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剪

艾冰、紅豆繼承了紫府映天樓和傾雪閣的大量珍藏後,決心在北荒尋一處隱居之地,順便探尋各族的風土人情。兩人皆是有手段的,千里之遙安全運送全副家當,而後選擇了蒼堯這個富庶的國家安頓。蒼堯一地舉國民眾駐顏有術,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亦以年輕面貌示人,因而被稱為北荒最年輕的國度。這便吸引了諸多累世經商的巨賈到此尋覓佳偶,久而久之便聚集了無數富豪,兩人大隱於市,倒也過得逍遙快活。

艾冰很有生意頭腦,這大半年來經他巧手打理,家財比紫顏相贈時已高出三成。他們夫妻倆一邊開店經營瓷器絲綢等生意,一邊依照昔日照浪城的規矩蓄養死士,在蒼堯的王城澤圮附近買下了多處產業。同時,艾冰的買賣做到了周邊各國,在方河集上,紫顏所買的紫檀盒子就是當年紫府之物,那時他已探知了兩人的去向。而紅豆竭力結交蒼堯國中的貴婦,與宮廷建立了千絲萬縷的微妙聯絡,千姿招待紫顏之事,很快就傳入兩人的耳中。

「先生別來無恙?」艾冰奉上一籃不起眼的草藥,尤帶了雪渣與泥土,顯是新採摘之物,「這蒼堯特產的枯蒂草,於養顏大有裨益,此間百姓時常燒一碗當茶喝,先生不妨一試。」長生樂呵呵地接過,拍他的肩道:「想得周到。」

側側叫過紅豆,拉住她的手反覆打量她,摸了她微隆的肚子笑道:「莫非有了?」紅豆嬌羞點頭,紫顏撫掌微笑,叫螢火回封了一盒釉彩的持蓮童子、騎鼓娃娃並瓷猴瓷羊等玩具,交給紅豆。側側知紫顏有話問艾冰,招呼其餘幾人離去,左格爾見無法留下探聽訊息,索性打點精神結交紅豆,熱情地和她攀談起來。

眾人去後,紫顏點燃了香篆,四周漫起艾冰熟悉的氣味,瞬間如被拉回京城的紫府。艾冰摸著座椅的扶手緩緩坐下,想像那是紫顏常坐的刻花螺鈿交椅,嘆了一口氣。過去種種宛如破繭化蝶,回首時已是歷劫而生。若沒有眼前這個人的存在,恐怕他永遠是倉皇逃遁的一隻醜陋的毛蟲。想到此處,他恭敬地又朝紫顏行了一禮。

紫顏搖了搖手,示意他不必客套,問道:「千姿回國多久了?」

艾冰知他想聽什麼,道:「老國王一去世他就回來奔喪,之後守在王宮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本來蒼堯國內有不少人對他一去經年不抱好感,這麼一來也原諒了他,開口閉口仍稱他太子殿下。」

「太師陰陽呢?」

「他比千姿早歸兩個月,甚至鮮有人知道他離開過。」艾冰忽然覺得,他無意中建立的情報網似乎就是在等待紫顏這一問,相較於從紫顏那裡得到的,他能給予先生的幫助實在是太少了。

紫顏微笑,「你仍未忘記江湖上的事……如今,你們還是過普通人的日子更好些。」

「我也想,只是逃不過。」艾冰的神情如水淡然,日夕把玩紫顏留給他的那些骨董,看多了歲月變遷的味道,漸漸就薰陶出一顆深沉不動的心。未必能在事到臨頭時冷靜,但能提前窺見一絲風雲的變幻,沒有任憑自己庸碌老去,他是甘願的。「北荒雖偏遠,依舊和中土接壤,千姿的驍馬幫和太后、照浪城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我躲得再遠仍在江湖。既然離不開放不下,不如未雨綢繆,為將來作些打算。先生此來在我意料之外,又是冥冥中的註定。如有差遣,艾某自當從命。」

