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往事抱負,皆可付諸一夢,淡然醉去——
綿綿黑水蒼山,頭頂是緩鈍行走的雲團,望不到邊的空寂蒼茫把天地連成了一片。數輛馬車急速行進在陡峭的山路間,在天空的注視下,不斷把塵間景緻拋諸身後。
「少爺,我們就這樣隨千姿走麼?」
出了渡魂峽後,紫顏的車駕一路隨著驍馬幫公子千姿的車隊西去,過披夷山、襄嶺、流翠池,奔赴不知名的所在。長生眼見連車伕亦換了驍馬幫的人,心生憤懣,忍不住向紫顏抱怨。
紫顏尚未答他,側側漫不經心地捏著繡針,笑道:「長生,你幾日未修習易容術了?雖然連日辛苦,但也不能誤了功課,少爺不說你,我卻看不下去,你倒有心思管旁的事?」說著,將指尖的針一晃,「要不然,你改行跟我學織繡罷了。」
長生一想到易容術,再看紫顏散漫不驚的態度,知道心又躁了。怕被少爺數落,立即轉過心思,紅了臉訕笑道:「我也就是想找個僻靜處,好跟少爺學點看家本事。」
雲霞背後,紫顏洞悉地微笑,點頭道:「易容一道處處皆學問,不必非去什麼僻靜處。」頓了頓又道:「長生,容顏變易是自然恆理,是謂‘容易’;而‘易容’則是將原本的天道握在手中,以一己之力去改變容顏。簡單兩個字,大有不同。」
長生糊塗地道:「那易容術究竟是順應天理,還是違反自然?」
紫顏道:「存乎一心。」
說了等於沒說,長生似懂非懂,盯了少爺換過的新鮮麵皮凝望。不知紫顏是否刻意與千姿區別,今次的臉皮謹樸穩重,不似往常姿秀逸絕,多了分叫人親近之意。長生心中一動,道:「少爺每回換臉,是想告知我們當下的心境?」
「一說便俗了,你自己揣摩就好。」話雖如此,琉璃晶瞳裡漾過一陣煦風,不無愛憐地端詳長生躍躍欲試的臉。「想不想試做一張面具,你也戴了玩玩,看能否心境立變?」
這提議如蛇吐出的毒花妖豔眩目,長生怦然心悸。一直以來,他執著於尋回往事與記憶,如今,頭一回看到有跳出命運的可能。脫離這固定了的枷鎖藩籬,如少爺般遊戲於人面背後,未嘗不是一樁美事。只是這些自我安慰,除非深信易容能改命,才能真正寄居於這張麵皮。信自己可以逃開,在相信的剎那便成功解脫,反之,則墮入無邊苦海。
長生幾乎忘了曾以為臉面是他與家人的唯一維繫,在紫顏身邊浸潤日久,他不再質疑紫顏技藝的奇妙功效。總會被少爺幾句的輕輕言語,帶到一個神秘的幻境之外,然後,紫顏指了其中的雲煙變幻,說,進不進去在你自己。
那些是抽離於他既定命運的種種未知,也是能讓他超越眼前寸光之地的飛天妙景。少爺從前提過,這趟旅程只為添補易容用品,長生卻隱隱察覺之後更深的用意。一念及此,他沒有回答紫顏的話,反而說道:「我想通了,千姿不放少爺走,一定想再用著少爺。他既要用著少爺,就不會加害我們,我不該如此焦慮。」
紫顏掩嘴對側側笑道:「你聽聽,他說起這些大人的話就一臉老成,不易容也成。」側側搖頭道:「別顧著笑他,你也一樣,活像望子成龍的小老頭,真是!換張年輕的臉罷,我瞧不慣你這樣子!」
久未出聲的螢火聽了那句「望子成龍」忍俊不禁,突然在車廂內撲哧一笑。紫顏拈著頜下假想中的長鬚,點頭道:「老夫若得妻如此,得子如此,倒也不枉一生。」此言一齣,全車轟然大笑。長生和螢火皆聽得呆了,愣過後狂笑不止,均覺能這般隨意開玩笑的少爺,添了些人間煙火氣。
側側被他一句話勾起無限心事,嬌憨地笑道:「呀,你換臉後連秉性也改了,不如,多扮回我最愛看的那張吧。」
紫顏立即斂了笑容,對長生說道:「這一路你有空就做張面具,讓我瞧瞧你到底學了多少。」
長生緊張地看向側側,一臉求饒哀怨的神情,側側見紫顏不回答,眼珠一轉對長生道:「莫怕,有我在,有張臉我記得最牢,回頭教你怎麼做。」說完,故意瞄了一眼紫顏,可惜看不穿他麵皮下的臉,究竟紅了沒有。
有多少歲月老去,而記憶中那張臉的鮮明,永遠恍如初見。
長生喏喏應了,想到要做面具,自己太過外行,擦擦額上的汗,虛心問紫顏道:「做人皮面具,用什麼材質最好?難不成真用人皮?」想起從前紫顏墊在人臉中的若鰩族之肉,不禁一顫。他人的血肉真能化入自身軀殼,同呼吸同哭笑?會不會有不和諧的撕拉疼痛,或是前生殘留的夢魘?人的肉身究竟有沒有記憶?
