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下雪了。
一直往北走啊,走啊,就這樣看到了漫天雪花。
在白雪堆砌的城門外,行人披了油衣匆匆趕路,紫顏一行的馬車在雪地裡緩緩壓過。長生開啟窗子,冰雪撲撲地下落,細密的睫毛頓時打溼了。朦朧中望見有光影閃爍,在單調的雪景中劃出鮮妍的亮色。他好奇地多看了兩眼,聽見風中隱約飄來的樂音,和了雪花起舞。
再往前行,錚錚的樂音越發繚繞動人,彷彿妖豔的異域女子扭動腰肢款款靠近。側側留意到了,湊過來眯起眼眺望,這當兒馬車停下,螢火挑開簾子對眾人道:「路堵了。」
那是一支奇異的隊伍。赤豹、狻猊、香象、黑熊、犀牛、天馬……斑斕錦燦,交錯行進在大雪中,之後浩浩蕩蕩數十騎駱駝上坐了衣飾華美的年輕男女,他們各取了樂器叮咚彈奏,與群獸高亢的嘯吼交織應和。繡滿異國文字的彩旗捲了雪花獵獵亂舞,旗下人璀璨的容貌被遮掩了,只偶爾驚鴻一瞥,觀者便被一雙定定射來的目光震懾,勾魂奪魄。
行人紛紛向了這支隊伍湧去,又被兇猛的野獸嚇退,遠遠讚歎著陶醉著,目不暇接,心眩神迷。螢火和左格爾靜靜地在馬車上觀望,另三人皆下車撐起玉骨傘,踩在鋪設的氈毯上遠眺。
視線裡闖進一座高高的金臺,翠羽紅泥,冰帳羅幔,攜了降真香氣優雅而來。在紗羅被風吹起的片刻,圍觀的人無意中看到一個女子倚在碧玕床上,耳畔的瑟瑟珠與天藍的眼眸一般顏色,剎那透視心底。人人自覺她看到了自己,一時聲息被窒,連驚歎聲也減弱。長生看得痴了,走出幾步,傘跌落在地。側側屏氣驚豔,不經意回望紫顏,他是唯一蹙眉深思的男子。
這時隊伍抵達城門口,守衛計程車兵呆立不動,不知如何是好。那隊伍卻不再前進,當中跳出一個高大的紅衣番帽男子,猴似的溜到城邊,掏出一卷織錦刷地掛在牆上。眾人湊過去看,譁聲四起。
螢火飛身請示紫顏,而後如一抹煙沒在雪裡。側側喃喃地道:「這是什麼地方?」長生搭腔道:「城門上的名字看不清呢。」紫顏淡淡一笑,沒有回答,左格爾回首說道:「這是蒼堯國,北荒最富饒也最年輕的國度。」
「千姿?」側側和長生異口同聲,一起望著紫顏。
那支隊伍如同遊行,在城門口喧囂地宛轉盤迴,在漫天風雪中撕出一道亮眼的風景。而後,那些執了樂器的男女忽然向隊尾掠去,依稀可見他們從數十隻巨大的箱子裡搬運物品,在城外空地上搭起帳篷。上天也驚異於這些人的舉動,漸漸緩了雪勢,讓人們得以親眼望見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牛皮金帳,連綿卓立,宛如一個獨立的村落。
螢火匆忙折返,近了,回望遠處一眼,又回神似的說道:「這是蒙索那的流亡公主,她說受天神的囑託,要嫁給未來的蒼堯國國王。」側側一怔,「未來的?」
「蒼堯國國王上月初駕崩,目前攝政的是王后。」螢火將打聽來的訊息一併說了,「聽說太子千姿觸怒了王后,被貶在府邸閉門不出。」
紫顏微笑地望著他身後,「你只說對了一半。」
一騎白馬旋風般馳出了城,馬上那人一襲鳳羽金錦輕裘,光彩如仙,飛馳而來。零星的雪花飄落在他肩頭,猶如侵犯了無瑕的寶玉,令人想伸手幫他拂去。此時那些奇特的異族男女渺如微塵,長生、螢火、側側、左格爾眼中便只得這一人。
公子千姿。
他風姿依舊,神采依舊,眉梢眼角始終是睥睨天下的傲慢和拒人千里的冷淡。只在見到了紫顏一行人時,稍稍柔和了唇角,綻出看似善意的微笑。為這一笑,眾人的心又顫了顫,順了他的眼神看向了紫顏。
