那的公主時不時溜到他們嘴邊,描述得天仙也似,但覺能見到個影子也好。
遺憾的是,蘭伽已將桫欏公主迎進了蒼堯王宮。當日金翠鋪天,綺羅畢集,惹得全城百姓簇擁觀望,她的族人則被留在城外營地好生供養。一旦香影散去,徒剩下數十頂帳篷在風中寂寂,猶如雪消霽止,過往行人便覺空蕩蕩若有所失,只能悵惘地聽幾聲野獸嘶鳴,遙想公主妖嬈的風姿。
然而激盪人心的事正在發生,王室定了一個吉日驗證桫欏的夢之預言,舉國歡慶的隆重典禮盛大地召開。群官與百姓被玄妙的傳言迷了心,忘記了千姿才是敕封的太子,一味好奇地想知道天定的姻緣是否屬實,先王五個兒子中的何人能與桫欏開啟祝福之盒。另三個素不得寵的王子心思活絡起來,往王后白蓮處走動得勤快了,與宗室長輩們也多了聯絡,這個突發的吉祥事件,讓全國上下如大家族般融洽。
蘭伽披了雲光繡袍,一身風流蘊聚,在宮裡疾速地走。
「殿下,殿下!」司禮官穿了厚重的華服,吃力地追了蘭伽碎步跑,「就要迎入公主了,殿下不能離開。」
「王后呢?我要見我娘,她在哪裡?」蘭伽眸子裡露著怯,回視司禮官時報以兇狠的目光,怒氣衝衝地道,「王后不是該在這裡的嗎?為什麼尋不見她。」
司禮官抹了抹汗,恭敬地回道:「王后不滿意新制的鳳冠,回里庫親自挑選去了。請殿下回去稍等……」蘭伽一言不發,直往裡庫裡走去,司禮官想要阻攔,被他甩手一推倒在地上。
環伺的婢女被遣開了,白蓮獨自漠然坐在錦衣繡服裡。周遭靈香馥郁,光燭徹殿,她卻如枯竭的殭蠶無力地陷落在羽衣金冠中。直至蘭伽步入身後,低低地叫了她一聲,白蓮醒神過來,凝目移向愛子。
「過來,坐。」指染蔻丹,玉管晶瑩,她牽了蘭伽的手,母子被一片光華溫暖包圍。
「母后,孩兒……有點怕。」蘭伽直陳內心的脆弱,倚在白蓮身邊。
「你是天命所歸,怕什麼?你會成為蒼堯的王者,沒有人可以阻撓。」白蓮拍著他的肩頭,仔細端詳,十三歲的少年仍是瘦弱。當年,也是十三歲的千姿已能力敵驍馬幫,蘭伽不會輸給他。她眸中綻露出流麗的金光,那是帝王的顏色,她將把這勇氣賦予最疼愛的兒子。
「哥哥他……」
「他不會來的。只要你能開啟祝福之盒,他不會來。」白蓮篤定地說著,撫著愛子的頭髮,「等你做了蒼堯的王,他會回到江湖,你看過他身邊的人沒有,那些人沒一個想他留下。」
「江湖,比蒼堯更大麼?」蘭伽斂了迷惘的神色,挺直了胸膛冷冷地道,「他不過想等著我出糗,再悠然回來取而代之,我不會給他機會。今日試盒,成功便罷,如果失敗,我就立即斬了桫欏那個妖女,登基即位!」他胸口張牙舞爪的雄獅彷彿探出了尖利的爪子,在空中劃下誓言。
「這才是我的孩子。」白蓮嘴上稱許,恍惚間好像看見了千姿。她期望蘭伽有長子的氣魄,卻又不想他走上舊路,在殺伐闖蕩中打下江山。她要兒子安穩地做一個富貴君王,守了這一方寶地直至天年。於是她遲疑地問他:「你不愛桫欏的美貌麼?」
「我愛的是和她一起解開咒語,我愛的是蒙索那的王宮寶藏,至於桫欏的美貌——」他轉頭看白蓮穠豔的鳳眼,「蒼堯最美的永遠是母后。」