長生凝視紫顏的眼,心中一切的不解,或許少爺可以給一個答案。但此刻的他不想問,真真假假,也許在他親手做出一張面具後,會有自己的解答。
「人皮並非製作面具的妙品,且撕脫下的人皮枯朽得快,保養是個難題。」紫顏笑道,「其實人的臉皮,墊高一分並不會使旁人察覺有異,因此面具縱以膏粉粘制,亦可勉強過關。只是尋常膏粉沾水即化,一張面具若經不得水,就失卻易容之意。」
側側奇道:「我爹制的面具,摸上去滑膩膩的酷似人皮,難道竟不是?」
紫顏搖頭:「那是劍州特產的雲光膠,也就是雲光樹脂凝結而成,色澤質地與人皮肖似,被師父拿來加上崑崙黃、夕冷、伏龍肝、龍葵、牽牛子、鍾乳粉等五十多種細末一起調變,不傷肌膚,不懼水侵。」
長生一聽便苦了臉,叫他記熟那許多藥名兒,才製得一張臉,現下是太難了。紫顏知他心意,笑道:「另外有個取巧的法子。有種靈獸腹上皮毛近似人皮,且天生香氣馥郁,剝了皮也經得住久放,拿來做面具為上上之選。可惜千金難買。」
長生正遐想中,忽聽車外曳過一人懶散的聲音,說道:「它的皮不僅可易容,背上的毛更是制裘衣的最佳材料,望之如祥雲嘉瑞,是難得一見的絕品。當今天下,以它製成的祥雲寶衣只有那麼一件而已。」
公子千姿的聲音令人激零零打了個冷戰,眾人立即聽出這是他今次想求之物,進而身如刀割,彷彿要被剝皮的是自己,心頭俱是一驚一痛。就在此時,紫顏的馬車忽地停下,長生忙扶穩了,揭開簾往外瞧去。
明明是初夏,迎面的高山叢莽卻滲出幽森陰然的氣息,侵面是一股鑽心徹骨的寒。長生「阿嚏」一聲,急急縮了脖子,往後一躲。螢火接手舉著簾子,葳蕤蔥蘢的林木彷彿滴著水,時不時飄拂過一縷妖氣十足的山嵐,像有成了精的鬼怪駐守,氣勢令人膽戰。
千姿棄車就馬,高高地騎在馬上,凝視山林的一雙鳳眼浮起淡淡喜悅,像是見了叢叢嫩香金蕊,拉韁繩的手微微一抖。這一幕逃不過紫顏的電目,他輕嘆著對千姿道:「獍狖生性狡猾,晝伏夜出,連有狐族的獵人也莫奈它何。公子莫非想在此間長住,守株待獍?」
公子千姿薄薄輕笑,狡黠地道:「如果僅是驍馬幫,守上一年未必能找到獍狖,但有了先生,想要抓到它容易了許多。」
紫顏一怔,今次,連他也不知公子千姿究竟打什麼主意。看到紫顏有茫然的一刻,千姿暢快地大笑,舉鞭指了面前的青山,道:「走,進山!」嘴角的彎弧竟是說不出的誘人。
紫顏在廂內托腮凝思,不知想些什麼。千姿的笑聲仍在他四周盪漾,如嗤笑的鬼魅試圖迷惑人心。繞身的彩錦軟軟地纏在紫顏身上,玉絲金縷,暗香閒粉,反襯一副穩重老實的面孔,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意。
長生試探著動了動,紫顏沒有反應,兀自皺眉想心事。側側轉過頭問螢火:「依你看,千姿又想如何?」螢火見多識廣,不由苦笑道:「先生再厲害,也不能把人易容成野獸。那獍狖體積雖大,卻與人形迥異,我看這回先生是遇到麻煩了。」
側側不覺想到從前,曾有過易容成一棵樹的戲言。如果人可以易容成野獸,紫顏的技藝是否更高了一層?那會是神的境界嗎?隨心所欲,無所不能。她心神搖簇地盯了他的手看,玉石般的手在他頜下屈成空拳,如蟠曲的龍等待揚爪的一刻。
紫顏一抬眼,望進她心裡去,於瞬間看到了過往,想起曾易容過的一張張臉。他忽然了悟,端正了身子說道:「人獸殊途,千姿不會代我逞強,他想我易容的不是人,而是獸。」
是幾可亂真的假獍狖。
眾人面面相覷,不愧是公子千姿,今趟又是異想天開,想以假獍狖引出真獍狖。只是野獸比不得人,有靈敏的嗅覺,一聞便知非我族類。更何況就算是假獍狖,也須是活物,偌大一隻野獸又怎會聽從人言,乖乖地把對方勾引出來?
