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果

「你退下罷。」千姿猛然抬頭,掩飾地一笑。

再次站於千姿身前,紫顏詫異他變了一個人,眉宇間藏了深深的厭倦,並沒有意想中雄姿煥發的氣勢。他甚至懶得說話,明明紫顏已至,始終緘口不言,像忘了召他來的用意。微一思忖,紫顏不動聲色地道:「公子大事已成,我該好好恭喜。只是尚有一個疑問,桫欏是如何擁有王室血統的?」

千姿明白他看穿了所有的計謀,驕矜地微笑。他笑的時候,身體裡駐守的豹子悄然縮起指爪,藏在了冷峭的眼角。

「蒙索那王室後裔之血,也是本公子歷經多年蒐集的寶物之一,只要注入桫欏的身體,祝福之盒自然無法辨認。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咒語,有一滴王族的血液,就能開啟祝福之盒——這是唯有王室才相傳的秘密。」千姿玩弄著腕上的玉鐲,道,「忘了告訴你,桫欏是個巫女,當她的手與人相握,會透析那人的心事。」

紫顏記起那奇異的感覺,若無其事地笑笑,「那麼,她看到了你的所思所想?」

「本公子清楚她的能耐,當時,不得不有一點動心地去愛她。」千姿冷冷地道,「否則萬一她犯了傻,豈不功虧一簣。」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意,當她應允整個計劃時,他已從她眼中讀懂了那份依戀。這對他來說太可笑,僅憑一面之緣,她竟認定他是她要找的人,一如他們虛構的那個預言。

真真假假,她有的不是痴心而是妄想,千姿固執地以為。至少他不會如此輕易地交出一顆心去,永遠不會。

「是不得不啊……」紫顏嘆息,那個巫女是否明白呢?聰慧如她,或許早看透其中的因果緣分,只是,有那一瞬間的愛戀,就足夠了吧。「那麼,她也不會是王后。預言不過是你奪取王位的一步棋,既然棋局已經勝利,就不必再走下去,是麼?」

澄澈的笑容散逸開來,千姿難得笑得那般明朗,「你沒猜到。連你也猜錯,本公子贏得就是真的漂亮。」他靠近了,像狡猾的玩伴在拆解騙局,得意地炫耀給紫顏聽,「我會娶她做妻子,這沒什麼,她是蒼堯的王后又如何?順應天命的一場婚姻。那個預言裡還說到,我將成為北荒之主,到時,多的是要和我聯姻的人,想要誰都輕而易舉,哪怕多幾個王后。」

「原來你隨時隨地可以開啟寶盒,也許你早就已經開啟,驍馬幫驚人的財富和桫欏公主隨行的寶物,可能全是蒙索那宮廷的藏寶。」

千姿拍拍紫顏的肩,「知道得太多,無論在江湖上還是朝廷裡,都是致命的。」

「驍馬幫……你再也不會回去。」

千姿的笑容一滯,等待他重返江湖的那些漢子,將會永遠地失望。

「本公子給了他們七年的辰光,七年,漫長得連我的心,都已老了。」千姿輕輕地道,眼中恢復了慣有的倨傲,「不說這些,本公子想請你易容。」

紫顏皺眉,「又要騙誰?」

千姿淡淡地道:「權謀之策,事關重大。今次的謝禮是好東西,你不會拒絕。」他揭開玉案上的紅紗,現出了蒙索那祝福之盒,「盒內的寶藏雖然沒了,這顆彤莪果卻是極西之國的無價之寶——傳說能起死回生的聖物。你曾遊歷過北荒之西的國度,應該聽說過。」

紫顏目不轉睛地注視彤莪果,這確是他當年追尋祝福之盒的理由。那時他和姽嫿最大的念想,就是找尋能令人返老還童、甚至長生不老乃至死而復生的靈丹妙藥。彤莪果是傳說中的輪迴之果,它的神秘力量可使不謝花、葵蘇液等生出奇妙功效,如果他真的想超越神,就應當把它收入囊中。

「有了彤莪果,就有了點石成金的種子,能化腐朽為神奇。」千姿稱許地捧了寶盒說,「它對本公子征服北荒並無用處,對你這個精研藥理的人倒是有用。如何,你能應承了麼?」

那樣硃紅如血的顏色,如同最初濃稠的生命。彤莪果招搖地散發光澤,吸引著人的眼耳喉鼻心,如舌尖心口上一枚甜蜜的丹藥,想要吞了融了化了,和在身子裡與它揉為一體。紫顏穩定心神,對了千姿道:「我不要。」