紫顏道:「蒼堯王后,是個怎樣的人?」

「如果說先王、千姿、蘭伽是北荒的三頭獅子,能統馭他們的,就是蒼堯獨一無二的王后。」

七色氍毹鋪滿了金玉寶殿,蜂蝶燕雀羅列其上,簇擁著一個鸞髻堆雲、翠鈿侵鬢的女子。她身披絹絲素衣,輕撫鳳首箜篌,曲聲如竹濤天籟幽幽響起,婉轉流連。時而仰聆高雲,時而俯託清波,時而迎風舒翼直飛千里,又平靜地收斂了思念,等待下一回風過。

腳步聲從宮門外傳來,她的眉忽如竹箭掃去,朱唇輕吐:「是誰敢冒死覲見?」下過旨誰也不見,居然仍有通傳,來人該不是吃了豹子膽。

「回王后,有個叫紫顏的人,說是太子的朋友。」宮女顫顫巍巍,好容易一口氣說了,袖中的黃金真是燙手。

王后回想起這個耀眼的名字,玉手撥過最後一根弦,難得地遞出一個輕笑。

「傳。」

當艾冰為紫顏準備的寶物堆滿大殿時,任誰的眼睛也要被珠光寶氣所侵,千萬人裡尋不出一個能捨得不看的。價值連城的金精,竟有半人高的一整塊,雕鏤成孔雀明燈。鵝蛋般大的卻水珠,在水中半浮半沉,雪樣的晶亮光芒照亮整個金盆。又有七尺高的珊瑚樹,柯葉繁茂,置於清水裡,有燦燦龍宮鮫人隱約而現,恍若一夢。至於玉石、珍珠、玳瑁、沉檀等物,名貴卻已尋常見了。

王后淺褐的雙眸攢出一絲笑意。

她看去像蘭伽的姐姐,僅與側側一般年紀,當她抬眼注視,眸中點燃了一抹飛揚的金色。「紫先生在北荒大有盛名,可惜在我蒼堯,無甚用武之地。」王后輕快地笑著,鮮嫩的容顏如新切的脆瓜,泛著柔潤水光。

紫顏笑道:「蒼堯風水養人,王后貌若少女,我只能來遊山玩水,做不成一樁生意。」

「我叫白蓮。」王后嫋娜飄近,如白蝶飛過,未著鞋的素襪從裙下掠出,點在紅毯之上,「先生此來是為了千姿?他常年不歸,我不過是略微懲戒,莫非先生有什麼要教我的?」

「不敢,我是想來和王后交換一件東西。」

「哦?」白蓮好奇地看著他,星眸閃動,「先生看上了何樣珍藏?」

「一把剪刀。」

白蓮臉色微變,瞳孔裡射出不安的光,禁不住離紫顏又近了一分。

「不會流血的剪刀。」

聽到這句,白蓮仰起頭,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去,「你來晚了一步。」

紫顏稍一思索,道:「被人先求了去?」

「不錯,千姿……」白蓮自嘲地笑起來,慧目流出嫉恨之意,「我這個做孃的,始終不明白他的心思。十多日前罰他閉門思過,以為今次能一心都改了,沒想到他又在背後謀劃。在你來之前,他剛求去了相思剪,我不曉得他要用來做什麼,但先生既來相求,必有重要的緣故。」她頓了頓問,「紫先生要它來……」

「易容而已。」紫顏道,喃喃細語的聲音如繞指琴絃,撥動人心,「相思剪,太后給它起了個好名字。」白蓮點頭,卻更為猜疑千姿的用意,流金的雙眼湧上一層暗灰。紫顏忽道:「王后和太子交換的又是什麼?」

白蓮一怔,心想他居然知道這是交易,道:「他的一個誓言。」望了紫顏比寶物更灼目的容顏,想了想道:「先生是他的朋友,不妨告訴先生。他答應不去和蘭伽爭蒙索那的公主,只為要這把剪刀,令人費解。」

紫顏依稀明白千姿的心思,不便明說,臉上故意寫滿驚愕,像是在質疑這對母子奇妙的關係。白蓮看著他的眼神,心裡有衝動想一吐為快,彷彿他眼睛裡有股鎮定人心的力量,而訴說後她就會得到寧靜。