想到這裡,側側、螢火和長生覺得,紫顏遇上了天大的難題,根本毫無破解之道。
一絲鮮妍的笑意從紫顏臉上掠過,吹在每個人心頭。他嚴謹的面容嫵媚如同碰上天大喜事,七彩光爛,現出風流意態。
「這倒是一樁有趣的事呢。」
山路聳峙,逼仄的一條小路險險地向上彎去,很快淹沒於亂峰巉石之中,不知前路是否窮絕。攲斜雜沓的枝椏密密地織就了一張網,走幾步便要以利刃開路,披荊斬棘。
千姿吩咐幾個幫眾留下看守車輛。紫顏的高鞍大車無法入內,四人各騎了一匹馬,帶上隨身衣物跟在驍馬幫的馬隊後。長生見了峭削無路的山坡本就膽寒,坐在馬上離地遠了,更是死死夾緊馬腹,伏抱馬脖子低聲叫喚。
紫顏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難,等他日下山,給你蒙個眼罩子就不怕了。」長生一聽要「他日」才可下山,嘟囔著小聲抱怨,顫了兩下,差點滑下馬去。好在螢火見機甚快,駕馬上前用手託了他一把。
驍馬幫眾人如入無人之境,快刀閃過,亂枝盡掃,活生生劈出一條坦途來。二幫主景範特意落在後面引著紫顏前行,婉轉地說道:「辛苦先生,等到遊天峰紮營,路便沒這麼難走。」
紫顏點頭,鼻尖清清涼涼,沾了一滴墜下的露珠。提著心走了一程路,他身上卻無半點汗,山間的陰溼如一塊擱在心頭始終不化的冰。想到此處,他回望側側,一件銀紅羅衫單薄地隨著山風飄拂,雙目交錯,她眸子裡有欣慰的暖。
她什麼也不介意,只要能如此相伴,一前一後,走完這人生就好。
馬背顛簸,紫顏默默回過頭,注目望天。枝葉間隙裡支離破碎的天空已是一片鷹脖色,灰撲撲地壓向山頭。前面有人叫了一聲:「要下雨咯!」而後驍馬幫眾人加快馬速,在林間奔走如飛,幾下繞走,沒過多久大隊人馬就失了蹤跡。景範不緊不慢地陪著紫顏,笑道:「先生莫急,我帶了雨具,不行就尋處避雨罷了。」
他話音剛落,雨點來勢比馬蹄更急,一顆顆從天而降直砸在臉上。長生的坐騎頓時吃了驚,揚蹄欲衝到前面去,被側側的馬阻住,兩邊一擠,兩匹馬嘶鳴不絕,滑蹄往林木叢中倒去。側側不愧身懷絕技,腳下一蹬就從馬背上跳起,輕鬆翻了個筋斗立在空處。長生沒這麼幸運,一頭倒栽下去,眼看臉要著地,頭昏眼花中腰上一緊,被螢火用馬鞭捲住了腰身,提到另一匹馬上。
螢火冷冷地將長生一手攬住,對前路上神情關切的紫顏道:「沒事了,先生。」
待兩匹馬掙扎立穩,大雨將眾人淋了半溼,隨身攜帶的衣物也沾了雨水。景範匆忙下馬取了油衣,與紫顏四人聚在一處,長生耐不住寒,接連打了幾個噴嚏,瑟瑟發起抖來。螢火向紫顏說道:「少爺,我回去取件暖和衣裳。」
紫顏望了望天色,搖頭道:「山雨來得疾去得快,趕到前面烤個火,喝碗熱茶也就好了。」長生勉力一笑,心想不該讓少爺看輕,正是磨礪心志的時刻,連忙搖頭晃腦鬆動筋骨,示意螢火自己安然無恙。
果然讓紫顏說中,很快急雨過去,天空微微發亮,依舊不見陽光。山路俱成了泥濘,好在五人腳下皆著了皮靴,一腳高一腳低地踩進山去,比騎馬放心。紫顏攙了側側,兩人也不知誰扶誰,搭檔一起走得甚快,緊緊跟在景範身後。螢火想扶住長生,被他甩開,硬是手腳並用半爬半走地前行,五匹馬落寞地背了行李跟在後面。
紫顏走了一陣,回頭招呼長生,見他手腳汙黑,不由笑道:「老天爺下一場雨,倒給你易了容。」長生回道:「上天下雨,就是為地上改頭換面,我們不過是顏面上的泥垢,活該被洗掉。」言語看似灑脫,眉頭擰著怨艾。紫顏呵呵一笑,對側側耳語一句,惹得她輕笑出聲,長生稍不留神,差點又滑一跤。
過了一支香的辰光,五人走到一個開闊處,青石綿延,溪流歡騰,雨後嵐煙彌散,兩岸彩萼競豔。千姿與陰陽、輕歌一行人各穿了玉色杭絹油衣,如青松崖立,站成一排輝麗的風景。長生急忙把手上汙泥在身後抹了,努力綻了一臉的笑,神氣地陪了紫顏站定。
千姿眼中唯有紫顏一人,見他來了,點頭道:「再走一里路就到營地,先生忍著點,今趟辛苦了。」紫顏也不答話,微一頷首示意無礙,眾人上馬繼續前行。
此後的路稍覺平坦,長生手中的韁繩勒得虎口生疼,苦苦熬了許久,終於見到數間整齊的屋子高高架空矗立,正是驍馬幫的營地。粗壯的圓木凌雲交錯穿插,撐起一間間頂部覆蓋彩色氈毯的六角形木屋,像伸出十指的手掌捧了玲瓏的寶物盒子。
長生精神一振,覺得周圍的景緻有了生氣,撇臉四處張望,忽瞧見一隻毛茸茸的動物倏地打眼前經過,剛一晃眼,就不見了蹤跡。驚呼聲傳來,緊跟著躥出三個手持弓箭的淺褐衣衫男子,臉上抹了汙泥,直與山林融為一色。
無奈那動物瞬息而逝,一眨眼去得遠了,三人望之興嘆,就勢轉向千姿低首行禮。這當兒陰陽卻如追日的夸父,一蹬腳飛也似的去了。
千姿眯著眼,看向他消失之處,淡淡地對紫顏道:「那就是猸貉,與獍狖體型最為相似,只是獍狖食草,它卻雜食,生性大異。」說完眼角一瞟,略略有想難倒紫顏之意,款款地盛著笑。碰上紫顏一張波瀾不起的肅殺龐兒,把一腔試探打落了回去,收到不驚不怨的一句回答:「公子想是備了我需要之物,進屋拿給我便是。」
