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飛翔在高高的天際,在馬車勻速的晃動中,長生遙望一成不變的山水雲天,幻想能背展雙翼,逃脫這苦悶的行旅。
自從告別了卓伊勒,紫顏一行在群山間耗費了二十餘日,在盤旋紆錯的險山惡水中兜轉,時常行進到車馬止步之地,不得不繞路重來。幸好紫顏過目不忘,左格爾又擅長辨識地形,兩人協力之下,幾次有驚無險,平安地馳行在山路上。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葉暗紅,林木披霜,長生不由思念起遠在京城的紫府。在家時心猿意馬,眩目於外邊的大千世界,出得門來,廣袤無界的天地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生生地用荒寂疲鈍的日子將人吞噬。
「這種鬼地方,強盜也懶得來!」長生打了個哈欠,懊惱沒人給螢火和側側練身手,避世的心態彷彿生了鏽,想要來一點驚心動魄。
此時螢火和左格爾趕著車,紫顏又睡熟過去,只有側側聽見他的話。她瞥了眼紫顏上回換的臉孔,至今已失卻新鮮,不像旅程初始時有和他打鬧玩笑的心思。如今聊過幾句便各做各的,一個闔眼養顏,一個繡衣發呆。山路顛簸,側側自創了「搖針」手法,如潑墨寫意一般,任由繡針上下翻蕩,自然地繡出一種奇特花樣。紫顏曾見了叫好,卻又說:「趕路傷神,有空多歇息,否則既老得快,又容易扎著手。」
實在是累了。聽了長生的感慨,側側亦在嘆息,沒想到即便坐了車,流浪八九個月後,心也疲憊不堪。過去紫顏和姽嫿遊歷了三年呢,她這樣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明應該歡喜知足,可為什麼依然覺得遙遠,如京城到這裡漫長的距離,中間相隔的是無數陌生的風景。
他的臉永遠在變,此刻探問內心才驀然驚覺,她其實並不曾看透面孔後的那顆心。
馬車猛地一頓,人被從錦墩上丟擲去,紫顏的身子彈出去跌落回來,摔在側側身上。側側反應靈敏,張手抱住了他,兩人就勢坐回了原座。長生沒那麼好運,撞在車壁上,頓時吃痛地大叫一聲。側側推開紫顏,打趣長生:「該不會是你盼的強盜?」長生心一緊,壯著膽子撫了臉笑,「有你們在,我才不怕。」心急地開啟窗子去看。
螢火扭頭喊道:「路上有刺鉤,馬受傷了。」
眾人跳下車,前面兩匹馬蹄上鮮血淋漓,它們駐足甚快,後面的雙馬倖免於難。長生慌慌張張地取了藥箱盒子,在螢火的指點下一起清理傷口,左格爾在一邊幫忙。紫顏使了點勁,撿起地上的刺鉤,反覆看了,又放下,說道:「今日走不了,找個地方扎帳篷,我去附近走走。」
長生道:「少爺……要真有強盜……」紫顏笑了笑,從車上摸出一個香袋丟給他,「喏,姽嫿親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著我的寶貝們,別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側側留神紫顏的動靜,聞言道:「我也去,你們記得生火做飯。」不等螢火答應,她輕巧地跟在紫顏身後,徑自去了。紫顏和長生進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卻須吃些五穀葷腥,在野外開伙常由側側和螢火打理。螢火望了紫顏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撫著馬兒,拔下蹄上尖刺。
腐木叢生,蒼苔冷滑,蕭瑟寂寞的顏色中飄過紫顏楓紅的影子,一襲秋羅罩面金銀泥絨襖被他穿得像燃了闇火,幽幽地在林子裡燒。側側披了一件翠羽輕裘,宛如迎風搖曳的碧蘿,輕悠的身影始終隨了他左右。走了沒多久,紫顏遞過手來,「路不好走。」
側側自然地任他攙扶,一步一步,下盤極穩,然而掌中那一塊,才牽著她的心。他的手永是涼的,每每摸到,令她隱隱心疼,便牢牢握緊了,讓他染上她的暖。兩人默默地走,穿梭於巖扉松徑,空山裡秋風緩吹,彷彿只得他們兩人。
側側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動的緣由,道:「你來過這裡?」
紫顏回首凝視她,點了點頭。
「是和姽嫿……」側側說了半句,截住話頭,「你叫螢火走這條路,想做什麼?」
紫顏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側側胡亂想著他的理由,聽到一句嘆息傳來。
「去年春天,我給藍玉易容時,在她頰上用了若鰩人肉。」