紫顏懶洋洋地躲進了馬車,眼中是洞悉一切的睿智,招呼四人道:「上車,要進城了。」千姿爽朗大笑,「有本公子親自相迎,先生一定要在敝國多住幾日。請——」
馬車隨千姿馳向城門。圍觀的百姓痴迷於那數十頂黃金支架撐起的牛皮帳篷,巴頭探腦指手畫腳,以致於連紫顏車駕奢華的氣度也視若無睹。紫顏輕輕揚開一角窗簾,瞥見金臺裡的公主蒙了面紗飄逸而出,沒入當中最大的一座金帳。當她現出窈窕身影時,方圓一里靜得只餘下馬車軋過白雪的聲音,就像她的影子碾過心頭。
紫顏凝望的時候,千姿的話音悠悠地傳入他耳中,「先生來得真是時候。」紫顏手一鬆,窗子「啪」地落下,他若無其事地對長生一笑,道:「出來這麼久了,倒忘了給你找件中意的寶貝,可有什麼想要麼?」
長生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想了想,什麼也比不上少爺的一身本事,倘若這回真能初窺門徑,比蒐羅盡天下奇珍更強。紫顏見他沉思,又轉問側側:「你呢?」
這一問,側側粲然挽出一朵微笑,「我要一根可收縮的繩兒。」紫顏笑道:「你的針線想綁誰都得,要繩兒作甚?」側側歪了頭巧笑道:「針線綁你不住,只能用捆仙繩,跑得遠了,一拉就乖乖回來。」紫顏輕咳一聲,看看長生欲笑非笑的臉,道:「你想好了沒?」
長生登即苦了臉道:「能想得出的寶貝,先生怕都有了,我沒主意。」
側側對紫顏道:「你山高路遠地打發我們來這裡,又想尋什麼寶物?我起初以為今次是避禍遠走他鄉,可你沿路蒐羅的都是奇物,該不是有別的盤算,尚瞞著我們?」被她一說,長生回想紫顏一路來旅行之處,無不收穫頗豐。
「呀,我和姽嫿一齊走過這些地方,如今不過是故地重遊。當年我們跑遍五湖四海,所收的寶物百倍於此,這一點小小的玩意,有何可誇。」紫顏笑嘻嘻地撇開話題,知道側側一定會橫眉冷對。
側側「哼」了一聲,長生不知好歹地接話道:「說起來,姽嫿不知如何了,那麼多好玩的故事,可惜她沒耳福聽到。還有艾冰他們。唉,在京城時多好,熱熱鬧鬧的像一家子,出門了……」
側側兀自出神,她不留戀京城的日子,那裡有某種兇險的氣息,令她隱隱覺得不妥。京城對紫顏就像上癮的毒藥,他迷戀那個地方,彷彿有不可言說的使命,執意在那裡生根成長。他在玩火,上回險些燒著自身,幸好全身而退,以後未必再有這般的幸運。還有他的技藝,似乎沒有極限與盡頭,然而在竭盡全力衝向高處時他究竟做了什麼,那些特別配置的香品總惹得她煩躁不安。
她曾瞞了紫顏偷偷去問過姽嫿:「從幾時起,他易容非要有香不可了呢?」姽嫿轉頭看她,眼裡有少見的憂愁,她明白了幾分,然而還是執著地問,想從姽嫿那裡知道確切的答案。姽嫿被她糾纏不過,嘆息著回她,「他有回不小心昏迷,我特意尋皎鏡開方子救醒了,此後就調了合香,要他每回易容時用。」
她奇怪為什麼修習易容會使自身受損,姽嫿答不了她,只說:「別說是他,我們制香師每年也要靜養一月,祛除體內邪毒雜氣。是藥三分毒,易容的那些藥物毒性更大,他少不了諸多嘗試,總不是長壽的法兒。只不過,若勸他放棄挑戰,做個尋常的易容師,也就不是紫顏了。」
側側無言,姽嫿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但紫顏如果曉得回頭,如果能留有餘地,也就不是紫顏。在易容這條路上,他走得最遠最決絕,遠超尋常的技師,簡直是以命在搏,那些血淚悲酸旁人卻都不曾見,只記得他明媚燦爛的容顏。