千姿若有你一分孝順……白蓮黯然地想,眼中那抹金色漸漸灰敗。她給不了千姿什麼,只能將所有心血灌注給蘭伽,還好這個兒子沒有讓她失望。
也僅是不失望而已。
王宮正殿龍象宮外,金黃的儀仗與鐵青的兵甲森然佈列,如兩條蛟龍交相對峙。吉時將至,鐘鼓齊鳴,在大樂激昂的曲調中,六十四名戴了神怪面具的男女魚貫進入殿外廣場。他們穿白袍、披黃帛,頭飾彩羽,懸珠於頸,雙手執了花枝,隨鼓樂當庭起舞。又有一人玄衣紫帶,手持一尊花泥塑紅面獠牙神像,進入舞者當中,隨即被團團圍住。
這是祭祀蒼堯主神的儀式,百官與觀禮的民眾只能匍匐在宮外,將頭略略抬離地面遙望。接下來的試盒大典則是全新的規制,司禮官無不振奮精神,提防有失。偏偏太子千姿在這關鍵時分不知所終,百般無奈之下,司禮官不得不挪走御帳裡空缺的金漆座椅,將三王子膺福列在了首位,接下來是四王子玉尾,六王子長秋和七王子蘭伽。
「太子是不屑參予這場鬧劇吧。」朝中反對這個盛典的重臣這般想。他們對常年在外的太子尚無特殊的感情,只是懂得長幼尊卑之序。千姿上月回國時,散盡千金厚贈蒼堯百姓,以致萬人空巷歸迎的場面,對這些大臣來說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
此時,看見千姿未曾出席,自覺有理智的大臣們稍稍鬆了口氣,如果典禮最終以失敗告終,太子的缺席對群臣和百姓將是唯一安慰。
桫欏公主足不沾塵,如一抹輕雲飄至。她翠翼堆髻,釵梳上明珠星列,身著為大典趕製的細錦聖樹紋綴珠紫貂裘,章彩奇麗,外罩一件銀光蟬翼織紗披風,望之若霧中仙子,不可逼視。遠處的人們看不清她的樣貌,仍為她周身散發的高貴氣息迷惑,伏地貼住冰涼的青石地面,彷彿嗅到順風蕩來的紫藤香氣,醺然欲醉。
包括蘭伽在內的四位王子,此時方目睹桫欏無雙的絕色,不約而同扶緊了座椅,按捺住跌宕的心情。她青碧的眼珠妙曼流轉,獨獨斜睨了蘭伽一眼,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蘭伽的心有若雷擊,剎那間不知如何言語,只覺先前要動手殺她的念頭千錯萬錯,大有愧意。
司禮官呆滯半晌,觀禮的人群傳來騷動,他回過神朗聲喝道:「初獻!」
四名廣袖垂髫的少女捧了鳳血玉石盤,走到桫欏面前,跪呈上鑲有彤莪果的蒙索那祝福之盒。蘭伽口乾舌燥,平日紙糊的冬陽忽然扎眼刺目,叫他辨不清寶盒的顏色。三王子膺福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司禮官狠狠瞪他一眼,嚇得他一個踉蹌跌回椅中。
「迎神!」司禮官一聲唱贊,獻舞的六十四人如潮水退卻,聚成一個圓形齊齊拜倒在地,只餘了中間那個持神像的玄衣人,巍然地舉起手中神像沿了舞者的圈子巡視四方,鼓樂悠然大作。
「精誠所啟,上邀天鑑!」