「藍玉?」側側雙瞳一亮,「你是說那個一心要絕色容顏的姑娘?」她頓時想起過往認識紫顏的點滴,當時猶在人世的慈父,溫柔的笑靨在眼前清晰閃現。
一念間恍如隔世,側側凝諦著樹影下的紫顏,這些年來他更難以琢磨,從容地隱藏在面具的背後,不再讓人透悉他的分毫。當年為藍玉易容的父親已然遠去,他的技藝在紫顏手中越發完美,也越發神秘奇奧。
「我買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來碰碰運氣。」紫顏淡然地說著,停下步子張望四周的地形。兩人此刻行到一處懸崖邊緣,雖有云霧遮擾,視線仍開闊許多,看得見遠近山峰的走勢。灰黃的山崖安詳地連綿遠去,匯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塵埃。
側側隨他一同觀望,想起他的話,「若鰩人肉……是活肉?」
「嗯,師父的書裡有記載,不想那年真的從獵人手上買到。據說有若鰩人看中此山的地勢,特意從極北之地遷來這裡,可惜那時機緣不佳,我不曾遇上一個。又過去這麼多年,許是再也找不到了罷。」紫顏注目茫茫遠山,眼中流出一抹遺憾之意。
側側道:「是活肉,莫非從人身上剝取?」
「不知道。有狐的獵人別有種儲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收藏在鏡奩中,最妥當不過。當年花了五百金呢,不過還是合算。」紫顏笑眯眯地說道。
「就算你買的是屍體,有人想買,就會有獵人捕殺。」側側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獵人從哪裡取來的人肉?何況人死了,誰不想好好安葬,給你們東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殘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紫顏從遠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輕笑,「呀,不該和你聊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回頭我說給長生聽,他要做易容師,須明白才好。」
側側沒來由地氣惱,那時他和姽嫿在一起買了若鰩人肉,今次竟連詳情也不願說給她聽。又想,為何心頭總是惦著姽嫿?他們遊歷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違心地叫紫顏不必回來,只管在外磨鍊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傷,她獨自承擔了,於空谷中寥落地回想著,期待著。直到走入三千丈紅塵,在文繡坊重新點亮她的人生,將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
一旦再次見他,往昔的痴想又再度隨行。側側雙頰微赧,暗自鎮定心神,略過幽婉的心事,凝神想著若鰩人肉。她明白自己為何不肯學易容術,這種技藝背後的血腥殘忍,是她所無法接受的。剝皮削骨,切肉換膚,拆了零碎的部件拼湊起完整的血肉,其中會有多少犧牲,她不敢深思。
紫顏折身,提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側側默不做聲跟著。他不會殺人,她也決不能讓他纏上一絲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獵人,她無論如何要勸他打消買人肉的念頭,避免慘劇發生。想來,紫顏也不願有人因他的易容術而死。
只是此時的他,不想承認這點吧。
「呀——」
紫顏驀地一聲驚呼,側側抬眼,看見他的身影飛快地沒進藤草荊棘中。她倏地飛掠過去,未夠著他的衣角,隨之墜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傳來劇痛,側側知道有鬼,連忙縮手。
依稀看到紫顏墜地,電光石火間,她錯開他的所在,緊挨在一旁落下。仰頭望去,這個陷阱約有兩丈,忙俯身問道:「有沒有受傷?」紫顏渾身吃痛,試著站起,卻是無礙。側側忽覺手麻,舉手看了一眼,紫顏瞥見,道:「桃紅的血……你中毒了。」
側側搖頭,「沒事,這點伎倆難不倒我。」縱身一躍,腳剛離地,便如折翼的鳥跌落塵土中。她本想憑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讓全身乏了力。