千姿一怔,「你不可能拒絕。」

紫顏像個不服管教的孩童,頑劣一笑,「你不是我肚裡的蛔蟲,不會明白我的心思。」

千姿白玉般的面容刷地蒙了寒霜,冷厲地道:「不要逼我。在本公子的地頭,無論是王宮禁軍還是驍馬幫,你都惹不起。要你易容,說得好聽是請,賣個人情以禮相贈……」他尚想板了臉教訓下去,紫顏放聲大笑,眼裡流出奚落的妖魅笑意。

千姿噤聲不言,知被紫顏小看。他強迫不得北荒大名鼎鼎的紫先生,只是沒時日能再浪費,政局的微妙平衡往往一霎間就會被打破,他等不起。

「我要你將桫欏易容成我母后。」千姿開門見山地道,不再提「本公子」三字,「沒有你我一樣能成事,但會多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你若能瞧得下去,也可拭目以待。」

紫顏面無表情地想起熙王爺,不同的是,千姿是名正言順要即位的人。

「你求我,我便答應。」他幽幽地回覆公子千姿,眼神是看透殘酷後的冷峻。千姿瞪著他,身為蒼堯君主,以稀世之寶換他一次易容,居然要開口相求。

千姿伸手按住紫顏的肩頭,瑩潤的眸子幾乎要嵌進他眼裡去,離了三寸之距與他對峙,「找你易容,價碼越開越高,你倒是會做生意!」紫顏周身的香氣如盾牌,織成了防禦的網,游弋在千姿的七竅臟腑。他沉默不語,上翹的嘴角似乎在提醒千姿,必得開口相求,他才會接下這單生意。

兩個人相較,縱然勢均力敵,可為了分出高下,有時不得不退一步,以求海闊天空。來不及等待僵持後的結果,千姿鬆開手低罵了一聲,陰沉地皺著眉,飛快說了句:「我求你。」

紫顏無聲無息地抿了唇笑,也不回應,千姿知他嫌聲調低了,沒奈何清清嗓子,字正腔圓、咬牙切齒地道:「我求你。」

說完了,千姿漠然出神,彷彿魂靈離了竅。在那短暫屈辱的時刻,他忽然發覺從未低聲下氣求過誰,哪怕在姆媽死時。那時的他很想求父王饒過姆媽的死罪,但他不敢開口,他贏得過驍馬幫的高手,卻贏不回最親近的人。

父王說,只有親手砍下摯愛者的頭顱,他才能變強,變得義無反顧,知道如何做個王者。他好怕。他學武是為了父王的讚美,他好強是因為能得到誇獎,才智慧力他一點不缺,唯有決然向前的大氣魄,是十三歲的他無法掌控的東西。父王看破了他的弱點,要他親手了結他的姆媽,那個和一個卑賤男人偷情而被判死罪的可憐女人。

不,他怎麼又憶起那些地獄般過往?千姿望了自己殺人的雙手,指縫裡漏過多少流年,過去的日子業已隨風消逝。他鳳尾般的眼角提了提,精神一振,是出走驍馬幫給了他新生。如今的他不再是內心纖細脆弱的少年,從親眼目睹姆媽頭顱滾落的那刻起,他的心已堅硬如鐵。

「好,我會為桫欏易容。最後一次。」紫顏徐徐說道,悲憫地嘆息。

千姿蒼白的臉冷笑著,反手勒住紫顏的頸,像周身皆張的刺蝟,「我不喜歡被威脅,這也是最後一次。」他抽開手,背過身走遠了,丟下道別的話,「你等在這裡,我去找桫欏。」

他懶得再見紫顏,怕見紫顏洞悉一切後的嘲弄笑容。易容師是看得到過去未來的,在猝不及防的柔軟時刻,千姿想,誰知道紫顏透析了多少秘密。

蘭伽的冰岩堡在蒼堯王城澤圮北面,背依丹茵雪山,可藏兵兩萬。蒼堯禁軍不過三萬,分散在其餘各城的精兵勉強有兩萬,但若論裝備之精良,兵士之驍勇,非蘭伽的伐虜軍莫屬。這支軍隊中有一萬應為太子親軍,在千姿出走後撥歸蘭伽所有,他又私自擴充實力,招募訓練出萬餘鐵騎,將冰岩堡塞得滿滿當當。