千姿軟軟地一哼,有些忌恨他的鎮定,又有明知故犯的暗喜,領頭朝了營地走去。這時前方映出一道彩虹,恰恰把他華麗的背影籠著,身後的人驀地心裡一顫,只想加快腳步,與他一同飄進霞光裡去。
沿木梯向上進了屋,彷彿登雲踏霧,一個個走回了俗世裡的熱鬧地兒,張目皆是富貴氣派。長生的心定了定,知道以驍馬幫之能,絕不會叫他們宿在窮荒地方,在這險悠悠的山間能有個暖和歇身處,也就心滿意足了。
不想紫顏開口卻問:「沒帳篷麼?」千姿一蹙眉,景範介面答道:「先生不知,這裡山風野烈,尋常帳篷吃不住,起初造的幾頂都叫掀翻了,凍了我們的人一夜。」他說話的工夫,滿屋的擺設穩穩地應和著,長生不解少爺為何要自找苦吃,苦心思索紫顏話裡的用意。
紫顏垂著寬大的袖子,空落落地道:「我想聞聞這裡的泥土味,不過既是經不住山風,也就罷了。」長生用心嗅了嗅,果然屋裡沒一絲草泥氣息,若是開了門去捕那獍狖,倒覺隔世一般。
千姿脫去油衣,露出內裡刺眼的丹霞錦服,胸口上似獸非獸的怪物仰天嗷叫,兩隻碩大的頭顱上吊著四顆邪氣的眼珠。長生看得久了,彷彿被這怪物冷不丁咬了一口,莫名地疼起來。千姿綵衣一搖,徑自開啟身邊的黃花梨木櫥櫃,取出一隻油黑的烏木銅環箱子。
箱子裡是鼓突的黃油布,一層層密不透風地裹著,千姿稍用力一扯,撲面翻出一陣沁人香氣,引得眾人身心舒爽。再看時,布里滾出一片雪白的皮毛,夾雜嫣紅、鶯黃、粉青、麝金諸色,爍爍眩目,稍眨眼便生出一相,令人百看不厭。
眾人知是獍狖,不覺醒了神看去。瀕死時的怨念讓它的相貌驀然醜陋,尖聳的嘴臉上,幾根鬍鬚哀傷地垂下,一雙溜圓的小眼怒睜著,像是要掉出眼眶。長生瞥了一眼,嚇得不敢再看,側側經不住它眼中射出的恨意,掩面難過地低嘆一聲。
唯有紫顏顰眉輕嗅,它的香氣如姽嫿指下妖嬈,有似曾相識的誘惑。一寸,兩寸,一層,兩層,氣味順序迭蕩而至。若披起這身皮囊,姿彩炫目,耀然流輝,且有永生的香氣環身,如另一件綺羅華衣,縱然被裹的是平板乏味的身軀,也會免卻世間俗氣。
紫顏伸手把獍狖從箱子裡捧出來,任它沉沉的身子宛如死嬰,僵直地蜷在懷裡。像是在呵護情人,他現出體貼溫存的神態,喃喃地念了幾句聽不清的話。如泣如訴,紫顏唇角挽起令人心悸的憐意,獍狖醜陋的面容似乎有了感應,不知不覺間緩緩舒弛開了。
紫顏慢慢撫過獍狖的身子,一根根柔軟獸毛如浮雲飛絮,觸手是舒適的暖意。只是心早已涼透了,香氣鬱結在屍身上,不散,不退,眼皮固執而生硬地張著,彷彿在最後凝望人間。
心眼不肯閉。不論紫顏如何想讓它閤眼,獍狖兀自用死時的恨意執著地撐起眼皮。眾人同感悽然,側側甚至唸經祈禱,卻見紫顏湊近了它的耳,微動唇齒說了一句話。
獍狖的眼就在此時永遠闔上。
千姿無視紫顏的舉動,不動聲色地道:「先生可有把握將猸貉易容成它的模樣?」紫顏沉吟良久,方道:「獍狖是珍物,這已是一張上好毛皮,公子何必再開殺戒?」
千姿搖頭,把獍狖丟回箱子,冷冷地以商人的口吻說道:「制上等裘衣須用活物,這和先生不從死人臉上剝皮是一樣道理。皮毛新鮮,裘衣便存有活氣,遇驚恐可毛髮倒豎,遇極寒會疙瘩盡起。要這件裘衣的主顧是個挑剔的人,本公子不想丟了驍馬幫的臉面,拿一張死皮唬弄人。」
景範見紫顏木著臉,急忙圓場解釋,笑道:「我家公子也知獍狖希奇,世上沒剩了幾隻,只是對方開了千金下來,即便驍馬幫不出手,也會有人來捕殺。與其如此,倒不如請了先生,以猸貉誘出獍狖,安生地抓到一隻就好。先生見慣大場面,應能體諒我等苦心。」
獍狖在箱子裡無聲地躺著,長生顫顫地望著它冰冷的身軀,總怕它會突然活過來,狠狠地把這裡的人咬死了再遁走。那雙眼眸裡藏著深深的怨,整間華美的屋子如被它臨死前的怨艾纏上,陰冷氣息貼身侵來,沾衣不退。
紫顏沉思了片刻。他眼裡的思緒飄忽,如同屋外喝嘯的山風,讓人抓不到行跡。就在長生以為他會拒絕時,紫顏對千姿微笑道:「太師陰陽是馴獸師吧?」
長生登即想到陰陽帶來的那群惡狼,匍匐在太師的腳下猶如百姓。千姿道:「說馴獸委屈了他,這世上但凡活物,到他手裡沒有不聽話的。」長生禁不住打了個噴嚏,紫顏瞥了一眼,想起他先前受了寒,轉了話題對景範道:「這裡若有薑湯,煩燒一碗來。」景範會意,招手著長生跟他去另一間屋。
千姿見長生去了,展顏對紫顏笑道:「小孩子走了正好。等抓住了猸貉,用醉顏酡麻了它再施術易容,可保它不受傷。至於誘出了獍狖,剝皮時也用醉顏酡便是,屆時若有些許損壞,還須先生妙手,把那張皮毛整理乾淨。」
紫顏道:「公子先取葵蘇之液,原來是這緣故。」
千姿一笑,悠悠地指了屋中豎立的一排兵器,皆是檀弓、雙弩、飛叉、錐刀之物,道:「若是本公子以這些利刃捕獵,想必更添傷痛。總之,這塊活皮非取不可,辦成了這樁事,自當恭送先生。」
紫顏默然無語。獍狖的屍身已告訴他太多想要的訊息,將猸貉易容假扮並非難題,只是猸貉亦是生靈,而一個活物,總會超出人的意想之外。陰陽的馴獸之術,能將猸貉馴成獍狖嗎?而獍狖的心,真會被猸貉打動嗎?易容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也能同樣改變一隻獸嗎?