如果可能,她真想回到過去,在沉香谷初見之時,狠心拒絕了那時的他,就不會有今日的紫顏。說不定,那才是他的幸福。
她胡思亂想之際,馬車忽然停下。千姿的聲音如浸了冰雪,破空而來,「你來做什麼?」
「哥哥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一個尖利的少年嗓音響起,明明說著客套的話,語氣裡是毫不示弱的執拗,將稚嫩的聲音裝點得老成了三分。側側微微掀開一角簾子,見說話人一身素衣,年紀僅有十三四歲,神情老練得如同歷經世態滄桑。
坐騎焦躁地踏蹄逡巡,長長的馬鞭垂下,千姿冷冷地注視少年,道:「蘭伽,不許對我的朋友無禮。」
「難道哥哥真有朋友麼?這倒讓我更好奇啦。」蘭伽奚落地說完,驅馬走近,對了螢火道,「我要見你家主子。」
蘭伽身後立了百騎鐵甲騎士,黑壓壓佔了半條街,然而螢火平靜地直視前方,恍若未聞。蘭伽也不生氣,揚起鞭子朝車簾捲來,飛鞭如電,眼見要擦著螢火的臉。左格爾嚇得側身閃躲,螢火張手一撈,鞭子已抓在手中,他瞥了小王子一眼,又丟下鞭子。
蘭伽的嘴角迅速抽搐了一下,擠出笑容道:「最好你家主子值得你惹惱我。」頓了頓道,「我要見的人,沒人能阻攔。」往身後點了點頭。
有六騎拍馬而出,手中皆持長槍。
「給我掀了車蓋。」
駿馬騰空,長槍即出,螢火挑高了眉,握緊了身畔的刀。斬馬、斬人,還是斬槍?腦中電光石火閃過,尚未決斷,一個身影快如風雲變幻,扣住了蘭伽厲喝一聲:「放肆!」
六騎如被定身,生生於半空艱難折返,回首望見千姿的手卡在蘭伽的脖間,雙眼狠如惡狼。所有騎士的長箭立即上弓,瞄準千姿,小心翼翼盯了他的一舉一動。
千姿忽然柔美地一笑,湊近了蘭伽的面孔,溫和地道:「王弟,貴客遠道而來,母后不是這樣教我們待客的。讓你的人走遠些,別以為我……是一個人。」吐氣若蘭,一字字撞在少年發白的臉上。
蘭伽的眼珠一轉,在城門牆角、街頭瓦上看到太子府士兵隱約的蹤跡。他嘻嘻一笑,終於恢復了孩童的本色,吐了舌頭轉向千姿,「哥哥,我和你鬧著玩呢,看你急的。這位客人如此重要,一定要好好招呼,不能丟了顏面。」他說完,又哀慼地沉下臉,望了千姿的華服嘆息,「四十日服喪期剛過,哥哥就換回新衣,真是懂得享福。」
千姿鬆開手,淡淡地道:「我的事不必你管。」
蘭伽整整衣衫,望了巋然不動的馬車一眼,招呼人往城外走去。臨走,對千姿笑道:「既然哥哥要守著朋友,我就去見蒙索那的公主,興許會走運也未可知。」
千姿沒有回話,眼中蒙上一股清冷的殺氣。
等蘭伽走遠,紫顏拉開簾子,笑吟吟地望了他。千姿道:「先生受驚,是本公子教導無方。」紫顏道:「他的老師不是陰陽大人麼?」
千姿收了笑容,「上回告別先生後,本公子又得了幾桶美酒,要和各位一同品嚐。」他口中說著,視線跟了蘭伽的身影,直走出城門之外。
醇酒美人,異域荒歌,千姿的酒宴不可謂不隆重,但賓主的心都在他處,於是草草收了接風的興致,紫顏一行歇在千姿專門預備的「天淵庭」裡。
推門是質樸蒼莽的北荒建築,紅磚黃牆,大塊的顏色肅穆堆積。關門,則是臺榭舟橋的妖嬈景緻,精細得猶如一幅文人水墨。悠遠的笛聲從隔牆飄然蕩至,讓人憶起了故鄉春夜的雨,淅瀝地淋溼了心頭。此時白雪又洋洋灑下,在淺淺的傷口上肆虐地拉出疼痛。
