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螢火的操縱下穩健地行進著。天空青藍如洗,偶有一絮白雲慢悠悠地蕩過,像遺忘了歸路的旅人。遠處雪山的峰尖露出冰瑩一角,車輪下卻是不盡的青草,綿延向天的盡頭。
剛路過一個湖泊,如碧玉鑲在神之指上。自從看到那種純粹的色澤後,紫顏的雙眼也成了湛藍色,閃著妖異的瞳光。
「少爺,我們這一路往哪裡去?」長生摸著水晶窗兒,略感厭煩地問。趕了兩個時辰的路,再美的風景也失卻了新鮮。
是微嫌悶熱的天氣,一身檀纈的紫顏輕嚼著沾了晨露的花瓣,淡淡地說道:「旅途的趣味在途中,長生,目的地並非唯一的所在。」
「老是沿途看風景,我寧願下來走走。」
聽到長生的抱怨,紫顏放下花瓣,唇上有眩目的反光。他微笑道:「想下車?恐怕很快就能如願了。」正在用朱弦繡著雲肩的側側聞言,側耳聽了聽,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長生奇怪她的反應,車速忽然慢下來,像後面有幾頭牛拉住了似的,馬車猶疑不前。
螢火的聲音傳入車中,「後面有追兵。」長生一下跳起來,拉開馬車的簾子衝了他喊:「有追兵就趕快跑!為什麼慢下來?」螢火木然地道:「前面也有。」
這時,馬車完全停了,長生心中一顫,抬眼望去。十數騎高頭大馬上,清一色的玄衣人冷然攔住了去路。中間簇擁了一個面容冷峻的男子,秋茶褐繭綢直裰,腰間繫了緗色絲絛,正是驍馬幫二幫主景範。
長生見是識得的,稍稍放了心,聽見螢火問道:「閣下為何擋路?」
「請紫先生和各位隨我走一趟。」
螢火手腕一緊,一根長鞭自袖口悄然溜出,像警惕的蛇探頭冷冰冰地盯住了景範。可他頓感背脊一涼,無形的強壓從四面八方湧來,每個騎手的目光猶如猛隼,牢牢攝定他的舉動。
幾乎在一瞬間,這些人如疾風馳馬到了前面。螢火緩緩掃過這些騎手,不回頭也知道,後面有同樣的人馬截斷了退路。這就是驍馬幫縱橫北疆的實力。
紫顏的聲音雲朵般飄來:「跟他們去吧。」
由掀開簾子望進去,紫顏斜倚坐榻,半張臉隱在暗處。一抹藍光奇異地炫動著,景範的心立即被揪住了,怔怔凝望,直到心底被那目光統統洞悉了似的一覽無餘。想來他的起念在紫顏意料之中,難怪鎮定若斯。
景範掙扎著移開視線,再看持簾的少年,輕顫的手顯示出內心的慌亂。一旁的紫夫人手中絲線翻騰,鉸紅鑲黃,並不為外界所動,可故作從容的舉止透露了不安。
景範一笑,紫顏身邊的人皆不足慮。
馬車再度上路,長生自覺如籠中的金絲鳥,再看藍天已是奢望。他猛一回頭,對了不發一言的側側叫道:「夫人別繡了,他們定是來搶朱弦的。」
紫顏安撫地拍著他的肩膀,遞給他一面鏡子。
「長生,學易容者要學會不動心。你的臉即便沒易過容,也要喜怒莫測,別叫人輕易看透心事。」
長生汗顏,鏡中一望即知是怯懦的少年,眉間有不定的猶疑。再瞧多幾眼,彷彿明鏡要滲出細汗,如他不經意沾溼的身。
「他們的腰上有刀。」長生勉強想扯兩句閒話,骨子裡仍是虛的。
紫顏吃吃地笑,託了腮眺望遠處的山峰。
「這一帶寶物甚多,比朱弦更難求的珍物不可勝數,驍馬幫未必要對我們不利。」
長生皺眉道:「那……會是何事?」
「你記得景範剛才的眼神嗎?那裡面並無一絲邪念。」紫顏歪過頭,眼中是天空明淨的顏色。
車外的駿馬落蹄無聲,如清風拂過草原,漾起些微漣漪。長生肅然起敬,以這般神速來去的氣勢,驍馬幫的漢子亦該頂天立地,不屑做宵小之事。