當陰陽把猸貉帶到眾人面前時,紫顏知道,一切就會有個答案。
猸貉的嘴角猶自殘留一痕血跡,眾目睽睽之下,它一邊機警地縮著爪子,一邊伸長舌頭舔去前腿上的鮮血。側側大為皺眉,這猸貉除了身形與獍狖略有肖似外,根本看不出兩者會是同類。更糟糕的是,它周身散發強烈的腥羶氣,與獍狖的香氣絕異。
景範打了個響指,即刻有驍馬幫眾拎來一隻巨大的鐵籠,鐵柵欄間堪堪夠一臂出入。陰陽將猸貉放開,趕了進去,猸貉在籠內轉了個圈,立即返身想奪路而出。陰陽手中多了一隻牛皮鞭子,「啪」地擊在籠門上,猸貉哀叫一聲,慌不迭逃退兩步。
陰陽嘿嘿一笑,丟下半隻帶血的羊羔腿,猸貉立即咕咕歡呼,不顧身在囹圄,馬上大嚼起來。陰陽就勢關上籠門,朝千姿拱手道:「猸貉但愛美食,以之相誘,定可乖乖聽話。」
千姿只拿眼瞥向紫顏。紫顏會意,仔細端詳了猸貉片刻,斷然答道:「給太師半月時日,不知能不能將它馴好?」陰陽一挑眉,紫顏不去估算自己的時間,反倒來問他,當下喝道:「旬日即可,不用半月。只是我馴出一隻獍狖,長得不像也是枉然。」
紫顏盈盈一笑:「為它易容只須半日,屆時太師知會我一聲就好。」說罷朝千姿一拜,竟穿過屋看長生去了。
陰陽望了他的背影,忿然作色。難得看到太師受窘,千姿微微露笑,返身蓋上裝獍狖的烏木箱子,對螢火說道:「給你家先生送去,如要香料,只管找景範。」螢火心下雪亮,紫顏為猸貉易容只須半日,但要想改變猸貉的體味,現下就要設法。可惜姽嫿不在,否則以她之能,調變香料為猸貉薰香,易容已成功一半。
當此時,螢火不禁有些想念那個鬼靈精怪的蘼香鋪老闆了。
天黑後,長生站在猸貉的籠子前,逗它吃食。
景範為各人安置住處時,紫顏列了一張長長的單子,向他要了無數物事,之後守在自己屋子裡擺弄。側側又是好奇又是擔憂,陪了他在屋中打點。螢火心中有事,特意去尋先前駐紮在此地的驍馬幫眾,詢問猸貉並獍狖各自的習性,事無鉅細一率用筆記下。長生一時無事可做,便到了猸貉籠前。
猸貉曲成一團,一動不動地盯緊長生。長生把幾枚新採的山果放在它面前,猸貉像是望見了親人,登即起身湊過來。用鼻子稍嗅了嗅,便興高采烈地吞食山果,渾不顧長生將手伸進了籠子,撫摸它身上的皮毛。
暖暖的體溫自指尖傳上。長生順著它的背,摸到了猸貉的頭,又沿著隆起的鼻子,碰到了它的嘴。忽地一下,猸貉舔了舔他的手,溼溼的,涼涼的,它眼中飛出一抹善意的調皮。長生呵呵一笑,敲了敲它的頭,道:「你乖,我再去給你找些吃的。」
剛轉身,陰陽無聲地現於他身後,如一道漆黑的牆。長生釘住了步子,聽他硬邦邦的語聲鑽入耳中:「雌猸貉最會粘人,你沾了它的味,之後便永遠記得你。」
長生道:「它是雌的?」扭頭看去,猸貉一雙褐瞳在光影下時現時滅,像兩簇幽幽的磷火。他想了想又道:「公子千姿想要的是雄獍狖?莫非比箱子裡那隻更漂亮?」
陰陽無聲地一笑,朝猸貉撮口一呼。猸貉豎耳聆聽,猶疑不解地盯了他看。陰陽用手一指籠前,示意它坐定,猸貉略略遲疑了片刻,「嗖」地被一鞭輾轉打中,驚得跳起。長生也嚇得一跳,不知陰陽的長鞭幾時繞過自己,竄入籠中。他閃開兩步,怒道:「太師你……怎能如此欺負它!」
陰陽持鞭佇立,冷冷地撮口連呼,另一手又指了指籠門。猸貉不敢怠慢,試探地走上前,蹲在籠門口凝視著他。陰陽哈哈一笑,丟擲一隻野梨,猸貉驚喜地伸頭咬住,兩下就吞進肚裡。
「猸貉貪吃,就要以美食誘之,但禽獸不受拘束,要讓它們聽話,不用強怎行?」
長生道:「你親它愛它,它自然會溫順聽話。」
「時日無多,哪有辰光和它狎暱。」陰陽冷笑一聲,「你以為是家養的小犬?便是世人育子,誰不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大?就算是我家公子,尋常人不敢以一指加諸王子之身,但我作他先生,背不出文就是狠狠一鞭,如此才成得了大器。你想是安逸慣了,難怪得百無一用,白跟了紫先生。」
長生臉上一陣青白,心想紫顏不用皮鞭,只需一個眼神,他就願照少爺的話做。只是,是否因此疏懶了,至今學不出個氣候。