雖然兵強馬壯,畢竟國事太平,年幼的蘭伽尚無任何出征機會,也就毫無功績可言。兩萬伐虜軍平日無事可做,只能充當牧民,雪山附近的草甸上,數不清的牛羊都是他們的傑作。有身為蘭伽師傅的太師陰陽輔助,千姿對伐虜軍的內幕瞭解得比蘭伽本人更透徹。這是一支掩埋了血性的大軍,他日落入手中,就是征服北荒諸國最好的利器。此刻,不妨悄然地收藏在匣內,不必綻露寶光。

王后的鑾駕到達冰岩堡時,蘭伽親自在高臺上眺望,身後槊纛端弓,鐵衣如雪。

「是王后的金蓮花座。」身側的將士說道。

蘭伽搖頭,「王城傳來的訊息,說千姿就要即位。此時他發兵討我倒罷了,無端端送母后來做甚?」

「是否去查探一下?」

蘭伽沉吟,真是白蓮親來,他倨傲不迎會傷了母后的心。再次端詳堡外的儀仗隊伍,連人帶馬不過百餘,有兩萬大軍在,根本毋須懼怕。他猶豫片刻,道:「開啟大門,你領二十人與我去迎接,點一營將士隨時聽命。」

絲簾緩升,從座上露出白蓮的羽衣雲發,映了冬日白晃晃的光芒,有幾分泛白的雪亮。蘭伽見確是母后,心一酸,奔上前去攙扶,臨近她時忽記起千姿的座上客紫顏,驀地煞住步子。他的笑容頗為尷尬,順勢欠身道:「兒臣恭迎母后。」

白蓮端坐不動,纖手長探,如一莖靜植的蓮。蘭伽定神注視她眉梢眼角,神情如舊,微微放心,伸手扶她下座。白蓮牽住蘭伽,稍稍有了笑意,瀲灩秋波幽然一轉,嘆道:「你的大軍盡數撤回堡內,我不放心,來瞧瞧你。」

「母后多慮。」蘭伽見她開口直指伐虜軍,心生疑慮,想了想道,「去年此時母后曾來冰岩堡小住,誇說小廚的羊肉羹湯味美,今次要不要多呆一陣?」

白蓮笑了望他,「哪裡是羊肉羹湯,是加了萬年棗的福鹿胎膏,你說養顏之外尚能助眠,特意親手做給我吃的。」頓了頓,感懷地道,「懂得體恤母后,你真是長大了呢。」

蘭伽籲出一口氣,莞爾地抿著唇笑,母后若能留在冰岩堡,攻打王城便可毫無顧慮。他躊躇滿志,腳步不免輕快了起來,拉了白蓮往堡內走去。千姿是如何贏得桫欏的,他要從母后口中聽個分明,蒙索那的寶藏和那個妖麗的公主,將是他囊中之物。哥哥沒有理由得到,蘭伽固執懷恨地想著,他才是享盡父母萬千恩寵的孩子,獨一無二。

「伽兒,你弄痛我了。」白蓮掙脫他,腕上紅紅的印記,一如他面上興奮的潮紅。

蘭伽壓住笑,安然地扶了她的肩,他赤裸裸的渴望不經意曝露於母后跟前。想到即將殺破禁軍兵馬攻入王城,而後她是他的太后,他是高高在上的王,蘭伽感受到骨子裡戰慄的喜悅。趁千姿根基未穩,禁軍一盤散沙,一舉拔除這個眼中釘,只要母后支援,他就是蒼堯名正言順的君主。

終於讓他等到了。他期待王位的心早已焦慮不堪,在最後決斷的時刻,母后的到來令他的心安定。千姿,你仍是個棄兒。

不知不覺進了濯歌堂,白蓮金色的眸子閃過神秘的光,閒閒地吩咐蘭伽身邊的人。

「你們退下,我有話要對王子說。」

蘭伽欣然地想,那必是講述千姿解開咒語的秘密,或者更妙,母后有制服千姿的手段,要暗暗說給他一個人聽。他愉悅地揮手,叫所有人退避,大堂上乾乾淨淨留了母子二人。蘭伽迎了白蓮坐在金花獅子爐邊烤火,又為她褪去料珠百鳥羽衣裘,乖巧地倚在她身側,道:「我竟想起小時候來了。」