司禮官說完,朝膺福行了個禮,將他引至桫欏身邊。膺福直挺挺地衝了公主奔去,眼看就要撞上,被司禮官拚命拉住。他笨拙地伸手抓向桫欏,司禮官簡直要吐血,扣住他的手轉向了寶盒。膺福按住彤莪果,神智清明瞭些,桫欏眩目的瑰姿依然撕扭著他,使他無法控制心神。這時桫欏含笑將玉手壓在他手背上,膺福一陣酥麻,雙膝一軟,竟撲通跪倒。觀禮的人群發出鬨然大笑,膺福尷尬地撐地而起,狼狽地遞出手去。
蘭伽冷笑著望著兄長,劍目一轉,凝視桫欏妖媚的身影,目光立即變得柔情脈脈。
膺福與桫欏雙手相交,寶盒紋絲不動,如長眠的歌者,發不出一聲清啼。膺福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手,渾然不覺桫欏微蹙著秀眉,正在解讀他的心智。眼見和公主毫無靈犀相通,膺福隱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擺出姿勢,心中默默唸念有詞。桫欏悚然動容,他念的是某種秘傳的咒語,想強行開啟祝福之盒。這個表面看似遲鈍怯弱的王子,竟留有如此暗招。
桫欏及時鬆手,肅然對司禮官搖了搖頭,膺福去撈她的手落了空,一時來不及唸咒,叫道:「等等,我一定行。」司禮官謙恭地朝他笑著,用身子擋住桫欏,低眉順眼地道:「三殿下,天命所歸只有一人,公主說不是就不是。請——」硬生生將他擠了回去。
膺福尚未回座,四王子玉尾笑吟吟地伸手攙扶,拉他入座。司禮官過來迎接玉尾,這個王子素來遊手好閒,心知王位無望,索性了無牽掛地當作遊戲。桫欏凝神看玉尾,他報以漫不經心的笑容,把手搭在寶盒上。
「公主真心愛上了誰,就會浮現咒語麼?」
桫欏放上她的手,「我和他的心中都會知道那句咒語,這是天意。」
玉尾用力冥想,腦海裡一片空茫,像黎明前混沌未明的天空。他突然明白自己並不是那個人,主動抽回了手,又翻轉手掌牽住桫欏,將她的手遞至唇邊一吻。
「公主沒愛上我,真是可惜了。」他雙眸瞬間變得沉鬱,難得沒了笑容,轉身回座。桫欏注視他不復翩然的背影,淡淡地一笑,每一步都在千姿的意料中。
六王子長秋斯文秀氣,眉目纖細入畫,輕盈走來宛若二八佳人。桫欏望著他玉樣的容顏,不由起了憐惜,對他嫣然一笑。長秋柔聲說道:「兩手相交,就能知是否心心相印麼?」
桫欏道:「它名曰祝福之盒,受過咒語祝禱,自有幾分神異。殿下若不信,不必以身相試。」長秋搖頭嘆息,「不,我只是感慨它的神力,如果世間的情愛都能以此區分,就不會再有虛情假意了。」他默默地放上手,桫欏怔怔瞧著他清亮的眼,有一點小小的感動。
她蓋住他的手,人的手都是暖的,但心卻不是。怕見他喪氣的神色,她微微撇過玉頸,在心底嘆了口氣。長秋秀睫微顫,挪開手掌,朝桫欏欠了欠身。
觀禮的人們一次次地失望,眼見剩了最後一位王子,氣氛頓時膠著凝滯,連風也停了呼吸。蘭伽喜歡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一振長袍,颯然離座。他回望高臺上的母后,白蓮淡金的狐裘映入眼簾,燃起他眸中的火焰。