紫顏等五人坐在廊下賞雪。巴掌大的小瓷爐上燃著香,嫋嫋的煙散漫四周。長生想到了去年此時在紫府的情形,思鄉的情緒直如旋轉的雪花墜落,細密地覆蓋整個大地。
「少爺,我們幾時能回京城?」
左格爾斜睨了紫顏。又是一張新的容顏,始終是揚了笑的臉,如從心底開出的花。「我猜先生尚有未完的事,」他像藏起尾巴的狐狸狡猾地笑,「這一路珍寶無數,沒遇見怎捨得罷手?」
長生白他一眼,「你自個兒貪心,別拖上我家少爺。」
紫顏嘆了口氣,盈盈笑意裡流出一抹調皮,「我也是貪心的人呢……據說北荒有種神奇的礦石,用它製成的刀切割肌膚,不會疼。」長生撇嘴道:「這有什麼,喝一滴葵蘇液就行。」左格爾道:「是昆吾的切玉刀?」紫顏搖頭,「切玉刀以石成鐵,切玉如蠟,的確無比鋒利,可惜仍是凡物。我說的東西比它更妙,非但傷人不疼,甚至不會流血。」
左格爾一愣,道:「荒謬!世上怎有這種妖異之物?」他雖說不信,眼裡已點燃了渴望,熊熊地焦灼燃燒。
「這就是殺人不見血了吧?」長生設想那把從不沾染鮮血的刀,如驚世絕豔的殺手,一擊而中,千里不留行。它高傲得不想留有一絲世間俗氣,因此血腥也無從上身。又或者,它實是一個憤世嫉俗的隱者,內心厭惡紛繁的廝殺,偏偏被人當作了絕命的利器,奔波於修羅地獄。說到底,刀是不想殺人的,最奪命的只有人心。
紫顏看出長生的心思,微笑道:「如果,這是我手中的一柄易容刀,又如何?」
長生「哎呀」地叫了一聲,驚喜站起。他是傻子呵,提起刀想的都是打打殺殺,少爺可以用它救人呢。他的心歡喜起來,興高采烈地道:「要是找著了這種寶貝,我們做齊一套工具,不,兩套,從此縱橫天下。」
側側眼波流轉,笑道:「你終於想憑易容術縱橫天下了?」長生道:「上了賊船,馬馬虎虎只好坐下去。」側側道:「咦,上回救了若鰩人,你開始有點易容師的樣子了呢。」
長生像是沒有聽見,又彷彿聽見了卻神遊天外,他怔忡地凝視一片雪的降落,兜兜轉轉,迴旋中有宿命與掙扎,最後落地的剎那,終於變得坦然。
「像少爺這般活著,就會很快樂了。」他揚起臉,深深的眸子裡是單純的笑。
紫顏的眉遽然地一抖,像被寒氣凍傷,他吃吃地笑了兩聲,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孩子話。」
左格爾忍不住開口:「先生說的那樣東西,莫非就在蒼堯?」
紫顏點頭,「在方河集,我花了不少銀子,打聽到這個訊息。以前和姽嫿尋這樣東西尋了很久,始終是捕風捉影,今次倒是有點像模像樣了。」長生和側側面面相覷,原來當日他去方河集為的是這個。
左格爾道:「蒼堯有的是礦石,還是成品?此地歷代國王都好收集珍寶,說不定藏有成品。」
紫顏淡淡地道:「傳說七年前,這裡秘密處決過一個要犯,當時國王心生不忍,為了免除他的痛苦,就用那把刀讓他平靜死去。驗屍的仵作和為他裝殮的人,親眼看見他身上沒有一滴血跡,然而頭顱已和身子分作兩截。整個事件說得有鼻子有眼,我自然要來瞧瞧。」
左格爾道:「既是朝廷處決要犯,定能查得出來。先生不急,我這就去打聽。」不等紫顏答應,懷裡揣著一把金銀去了。長生望了他的背影偷笑,心想少爺已說過此事極為隱秘,左格爾即便花光了金錢,也無法從不知情者那裡套出話來。
側側惦著奇特的流亡公主,拉了紫顏道:「你隨我去城外看熱鬧可好?我猜千姿也會在,說不定她可能是他未來的媳婦兒。」螢火和長生豎直了耳朵,留意地聽紫顏如何說,眩目的奇獸和魅惑的女子,不是隨處可見的。