紫顏腰畔的香囊暗暗地流瀉光華,織出迷離幻境。

「過去他不是這樣的,他是那樣乖巧聰慧的孩子,肯聽我的話,最明白父母的心意。」白蓮茫然地說,怔怔凝視遠處的虛空,彷彿看見一個笑容柔軟的少年搖晃著小身子,叫嚷著撲到她的懷中。

「王上待他如何?」

「千姿是王上最疼愛的兒子,即使在有了蘭伽之後。」白蓮痴迷地笑,周身散發出蓮花幽靜的香氣,寂寞地在空蕩的宮殿裡絢爛,「王上覺得這個兒子比他強,從小什麼都能做到最好,五個兒子中屬他最為出色,文韜武略,樣樣聞一知十。千姿十三歲那年,就折服了一個幫派,簡直給王上賺足了面子。」

「十三歲,那是千姿殿下入驍馬幫的時候吧。」

「嗯,他本不必去。只是王上殺了他至親的一個人,他一怒之下,寧肯去江湖上流浪,拋下我和他弟弟。他一走七年,完全忘了他還有我。我就這麼兩個兒子,沒了一個,自然要疼另一個。若不是王上一直為他留著太子之位,我早就要把這位子傳給蘭伽。」

「這些日子,你不想他?」

白蓮竟笑起來,「紫先生啊,你沒有做過母親……哪個做爹孃的會不要自己的孩子?」

紫顏迅速移開了視線,嘆了口氣,「是麼,我的確不懂。」

「我每年派人尋他,他蹤跡不定,誰也找不到他,偶爾得到些傳聞都過去很久,再不能依此尋到他。這樣過了五年,我放棄了,他總算想起我們,差人送了一批貴重的禮物,賀他父王的壽誕。但是禮到了,人沒有來,我盼了太久,已經累了。那時我就想,為什麼我要惦著他呢?那個留在我身邊、每日叫我阿孃的兒子,不是更值得我疼愛!」

紫顏默默地聽著。五年的耐心呵,她的愛並不夠天長地久,只是,這又真的能怨她麼。

白蓮出神地道:「如今他回來了,在他父王過世之後,終於回來。他是來要這個王位,不是來看我們。我們在他心中,不過是王位的附屬,這樣的兒子,要不要有何分別?在我心中,能繼承大統的只有蘭伽,不然,我情願讓給其他三個王子,也不會拱手交給千姿。」她的眼神忽變銳利,嗓音不覺提高了兩分,「他過去放棄了,如今就別想再得到!」

「這麼說,蘭伽,是王后唯一的兒子。」

「是。」白蓮猶如做了漫長的一個夢,醒時,看到了最清晰的答案。

紫顏憐惜地望著她,那個男人對於這個回答,會送出怎樣的回報?他有點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結局。

「我沒有他那麼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壯志。」白蓮說完這一句,疲倦地朝紫顏揮了揮手。不知不覺說了這麼多,也許很快會傳入千姿的耳朵,她都已無所謂了。不要怨她無情,先放手的那個人,並不是她。白蓮的手按在鳳首箜篌上,狠狠地拉出一個刺耳的音。

紫顏乖順地退下,感到風雨欲來,正吹滿他空空的兩袖。

雪夜的古城充滿了寥落意味,處處積雪未消,堆在家家戶戶門外,吹面的風像冰刀子。富貴如王公貴胄,府第裡依然似深巷閒庭,鮮少有人在厚如盈尺的雪中行走。人們候在溫暖的爐火旁,貪戀肆虐寒風下寧靜的棲息地。

有一個人例外。

他抹去石凳上的雪,獨自坐在涼意襲人的亭子中,悵惘地想著心事。那是太子府的愛鷹亭,有北荒難得一見的精巧構造,亭頂雕了一隻正欲展翅的雄鷹。一把漆黑的剪子躺在亭內的青玉石桌上,那人遙遙地望著它,厭惡的神情溢於言表。

