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側稍覺心安,慢慢坐回原處。站在面前的這一群若鰩人,彷彿高高在上,隱含了輕蔑的姿態,讓她不自在。她不知道老人為何不質問她,獨獨將紫顏置於難堪的境地。可是,虧得有此一問,使她窺測到紫顏的心意。對他而言,一心鑽研易容術,時而會遊走於天理綱紀的邊界,忘了去衡量世俗圭臬的尺度。然而再精進的技藝也掌控在人的手心,立誓對天改命的紫顏,應不會違背良心。她這樣說服自己,祈禱紫顏能安然度過這一關。
紫顏依然半跪,在平素難以見到的謙恭背後,他期待有這一場遭遇。出遊至今未遇上大風大浪,偶爾有回小小的挫敗,令他的心感到踏實。他不否認自己太想在易容中使用若鰩人肉這種神奇之物,更想剖析其中奧秘,解開若鰩人長壽之謎。至於它的來源,他並不會深究。也許他必須失卻一些,得到另一些。真是不勝寒冷啊。高處望見的風景縱有萬千氣象,自身卻在極度的落差中倍感寥落孤寂,回首看去,竟沒法重回過去的路。
柏根老人端詳他眉宇間的神情,七分正氣,三分妖氣,奇怪的是那股子妖氣並不邪佞,如絕世的寶玉,骨子裡清清蕩蕩,些許微小的雜質亦成了魅力所在。
「我們的人肉究竟有什麼用?」老人直截了當地問道。
「人的顏面或形體破損,通常可取自身的皮肉彌補,只是往往供不應求。如用他人血肉,或取下即壞死,或無法合而為一,縱然親生父母亦是如此。唯有若鰩人肉非常奇特,不但能完好融和在他人體內,更能生肌化淤,提前癒合傷口。」紫顏道,「上天給了你們一族特別的恩賜,你們平時如果受傷,也能極快康復,是麼?」
柏根老人嘆息,這是一柄雙刃劍,給了他們更強的生命力,也迫得他們險些失卻自由。
「你說得沒錯。即使被獵人捕到後剜去血肉,身體殘缺不全,只要內臟不損,我們依然可以活著。可是那樣的活命,有時生不如死。」
紅光浮泛,側側彷彿被刺眼的鮮血扎得撐不住眼皮,似乎看見血肉模糊的若鰩人,帶了一身傷疤走來走去,觸目驚心。
紫顏道:「傷口能快速癒合,血肉便會漸漸長回來。」柏根老人搖頭,「受損太重,則形體仍是不全。好在我們知道有種小魚可吸食淤血,修補形體……只是……」紫顏不禁動容道:「真有這樣的東西?能否讓我瞧瞧?」柏根老人殊無喜色,招了招手,對侍從吩咐了幾句,那五人便走去打發眾族人退下。甲蟲向紫顏和側側欠了欠身,消失在一條地道的入口處。
「你們跟我來。」柏根老人面容黯淡,矮小的身子鑽入一個洞口,紫顏和側側跟隨其後。這條路夠寬敞,走了幾十步就到了一處石門前。柏根老人開啟門,側側神情凝重,紫顏的眼裡則揚起了神采,皆沒想到會有如此驚異的場面。
一張鋪滿皮毛的土床上,躺了個肥碩無比的胖子,肚皮高聳如墳頭,看不見他的臉。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守在他身邊,面上滿是倦容。那胖子蓋了厚厚的氈毯,聽到動靜「哼」了一聲,卻無法起身。柏根老人對他說了兩句若鰩話後,胖子「咚」地一下,像是放低了頭。
柏根老人嘆道:「這是三年前從獵人手上搶下來的孩子,叫阿杰那,就是紅草之意,今年十七歲,很久沒下過床。他和他娘一起外出時被抓,獵人害死了他娘,算他命大,流了滿地的血倒救活了。當時他渾身只剩了骨頭,像個骷髏架子,我們把他投進碧漓海子,引來無數僧葵叮住他的身體,勉強在一夜間止了血。僧葵醫好了他殘破的傷口,也讓他落下了病,上岸後躺了三個月,他就胖得沒了人形。唉,碧漓海子也救不了我們。」