紫顏狡黠地眨眼,食指放於唇上,輕輕地道:「據我所知,那把刀就在王宮內,今次,是我們求千姿的時候了呢。」
「啊!」長生叫道,「那……少爺豈不是又要受他脅迫?不是偷東西就是偷獵,他有求於人已那般討厭,更不用說是我們求他。」
紫顏呵呵一笑,撐傘走進了雪地,明麗的身影像珠寶在白濛濛的天地裡閃光。
「和我一起來吧。」
公主的金帳外是一圈鋼索圍攏的獸欄,獸鳴嘶吼時常可聞,又有一班持刀的男女左右護衛,觀望多時後百姓不得不散去。蘭伽的騎士們守在帳外不曾下馬,兵器亦擎在手中,巍然可畏,不苟言笑。雪花落滿鐵甲,漸漸將他們的肩頭染上一層白霜。
眾人在帳外沒看見千姿的白馬,紫顏含笑覷了側側一眼,側側聳肩以對。那位驕傲的太子殿下,怕是不恥於與王弟為伍,即使未來國王的預言聽來有板有眼。
金帳內,嬌脆的笑聲頻頻傳來,紫顏遞了名帖,笑聲頓變驚歎,門口的帷帳倏地拉開。
紫顏四人魚貫而入,蘭伽坐在雀金呢織就的氈毯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纖腰蒙面的公主。離他一丈之外,公主聚精會神地凝望緩緩步入的紫顏,露出深思的神色。
「蒙索那難女桫欏,見過紫先生。」公主首先說話,天青色的眸子將人的思緒勾至遙遠的海洋。透明的紗羅映出她高挑的鼻子和嬌豔的嘴唇,一陣環佩之聲清脆響過,紫藤香氣隨之鑽孔入竅,拂之不去。
蒙索那是北荒三十六國之外的一個偏遠城邦,以出產金礦和製造琉璃出名,時有動亂髮生。紫顏望見她脖間掛著的琉璃墜子,色如寒冰,輕輕一搖,又炫出七彩火焰光芒,正是蒙索那獨有的「水火百鍊」工藝。
眾人亦看清了蘭伽,五官精緻的王族少年,風姿高雅,眉眼很像千姿,唯有臉小了一圈,多出點異樣的堅忍。少年看也不看他們,徑自對了桫欏說道:「公主和這些流民客氣什麼,打擾了我們的清淨。」
桫欏向紫顏欠了欠身,站起來為他引席,蘭伽擰眉冷對,隨了她將目光移向紫顏。直至瞳中現出那個超逸的身影,他僵直的表情終於鬆動。
紫顏大大咧咧地坐在尊位,側側、長生、螢火在他身後坐定。蘭伽收回目光,對了桫欏笑道:「對了,說到哪裡了,關於那個咒語,公主能不能說詳細些?」
桫欏美目流盼,「有紫先生在,看來非說不可。先生有興趣聽麼?我夢到的一個預言。」
紫顏道:「願聞其詳。」
琉璃墜星芒閃耀,像混了顏色的淚,有了更多的座上客,這眼淚似乎也歡樂起來,溜溜劃過一道光。
「蒙索那是個神奇的地方,在那裡,傳說月圓之夜做的夢就會靈驗。」桫欏的眼神空茫地注視上空,儘管高處是帳頂的金色花紋,但她彷彿望見神明出現,虔誠地合起了雙手,「在我滿十六歲的那個月夜,天神指示我到蒼堯尋找我的夫婿,他將是蒼堯的一國之君,同時也會是主宰北荒的霸主。為此,父王給予我一支隊伍,囑咐我踏上北荒的疆土,找尋值得相伴一生的男子。」
「從蒙索那而來,公主想來吃了不少苦。」紫顏若有所思,覬覦她美色和財富的人應不在少數,能走到這裡算是很有本事。
桫欏淡然一笑,脖間的那滴淚卻在嘆息,「我的苦不值一提,父王才是那個不幸的人。在我離國之後,表哥塔利篡奪了王位,拘禁了我父王。只有找到我的夫婿——北荒的強者,我才能重歸蒙索那救出父王。其實最令人傷心的不是別的,是沿途的人們把我當成一個騙子,以為我編織了謊言想要得到權勢……」她憂傷地一笑,面紗下傳出無奈的感嘆,「好在我要找的只是蒼堯的國王,與北荒諸國無關。」