他幾次想拿起剪子,手離它尚有一段距離就已逃開,遲遲無法碰觸。它像是下了咒語的符,流溢令人不安的氣息。端詳良久之後,他突然不可遏止地大笑,這世上居然還有他畏懼的東西,如這把冰冷的剪子。它靜靜平置於桌上,毫不留情地剖開塵封多年的往事,將鋒利的刀尖抵住他的心頭。

在他眼裡,它是不吉利的刀,砍中他明媚的少年時代,生硬地把他的人生撕裂成兩半。

香風飄近,他及時收回目光,用鑲金的袖子遮住剪子。走近了的紫顏瞥見這一舉動,心中感嘆了一聲。繁麗錦衣之下,不可觸及的過往,誰都是紅塵裡陷落的人。連千姿也難倖免,紫顏不禁懷念起那個傲慢無禮的公子了。

「這把剪刀,我有非要不可的理由。」千姿突兀地說道,不理會自己的手遮掩著它。

因為它的前身,曾經砍傷你的心。紫顏心裡回了這一句,笑笑地道:「哦?」

「他們從我手上奪去的,我要統統拿回來。」

「嗯,那才是你。」紫顏默默地想,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本公子要你易容。」千姿抽開了手,像刺客露出隱藏的匕首,相思剪的鋒刃滲出森然殺氣,「今次的酬勞就是這把剪刀,你可樂意?」

「難以拒絕。」紫顏望著相思剪,千姿肯以此交換,他想要的又是什麼?它又真的能剪斷思念麼?如咬人的獸吞噬血肉筋骨,遇上滅頂之災就麻痺了,不痛不癢。「那個預言,你一點不在意?」

桫欏令人心動的美貌,縱在遍地美女的蒼堯也是難得的絕色,千姿連看一眼的興趣亦闕如。更費思量的是她帶來的那個預言,是百姓最樂於相信和流傳的姻緣天定,以他的野心抱負沒理由置之不顧,為一次易容將相思剪和美人兒一起斷送。

千姿湛明的眸子閃了閃,做出「不可說」的表情,又像是與紫顏有某種默契,到時就會揭曉答案。紫顏笑了笑,要做他肚裡的蛔蟲確是不易,糾纏於江湖與廟堂,人心早已斑駁得難以辨析。

「你要這把剪刀,是為了你的易容術?」千姿撥亮了石桌上的水晶燈,深深凝視紫顏,「本公子留意過你這一路蒐集的寶物,無不為易容所需,只是我仍有點在意——你想要神之手麼?」

紫顏平靜地看著他,眼中,風起雲湧。千姿知道說中要害,忽覺自己的高傲被徹底打敗,他想征服的不過是凡人的土地,而紫顏要的是超凡入聖。

「比這更僭越,」紫顏的瞳中劃過閃電般的光芒,「我要能戰勝神的一雙手。」

他的狂妄叫千姿歎服地一笑,換成他人,這樣的宣稱無異痴人說夢,但在紫顏卻天經地義,容不得人懷疑。他一說,千姿就信了,更想傾其所有助他一臂之力。若非有求於紫顏要拿相思剪交換,此時已想將剪子雙手奉上。

「我不如你。」千姿嘆氣,萬丈雄心在紫顏的志氣前折了精神。細想來,他不過是個俗人,名利場上熙攘來去,風波浪裡高低起伏,他為了站在最高處,什麼都可拋棄。

相思剪散發鬼魅之氣,紫顏伸手去摸剪刀的刃口,如被凍傷,立即收了回來。比冰雪更冷,失溫的剪刀像收納了冬日的寒氣,密密封藏在刀身上。唯有如此的冷酷,才能不見鮮血,不知疼痛,像沒有感情的冷血殺手。