門悄然開啟,猛然灌進一陣風,輕歌捧了滿手的果子進屋。見到陰陽肅立,他悚然愣住,繼而換上笑臉,道:「見過太師。我怕這小傢伙餓著,過來看看,太師如有事,我馬上就走。對了,公子領了景幫主勘察地勢去了,說是獍狖狡詐多窟,我們的人踩了十數個點,不知哪個才是它的棲身處。我想有公子出馬,這一趟定有分曉,太師若是有暇,不妨移駕去瞧瞧,以太師之能,更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陰陽瞪了他一眼,道:「吃得多拉得多,體味也就越重,你們倆別把猸貉撐死了,到時候弄出一身騷。我陪公子爺去,好好守著它,要是出事就各挨我二十鞭子。」長生噘嘴不言,心想你分明剛丟下一隻梨子,這會兒又怨別人。礙於陰陽的氣勢,只能偷偷扮個鬼臉了事。輕歌打著哈哈笑道:「太師說得是,小子知道,絕不再餵它吃食。公子的腳程快,太師再不走,可就尋不著了。」
陰陽冷哼一聲,掉頭就走,牛皮長鞭如鐲子纏在腕上。待他不見,長生和輕歌皆鬆了一口氣,相視一笑,竟覺親近了兩分。長生道:「你這果子可是在坡下采的?那裡很多。」輕歌道:「咦,你也去過?還有個隱蔽的兔子窩你見著沒,我瞧見三隻灰兔子。」長生忙湊過來,急急地問:「在哪裡?快帶我去。」輕歌一努嘴,道:「你不和猸貉玩啦?我剛進來,沒玩過呢。」長生笑道:「好,我們再和它玩一陣,你就帶我趕兔子去。」
輕歌搖頭道:「天黑了,明兒再去。你是驍馬幫的貴賓,要是滑了腳跌在山溝裡,公子要罵死我啦。」說罷將一顆果子遞給長生,「猸貉不能吃,你我就吃了吧。」兩人遂在籠前覓了地兒坐下,用衣襟擦淨果子上的泥水,掀開果皮就吃起來。猸貉眼饞地躲在籠子裡嘆氣,兩人就逗它開心,末了,仍是忍不住塞果子進籠,看它貪婪地掃食乾淨。
長生玩了一會兒,怔怔地道:「不知道獍狖是不是也這般可人。」輕歌回想狖的面貌,打了個寒噤:「活著的時候,該是可人的吧,況且它又那麼香。可惜……」他沒有說下去,長生想到獍狖要被活剝皮毛,心頭也是顫顫的不敢多想。
輕歌臉皮發麻,忙轉了話題道:「其實我幫中馴獸的人才多了去,每年要交易麇、麅、羆、白獺、犏牛、玉狸、孔雀這等珍禽異獸,這太師嘛,嘿嘿。」
他語音剛畢,猸貉卻在籠子裡焦急遊走,時不時發出嗚嗚吠嗥。長生聽到屋外瑟瑟風起,咆躍有聲,不覺站到視窗,扯開簾子張望。這一望差點驚掉了魂魄,竟有一群虎、豹、熊、猊、狼、貂、獐、獾、狐、猿往營地紛沓而來,離木屋十步時又停下,群獸雲集,對天長吼。一時間山石迸裂,林鳥驚飛,各屋裡的人不知出了何事,連忙奔聚到長生和輕歌所在的第一間大屋裡,見了外邊的情形,全都沒了主意。
紫顏來得最晚,指尖拈了一塊香料,悠哉地聞香而至。
長生迅捷地彈至他跟前,扯了紫顏的衣袖道:「少爺,外面……不得了了!」驍馬幫眾亦是神情肅然,一人走來拱手道:「先生容稟,營地外突然聚集了數十隻野獸,來意不明,請先生帶自己人返回後屋,我等竭盡全力,也會保諸位安全。」
紫顏笑了搖手:「不妨事,你們放寬心,我聽見太師臨走時長嘯,想是派這些傢伙來示好。若是不信,仔細瞧瞧,它們可有傷人之意?」眾人聞言一怔,往外窺視片刻,果然群獸各自擇地靜坐,互不關礙,只把頭顱對準木屋,彷彿朝拜。
見此奇景,驍馬幫眾不覺口口聲聲誇起太師的能耐。長生和輕歌大是心虛,不知是否臧否陰陽的話落到了他耳裡,因此召叢集獸威懾兩人。轉念一想,陰陽腳程甚快,哪裡聽得到呢,許是為了籠子裡這隻猸貉也不一定。想到這裡,輕歌又活絡起來,蹦回到籠子前,安撫受驚的猸貉:「乖,有我在……」
長生扭頭看猸貉,燈火不明,人影幢幢,它有若雲霧遮掩,藏在鐵籠的暗影裡。於是身軀越發顯得小了,唯一雙眼仍溜溜地流出幾分不安定。紫顏在長生身後覓了一張交椅坐了,忽地飄過一聲:「它與獍狖相去幾何,你瞧仔細了麼?」
長生目不轉睛,回想獍狖的體貌,總有些記不清楚。紫顏作了個手勢,螢火遂返屋將獍狖的屍身取出,攤在長生面前。長生顧不得顏面,當下對照了籠中的猸貉,跪在地上翻索一陣後回答道:「單以形體論,有七處大不同。」紫顏饒有興趣地道:「哦?說來聽聽。」