紫顏看見少年變形的胖臉,擠得五官挪移了位置,渾似一個怪物。見有外人來,他小小的眼睛裡射出灼熱的目光,用力地向紫顏眨著眼。紅草是極北之地一種頑強的小草,在冰天雪地裡恣意生長,從不見衰敗。紫顏這樣想著,走上前掀開紅草身上的布衣,層層堆疊的肥肉翻滾出來,氣味依舊是香的,模樣令人作嘔。
若鰩人本就身材矮小,一旦發福則更臃腫難堪。紫顏問:「他吃得多麼?」柏根老人搖頭,指了光禿禿的四壁道:「我們每日給他送些水和果子,想讓他少吃些瘦下來,不想餓了兩年多,還是老樣子。」
紫顏想了想,對紅草說了聲「得罪」,捏起手臂的一塊肉仔細端詳片刻,繼而問道:「有可以寫畫的東西麼?」柏根老人道:「你們走吧,我帶你們來看他,是想讓外族人知道我們的苦難。你們幫不上忙。」
側側知道紫顏的心意,忙對老人道:「他是醫師。」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叫人取來一盤辰砂。紫顏用木條沾水調勻了,在紅草身上劃線,「臂膊內從這裡切掉多餘的肉。」他畫了兩條線,又揭開氈毯,在紅草的肚子上勾勒,「由臍處下刀,切開腹筋,剝離皮下肥膩油脂……」
他尚未說完,柏根老人瞪大眼道:「等等,你要切開他?」
「我能令他恢復原樣。」
柏根老人略一猶豫,紫顏續道:「用藥麻醉,紅草不會有任何痛苦,醒時就是一個正常人。他可以自由行走,甚至跳入碧漓海子暢遊,當然,須休養半年之後。」
「你怎知不會害死他?像有狐人一樣。」一樣是切割血肉,殺人與救人,看來那般相似。倉促間柏根老人覺得抉擇是件困難的事,他已經足夠老了,可聽到紫顏的話,竟拿捏不定主意。
紫顏微笑,眼角流過一道光,「以我的性命擔保。」側側懸了一顆心,禁不住伸手拉他的袖子,手到半空又停下,縮了回來。他的笑容一如以往淡定從容,她默默地想,這便是無事。
「你真能救他?」床邊那個一直不做聲的中年男子忽然開口。柏根老人對紫顏道:「這是孩子的父親,特雷塔,我們以此稱呼飛鳥。他是我們族裡跑得最快的人。」
「不。」飛鳥難過地搖頭,揪緊的眉令他看上去彷彿又是哭,又是笑,「阿杰那才是,他從小就比野兔更靈敏,能快過鷹的追逐。可你看看他,連路也走不了……實在是太不公平,不公平!」他靠近紫顏,搓著雙手,眼中多了一份熱切,「如果你真能救他,我願意賭一回,阿杰那一定也願意。」不等紫顏承諾,他急急倚在床邊,對了兒子說起若鰩語,像在哀求、自責、鼓勵、催促,說話的腔調大起大落。少年眼角滾出兩行淚,艱難地點了點頭。
柏根老人同情地望了他們,對紫顏道:「他認為是他沒有陪妻兒出門,才會發生慘劇。唉,今天先到此為止,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如果確有必要,明日再安排你為他醫治。」他留意凝看紫顏的神情,想,也許這個人的到來是天的旨意,在阿杰那經歷了多年苦難之後。
紫顏和側側坐在一張石桌邊,這是若鰩人最高的桌子,印刻了部落尚水的花紋。兩人若有所思地吃著野果和雜糧,忽然同時開口。
紫顏道:「要拿我的鏡奩來。」
側側道:「得知會他們一聲。」
對視而笑,側側道:「你不怕他們擔心?」紫顏託了腮,悠悠地道:「長生說起來不小了,磨鍊他的心性也好。你不想看看若是沒了我,他會何以自處麼?至於螢火,沒了我很知道該如何,左格爾更不用操心。」側側苦笑,「長生究竟有多大年歲?看去還是沒長大。」紫顏垂下眼簾,喃喃地道:「等得太久了……他不喜歡易容術,我總想著慢慢誘導,有日他就會像我一般迷戀。但是越來越來不及了,誰知道我哪天會倒下,就像……」他驀地止了聲,掩嘴笑道,「呀,又說了不該說的話。」淺淺的笑蕩過來,像要遮去所思所想。