於是一行人不知不覺奔赴一個隱秘深幽的所在。
波光山色。
山嵐如紗,一絲一縷就像是飛天的雲袖,逐風凌虛,香散煙飄。峰迴路轉之處,有一泓泛著氤氳熱氣的溫泉,金燦燦的泉水猶似火燒,伴了一座竹扎的新亭。青瑩的翠竹剛正中攜了娟秀,掩映著日光與水光,活像蒸騰霧氣裡剛剛出浴的美人。
當紫顏四人被景範帶到這座亭前,長生訝然發覺了當中坐了一位絕色的男子。說他絕色,只因紫顏先前易容過的無數樣貌,堪堪與他打了個平手,如此人容顏天生,卻又勝過了一籌。
座前瑤花琪草環繞,蘭麝生芳,鸞鳥徘徊。他身著的袍衫竟以朱弦織成,素袖如玉,彩裾似霞,冰火兩重天奇妙合為一體。長生被他看了一眼,心頭立即跳了跳,藏在紫顏身後兀自面紅如羞。側側不知怎地想到頰上的胭脂,早間抹得太淡,面容寡落無歡,要被這人輕看。螢火轉過頭去,最見不得男子以容貌勾人,鄙夷地從鼻中哼出一個音來,一張臉卻仍在心底裡晃動。
禁不得這般容顏好。
唯有紫顏安之若素,眸中的藍色越發鮮妍晶瑩,像是要與這人區別開了,眼波熠熠流輝,如泉水上跳脫的一抹光。
「驍馬幫的大幫主果然瑰姿絕世。」未等景範恭敬地向那人行禮,紫顏悠悠地說道,如俯瞰塵世的神,並無一絲動容的表情。
那人雙眼一亮,就像是鳳遇到了鸞,指了指腳邊的青綾孔雀紋錦墊,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來,你坐。」
紫顏不動,溫泉蒸出的霧氣熱情地遊曳過來,環繞起他的身軀。隔了一丈,就如一座山,巍不可撼。那人意識到紫顏的倔強為何,微微仰起頭,笑道:「本公子的確是驍馬幫的什麼大幫主,紫先生的話,稱呼我公子‘千姿’就好了。」
「公子千姿,是蒼堯國的太子吧?」紫顏一語道破其尊貴身份,「幼好騎射,單人匹馬在北荒賽馬節上挑戰驍馬幫十數位馬術好手,結果大獲全勝。未來的一國之君做一個小小幫主,不覺得難展抱負嗎?」
聞者俱驚。景範等驍馬幫徒眾知道幫主來歷非凡,卻不知那所謂蒼堯國在何處。長生和側側更是茫然,好在明白紫顏通曉太多事情,也就不以為怪。螢火這才想起曾與紫顏提過這個遙遠的小國,民眾無不駐顏有術,當時他建議先生不妨去看看,紫顏但笑不語,想是早就知道了呵。
千姿笑得坦然,眼中蘊了躍躍欲試的興奮,頷首道:「唔,不愧是景範向本公子推薦的人,這樣隱秘的事也被你知道。雖然能與本公子相提並論的人簡直鳳毛麟角,但是,紫先生說不定可以例外……景範,再拿三個墊子來,看在先生的面上,賜你們所有人坐下吧。」
他恩賜的口吻令側側恨不得飛身上前打一個耳刮子,可目睹他比女人更嬌豔的容顏,心下不忍有任何傷害。枉生了一張好相貌啊,她心裡這樣感嘆著,老老實實地在千姿身旁坐下,時不時瞥他一眼,如沐春風。
長生亦是同樣心態,明明覺得厭惡這個人,依舊禁不住被他的姿容吸引,就像見到另一個猶如少爺般天仙樣的人物,一味地想與他親近。螢火算是抵禦力稍強的,聽了千姿倨傲的言語後,雖對他所說的不以為然,卻也讚歎這聲音真如仙綸玉音,曼妙不可言。
見他們三個搶了坐定,紫顏啞然失笑,不得不坐了下來。千姿的位置比他們稍高,恰到好處地俯視著眾人,猶如接受群鳥朝賀的鳳,散漫的眼神對萬物視若無睹。單單眼尾掃到紫顏時,會如折枝的梅花怒放,玉蕊瓊靨忽地有了生氣,令人失神驚豔。
景範等一眾驍馬幫徒眾,從未見過千姿看人溫暖如斯,不覺呆了。