「公主多慮了,無論是誰,遇見公主都會傾力相助。」蘭伽突然插話,炯炯雙眼裡有著臨陣拔刀的勇氣,「公主先前提到亞獅王朝的君主曾派兵遠送,可見北荒也有識大體的人,並非全是無知小民。至於那個咒語……」
桫欏嫣然一笑,蘭花指捏起案上的鎏金仙鶴杯,撩起面紗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水漾過玫紅的櫻唇,蘭伽禁不住呆呆地道:「好酒。」長生面紅耳赤,躲在紫顏身後偷覷,螢火只覺燥熱,拿了酒盅往喉間直倒。側側扯著紫顏的袖子,輕聲問道:「你上回可到過蒙索那?亞獅王朝又在何處?」
桫欏放下酒杯,幽幽地續道:「不必提那些居心叵測的人,他們貪圖什麼,我心知肚明。當我尋到摯愛的男子,他將會和我一起開啟蒙索那的祝福之盒,那裡收有王宮寶藏的埋藏地,只有一個未知的咒語可以解開盒子的奧秘。我表哥想得到它,因此才不敢殺了我父王,反而宣稱他在等我回去就任王后。亞獅的君王想得到它,才會一路奉迎,不辭千里派兵遙遙護送。這些男人不是真心地要愛我,他們愛的是世間最普通的東西。」
「咒語……果然連公主也不知道?」蘭伽失望地垂下了眼。
「不知道。但和那個人在一起時,當我們互相愛上彼此,就會明白。」桫欏莞爾一笑,對了蘭伽道,「王子是個有耐心的人麼?」
「還不錯。」
「王子進帳時說,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如果王子真會成為未來的國王,到時你一定會知道那個咒語是怎樣的。」
蘭伽自信地微笑,在長生眼裡,他不過是得了果子就滿足的孩童,很容易哄騙。長生看著王子,忽然覺得這該是紫顏的想法,居高臨下地俯視眾生,以易容師悲憫的眼光。於是他偷暼了一眼少爺,不動聲色的一張容顏,無悲無喜地注視。長生便又自我安慰,起碼比起過去,他已不再惑於眼前浮華的表面,儘管離少爺還有那麼不長不短的距離。
「那個預言……」桫欏轉向紫顏,眼角狡黠地彎著。長生預感到她要說出不妙的話,心一拎,聽見桫欏說道:「或許,紫先生也可能是蒼堯的國王,未來之事又有誰知道呢?」
紫顏尚未回答,蘭伽已倏地站起,馬鞭重重地刷過面前几案,將它擊成兩半。
「父王的位子,不是人人能坐的。」他再也掩飾不住驕橫的神色,狠狠地瞪著紫顏,像欲食人的猛獸,「這天下夠資格和我爭的,只有一個人,其餘都是雜碎!不管你有什麼來頭,敢動蒼堯王座,就別想活著離開這裡!」
紫顏靜若止水,處變不驚地直視蘭伽。少年扣緊了馬鞭,激怒的神色在對峙中慢慢散退,眼中仍有餘慍。他轉過身,向桫欏點頭告別,不等公主相勸,徑自大踏步地走出帳子。
「我會回來證明給你看。」蘭伽丟下一句話,與眾騎消失在風雪中。
「不像個有耐心的孩子呢。」紫顏掩口失笑,對了側側說,「不過千姿也是如此,許是家傳的特色。」長生在旁湊趣道:「要是少爺進帳時扮成千姿嚇他,那就有好戲可瞧了。」側側一笑,望了這對唯恐天下不亂的師徒,悠悠地對紫顏道:「我倒不介意有個坐上王位的朋友。」長生小聲地道:「蒼堯國國王是要娶公主的!」
紫顏但笑不言。螢火聽了,直直地望了她看,側側微嗔道:「看什麼,我又沒說錯,只可惜是沒盼頭的事,發發白日夢罷了。」她那廂眉目流轉,盡收入桫欏眼中。公主略帶遺憾地凝視紫顏,一人有一人的緣分,玩笑終當不得真。
「先生來尋我,是為了何事?」桫欏知道紫顏所圖並不在她,直截了當地問道。