易容是一面惑人的鏡,人的理智亦是。舉手投足,偏要點綴昇平,只要心念稍動,誰都是那個戴了假面的人。側側按下憂思,像是沒聽見晦氣話,戳了他的額笑道:「好在沒先遇上有狐族獵人,否則你我就成獵物被捕了去……」
「你怕我遇見他們,又出高價買了若鰩人肉,對不對?」
側側沉默。
「獵人們如是殺人的兇手,應有律法去處罰他們。我只要有一絲機會,仍會將買來的材料用於易容,不論它的來源如何,是否人的軀體。」紫顏淡淡地說,「本來終我一生,就在和人的肉身打交道,不會像你們對這個大驚小怪。你知道麼,師父年輕時曾做過多年仵作,剖過大量屍體,可惜我沒他這般走運。」
側側訝然,「我沒聽爹爹說過。」想起當年紫顏買人肉時姽嫿在場,應不會活生生割了若鰩人,便問,「那時你花五百金,究竟買了多少?」
「若鰩人剛遷徙到這座山時,因水土不服有大批族人過世,他們在碧漓海子將這些人水葬,有狐族獵人就偷偷撈了幾具屍體賣錢。我買的人肉,聽說是最新鮮的一具屍身上的,甚至都沒下水,分量倒不多……多下來的金子,請獵人安葬了那人的殘骸。」紫顏淡淡地道,「雖然那個若鰩人非因我而死,死後的皮囊損了更沒什麼打緊,叫魚吃了一樣死無完膚,但我明白他們族人的心意,我也算對不起他們。」
「你為何不說清楚?」
「太麻煩。」紫顏眼底掠過一絲疲倦,「何況對不起他們的人太多,若真的受一刀,也是應該。」
側側吃驚地望著他,這是易容師的悲憫,還是徹悟因果後的決斷?他全然不顧念個人的安危,紫顏心中到底什麼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了無牽掛,也就不顧惜自身。她只覺微微的混亂,看不透他玄奧內心的所思所想。她不認為那些罪贖蟲真能看破人的罪惡,柏根老人是否明白了他的心意,才放棄了對他的懲戒?
她放棄了猜想,嘆道:「易容一點也不風花雪月,幸好沒由我繼承衣缽。」
紫顏微笑,轉了話題道:「若鰩人既然修建了龐大的地道,就請他們幫我取鏡奩吧。」他站起身,拂去衣襟上食物的碎屑,走到在不遠處看顧他們的甲蟲面前,「你能上去為我拿一件東西麼?我要用來救紅草。」甲蟲忽然問:「你會不會失敗?」他粗糙的皮膚裡映出微微的一抹紅,紫顏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甲蟲有多大年紀了?四十、五十?這個部族以長壽聞名,他大概看夠了若鰩人流離之苦。
「誰都會有失敗,」紫顏盯了他微笑,「只是如今我,已經很難遇上。」甲蟲點點頭,問清了營帳的位置和鏡奩的形狀,領命而去。
柏根老人盛了湖水泡的清茶,送到兩人桌上,他的眉眼大見和緩,對兩人多了一份熱情,「地下憋氣,難為你們了,不過住久了,反而忘了原先過的是什麼日子。」
「你們藏在地底,日子比在以前好過麼?」側側問。
「再惡劣的地方,住久就慣了,只要能平安活著。三年前我們挖好了大部分地道,多謝那些野山豚和穿山甲,還有食土的巨金蟲,這個地下王國足夠隱秘和堅固。如果阿杰那和他母親不是偷偷外出,到海子邊去撈魚,原本不會再有慘劇發生。這幾年滯留在山裡的獵人越來越少,零星還能看到一兩個,多半是空手而回,以為若鰩人不在此地了。」
「山間處處是陷阱,獵人也會是驚弓之鳥。」紫顏若有所思地道,「沒想到那些陷阱是你們佈置的。」
「只有想法子逃脫命運的擺佈,才能躲開不幸。」
一勞永逸的法子。人間樂土。可永遠會有意外。紅草是一個意外,他們的掉落也是,如果他們是心懷叵測的來訪者,若鰩人是否能逃脫滅頂之災?側側轉頭看紫顏,他讓千姿保護了丌呂族人,讓皎鏡庇護波鯀族少年,但如今,又能如何襄助若鰩人?