刀柄是常溫,誘人的刀刃映著燈火,讓人情不自禁有想割下一刀的衝動。紫顏握著剪刀,失笑道:「王后真用它裁衣麼?」

「她喜歡親手給蘭伽做衣裳。」提及王后,千姿沒有笑容。

紫顏替千姿哀傷,又或是不愛聽慈母的故事,垂下眼簾道:「你要我易容的人是?」

千姿笑而不答,用特製的鯊革包好了相思剪,引紫顏循了蜿蜒的長廊,進入太子府的地下密室。牆壁玄青,燈火連綿,紫顏沒想到地下有如此龐大的磚石建築,面積與太子府大小相仿。不僅開闊的空地足夠藏兵,一箱箱整齊堆疊的戎衣箭矢等物,叫人想不疑心也難。

影影幢幢的燈下,千姿與紫顏一前一後地走過,兩人如繡片上金針綵線勾勒的像,精美得如在畫裡令人細細品味。穿越數個秘室後,兩人最終來到一間雅緻的小屋中,景範和陰陽各穿一身雪狐皮製的官服,悠閒地等著他們到來。

紫顏只覺憋氣,鬆了鬆領口,惋惜地望著景範。他終於牽扯進朝廷紛爭,不再是單純熱血的江湖人,可越是如此,千姿越無法重回驍馬幫,無法與他一同馳騁天涯。難道他便甘心永遠付出,乃至成為這個人的走狗,再無一幫之主的豪氣?

「二幫主,好久不見。」紫顏意味深長地道。

「多謝紫先生前來。我尚記得先生的話,說公子若是有事,縱然千山萬水,也會趕來襄助。」景範兀自感慨紫顏的情誼,遞上一個小盒,「先生記得阿嬌魯麼?這是她送給先生的禮物。」紫顏見他去尋過丌呂族的女子,略感欣慰,鄭重地收好盒子。

陰陽冷冷地向紫顏點點頭,一如既往地冷漠。

「人齊了,就開門見山地說。這回,本公子要你將我們三人,易容成一個人。」千姿玩味地看著紫顏。紫顏不語,熬不住的不是他,他知道千姿終會和盤托出,畢竟,用了那麼大的代價換取這次的易容,必定非同小可。

千姿有點怨恨紫顏的沉著,不驚異、不逢迎,永是清清淡淡、無所思無所慮的神情。他若是一國之主,不會喜歡無法屈服的人。任誰英雄蓋世,都應匍匐在他的身前,恭謹地呈現他要的喜怒。紫顏即使是易容之神,他也要這尊神唯命是從,而不是凌駕於他之上。

遇到紫顏,他常有受挫的感覺,只是如今遠不是發火的時候。千姿扣緊了拳,他要忍。好在這個男人稍稍有囂張的本錢,忍耐並不是太難。

「你來晚了一個月,沒見著父王最後一面。不過這裡有他歷年來的畫像,本公子也有三分像他,當不難摹擬。至於神態聲音舉止,我和陰陽對他極為熟稔,由我們來教景範即可,不勞先生費心。」

他沒有放棄爭奪王位,從一開始就不曾放棄。十三歲時入驍馬幫是一個起點,他選擇了與眾不同的奪權方式,猶如從懸崖攀登至絕頂,艱險萬分的一條路。當初為什麼沒做個太平太子,一意孤行要從江湖出發?

紫顏瞥了一眼鯊革裡裹好的相思剪,這把曾經的殺人刀,令千姿成了如今的模樣。

「你放心,主顧的心願,就是我的目的。」紫顏絕口不問要易容出三個老國王的緣由,比起將猸貉易容成獍狖,今次猶如描眉染唇般毫無難度,「取我的鏡奩來,就可幹活。」

千姿微微一笑,「前兩回瞧過你易容,本公子已命人依樣打造一套器具,你來看可趁手?今夜你回去晚了,我自會差人知會尊夫人。」說完,不管紫顏是否應從,拉鈴吩咐下人。景範朝紫顏尷尬地道:「公子向來如此,先生別與他計較,紫夫人那裡若有妨礙……」紫顏苦笑,「罷了,公子千姿若不強人所難,倒不像他了。」千姿聞言,回首一笑。

千姿打造的易容工具,如刀、針、剪、鑷、鉗、夾、鋸、銼、鑿、錘,皆是金銀柄、青銅身,雕有鏤空蟠虺紋或獸面紋,有的鑲了瑪瑙,有的嵌了松石,每一件均巧奪天工。敷面塑形的脂粉膏泥,則備了數十種鉛粉,並松香、蜂蠟、蟲膠、棉花等物,各自安放在光玉髓磨製的盤子裡,由柵格分列隔開。紫顏撫著這些陌生又親切的工具,忽地望向千姿。

今趟的易容,本不需這般隆重,他花費精力造了這些,又是為了誰?