長生手心發汗,道:「先說皮毛,獍狖皮毛稠密柔軟,猸貉則粗硬黯淡。」紫顏點頭:「顯而易見,再說下去。」長生掰開獍狖的嘴,望了紫顏一眼,見到少爺盈滿笑意,不知覺懼意全消,侃侃而談道:「次說唇齒,獍狖食草,唇略外翻且齒多磨平;猸貉雜食,臉面及嘴略為狹長,開口這幾齒甚是尖銳,想是吃肉時用的。」
紫顏拍手道:「不錯不錯,能想到這些,很是不易。」
長生信心大漲,拿起獍狖的爪子又道:「再者就是趾爪。雖然兩者都是四趾,但獍狖中間一對較大。猸貉的爪能伸縮,獍狖卻是不能。」紫顏呵呵笑道:「且慢,這隻獍狖死去多時,爪能否伸縮,還須抓到活物方可定論。」長生赧顏一笑,道:「我忘了人死尚會屍僵……哎呀,少爺,這獍狖死後居然屍身不壞。」
紫顏道:「你沒聞到麼?箱子裡有赤旃檀和燻陸香,加上獍狖自身的香氣,什麼汙穢都去了。」見長生的臉騰地羞紅,便道:「還有四樣不同,你再說。」
長生之前說到七處不同,尚有些沾沾自喜,此刻斂了誇虛,正容答道:「氣味是兩者最大不同,尤其是獍狖,尾部極香,而猸貉之味腥且雜,這會兒隔了籠子,也聞不出究竟出於何處。」
紫顏用足點地,像是點頭讚許,笑道:「好,有一說一。還有呢?」
長生道:「獍狖尾長,猸貉尾短。獍狖略瘦,猸貉偏肥。最後一處不同嘛……」他停了停,心想明明數出七種,一時竟想不起,連忙把獍狖又捧在手裡翻看了一回。立在紫顏身旁的側側瞥見他的窘樣,忍不住綻出笑容,紫顏斜了身子倚向她,輕聲道:「你說,他這回算是有長進了吧?」
側側道:「這是你教導有方。」紫顏輕笑搖頭,見長生數著指頭唸叨的樣子,不覺想起當初那不願易容的執拗小子。
潛移默化,這悄然的變易就是難以察覺的易容,將長生心裡的執念慢慢化去。數數過去的一年半載,不知學盡一身功夫,又須得幾日?紫顏攤開手掌,流麗的目光忽然飛掠過一絲淡淡的憂愁。側側留意他的怔忡,剛想來看,他倏地收起了掌,望了長生微笑。
是的,掌中這一截斷紋,他不要給任何人看見。
那是他自己也破解不了的撲朔運數,掐算時日,他期冀在那之前長生已經學成。
拜在沉香子門下時,紫顏曾替自己卜過一卦。習坎,重險絞纏,險象環生。他這一生如急流千里,縱身躍向懸巖邃壑,粉身碎骨,卻又能拾起一身瓊玉,再赴絕險。天大困厄不過如春雨瀝瀝,他於是學會了笑看,把微溼的衣衫抖一抖,若無其事地當新衣穿。時日久了,煉就一顆不動的心,唯有泰山崩而心不驚,尚有機會看到煙消雲散後的風景。
「少爺,我知道最後一樣不同是什麼啦!」
紫顏拉回了遐思,見長生興奮地指了獍狖,眼睛裡閃出清慧的光芒,猛地勾起了一些前塵往事。他輕側了頭,想到學藝時也這樣對了師父說話。側側的目光就在此刻射來,紫顏沒有回應,他的心卻很是看了看過往。燦若圖繡的當時,一幕幕印在光陰的縫隙裡,不曾風化。
「少爺,你看它們的眼眶,獍狖突起,眼睛小而溜圓。猸貉則眼眶凹陷,雙眼大而有神。」長生說著,壓下心中慌亂扒開獍狖的眼皮,語氣更為堅定,「獍狖眼珠淺褐,猸貉則深了一分,想來獍狖若是活著,絕不會把猸貉當成一家人。」
說完,長生兀自呆住,怎會冒出末了的一句話。紫顏笑道:「不怕,這回的生意千難萬難,才顯得出易容的手段。你說完,該輪到螢火,聽聽他知道些什麼。」
一山連了一山。他們比肩而立,他卻永望不清那一山的高度。長生眼看螢火從人影裡現出身來,人並不站在燈火下,依舊避在暗處,一身油綠紗羅褶子遂幻成了軟舊的鬱藍色。這時驍馬幫眾大多回屋歇息去了,剩了先前的三個獵手虛心聽他們說話,螢火尚未開言,屋子裡已是一片靜默,連猸貉也沒了動靜,像是對手有什麼秘密要被揭曉。
螢火一如既往,肅靜的面容彷彿牢籠,鎖住心頭任何情緒。他恭敬向紫顏施了一禮,不緊不慢地述說他探知的訊息。長生聽得他說,獍狖多謀,十窟九空,鮮少結伴而行。皮色豔麗卻易變,遇敵時常與周遭同色,如一面惑人的鏡。冬夏毛色變化不一,以夏季交配時為上,腹部柔白滑嫩,宛如初生嬰兒麵皮。更兼四肢靈巧,長於破壞陷阱,消滅行蹤,往往隱匿於獵手附近而不為所察。眼力與嗅覺皆佳,一里外的動靜也能驚得它東奔西走,瞬息不見。夜深人靜之時出來覓食,但尋牽衣草、禾香葉、赤松藤,取其草木甘香,暗結體內清華。
長生望了膝前的獍狖,它如此小心,為什麼會躺在這裡?是怎樣的一次不經意,斷送了匆匆一生?