「嗯。」白蓮撫著他修長的手,寬慰地道,「你那時最愛在雪天陪我烤火,還說正好燒肉串兒吃,是不是?過了這麼些年,你和以前一樣的乖。」

蘭伽順手從方几上取了一杯枯蒂草茶,雙手奉給白蓮。白蓮輕啜一口,遞還給他,蘭伽笑眯眯飲了,沒發覺她食指的戒指裡,滑出一滴冷漠的液體。

醉顏酡。醺然醉倒的滋味像纖長的花瓣捲起,藏住嬌羞無限的蕊。蘭伽只覺倦意連綿襲來,朦朧中意識到一件事,驚恐地盯著身邊的女子。

「你不是我母后。」

「我不是,她才能活著。」桫欏在他耳畔低低私語,握住了他發抖的手。蘭伽如被萬箭透身而過,心悸地感到千姿篤定的雙眼,正穿越數里直直射來。

一盞茶的辰光後,冰岩堡在夕陽的餘暉中門戶洞開,王后白蓮載了七王子蘭伽返回王城,太師陰陽接管了整個城堡,將兩萬軍士改編為王宮禁軍。

三日後,太子千姿登基為蒼堯第九任王,因其受祝福之盒庇佑,世稱聿察爾靈,意即祝福之子,中土俗稱「玉翎王」。

正午。龍象宮內。

召見完鄰國來賀的使者,陰陽單獨留下,說有密報獻於王。千姿自登位以來,除有半日專門賜宴犒賞驍馬幫一眾外,其餘日子無眠無休,勤修政事,整治軍旅。陰陽見他不出幾日面容憔悴,深深嘆息。

千姿知其心思,精神振奮地笑道:「現下瑣事雜多,等熬過這陣,本王自會好生休養。」

「王上珍重。臣此來想說另一件事,蒼堯政局平穩,但放虎歸山,恐無寧日。」陰陽陰冷地語聲漫過大殿,如一道燻人的煙。

千姿瞥他一眼,知道說的是紫顏。的確,紫顏知曉的事情太多,多得令人心驚膽戰。換作他人,砍了頭顱厚葬便好,但偏是這位名滿北荒的先生,下不得手。

「這枚棋子尚有用處,要放到更大的棋盤上。」千姿微笑,能不費一兵一卒得到王位,紫顏功不可沒。如此,就還個人情,不取他的性命罷。陰陽正待再次進言,千姿疲倦地搖了搖手,阻止他道:「況且,來尋他的人已經到了,你我都殺不了他。」陰陽一愣,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兇悍的眼神漸漸渙散了。

「蒼堯的未來不會寂寞。」千姿用蠻橫的語氣說道,他眼前江山無限,瑰麗的畫卷正在展開。這是他將為世人塗抹的名畫,藉由親歷奇蹟的紫顏之口,會傳播到更遙遠的疆界。

他知道,他們必將成為無法忽略的歷史。

紫顏並不知他又僥倖逃脫了一場殺戮。也許死亡總是與易容後的真相縈繫,也許早就掌握風雨飄搖的命運,他不曾畏懼過突然臨頭的災厄。

但當黃昏時分,照浪突如其來地站在紫顏的面前時,紫顏被他嚇了一跳。晚霞印紅了他孤傲的身影,奔忙的面孔多了幾許黧黑,彷彿北荒走出的烈性漢子,隨時會咆哮一聲。紫顏吃吃笑道:「幾個月不見,城主快成野人,居然還能尋得到我。」

「沒什麼比風的訊息更快。」照浪道,「恭喜你又參與一回政變,紫先生真是適合宮廷陰謀啊。」

紫顏淺笑道:「千姿成了國王,太后可就不便差遣他這個幫主了。」

「與他無關,」照浪道,「我是特地請你回京城的。」

「我記得,我不僅犯了死罪,而且已經死在京城。」

照浪黯然道:「不錯。可是,如今你若能回京城,不但沒人會治你的罪,還要將你奉為上賓,好生伺候。」

「京城出了什麼事?」紫顏一反常態,厲聲問道。

「太后昏迷不醒,皇上急召天下易容師匯聚京城,以治太后之病。」

紫顏恢復了平淡的神色,「原來是她病了。既是生病,宣召醫師便可,要易容師做甚?」

「其中奧妙我也不知,但那是皇上的旨意,你不必深究,只管想要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又如何?」

「別傻了,這是你回來最好的契機,難道你想永不見天日,流浪四野?」

紫顏微微一笑,「我去哪裡,不必城主操心。」

「你所圖的並不在此,而在京城。當年你在外闖蕩了偌大的名聲,然後就去了京城,買了府第,僅是為了養老?你會回去。錯過今次,再也沒有機會。」

紫顏沉吟道:「你不怕我回去,會要殺你?」

照浪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慢條斯理地整理被他弄亂的衣衫,「你要殺便殺,我不怕。」