三十多幅畫像攤開在數張桌上,紫顏依次看了,再三詢問千姿,繪出了先王肌理紋路分佈的圖樣。而後叫過景範,皴染點描,在他臉上試著吹皺眼皮、微鼓淚囊、綴連細紋,稍有不似處便洗淨重來,在千姿和陰陽的回憶中修補塑形,終修成了最貼近的樣貌。

「就是他了。」千姿吁了口氣,移開視線,不再習慣景範的凝視。

「先王寡言笑,眼神須凝重些方好。」陰陽肅然說道,「雙耳是否能做大些?再加上須鬢斑白,便十足神似。」

紫顏依言新增,景範不住地抬眼,凝神靜氣,讓陰陽鑑定神態是否過關。不多時紫顏完工,千姿遞過一方碧鮫綃,紫顏接過,額頭是細細的汗。

千姿滿意地道:「先生乘勝追擊,再為我們易容如何?」紫顏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紫銅更漏,已過了二更天,半夜裡急急易容了,又要往何處去?他心念電轉,依稀有了眉目。千姿取了一隻通天犀杯,灌注美酒獻於紫顏,「我料你猜到我所圖之事,既是心有靈犀,不如品這一杯。」

鳳燈惺忪,醇酒醉人,紫顏捏住酒杯飲了,道:「在公子眼中,蒼堯值得爭取的重臣原來只有三人。」他是不懼言多的。相反,譬如弈棋,偶爾將這位狂妄公子迫入逼仄一角,看他是翻新花樣,還是棄子認輸,也是件有趣的事。

千姿揭開鯊革,豎起相思剪對了紫顏道:「我最想剪下的,就是你的舌頭。」

紫顏哈哈大笑,丟下杯子,開始為陰陽易容。

三更天時,紫顏提了紅紗燈籠,佩了千姿送的腰牌,在澤圮城的雪地裡慢悠悠地走,相思剪就在背後的行囊中。千姿欲差車馬送他,紫顏說雪夜好看景,執意要步行迴天淵庭。

千姿便說,如他有機會看到流星飛舞,有些人會在那時做同一個夢。紫顏知道,那是先王乘了祥雲託夢給三位蒼堯的重臣,太子千姿將是他囑託臣子的最後遺命。有善於使用藥物的馴獸師陰陽在,身懷絕技的三人會於凌晨同一時分,完成神諭的奇蹟。白蓮大概沒想到,千姿不稀罕正面的交鋒,他懂得迂迴,在很多年前進入驍馬幫時,已知道這些年曲折的路該如何踏破。

紫顏也明白迂迴的好處。一支香的辰光後,他坐在桫欏的金帳中,要為她講一個故事。

琉璃墜在燭火下愈發深幽,像暗夜裡野獸的眸子,警惕地窺視周遭的動靜。紫顏舒緩的語音傳來:

「有一個流浪的孤女,在方河集或是其他任何一個熱鬧的集市上,遇見了富可敵國的一位公子。她是自由的,也許,是蒙著紗羅等待被出售的貨物,那位翩翩的公子解救了她,耐心地調教了數月,又可能是經年,將她的美貌與智慧磨鍊得更為卓絕。她按照這位公子所說的,攜帶了大批珠寶牲畜,跋涉數百里來到了蒼堯國。她帶來了一個有關王位繼承人的預言,而那個本應受益的公子卻與母后達成了交易,不理會這個虛無縹緲的傳說。那麼,這位公子是傻了嗎?是他負了心,還是他根本就有更深遠的圖謀?」