紫顏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傷。」他攤開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纖細的彎鉤小刺。側側道:「像是餵了麻藥,我的手動不了。」
紫顏扶她坐在陷阱當中空地,望向旁邊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鉤,地上沒有,就是防人從這裡攀爬出去。難道是用來……」
側側只覺昏昏欲睡,朦朧中聽見自己問紫顏:「莫非是有狐人……」說了一半,已不省人事。紫顏立即摘下隨身的香囊,開啟了放在她鼻端,沒多久,側側悠然醒轉,周身仍是麻痺,望了他苦笑。
「如果你猜得沒錯,這是有狐族獵人佈下的陷阱,為了抓捕若鰩人。」紫顏的語氣裡透著欣慰,扯出一塊輕羅為側側包紮,「他們還在這裡。」
「啊!」側側輕呼一聲,遮掩不安的心情。
「疼嗎?」紫顏關切地問。
「會有獵人來?」
「難說,這一帶像這樣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們走得遠了,天黑前螢火他們若是沒出來尋人,未必能找到。」
「燃香如何?長生會聞到味道。」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夠,只能保證三個時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風,他們在上風口,除非運氣極好,山谷裡有迴旋風,把這裡的香氣帶走。」紫顏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臉孔道,「看來這張臉不夠吉利,早知如此,不該在眉邊添這道細紋。」
側側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皺紋,技藝精湛如他,仍日復一日地修煉易容術,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藥的力道若能過去,我功力恢復後自然出得去。不如聽天由命,賭賭我的運氣。」
紫顏仔細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師父鑑定過你的面相,一生無憂,好得很呢。我們會獲救的,你好生歇著,勿要逞強。」說完輕輕一笑,自從在文繡坊學藝之後,不知青鸞給她施了何樣法術,連性子亦變了許多。
側側盯了他說笑的模樣,想到難得與他獨處,心神微醺。她試著抬起雙手,不能移動毫釐,直如僵了一般。紫顏坐到她身側,將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替她搭了脈,道:「你全身無力,不必硬撐,我們熬一個時辰,藥性應能解了。」
和他依偎在一起,側側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說,他們藥翻了若鰩人後,會不會像千姿要獍狖皮那般,直接割了肉,在人活著的時候……」
活剝皮的慘痛,鮮血流淌的軀殼。紫顏恬靜的笑臉忽地散了,如燭淚流盡,只餘下一柱輕煙嫋嫋。「若鰩人以長壽著稱,常有小孩子被賣給一國之君,好魚好肉伺候著。當國君自感衰老,想吃點養生之物,就殺了那小孩。你知道麼?其實嬰兒的手指最香,如果用椒鹽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靜說來,恍如隔絕了人間的悲喜。
側側呆了半晌,「這……你……」這些話渾不似紫顏所說,但又如先前他執意想買若鰩人肉的語氣。倘若身邊人一時變得陌生,該如何是好?她竟盼著心也麻痺,不必推敲他真實的心意。
紫顏促狹地大笑,勾起手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子,「騙你的!」
如風漾過心頭,鋪開了其中的褶皺。側側吁了口氣,她的紫顏怎會是那樣的人呢。回味鼻尖涼涼的觸感,她彷彿得到了寶貝,忍不住笑起來。此刻,他們是兩隻快樂的井底蛙,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間冰雪覆蓋,依舊貪歡這片刻融融的暖意。
「你猜我想起了哪裡?」紫顏打量這個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師父的密道,通向那些神奇的房間……」他說著說著,眉眼柔和地舒展,話音裡有別樣的感情。