他不是神。
飯後,紫顏回去探視紅草,側側滿懷心事,從髮髻拔下一根繡針,反反覆覆地端詳。指尖可拈花簇雪,這是她唯一熟稔的技藝,無法拯救任何人,卻使她從孤獨與悲哀中解脫。柏根老人留意到她,多看了兩眼,側側笑道:「我給族長繡個椅墊。」
她不由分說討來了一塊薄皮料子,因手頭沒有繡花繃子,索性將皮料四角釘在凸起的泥墩上。亂針疊鱗,彩花雕繡,些小的空隙被針線巧妙穿過,偷天換日。不多時,一幅雲川圖蔚然其上,將呆板的皮料襯托得有了仙氣。
「這是你心裡的某個地方吧?」
側側搖頭,「我隨手繡的。」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你只是忘記了。一切奧秘都在人的心底,有的人能找到,把過去的記憶印下,有的人一輩子迷迷糊糊,再也想不起來。我們一族以前可能生活在水底,或是地底,我們靠近了大地的心,就過得很幸福。」柏根老人抿了一口湖水泡的茶,水氣氤氳裡,他像一隻野貓詭異地凝視著側側,彷彿隨時會「喵嗚」一聲不見了。
「這幅畫兒真是好看,你的心看見了,才能畫出來。」
他把側側的刺繡叫做「畫」,側側不在意,只想著他的話。也許真如他說的,她繡過的紋樣,不過是前世的記憶,它們本來就在那裡,等她一點點縫製拼補,完成最初的模樣。她又想到紫顏,他替別人易容時,是否也在繪製謎一般的前塵?
此時在另一處,紫顏為紅草搭了脈,一臉和藹地說著話,飛鳥忙不迭地從中翻譯。要對紅草周身用刀,必將費時多日,他須讓父子倆對他深信不疑。尤其是要消除紅草的畏懼,讓少年肯全身心地將自己託付給他,紫顏破天荒地在紅草面前溫柔可親地閒聊,直至慢慢消去了對方將被再次剖開身體的恐慌。
飛鳥在紅草的床頭奔來跑去,拭汗、端水、松衣、蓋被、餵食,渾不知疲倦。紫顏不時瞥他一眼,想,這個父親真是辛苦。這時,紅草咕噥著回了一句,飛鳥聽了,呆呆地抓了兒子的手。紫顏道:「他說什麼?」飛鳥愣了半天,扭頭對紫顏失神道:「他怕瘦下來之後,我就不會像這樣陪著他。他沒出事前,我很少陪他,還有他娘……」語音漸低,轉為喃喃自語,而牽了兒子的手始終沒有放下。
紫顏嘆息,正想讓他們父子倆獨處,側側忽然闖進,神情竟有一絲慌亂,「你必須出來看看。」紫顏難得見她如此,疾步走出,居然見到長生抱了鏡奩,地上躺著滿身血跡的甲蟲。柏根老人和其他族人連忙讓路,紫顏瞥了一眼,已知甲蟲流血過多,手臂和大腿皆受了重傷,道:「他被人剜了肉?」
「是,少爺!」長生叫了一聲,詫異紫顏為何未卜先知,慌張的神態稍稍鎮定了,「你和少夫人走著走著不見人,我們三個急壞了,差點把山翻過來。螢火醫好了馬,左格爾搭好了帳篷,就等你們回來。後來他們倆熬不住,叫我候著,再出去尋你們。我在帳篷外晃來晃去,看到一個裝束怪異的人在割他的肉。」他喘息聲裡彷彿感受到切身的疼痛,「我想尋棍子打暈那人,又怕氣力不夠,好在有你給的迷香,就藥翻了那人,把這位……大叔弄醒了。他醒了之後說你要拿鏡奩,又說了到這裡的路,我顧不上等螢火他們,先背了他找過來。他真夠沉的,鏡奩也是,累壞人了。」他抹了把汗,側側見了,取了絲帕遞上。
紫顏看了他為甲蟲匆匆包紮的傷口,點了點頭,「好,你為他清理一下,我要立即動刀。」長生應了,紫顏又道:「你也要動手,我照看不了兩個人。」說完,走去對柏根老人說了兩句話,老人登即差遣了幾人隨他入洞。
長生怔怔道:「兩個人?」側側道:「裡面還有一個人等著,叫紅草。」長生小聲道:「這究竟是哪裡?」側側道:「你知道若鰩族麼?」長生道:「啊?就是那個人肉可以墊高臉頰的……」縮回後面的話,小聲地道,「少爺要為若鰩人易容?」