桫欏輕輕地笑,「先生的話很難懂。」

紫顏道:「因為我知道蒙索那的公主僅僅八歲,從沒有過一位姐姐。」

桫欏毫不慌張,小心地從身後的烏木箱內取出一隻螺鈿寶盒,盒上嵌有一枚非石非木的硃紅色果實,「我有蒙索那的祝福之盒,誰敢說我不是公主?」

紫顏嘆息道:「蒙索那衰敗已久,祝福之盒早被前任國王高價售出,原來到了姑娘的手中……同樣是七年前,我就聽蒙索那王子燕昇說過其中的詳情,這寶盒上的彤莪果實,是難得一見的珍物。」

桫欏聽到這裡,瞳孔裡凝聚的氣勢忽地一挫,淡笑道:「妖精現了原形。」將面紗揭開了,像蚌珠掙脫了殼,流溢瑩潤無匹的色澤。猶如隔水相望,她一臉繾綣迷離的容光,眉宇間散落渴望、厭倦、淒涼、蕭索,彷彿是夜色裡孑然一身的失群孤鳥。

「你已經得了他的相思剪,還想要什麼?」桫欏恨恨地問。若不是她的他用得著紫顏,她會將剪子插到這個男人心裡去,即使他,有不輸千姿的容顏。

「我要聽這個剪子的故事。」紫顏笑了笑。他的笑,沒法化解她眼中的憂傷,如果當時使個詐,用千姿的面容進入金帳會如何?他想到這裡,忽然為桫欏傷感,「一個故事,換另一個,這是完美的交易。聽完了,我就會忘記今夜所有。」

「沒有什麼故事。」桫欏煩躁地在帳中游走,「你得到你想要的,就該走開!不要用荒謬離奇的故事,滿足你的好奇。」

「我……」紫顏略一遲疑,他是有所牽掛的,才執意探聽七年前的過往。苦苦修煉的不動心,此時真是為了好奇才稍動?不知不覺,他心裡將千姿視為了如傅傳紅般的知交好友,縱容千姿的無理,為千姿籌劃打算。正因如此,他介意千姿放棄和桫欏聯姻,介意白蓮對千姿的淡漠,更介意那段改變了千姿的事故。

桫欏抓住了他的手,一剎那間,紫顏又感到簌簌風過,如海水沒頂的眩暈。

「對不住,我錯怪了你。」桫欏逃也似的鬆開手,哀豔的神色像被丟棄的小貓,孤獨地蜷起了身軀,「不是我不告訴你,我不知道那段過往,我……不過是他撿回來的女子。」

紫顏遞上相思剪,「摸摸看。」

桫欏捏住刀鋒,才一輕觸,心口猛地一慟,不自覺落下兩痕清淚。那刀口如旋轉凌厲的烈風,絞入她心裡去,令她不可遏止地失聲痛哭,轉瞬間臉色煞白,竟透不過氣來。紫顏察覺不對,連忙用力拉開桫欏的手,將相思剪遠遠丟開。

「他……他……」桫欏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紫顏輕拍她柔弱的肩膀,等她慢慢平靜。桫欏喝了一口水,鎮定地望著紫顏,鼻子一酸,又抽泣起來。

「這把刀……」她沒有再提相思剪,出神的雙瞳滲滿血絲,如血光在眼前飛舞,「殺過一個年輕的女子,他哭著叫‘姆媽’,但還是不得不揮刀砍下她的頭顱,因為他父親的手正按著他。」桫欏直勾勾地盯住紫顏,「千姿在十三歲那年,殺了他最親近的人——那是撫養他長大的乳母。他竟有這樣的過去,我從來都不曾知道。」

過去他不是這樣的,他是那樣乖巧聰慧的孩子。

紫顏想,若非生在帝王家,他會是個簡單而幸福的人吧。

步出金帳時,流星橫越天際,劃出銀絲般勾魂的一縷。紫顏知道,宿命已經不可避免地降臨在千姿身上。

從他一出生,就無法倖免,那是再絕世的利器也剪不斷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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