撫摸著腰畔的金銅匕首,蘭伽鎮定地與桫欏面對面,近得能聽見她嬌柔的喘息。他不理會司禮官在旁敦促,兀自耐心地端詳,那仰起頭才能飽覽的雪般容顏。
「王子終於來了。」
桫欏對他的稱呼與別人不同,蘭伽聽出情意,怡然笑道:「是,我說過我會證明,對公主之愛,天地可鑑。」他說完,自信地伸出了手。同時,心裡有極細微的一絲猶豫,他的不堅定真會被寶盒識破麼?不,他不能胡思亂想,當前此刻,一心一意是最好的應對之道。
桫欏的手與他合在一處。他的心忽然怦怦直跳,貪戀地凝視她比母后更奪目的容顏,那種帶有侵略性的媚惑眼神,他不曾從誰那裡見過。直至這一刻站於桫欏面前,他明白自己成為一個男人,其他所有人,都視他為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桫欏收回了手,蘭伽恍然驚覺,看到司禮官晦氣的臉和兄長釋然的表情。他也失敗了?他甚至沒有想到那個寶盒,在那一刻,他分明是這樣執著地戀著桫欏的美色。可為什麼,她不愛他?是,唯有她不愛他,才能解釋他不是天命的那人。
「為什麼?」他憤然地朝桫欏怒吼,司禮官擋在她面前。
像烏雲盤桓在碧藍的湖面,桫欏的眼眸染了一層青灰。她的臉血色全無,並不理會蘭伽,憂傷地問著司禮官:「難道蒼堯未來的國王,已經不在了麼?」
群臣意識到這個大典最終讓蒼堯朝廷顏面盡失,一時騷亂起來,領頭跪拜的三位重臣立即走進御帳,請四位王子即刻回宮,以防有變。蘭伽的手始終按著匕首,他盯了桫欏的背影望了良久,燒心似的掙扎。他不敢往高臺上看,生怕母后已怫然離去,而握住匕首就如同握緊了他發下的誓言,只要他奮力拔出,就不算辜負。
桫欏終究去得遠了,王宮護衛左右護送她入宮,宮城附近觀禮的百姓一陣譁然。蘭伽的匕首依然藏在腰畔,和兄長們倉皇回到了寢宮。
遠處,紫顏輝麗的身影如雲霞飄過。
蒼堯將有大難。
一日之內,這句傳言鋪天蓋地,無論走到哪裡,人們都在竊竊私語,解讀這句話背後的涵義。天又飄起了細雪,像零落的淚一粒粒悠悠旋轉,彷彿某種預兆。百姓將上天的旨意與四位王子的失敗縈繫在一起,怨懟與指責紛沓而來,圍聚在王宮附近不肯離去。權貴們生恐大難臨頭,幾次進宮與王后商議對策,請求太子出面穩定民心。
「好端端的國家,怎會有人信這種謠言?」側側在天淵庭的閣樓中眺望來往焦躁的百姓,返身對紫顏道,「這下如了千姿的意,坐享其成,由百官求他去娶桫欏。」
紫顏斜倚在綠雲石芯羅漢榻上,捏了艾冰送來的一塊綠玉髓把玩,此物為中土所無,是極有靈力之物,他正思量要送人,聞言輕笑道:「他也未必能明白咒語。」如果祝福之盒的傳說是真,除非桫欏身上流著蒙索那王室的血液,且與千姿兩心相印,才能真的通曉那個咒語。桫欏,那個被千姿撿來的流浪女子,真有可能是王室遺孤麼?