「公子請我來,不知有什麼可效勞?」紫顏的一句話打破了眾人的綺思。強自把視線從千姿身上拉回,再看紫顏雲淡風輕的臉龐,凝視多久都不會膩。像幼時放於口中嗚咽吹奏的青葉,悠悠揚揚的,有清涼的聲音由心入耳。
千姿伸出手,陽光下他的手浮泛流光,白瓷般瑩縝細潤,如玉凝脂。一旁的林子裡,跳出一個白衣少年,端了一隻堆雪杯,即刻替他滿上。酒色殷紅,醇香四溢,千姿玩味地品嚐著美酒,淡淡地道:「先生若有本公子一半睿智,想來不用問即知我所求何事。」
紫顏輕笑,易容這行當就是要見識天下各色人等,看遍世態炎涼。公子千姿的自大在他看來不過是人之本色,為萬千人性一種,因而無論對方說什麼,他亦不會動容。
長生經不得這挑釁的語氣,聞言登即惱了。再豔絕的皮囊,倘對他尊貴的少爺不敬,就不值一顧。少年撇了撇嘴,忍不住進言道:「你以為我家少爺是算命的麼?有事相求,須得畢恭畢敬,奉以厚禮。就這樣,我家少爺未必應允你所求之事,哪有像公子這般張狂的!」
他一股腦兒說完話,見人人皆是一臉震驚,不由後悔嘴快,把話說得重了滿了。滿懷尷尬地瞥了紫顏一眼,少爺若無其事地聽著,不置可否,眼神里隱隱有鼓勵的笑意。千姿微蹙了眉,如潔白的玉蘭有了纖微鏽痕,讓人心痛惋惜。
「啊,原來難住了紫先生。」千姿不改傲慢,擺弄手中的酒杯,晃過來漾過去,各是一種顏色。「景範把閣下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本公子有心一見,誰知不過如此。先生猜不出的話就請回。與本公子同坐,也要有點本事。」
「紫某唯有易容一技。以公子之容,無須修改絲毫。蒼堯國目前政事平穩,公子當無回國打算,也就是說,公子是想為驍馬幫做點事情。」
千姿把酒杯放在身邊那白衣少年手中,緩緩撫掌道:「說下去。」
「驍馬幫無非以求得世外寶物為樂。此間是天泉山,再過幾個山頭就是羲芝嶺,向來以盛產各種奇物出名。」
紫顏說到此處,停了下來。千姿怔怔地道:「輕歌,先生渴了,斟酒。」景範不無嫉妒地望著紫顏,這是驍馬幫中無人受過的殊榮,輕歌只是千姿一人的童子,絕不會伺候第二人。
輕歌直接在千姿喝過的堆雪杯裡倒滿了酒,遞到紫顏面前時,被長生肅然擋了。他一怔,見長生從懷裡取出一塊素白的綾紈帕子,徑自接過杯小心翼翼擦拭了一圈,才皺眉端給紫顏。
「先生覺得不淨的話,我就倒了。」
輕歌差點沒被氣死,蒼白如玉的臉色驟青,登即一掌向長生頰上扇去。他出手又疾又狠,掌風剛起已到長生臉側,不容人思索。螢火早有防備,橫出一手輕巧護住了長生要害,輕歌變招甚快,知道討不了好,縮手俯首,就像什麼事也未發生過一般,寂然站在千姿身旁不語。
景範忍不住開口道:「紫先生,公子絕無不敬之意。」
千姿瞪了景範一眼,瞳孔中一道豹子般的神光一閃而逝。景範自知多言,只是曉得紫顏的手段,如今公子想辦成的事情,除卻這位易容國手外再無他人,不得不放低姿態求得雙方的平衡。
千姿轉向長生,目光幽如一挽青絲,清清冷冷,與世無爭。長生漸興起慚愧的念頭,一幕幕回想輕歌遞酒的舉動,彷彿那裡面是千姿所執的敬意。這難得的敬意被他的輕率弄砸了,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在千姿的注視下,長生的冷汗涔涔直下,如果這是驍馬幫的禮節,他的莽撞是否會就此結下樑子呢?