很久沒見他流露這樣的脈脈深情。人前的紫顏,尤其在京城時,如握萬物在手,睥睨世間一切規則。他的舉手投足彷彿就是為了讓人拜服仰望,而非親近狎暱。甚至當他人懷有諸如同情、愛憐、傷沮、悲涼這些情感,也不能動搖他的意志,更無法在他身上目睹類似的脆弱。這讓那時與他久別重逢的側側略有些不適應。
在沉香谷學藝時的紫顏,也曾高深莫測,但喜怒悲歡依然鮮明。或許成了易容師,就會漸漸習慣掩飾本來面目,隨心所欲地操縱心情,直至無人看破。她感謝這一趟旅行,紫顏過去的性情又重現眼前。
「噯,是很像。」側側回應。
兩人相倚坐了很久,頭頂狹小的天,變幻了諸多色彩。漸漸過了午後,側側微覺口渴,見紫顏正闔目小憩,便也放棄抱怨。她時不時用力,幾下使勁,手腳依然不聽使喚。紫顏察覺她的動靜,道:「餓麼?」
側側沒有答他,忽地問道:「那個人呢,不知道跟來沒?」
「嗯?」
「你知道我說誰,叫他來救人。」她像在發脾氣,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紫顏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現。」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何要跟蹤你?」
紫顏笑得灑脫,「他是太后身邊的紅人,不會因我而滯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該不會再來惹你的厭。」
細細的風過。
兩人表情凝頓,第三個人的呼吸聲夾帶清淡的香味,在他們耳畔舞動。紫顏暗紅的身影立即站起,攔在來人與側側之間,側側瞪大了眼,從紫顏的衣袖下看過去。一個矮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陰影裡,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蒼老,起伏不平的皺紋像山路縱橫,身上的皮衣斑駁破爛,整個人就似一株憑空長出的植物。
「是法術?」側側不禁有點冷。該死,她暗自抱怨,中毒後連信心也灰了,不僅無法保護紫顏,還想些怪力亂神。
「不是。」紫顏摸了摸貼在心口的玉麒麟,並無動靜。
「你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那人聽了,說出北荒常用的土話,腔調略顯古怪。
紫顏也用土話道:「我們是過路的旅人,從鞘蘇國來,在北荒蒐集一些貨物販賣。你是若鰩人?」
側側奇怪紫顏怎知他不是有狐族獵人,那矮人森然一笑,點了點頭,像一隻駝背的甲殼蟲迅捷地在地上移動身體。兩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半個身子陷入土坑的泥壁裡,醒悟到這裡果和沉香谷的井壁一樣,暗藏了機關。
壁上的凹洞十分巧妙,那矮人留了一顆頭顱在外,其餘身子全部沒進土裡,看起來彷彿妖怪。紫顏摸了摸土質,有點沙軟粘手,摻和了泥土以外的雜物。矮人的頭像風乾後懸掛的獸頭,突然開口說:「你們都進來。」他在泥壁上自如滑行,眼看就要沒進土裡。
「她中毒了,沒解藥我們走不了。」紫顏指了側側說。
矮人的一隻手從土裡伸出來,抓了一顆紅色的果實,放在紫顏手心,涼得像一塊冰。紫顏喂側側吃了,候了片刻,攙扶她站起身。矮人等得不耐煩,嘴裡「哧哧」地吐著氣,一雙眼骨碌碌轉著。
紫顏與側側對視一眼,這人已承認自己是若鰩人,為什麼會有蒺藜鉤毒的解藥,又想帶他們去何處?這條土中密道根本就像不明底細的食人沼澤,進去後不知天南地北。紫顏略一猶豫,側側拉住他的手,靠近了矮人。
矮人怪笑著鑽進土裡,側側一咬牙,正想進去,紫顏道:「我先走。」如蝴蝶合翅,一眨眼沒入土中。他的手牽了她,徹地通天,踏入囹圄般的地底。撲面的土泥湮沒了口鼻,奇怪的是並無窒息感,呼吸依然保持順暢,側側甚至開口說話,熟悉的語聲傳入他的耳中,「啊,什麼也看不見。」
矮人的聲音從前方響起,「一直走,能走的地方,就是路。」
在地底行走的感覺很奇妙,如在不見五指的茫茫黑夜,於懸崖上潛行,僅有一條窄窄的棧道可通。他和她縈繫在一起,像飛鳥的雙翼,撲展時有著驚人的默契。他又像她的柺杖,領了她往該去的地方走。側側只覺細沙泥塵從臉上滑過,宛如流水,而他的手是唯一的光亮,指引路向。
紫顏用另一隻手抓了一把土握在拳裡,悉心用觸覺辨識它的奧妙。非泥非砂的材質,在人經過時可以輕鬆地推開,人走後便自動還原填充空隙。最妙的是顏色形狀乍望去與泥土一樣,當有狐族獵人在陷阱外檢視獵物時,不會發現泥壁被人動過手腳。
有這個神奇地道的庇佑,若鰩人才會在這裡堅持生存了數年。紫顏心中一動,以前聽說他們擅長逃遁之術,是否也是用了這個法子,在天羅地網的追捕下逃之夭夭?