紫顏暗暗搖頭,胸口的玉麒麟也跟著一蕩。若是那個靈力超凡的人在,大概有辦法知道咒語罷。他這樣愉快地想。
側側撇嘴道:「這要看你們信不信桫欏的預言。說到蒼堯的國王,原本沒人比千姿更有資格,若非王后的偏心……」
「並不是偏心。千姿想要的天下太大,王后只能給他一個王座,而不是整個蒼堯。」
「我……不明白。」側側睜大眼看著他,長生也在旁豎起耳朵。
「千姿想要的,會令蒼堯舉國上下付出很多。」紫顏神情凝重,想到王后白蓮臨別的那句話。我沒有他那麼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壯志。她不過是個想守住國土安穩過日子的婦人,對小兒子的偏愛雖出於私心,但更多的是對大兒子的恐懼。千姿想要君臨北荒之地,蒼堯國最終會面臨何種境地實在很難說。
「造化弄人,依我看,太子無論如何都會去尋桫欏公主再次試盒,就算他不願去,迫於朝廷的壓力也必須去一趟。我看,先生不妨託他向王后要那把剪子……」左格爾惦記著相思剪,凡是與千姿和王后有關的事都會反覆唸叨來去。
長生得意地想,親疏有別,少爺收了剪子之事目前只告訴他一人,這左格爾再留多久也是枉然。
紫顏無視長生擠眉弄眼,道:「說起來,紫某耽誤左先生多日,這一路未能有何補償,真是抱歉。可惜那把剪子是我必得之物,不能送給左先生作為心意。」左格爾笑道:「哪裡,我自以為通曉北荒諸事,但見了先生才知人外有人。生意財貨少了,眼界氣魄大了,一樣是值錢的財富。」紫顏道:「左先生不必客氣,我那兩位朋友頗有點珍藏的玩意,你喜歡什麼,改日我央他們送幾件來,也算不白白相識一場。」
左格爾知他說的是艾冰、紅豆,聞言大喜,「恭敬不如從命。」
這時,一身勁裝的螢火由外面風塵僕僕地回來,稟告道:「千姿奉召入宮了,據說是三位蒼堯老臣聯名上書,稱太子是先王所託之人,請求王后早日安排太子登基。王后推託要千姿試盒之後再作決斷,因而廣召群臣上殿,見證太子試盒的結果。」
側側道:「王后這是想拖延,萬一千姿也打不開那個盒子呢?」
長生道:「那正好,說明他也不是天命所歸,咦,她還是沒理由讓蘭伽殿下順利即位呢,會不會用強的?」說到這裡猛地打了個寒噤,一臉驚恐地望向紫顏,「少爺,蒼堯眼看要有內亂,我們趕快離開吧!別再遇上一個太后,要活剝了我們。」
左格爾一臉困惑,紫顏放下綠玉髓,長生滿心以為他要認真說事,沒想到他又拎起一件青金石耳墜,對側側道:「紅豆真有眼光,她送你的這對墜子,戴起來一定好看。」側側接過,不解他為何無視長生的話,想到去年此時的經歷,也是一陣不安,瞥了面無表情的螢火一眼,終於坦然。長生見紫顏不吭聲,以為要避過左格爾,便不再言語。
「千姿……很快就要登基了吧。」紫顏看著側側耳畔搖曳的寶石,眼看離開京城一年了,所幸身邊這些人並沒有變。相知相聚的朋友若能像寶物一樣越集越多,縱然人生有無數的未知與不定,也不會太寂寞了。
與此同時,蒼堯王宮百官肅穆雲集,一眼望去,深色錦衣如黑雲壓滿大殿,王后白蓮心生無端惆悵。千姿霜衣如雪,明淨如水,玉立於眾人之前,如麟鳳行空而來。他未穿官服,盡得人間倜儻,與身後俗吏純是天壤雲泥之別。白蓮諦視他清漣波動的一雙眼,千姿負手含笑,威儀景盛,已不再是當初離家的少年。
白蓮默默地想,堪比先王的王子確只有他,但天無二日,多年來那個空位預設要傳給蘭伽,千姿說走就走想回就回,實在令人困擾。然而同是她的骨血,千姿有千里之志欲徵天下,並不是他的錯處。一直以來,她是否輕慢了這個兒子呢?