尷尬的氣氛中,紫顏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笑眯眯地讚道:「是去年桃花開時釀的酒吧?過了冬雪之後,原來滋味這般沁心。公子是識酒之人哪。」
千姿面容稍豫。紫顏安靜得像一尾乖巧躺於主人腳下的狐狸,無辜而善良的眼神,哄得人心情平和下來。長生如煙消失在千姿的視線中,千姿安然地道:「先生尚未說完呢,到了羲芝嶺後,本公子到底想要什麼呢?」
紫顏一笑,狡猾地道:「不說啦,我不是公子肚裡的蛔蟲,怎知你的心事呢?」
千姿搖頭道:「本公子的肚裡沒有蛔蟲。」
長生「撲哧」一笑,笑完神經又繃直了,心想壞了,老有不合時宜的舉動,倒像是想故意為招惹千姿似的。千姿洞悉地笑著,不再計較他的失禮,對紫顏直截了當地說道:「本公子不和先生兜圈子,我想去的不是羲芝嶺,而是比它更遠的渡魂峽。」
「丌呂族?葵蘇之液?」紫顏即刻問道。
千姿滿意地答道:「正是葵蘇之液——醉顏酡!」
螢火雙瞳收縮,心如鼓敲。他知道那是何物,想不到竟在此間遇上。葵蘇之液是天下最好的麻藥,服之如登極樂仙境,妙不可言,無論刀槍戳於身上皆不知痛。若紫顏可取到此物,易容時割開他人面皮亦無須費力。
側側問紫顏:「葵蘇之液是什麼東西?」
紫顏歪了頭道:「和姽嫿的香有幾分相似,惑人而已。」
千姿道:「先生莫以為它像麻沸散,只靠羊躑躅、茉莉花根、當歸和菖蒲這些玩意用酒服下就成,或是曼陀羅加草烏此類尋常麻藥。施術時如能使人全然忘懷刀矢相加之苦,何嘗不是一樁善事?」
長生心想,少爺靠了姽嫿之香已做到這點,不必求那葵蘇之液。說不定以姽嫿之能,香中早含了此物也未可知。
紫顏沉吟不語,千姿瞥了側側一眼,又道:「此物若用來救治產婦,亦是絕佳良藥。家母在誕下本公子之時,正是服用了他國進貢的葵蘇之液,是以母子平安,闔家歡喜。如是在戰亂之年,醫治跌打損傷更是易如反掌。」
側側聽了「母子平安」一語,不知想到什麼,把手絞在一處,反覆翻騰不知該如何靜心,秀面飛紅,正如酒醉後的紅顏。如果葵蘇之液有這般好處,她知道紫顏不可能不動心。
「劍有雙刃。」紫顏徐徐說道:「葵蘇之液中者如醉,雖說以葵蘇根研粉同服,可保得靈臺清明,不受幻覺所惑,只是此物功效太強,反而……不能流傳於世!」
側側心如電轉,剎那間明白紫顏的用意。驍馬幫要求此物,必是高價賣於富庶之家。如把葵蘇之液隨意用於人身,在對方麻醉時即可對人隨心所欲,偏偏中招者迷於幻境不自知。如此一來,害之大矣。
千姿道:「先生太愚昧了。罌粟令人成癮,但亦能固腎止咳,斂肺澀腸。川烏毒性極大,卻可治寒溼風痺、半身不遂。葵蘇之液何罪之有,被先生斷言不能流傳?物本無錯,用在人心。」
紫顏輕嘆一聲站起身,目光穿透林木深處,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渡魂峽。
「傳說丌呂族生性兇殘,公子是想易容成丌呂族人的模樣,直接盜取他們的神樹?」
千姿含笑點頭:「這回你又猜對了,雖然我驍馬幫未必殺不完丌呂族的人,但本公子希望他們將來也能繼續養著葵蘇樹,給我做後花園。找幾個人易容後潛進丌呂族駐地,割幾株葵蘇樹只是區區小事,先生理當應承。」
紫顏淡淡地道:「點名要這貨的人,是誰?」
「先生不該知道,也不必知道。如果不幸知道了,也許會身首異處。」千姿說完,在眾人的寒戰中放聲大笑,盡情欣賞他們眼中的愕然。然後,他揮了揮手,在瀰漫的蒸氣中曲繞修長的五指,道:「泉水溫奧,本公子便允許先生和我同沐一泉吧。」
「啪」,溫泉中一個水泡爆了,紫顏想也不想地走上了來時的路,搖著手道:「謝了,我最怕給人看見這身臭皮囊,要是嚇壞公子豈不於心難安。長生,我們回車上去,等公子泡完了就上路。」
驍馬幫沒人敢留下窺視,聞言俱是臉紅耳燒,連忙為紫顏帶路,心神不寧地去了。