「算是易容,將全身的肉脂除去近一半,和有狐族獵人剝皮剜肉也差不離。」側側望了他,略一思索,「紫顏想用紅草的肉脂救甲蟲,你有沒有膽子幫他?」
「切開身子時,會看到五臟六腑?」
紫顏走了回來,道:「臟腑可能看不全,你若想看,改日找具屍體,慢慢大卸八塊,就都認得。」
長生忍不住想嘔,「哦……哦……」
紫顏抬頭掃視四周,對了圍觀的眾人道:「各位的心意我們明白,但人多嘈雜,又欠潔淨,請你們退後十步。」柏根老人喊了兩聲,族人們如潮水依言退下。紅草被一群人用架子抬出,和甲蟲並列放置在兩張皮席上,飛鳥兩眼通紅地在旁邊走來走去,焦躁地喃喃自語。
紫顏從鏡奩裡取了麝香冰片等香料粉末交給側側,吩咐她和水灑在周圍,又叫長生用煮了丁香的湖水為紅草洗淨腹部,並重新清洗甲蟲的傷口。甲蟲時不時疼得叫喚,紫顏想了想便問他,是否願意抹去受傷這段痛苦的記憶。
甲蟲道:「抹去記憶,會不會也忘了我是誰?」
紫顏溫柔地望著他,「是,但你的族人都在,慢慢地,你會有新的記憶。」
「不,」甲蟲搖頭,分外地堅定,「我寧願記得痛苦,也不想沒有過去。」他難看的臉掙扎著擠出一個笑容,「何況,你會救活我的……」
紫顏點頭,分別滴了葵蘇液在甲蟲和紅草口中,兩人唇角留笑,歡喜睡去。長生開啟香囊,挑出一塊姽嫿配製的香點燃了,紫顏望了他道:「半個時辰,速戰速決。」
陌、鎮、訇、掾、晝、鑑、亂、桫、鉸,九刀俱在,更添了幾隻大小不一的鑲金夾鉗,以及針、線、剪諸物,並一堆棉紗。長生只覺心跳加速,尚未來得及眩暈,紫顏拿起陌刀依據畫過的線條,一刀割開紅草的肚皮,翻出淋淋血肉。血腥味衝擊鼻端,長生強忍噁心,不欲讓紫顏小瞧。只一眨眼,紫顏又換了訇刀,「噝噝」勾轉,削下皮下一片膏脂,「咣」地丟入盛具內。
長生目眩神迷,紫顏將訇刀往長生手裡一塞,「你接著來,記住刀刃斜向下,以免切多了。」又對側側道,「若有血管破了,借你的飛針,幫他扎住止血。」說著,竟丟下長生,揭開甲蟲的傷口,用夾鉗捏住正在出血的血管,用絲線結紮。
長生持刀不知所措之際,紫顏又切去撕脫的筋膜和鼓起的血腫,用取自紅草的膏脂植入甲蟲腿部最大的一處傷口。他用刀甚快,轉眼間已劃開甲蟲另一處完好的皮膚,剝出一層極薄的表皮,翻轉後覆蓋在缺損皮膚的腹上,而後用針迅捷縫合。
側側厲聲叫道:「長生,你發什麼呆,快用刀!」長生醒過神,回憶紫顏的手法,震顫的刀終於切開了紅草的皮肉,鮮血爭先恐後地湧出。他一面用棉紗止血,一面竭力回想紫顏以前教過的臟器位置,深恐一不小心傷了要害。側側眼明手快,一見有血管迸裂即刻結上,她曾見過沉香子如此用針,此時宛如父親的雙手附身,初次動手卻輕車熟路。
長生亦是頭回親手主刀。他不知紫顏為何交付了這樣重大的使命,在他尚未能獨當一面之時。然而看到紅草和甲蟲不斷流出的血,他又隱隱感到,這是千鈞一髮的時刻,不容得猶豫、退縮。紫顏之所以交由他處理,正基於多日來對他的言傳身教,相信他可以闖過這一關。
於是破繭成蝶。長生沒想到第一次考驗來得如此突然,當刀片劃過人的血肉,他在背水一戰的困境中忽然如釋重負。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擬過百十回。於是他放下患得患失的一顆心,摒除雜念,割皮解肌,完好地切下另一塊膏脂,交給側側。
紫顏針停,接過側側傳來的膏脂繼續修補甲蟲殘缺的軀體,又時不時瞥一眼長生,指導他如何接著下刀。柏根老人和飛鳥站在不遠處,難以置信地望著這三人創造的奇蹟。
突然,長生丟下刀,沾滿血的雙手捂住了臉,「天哪!」側側焦急地叫紫顏,「血太多,止不住了!」紫顏疾步走來,即刻將出血病灶縫合,手起刀落,如臨陣對敵般乾脆果毅。又指示側側抬高紅草的雙腳,讓血迴流入腦。