「紫顏,你還好嗎?」手是相連的,但她很想聽到他的聲音,確認這不是一場夢魘。行走對於雙腳而言並不困難,難的是盲目中仍然篤信,這一路去的是天堂而非地獄。
「嗯。」紫顏應了一聲。側側聽出他在想心事,將手又握得緊了一分。
黑暗裡的路分外漫長。側側走著走著,自覺踏在懸空的繩索上,他處皆是虛無。又像是夢遊,只有腳不知疲倦地擺動,而靈魂飄在遠方。有時往上行,有時踉踉蹌蹌,一路衝下。她胡思亂想間,忽然手腳一鬆,繼而眼前大亮,整個人從土中鬆脫,破繭而出,周身輕盈。
他們置身於灰濛濛的狹窄空間,高度險險夠他們容身,前方則是一條繼續通向未知的地道。地道里透著微茫的光亮,側側和紫顏看出那條路僅夠那矮人穿行,不由苦笑。
矮人靈巧地湊到側側身邊,望著她說:「還有一會兒,就到家了。」側側懷念起剛才的路,皺眉道:「這路如此狹小……」她說不出半途而廢的話,進退兩難。
矮人在身上掏了半天,摸索出一隻銀哨,「嗚——」一記清鳴,像山谷裡尖利的風聲疾馳而過。側側不禁捂住了耳,紫顏卻側耳傾聽,驚奇地看著地道的方向。什麼東西的蹄子密集地踩踏在泥土上,聲音急促又瑣碎,窸窸窣窣地由遠而近。
矮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塊長長的木板,下面裝了輪子,示意兩人坐上。側側將信將疑,與紫顏坐了,她擔憂地扶著滑板,怕將它坐塌了,矮人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前方突然竄出十幾只奇怪的小獸,體形若狗,長相如鼠,乖順地匍匐在矮人腳下。矮人咧嘴一笑,又從泥壁裡摸出一副副索套,纏在小獸們頸上,吹了一聲哨子。
滑板迅疾地在地道里飛馳。矮人熟練地牽了韁繩,猶如駕馭奔騰的駿馬,神情悠哉。側側想起千姿身邊的太師陰陽,知道北荒諸多部族擅長馴獸驅蟲,再看紫顏始終隨遇而安,便覺無甚可慮。
終於,地道漸漸寬闊,微弱的星芒轉成了瑩瑩清光,像水波瀲灩,刺目閃亮。矮人哨子一響,滑板停下,來到一處彷彿門庭的所在,小獸鬆脫了索套,紛紛四散而去。紫顏凝望光亮的來源,發覺上方鑲了一塊極大的水晶,明豔的湖水在其上輕漾。他知道那上面就是這一帶群山中最令人驚奇的地方——碧漓海子,湖水終年溫暖如春。想不到若鰩人的居處竟深在湖底,紫顏深吸了一口氣,今日終於找到這個奇異的部族了。
側側張目辨看,發覺周圍四壁鑿有眾多地道,有人巴頭探腦,躲在出入口裡窺視。幾縷淡淡的幽香飄來,像矮人身上的味道,又不盡雷同,或淡雅或濃郁。若鰩人天生異香,難怪紫顏能儲存人肉若干時日。想到人肉她隱隱擔憂,那對紫顏是藥,對有狐人是金子,對王公貴族是長生不老肉,但對若鰩人卻是生命,不容得交換和買賣。
紫顏整了整衣衫,問那矮人:「忘了請教你的名字。」
「甲蟲。」矮人做了個鬼臉,「我們的話叫羅伊·卡卜爾,就是甲蟲。」
「甲蟲先生,這裡是若鰩人的居所?」側側問道。
甲蟲涎臉望著他們,扭頭回望一個地洞口。腳步聲漸近,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走出來,身穿皮甲,僅比甲蟲高出一兩寸。他身後五個侍從,也是一般矮小,腰上的皮帶子插了無鞘的刀,尖利的刃明晃晃地蕩著。甲蟲對老人說了幾句話,語言聱牙難懂,老人的目光掃過來,紫顏和側側恭謹地躬身,報了姓名來歷。對方神色如常,並不知曉紫顏的大名。
甲蟲道:「這是我們的族長,夏波·圖爾塔拉,用你們的話叫柏根。」