錦帷緩緩捲起,桫欏和八名宮女冶紅妖翠飄然而出,惹得群臣心猿意馬,不時遞去傾慕的眼神。司禮官端出蒙索那祝福之盒,高舉著送到王后面前,白蓮冷眼看了看,點頭。群臣難得離寶盒如此之近,目光如飛矢射出盯住不放,又覺美人在側秀色難擋,游移來去,少看哪個都殊為不捨。
殿內薰風盈袖,千姿走上前與桫欏並排站了,直如神仙中人。白蓮忽生滄桑之感,定定地望住千姿,只覺就要失去這個兒子。他的離家出走一別經年,他的驕矜傲岸目空一切,都不及此刻陪伴佳人,給她以強烈的失落感。之前白蓮仍存著念,無論如何不喜他,她依舊是他唯一的母親,血肉相連。如今她依稀明瞭他決然向前的理由,他早已不是蘭伽那種依戀母愛的孩子,江山美人,他想要便唾手可得。
在白蓮痛心的領悟中,司禮官將寶盒放在了千姿與桫欏之間,兩人長袖舒展,疊手放在了盒上。心手相纏,像糾葛不清的藤蔓,桫欏氤氳迷離的妙目直視千姿的心。她是能看破的,無數被窺視內心的人,僅有異常敏銳的紫顏察覺她的侵入。她妖異的能力,曾讓她絕望地感受無窮盡的拒絕,表面堆金砌玉的繁華,反襯出步步驚心的冷漠。
這是他的手,她千百次想貼在心頭慰藉的,當她能去探測其中纖毫奧妙了,卻有幾分掙扎與退縮。不想被真相切割得千瘡百孔,她寧願不知道他待自己是真情還是假意。
美麗的預言不過騙局。
開啟祝福之盒不需要所謂的咒語,不必什麼心心相印。當初想出這個計謀,不過要試他的心。事到臨頭,她怕了,怕他不過是匆匆的過客,待她不過是露水浮萍。
千姿安然地回眸,有平日尋不到的款款柔情。他望定她,猶如一生中最初的見面,像極了她一見鍾情時的一暼。緊接著,她的手觸到了他真實的心意,他是愛她的,堅定地想要她,如同他對權力的渴望。桫欏雙唇微顫,這是麵皮遮不住的真心,她居然有福氣得到。
在眾人視線難達的死角,桫欏拇指套著的金扳指上探出一根小針,悄然刺破掌心。一滴鮮血靜靜滲入盒頂的彤莪果中,果實瞬即如嗜血的蟲,吞噬了這滴血。
「如我之身,如我之心。」千姿和桫欏異口同聲吐出這句話,鬆開手,祝福之盒「咔噠」一聲掀開了蓋。一張舊舊的羊皮古卷沉靜地疊放在內,桫欏纖手捧持,遞與千姿。
「願北荒之主善用我祖先留下的財富。」她開始用蒙索那語喃喃念著祝福的話,曼妙玄奧的位元組充斥大殿,場面莊嚴靜穆。所有人如被催眠,陷入莫名的歡喜境地。三位重臣領先高呼「請太子即位登基」,繼而百官如潮水沒頂,紛紛跪下詠頌千姿的德行武功。
王后白蓮扣住紫檀金椅的扶手,那樣的用力,幾乎要折斷十指。千姿回眸,淡定地望著她,「但憑母后定奪。」一副孝子的嘴臉。
白蓮不知是喜是憂,百官此起彼伏的呼聲迫使她必須開口,萬般無奈下只能說道:「蒼堯不可無君。太子神武天生,必能揚祖宗威德,安蒼堯百姓。月內擇定吉日,太子即可御殿登極。」千姿道:「謹遵母后之命。」百官拜伏於地,桫欏等人亦跪倒在旁,千姿抬眼直視白蓮,如一把飲血歸鞘的劍。
退朝後,大殿上眾人散去,白蓮與千姿默契地留下。腳下鋪就的金磚遠遠隔開了這對母子,不知怎地,白蓮想起他蹣跚學步的情形,同樣遙遠的距離,他是那樣燦爛地笑著,而她是最終的目的地。
「你知道,我擁立蘭伽,並不是想掌權。」她空洞的眼望著殿上金柱,如同鎖於柱上的彩鳥,飛不出宮廷重重的屋簷。千姿冷冷的像看著陌生人,白蓮的心大慟,帶了哭腔道:「你不認我這個母后了麼?」
「拜你所賜,王弟不會接受如此結局。」千姿皓齒明眸,卻是咬了牙帶著恨,濃烈的笑意在白蓮看來越發譏誚難擋,「我進宮之前,他已召集手下所有家將死守冰岩堡。你要我派多少人馬去擒他回來?」