千姿掀開了朱弦之衣,怎奈一個個去得遠了,無人目睹他像一尊玉像慢慢沉入水中。真是寂寞呢,周身是暖的,心是冰的,就連這溫泉也化不開如雪的寒。
不過,畢竟有一股暖流環繞在身。千姿舒適地徜徉在泉中,想起紫顏的笑顏。
兩駕馬車一前一後地馳騁在山嶺間。
啟程時,千姿曾以邀請的口吻說道:「本公子今趟心情好,破例準你們與我並駕齊驅。」紫顏並不領情,特意交代螢火相距五個車身吊著即可。於是那刻意維持的距離像兩人在暗中較勁,景範趕著千姿的馬車沒有緩下來等待,風馳電掣如狂奔的野豹一溜煙搶先竄前,螢火不疾不慢地穩穩跟上,如影子不離不棄。
由天泉山向西,過龜足谷、孜石溝、水骨雪山到羲芝嶺,再往北就是渡魂峽。沿途峰巒迭起,溝壑森然,林木蔥蘢,燦如黃金的土巖、潔如白雲的冰川、翠如碧玉的林海,交織連理,縱橫往復。領路的景範熟識此間地形,螢火甚至懷疑這一路寬敞的通道是由驍馬幫開闢,雖有幾處地勢極險,尋常馬匹根本通過不了,但峰迴路轉之處屢屢有路被生生地走了出來。真是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闖過一關又一關後,不免令人漸起遺世忘俗之感。
長生這回遵了紫顏之意,目不轉睛凝望車外風景,美不勝收的草木、山色、水光變幻著七彩光芒,一眨眼便生出一個幻境,把世間各色本相演繹到極致。逼人的空明澄淨,使長生忘了身在何處,只盼這路再也走不完才好。
途間在水骨雪山休憩。瑩瑩的積雪將山裝點得如冰肌玉骨的美人,長生看著看著不知寒冷,坐在地上不想起身。紫顏抱了一件露褐色鹿胎皮襖子給他披上,遠處的千姿坐在雀金呢毯席上冷冷相望,對了輕歌道:「你和景範去採點雪水,本公子渴了。」
紫顏一行人見身為驍馬幫二幫主的景範被千姿差遣得猶如一個下人,和輕歌雙雙往雪山上去了,皆是唏噓不已。側側笑道:「螢火,少爺待你算是不錯。」螢火點頭,紫顏道:「咦,其實……我也有點渴。」長生聞言,立即收回目光,道:「我為少爺去收點雪水,嗯,以後易容時洗顏也可用。」
紫顏笑眯眯地拉住他:「乖,你能想到易容,著實不易。不過穿得太少,上山非凍著不可。」一眼掃過躍躍欲試的螢火,像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思,「休看此刻陽光大好,山明雪秀的,那種天寒尋常人禁不得,安心坐好了。我瞧公子千姿愛逞能,一會兒興許會差人送上門來。」
一支香的辰光後,景範捧了一把盛滿雪水的東青釉鳳觜龍柄壺走近。長生和螢火會意相視,對那位囂張的公子不像先前那般討厭。
「公子說,這是第一份謝儀,望先生收下。」
側側抬頭看他,道:「二幫主不覺委屈麼?」
景範的面容謹如山崖,嚴肅地答道:「在驍馬幫,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公子就是我要侍奉的人,這一點無可置疑。請紫先生和夫人慢用。」俯身放下瓷壺去了。螢火望著他的背影,又瞥向紫顏,一人之下,只在此一人之下,一切才有了意義。
白皚皚的積雪砌在壺中,如一粒粒細碎的珍珠在陽光下閃爍。螢火握著龍柄稍用氣力,雪禁不住壺身上傳來的熱,悉數化成了水,漾著他清涼的眼。紫顏鼻尖輕皺,嗅了一嗅,道:「這是數百年不化的積雪呢。先封起來,如今不須用它。」
長生眼巴巴地看著,紫顏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笑道:「此水氣稟太陰,可解毒降熱。你好好的,不許嘴刁亂吃。」側側眼波一橫,道:「我要分一半去,行不行?」紫顏連忙說道:「你要只管自取,讓螢火先收著罷。」側側朝長生嫣然一笑,得意地望著他身上的皮襖。
螢火微笑捧壺,這一路山高水遠,卻是毫不乏味。只是,他轉頭注視自斟自飲的千姿,到底這位公子想讓紫顏如何易容,才能奪取丌呂族的守護神樹?