長生稍覺心安,剛想上前,飛鳥喊了一句:「你殺了他,這麼多的血……你要償命!」直衝過來,拽緊了他的衣服拼命晃動。
長生驚恐地高舉著手,剎那間他不再是自信滿滿的易容師,而是弄壞玩具的孩童。接下來飛鳥的咒罵他一句也聽不懂,只覺時間凝滯,每個人的舉止緩慢遲疑,腦中轟隆作響。柏根老人高聲喝止,和側側一起用力,仍舊拖不開飛鳥。紫顏放下刀具,一拳打去,正中飛鳥的鼻樑,他眼一翻,鼻子流出兩道血痕,鬆開了手。
「帶他走,沒時間耽擱。」紫顏吩咐柏根老人拖走飛鳥,又招呼長生,「甲蟲的腿已經差不多了,手臂的傷口你去修補,這裡我來。」長生應了,一雙手仍在發顫,側側推了一把,他踉蹌走到紫顏所燃的香旁,深吸一口,恢復了清醒。
大汗淋漓之後,紫顏縫合好紅草的腹部,而長生也勉強補好了甲蟲的右臂。側側用絲帕為紫顏擦去汗水,「還有多久?」柏根老人關注地聽著。
「紅草的體態過於豐滿,久臥病榻,氣血凝滯,連續用刀反而傷身,不如調理幾日再行醫治。至於甲蟲,很快就能縫好所有傷口,靜養半年便無恙了。」紫顏說著,走到長生身邊,用棉紗包紮好他補好的手臂。長生忐忑不安地在旁邊幫手,聽到紫顏淡淡的誇獎:「膽小,急躁,刀法平平,不過初次能如此,總算未辱使命。」
「那些膏脂在他體內真能存活,不是一塊死肉?」柏根老人凝視甲蟲滿是傷疤的四肢,問道。
「人有時比想像中更堅強,尤其是若鰩人的身體,復原之快一定會讓族長吃驚。」紫顏微笑,刀、針、鉗輕鬆地在甲蟲的左臂上舞蹈,「約有九成膏脂會消融在他體內,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而今,他人的血肉亦可在體內生長。側側忽然覺得,那些血腥與殘酷,有時竟也如沉鬱悲憐的詩,足夠使人沉醉。
紫顏停針,甲蟲的軀殼完整如常,皮膚上斑駁的傷疤像四處亂爬的蚯蚓,但在若鰩人眼裡卻無比動人。柏根老人欣慰地向紫顏深深一鞠,遠處觀望的人們漸漸圍攏,在眾人渴盼的注視下,甲蟲安然醒來。
沒過多久紅草醒了,紫顏將他的雙腿彎曲,以免撕裂腹部的傷口。他左右尋找父親,飛鳥被人搖醒,推到他身邊站了。紫顏將紅草的手放在飛鳥掌上,走至一旁寫了調理藥物,又恐若鰩人難尋,一一繪了草藥的圖樣,以小字標明習性。長生則默默記熟了方子,推敲少爺用藥的輕重。
柏根老人命人盛了幾盤珍寶,俱是珊瑚、瑪瑙、金玉及皮毛等物,紫顏看也不看,一併拒了,道:「多餘的人肉膏脂,想來並無用處。」柏根老人會意,道:「先生只管拿去用在善處。」紫顏含笑收起,在寶貝鏡奩裡藏好。
紫顏三人周身皆倦,長生出神地發了會兒呆,忽然道:「糟糕,上面該入夜了,螢火找不到我們,恐怕要去跳崖。」側側笑道:「若是他和左格爾也走散了,那才有趣。」兩人說笑完了,見紫顏的神情絲毫不曾鬆懈,不由一愣。
紫顏請求回營地,特意與柏根老人約了次日探訪的細節,帶了長生和側側重歸地上。外邊果是黑夜,星空燦爛,叢林幽靜,等送行的若鰩人走了,紫顏忽道:「那個獵人在哪裡?」
長生一怔,「要管他麼?讓狼吃了才好。」紫顏道:「那個迷香藥力很強,他醒不過來,被若鰩人發覺,就是死路一條。」長生憤憤地道:「這種人死不足惜。」跺了跺腳,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面,「我先去揍他幾拳解氣。」
側側今次格外沉默,換在往日,她見不得欺凌弱小,可此時竟沒了辣手懲戒的念頭。縱然殺了那人又如何?如果沒有紫顏,甲蟲已經死了,或是如以前的紅草那樣艱難地活著。或許訓誡那人一番更有用,可真的會有用麼?