柏根老人點頭,指了地上一處凸起,讓側側坐下,又用北荒的土話對紫顏道:「年輕的陌生人,請告訴我,你到底是追蹤而至的惡狼,還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我們歡迎能友好對待若鰩族的朋友,也絕不輕饒任何一個有企圖的敵人。那麼,你是誰,朋友還是敵人?」
紫顏衣袖一展,尋了地方翩然坐定,悠悠地答道:「絕非敵人,可以做朋友。」柏根老人盯著他坦然的眼神,頃刻,招了招手,嗡嗡地飛來一群小蟲,爬滿紫顏的肩膀胸膛。「你再說一遍,是否真的對我們沒有敵意?」
紫顏微笑回答:「並無敵意。我來此想求若鰩人肉,不是為了世俗所謂的長生不老,而是因它有特別的生肌之效,他日若是救人或者易容,都能用上。」
柏根老人狐疑皺眉,「居然有這般用處?可是人肉哪裡去取?不殺人,你如何得到我們的肉?」
紫顏沉吟道:「我不會捕殺若鰩人,只想從獵人手上買得。我聽說初死的若鰩人,只要及時收藏,其肉依然鮮活,而有狐族獵人擅長儲存……」
他的話未完,已是一片譁然。暗處的若鰩人盡數憤然作聲,噓聲四起,甲蟲的臉上亦現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柏根老人盯緊他身上安靜不動的小蟲,示意族人平靜下來。紫顏的面上波瀾不驚,等待老人的質詢。
柏根老人望住他秋水般清澈的雙眸,嘆息道:「年輕人,我知道你沒有撒謊。你以為你說的都是真的,可惜真相永沒想像的美好。我們的族人死後是水葬,一旦入水,再不可能保有你想要的鮮活。那些有狐族的惡狼,每次抓了人,活生生割下肉來賣。無論我們的族人怎樣哀求、哭嚎,他們只知道按重量算價錢,賣給願出高價的主顧。你說你可以用人肉來救人,無論救的是誰,付出的代價就是我們的生命。如果你覺得這是值得的,不妨繼續花錢買我們的肉,但這裡也會有很多人,不再樂意放你出去。」
側側情急地跳起道:「族長,他絕無害人之心!他只是受了矇蔽,不知是那樣得來的人肉。」
紫顏止住她,斂容正色,站起身向柏根老人深深一拜,肅然道:「如族長所說,是我錯了,如果殺一人才能救一人,只能說這法子不對。今後我不會再用若鰩人肉,但無論如何,多年前我曾買過一次,請族長懲戒我先前的過失罷。」說完,他走到一個隨從面前,倏地拔出了對方腰間的刀。那人嚇了一跳,卻見他調轉刀把,半跪著遞給了柏根老人。
周遭死寂,若鰩族人紛紛走出洞口,等待族長的判決。他們眼中哀傷代替了憤怒,一段段慘痛的過往浮上心頭。在整個部族的記憶裡,逃脫追捕是每人必修的技能,是生存最大的保障。他們學會了狡兔三窟,學會了驅使蟲畜,學會了遠離異族而在地底生活。如今,在這個群山的國度,他們構造了新的家園,過了幾年安寧的日子。而這個闖入陷阱的男子,居然大膽地宣稱他要買若鰩人肉,就像揭開了所有人的傷疤,現出被掩蓋多時的血腥傷口。
刀尖對準紫顏,對準他深蹙的眉頭與黯然的眼,柏根老人望著一動不動的紫顏。那一瞬間格外漫長,側側很想拉了紫顏逃走,卻又無法逃避老人銳利深邃的雙眼。
「罪贖蟲沒有反應,它們已經代替了我的審判。多年前的過錯,有你的悔意彌補就夠了,畢竟你不是那個無恥的殺手。」柏根老人白色的鬍鬚輕輕地飄著,把佩刀插回侍從的腰間。他掃視族人的臉,紫顏要求自懲的行為讓他們的怒火略有平息,只是目光裡仍懷著深深的警惕與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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