白蓮大驚,「你……你要置他於死地?他是你親弟弟。」
千姿不耐煩地道:「他不曾當我是哥哥。」
「不,不!」白蓮跳下金椅,絢爛的織金錦衣在大殿上留下一痕迤邐的傷口。她奔過來,像一尾無助的魚撲向千姿,「我們從不想害你,你也不能殺他。」
「母后啊,你從來不信我的善良。」千姿幾乎有點嫌棄地推開她,端正地朝她一笑,白蓮只覺背脊一涼,寒意盡生。「這樣吧,若是母后能說動他棄械歸順,自削爵位封地,我就饒他一命。」
饒他一命。白蓮想,這樣血淋淋的詞終於應在她兒子身上,驕傲如蘭伽,是否寧可死在沙場?他是不會低頭的,她灌輸了太多他必然成王的道理,積重難返,是她害了他。白蓮頹然地搖頭,她該如何面對蘭伽的失望?要她去勸降,等於摧毀蘭伽的多年信仰,她做不到,也根本無力去做。
「你還是捨不得。」千姿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遞給她一杯水。白蓮只覺心很累,很累,黯然取杯飲了,品到一點別樣的滋味。她茫然伸手想扶住千姿,有一群宮女走來架著她,緩緩倒下的時候,她忽然有某種喜悅。昏昏沉沉的她不必向任何人交代,也就不再有任何的愧疚。
就這樣一醉便好。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文章對頁面真是難刷……晉江老是要抽。
請勿光打分不評論,感謝你的辛苦和好意,只是於我並無用處。
天淵庭內。
午膳後一眾人正在歇息,螢火領了一個人進門。那人黃衣小帽,瞥見紫顏便嘟嘟地道:「紫先生,我家公子爺有請!先生幾月不見清減了,咦,長生倒像是胖了些。啊,紫夫人也在,我替公子爺問候夫人安好。請夫人通融,公子爺著小人立即迎紫先生入府呢。」
側側忍俊不已,戳了他的腦袋道:「你是叫輕歌吧,還是這麼愛嘮叨。」長生大笑,跟著也戳他一下,「奇怪,千姿那麼講究的人,竟沒被你煩死。哦,我忘了,你在他跟前憋得好辛苦。」
輕歌赧顏一笑,道:「跟著公子爺是很辛苦,不過他對我很大方,到底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對啦,驍馬幫的人都在蒼堯呢,幾時你們來一起喝個酒。我們瞞著太師陰陽就好,省得他多嘴。呃,我好像又說多了,不知道紫先生幾時能出門?」
「這就動身吧。」側側將紫顏往輕歌那邊一推,笑眯眯地道,「你們在路上慢慢聊。」
輕歌像飛揚的鳥,歡快地迎了紫顏趕赴太子府。
路上紫顏道:「二幫主他們跟了千姿回蒼堯,莫非都不管幫中生意了?」輕歌沒意識到他話中有話,少年的眼中彷彿只看見天空,爽朗地笑道:「驍馬幫向來一年只做幾單生意,今年光是一件祥雲寶衣,就足夠往日一筆大買賣,說起來也多虧紫先生。公子爺說,跟了他將來總要做更大的事,我想也是,北荒的買賣已做不完,若是能連通四方各國,還不把生意做到天上去!」
他單純而熱烈地幻想未來,追隨千姿是他最大的幸福。紫顏想到長生,不由一嘆,在這詭譎莫測的世間,他和千姿能否承擔起他人殷殷的期望,一路順風順水地走下去。
太子府外車駕川流,華衣洶湧,多是來賀喜和討好的官員,紫顏立即明白幾分。輕歌徑直帶他走偏門,過梨院柳池,花軒風廊,入了內書房。千姿守著一方玉石几案,正兀自想著心事,沒察覺兩人的到來。
「公子爺,紫先生來了。」輕歌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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