螢火又道,獍狖雖膽小,唯獨夏季求偶時稍顯粗心,不但在樹幹蹭上香氣,更常常腹鳴終夜,以尋找知音。公子千姿會在此時外出,正是想斷定獍狖巢穴,一舉成擒。加上熟知獍狖脾性的太師陰陽,黑夜如白晝,想來不久就能派出猸貉去誘捕。
長生聽出螢火語氣裡的不以為然。公子千姿傾力而出,捕一隻可憐的小獸,為的僅是求取皮毛獻媚主顧。再出色的人物,再花俏的心思,販賣給了銀錢和權勢,到底逃不過一個俗字。
紫顏的話打斷了長生的胡思亂想。
「長生,如果叫你為猸貉易容,有幾分把握?」
「我……」他不敢看籠子裡同樣可憐的猸貉,遲疑地回答,「兩三……成。」
紫顏一眼點到他的心裡去,道:「你若能拋開雜念,一心想著易容之事,有五成勝算。」
少爺難道沒有想過被捕後獍狖的慘痛?長生盯著紫顏,連葷腥也不沾的人,尋常人都有的惻隱之心,少爺恐怕更甚。為什麼不好好勸阻一下千姿,雖然,那位驕傲的公子聽不進任何勸告。
側側打了個哈欠,去拉紫顏,道:「香染料尚未配完,我們回屋罷。」長生慌忙從地上爬起,紫顏沒跟他說一句話,徑自返身去了。螢火見長生呆愣著,有心想安慰一句,剛要開口,見長生兀自縮回地上抱膝坐了,便嘆了口氣,跟隨紫顏離開。
屋子裡的人漸漸散了,長生和猸貉相對坐著,不知過去多少時候,他隱約感到有人進屋,眼皮卻懶得動彈。來人沒出聲,很快門開門闔,一襲文綺薄被蓋在了長生身上,頸下也多了一隻霞紗佩蘭香枕。好聞的香氣拂著他的臉,沉沉地就入夢了。
次日長生起身時,人在水紅色的香羅帳裡,透身清涼,恍如幻境。拿起枕頭嗅了嗅,想到少爺要他易容的話,不覺有了信心。睡了一覺就如換了個人,從頭到腳漿洗過一遍,他蹦下榻子,急急忙到了大屋裡。
猸貉不在籠中。長生微微失落,嗅到細細的香氣,隨了那纖弱氣味的牽引,他來到紫顏屋外,一顆心蓬蓬地跳著,彷彿推開房門,又將見到當日紫府裡的景象,香菸渺渺,錦繡流光。而少爺手捏一支塵香於薰風中迴轉頭來,魅惑眾生。
他竟捨不得推門,捨不得讓心中的夢熄了。
眼前忽地一亮。紫顏又換了顏面,隨意穿了一件寶藍色絲衣,磊落飄然。長生張目一掃,他床頭立了一隻海棠式爐,有七種不同色的香插著。
「來,我正要試香。」
紫顏擦著了火石,一縷火倏地飛上了香尖。一點、兩點、三點……一炷炷香接連著了火,在空中眩目地一亮,先頭一截很快化作了灰。欲倒未倒,將斷不斷地垂下頭。
長生先是一嗆,被撲面趕來的煙給燻了,略移了移頭,依稀聞見一束束乳白色的細小桂花,花開甚密,幽幽香氣像含羞的小家碧玉,欲走還留地凝望他。他抬頭想再看,卻嗅到淡黃色的七里香,濃綠枝葉掩映著嬌美的花朵,如遠近聞名的大家閨秀在一旁亭亭而立。長生不覺踏前一步,七炷香如七個美人,各有各的嫵媚,見他近了,一齊吃吃笑了迎上。蔓茉莉之俏,天女花之媚,香櫞之清,蕙蘭之雅,結香之豔,叢叢玉蕊招人醉意,無論濃淡總是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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