「公主於蒼堯是客,在下亦是,不過順路拜訪打個招呼。叨擾多時,正想告辭。」紫顏站起,拉直了衣襟,「承千姿殿下盛情,在下就住在天淵庭,公主若是有暇,儘可過來走動。我那裡頗有些奇技淫巧之物,或能入得了公主的眼。」
桫欏見他來去匆匆,神情一黯,聽到最後又是一笑,玉手前伸遞向紫顏。
「若沒有那個夢,先生將是我期望追尋的那人。」
側側睜大眼盯住紫顏。他熟視無睹地握了握桫欏的手,依舊是無所用心的笑容,細看時魅惑入骨,恍神了,又覺得他若即若離,如抓不住的雲。
桫欏觸到他冰涼的指尖,心震了震,一臉驚異地望了他。為什麼,他心底竟有如此的哀傷?桫欏低下頭去,不讓紫顏察覺她眼中的混亂。紫顏感到恍惚間掠過支離破碎的記憶,像止不住飛瀉的瀑布,濺玉飛珠,急急定住心神,鬆開桫欏的手。
這個女子,絕不簡單。
回到天淵庭時,長生髮覺螢火半途上不見了,猜是紫顏派了他差事,不由有幾分嫉妒。不多時左格爾回來,一臉喜色地道:「好訊息,好訊息!」他兩眼放著光,見了紫顏就道:「先生說得對,那寶貝果然在王宮裡,不過已經不是一把刀,而是磨成了剪子。」
「剪子?」紫顏三人異口同聲地問,均覺奇怪。
「王后喜歡女紅,又怕會傷手,居然把寶刀磨製成了剪子,切布裁衣消遣!」左格爾憤憤不平地搖頭,「暴殄天物哪!我還聽說,王后特別喜歡這把剪子,說要當傳家寶留傳下去,真是太可笑了。稀世的寶刀,叫一個女人毀了,唉!」
側側笑逐顏開地招呼紫顏:「隨你用什麼去換,我要這把剪子。」紫顏面露難色,側側又道:「憑你和千姿的交情,讓他偷一把剪子有何難。唔,今次他特意供著你,想必也有所求,等他開口後,你就幫我要這把剪子——反正你本來就想得到手。」
紫顏點頭,「說得不錯。無論如何,這是我想要之物,只要到手了,拿去請丹眉大師看一看,興許能明白是何種礦石,再打個十七八件的出來。」側側秀眉一彎,忍不住偷笑,原來他心裡是這個賊主意。
左格爾嘆道:「說得容易,可如何能弄到手?如今王后在蒼堯權力最大,那太子千姿像個擺設,恐怕難以從他手上換到這寶貝。」紫顏沉吟,「和千姿交換,不如和王后直接交易,可惜我手上有的,除了必需之物便都是俗物,未必有她看得上眼的。」
側側想到朱弦,那般珍奇希罕以幾錢論重量的寶物,千姿曾拿來做了一整身的衣服。蒼堯號稱北荒最富饒的國度,紫顏在此蒐羅的奇物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司空見慣的東西。若是此刻仍在京城,若是紫府的珍寶沒有贈予艾冰夫婦,或許還有周旋的餘地。
「唉,連我也有點想念艾冰、紅豆了。」側側嘆氣說,「你當初真是太大方。」
紫顏神秘地一笑,「好人必有好報,也不是全無法子。」
側側望了他道:「你說,又要憑空玩什麼把戲?」
這時螢火去而復返進了屋,長生眼尖,瞧見他身後的人,愁眉頓散,喜滋滋地衝出來大叫:「哇!少爺,是艾冰,還有紅豆!少爺快來看,螢火把他們帶來了。」一把抓住艾冰的胳膊,「你們從哪兒來?」
紫顏撲哧一笑,側側明白過來,沒好氣地道:「原來你早知他們就在蒼堯,哼!」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涅槃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十師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