紫顏哈哈大笑,「你越是求我,我越不想回去。此處天大地大,我樂得逍遙快活。去天子腳下受氣,又有何趣味可言?你愛做皇家的走狗,我卻想自在地多活兩年。」

「好,既然你執意不從,我就老實告訴你。」照浪好整以暇地尋了椅子坐定,蹺起二郎腿,悠悠地敲了桌子道,「我向皇上稟告了你遊歷北荒之事,並說起前次熙王爺謀逆,多虧你從旁協助,王爺的奸計才未得逞。皇上聞言大喜,召我請你進京。如今是天子請你,不是我,你想回去也罷,不愛回去也罷,都依你。不過我碰巧知道傅傳紅是你朋友,已請他去皇上面前伺候,若是你久召不至,皇上龍顏震怒,而傅大師又沒法叫皇上開心……」

他閒閒地望著紫顏,好像在說,你一定無法坐視不理。

「你果然聰明得緊。」紫顏面上蒙了一層霜,「我回去就是,你敢動傅傳紅,我就剝了你的皮——這事我拿手得很。」

難得聽到紫顏的威脅,照浪朝他一笑,轉身就走,「我先回京覆命,你最好快些跟來,莫叫他人為你受苦。」他身形一動,從天淵庭的重簷碧瓦中飄閃不見。

照浪前腳剛走,側側後腳進屋,左右掃了一眼,道:「我聽見聲響,誰來過了?」紫顏知是照浪耳目聰靈,故意避了開去,便道:「沒事,我正想吩咐長生,收拾行李,我們可以回京城了。」

「你說什麼?」側側驚喜地道,「是回紫府麼?怪了,是誰幫忙,我們竟能回去了?」

「傅傳紅如今正得寵,皇上已下旨免了我們的罪。」

「太好了!回去我為他繡一身金衣,把他供起來。」側側笑得嬌妍明媚,轉念又道,「快,你得想法子尋到姽嫿,找她同回京城。有她在,傅呆子對你準要千恩萬謝,也就忘了我的禮太輕。」

紫顏微笑,傅呆子定是青鸞師父教給側側的綽號,不過想想傅傳紅見到姽嫿後遲鈍的模樣,還真沒說錯呢。他收回思緒,叫來長生準備行李離開蒼堯,又吩咐螢火去尋艾冰,為左格爾挑幾件離別的贈禮。

不想沒過多久,長生驚呼跑來,氣喘吁吁地道:「少爺,左格爾不見了,剪子也不見了!我整理行囊時找不到相思剪,後來想起進屋時看見左格爾出來,再去尋他,就只發現了這個。」他遞上一張白絹,上面是清秀的行草,寫了寥寥一行字——「有緣再會京城」。長生怒氣衝衝地道:「他真是厚臉皮,竊了東西,還說得出‘再會’兩字!」

那個精明的商人,上路後一直默默無聞,像他們隨身攜帶的行李。

「原來他也是易容師,偷聽了我和照浪的對話,先行去京城了。」紫顏含笑,越想越忍俊不禁,他沒能分辨的同行,該有不錯的斤兩。長生驚道:「他易了容,少爺怎會不知……」紫顏搖頭,「他用的是本來面目。」

長生「哦」了一聲,摸住心口道:「我說不然我們四個人八隻眼睛,和他相處幾個月看不出他易過容,真丟死人了。這個騙子……我要回京城把剪子奪回來!」

紫顏微笑道:「你想和他鬥易容術?」

長生道:「鬥就鬥,回去路上再和少爺多學幾招,我就不信贏不了這個坑蒙拐騙的傢伙。」有卓伊勒的事在前,長生對左格爾深惡痛絕,恨不能親手撕了這個人,一時鬥志昂揚。

紫顏哈哈大笑,「有你這句話,我寧願多幾個人來偷我東西,那時,你就會用心學盡我的本事了。」

聽了紫顏的話,長生手捧白絹沉思。易容的技藝不只是指上功夫那般簡單,縱然十指生花,變幻千萬容貌,心不知變易仍是枉然。精明如左格爾,深諳易容術的巧妙,只須裝扮身份就能迷惑眾人。而他心中易容之念,卻僅是一門太粗淺的手藝活。

「少爺,我們一起回京城。」長生抬起眼毅然說道,異樣的語氣令紫顏欣慰動容。他知道,前所未有的挑戰將次第展開,可能再無安歇的時候。

而門外的雪已化了,北荒的寒冷漸漸過去,下一個春天,他們將回到家鄉。

京城,紫府。

又一場輪迴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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