躺在草石中的有狐族獵人,如稗草隱去了形跡,長生翻來覆去地尋他不見。側側眼尖,指了腳下差點踩到的突起,道:「這是個人?」那人體格健壯,一身的草葉偽裝,手上握著沾血的刀,腳旁放著弓箭、套索等工具。長生一腳踢去,「就是他了!」
紫顏從鏡奩裡端出一個小盒,開啟後有塊黑糊糊的膏體。他找了根樹枝,把藥刮在獵人的手心手背,若無其事地將樹枝擲遠了,叫長生取火折燃一塊香。
「這是你想出的脫身之道?」側側認得這種藥物,會令肌膚潰爛起泡,乃至產生黑色腐肉,很像一種疾病,卻有驚無險,點到即止。
「你們別說話。」紫顏用香在獵人鼻下緩緩繞圈。
「阿嚏!」那人醒來,凍得僵了,好一陣顫抖,驀地發現了紫顏三人。他撐地而起,忽然覺出古怪,一臉恐懼地望見兩手黑青,又有奇癢傳來。「啊!你們是誰?」他搔著癢,慌不迭退後,撿起地上的弓箭,又燙手般地丟了,不停地渾身亂抓。
「我們救了你。」紫顏好整以暇地道,「你是不是遇上了若鰩人?」
獵人目露懷疑,猶豫了片刻,紫顏又道:「我們在這山裡住了幾個月,偶爾見過幾個若鰩人放在海子裡水葬,都是病懨懨的,渾身腫脹。依我看,他們在此地水土不服,被疫病的邪毒所侵,你便是染了同樣的病。」獵人左右張望,道:「奇怪,那人不見了……」說了半句便住嘴,盯了紫顏問道:「你是誰,怎麼認得若鰩人?你究竟想幹什麼?」
紫顏道:「你不信我不要緊,你的手和他們一樣,恐怕過不了幾日就會周身發癢……可惜若鰩人大概泰半得病身亡,不能走出來告訴你他們是如何死的。」轉身招呼側側和長生,「行醫多年,沒見過這般無理的人,被救了非但不感恩,還刨根問底。我們走,不救他也罷。」
那人見勢不妙,手又委實癢得難以忍受,連忙遠遠地跪下,叫道:「請留步!我……小人……在下錯了,請尊駕救人救到底,我願以十金相換。」
紫顏無動於衷,那人回味他的話,狠下心道:「願奉上百金,只求尊駕能救我這雙手,賜個神藥,別讓我死了就好。」想了想又道,「我靠這個吃飯哪!」他伸出流膿破水的一雙手,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又不敢用袖子去抹,拼命去蹭肩頭的衣衫,舉止極其狼狽。
側側皺眉道:「看他可憐,你就把藥賞了他吧。」她召喚長生,「我們回去,我不想再呆在這裡。」
秋夜真是寒涼徹骨呢,眉尖心上都沾了冰冷的氣息,兩人默默地在林間穿梭,沒了說話的心思。遙遙聽見那獵人時不時慘叫一聲,知是紫顏的手段,暗自嘆息一聲。
他們知道以紫顏之能必可令那獵人言聽計從,甚至騙得對方相信若鰩人染了疫病,不再有令人豔羨的長生不老肉。只是貪婪之心可能永勝恐懼,也許沉寂多年後,他日獵人們又會捲土重來,若鰩人將不得不再次遷徙,搬到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這世上,真的有外人找不到的桃源嗎?側側和長生默默地對望一眼,不約而同長嘆了一聲,也許唯有在紫顏的身邊,才能尋到一片樂土。
只不知還能相聚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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