再上路後,沒多久到了羲芝嶺,龐大的山形如一隻巨型靈芝伏地。這裡的冰川盛產最上品的玉石,這裡的茂林出沒最奇特的野獸,這裡的地底深埋著無數尋寶者的骸骨。景範沒有徑直翻山越嶺穿越過去,繞道自山下而行,為此多付出兩個時辰的旅程。幽邃的山嶺像是會呼吸的靈物,瞪直了眼目送飛馳的馬車遠去。
等渡魂峽夾著天巖河水呈現在眾人眼前時,瑟瑟風起,天色黑沉如墨。
夜晚的渡魂峽如插天的剪刀,交叉的刃口上流淌過一道湍急的河。水出天巖,其硬如石,傳說這河水喝不得,人飲後腹痛如絞,用藥後會排下碎石若干。當紫顏在下車時把這些話說給長生聽時,少年斜望著車廂裡盛放雪水的壺,嚥了咽口水。
峽口早支起了數十個帳篷,更以綿長的繚綾掬豹錦障圍在營地之外遮風擋沙,百餘名驍馬幫好手肅然立在左右。帳篷前熊熊燃燒的火光肆意跳躍舞蹈,正在燒烤的野羊散發出誘人的肉香氣,峽谷中侵面的寒意被這一切阻隔在外。
長生謹慎地朝遠處的山峰打量,低聲問紫顏道:「這樣大張旗鼓的,不會讓那什麼丌呂族的人知道嗎?」紫顏笑笑:「愛擺排場是某人的偏好呢。至於丌呂族,在峽谷的那一頭,離此地尚有十幾裡。」長生吐了吐舌頭:「啊,這麼長的峽谷!」
紫顏點頭:「天險難行。不過你年紀輕,多吃點苦也是好的,明日跟我一同進山。」
長生皺著眉,求救地看向側側。她嗅著好聞的香氣,等著大快朵頤,根本沒留神這兩人說些什麼。螢火見狀,道:「我會幫你做雙好鞋。」長生暗暗叫苦,今日坐了一天的馬車,明日換換口味本是不錯,可想到丌呂族「生性兇殘」之說,他真想賴在人堆裡永遠不走了。
一行人圍坐吃烤肉,喝烈酒。公子千姿膝前平擱了一隻楠木牡丹小几,上面放了鸞鳥海棠紋銀盤,配上孔雀枝蓮花銀筷,旁置拭手的鮫綃帕子,連剔牙杖兒亦是銀製摩羯紋的器物。景範用佩刀削下一片羊肉,恭敬奉在千姿的盤中,如是送了三次,千姿點點頭,他方才轉向紫顏。
紫顏與長生在鎏金雲雷銀盤中洗了手,看見景範拿肉過來,連連推辭。千姿慢條斯理地嚼著羊肉,等嚥下了,道:「原來先生食素。」紫顏道:「煙火氣重,吃不消。」千姿注視他良久,道:「先生是否想說,本公子最好也戒了葷腥?」紫顏笑吟吟道:「秉性天生,由不得人,除非公子有意逆天而行。」千姿聽了這話,竟沉吟不語。
這時峽谷裡迴盪著嗚咽的叫聲,涼颼颼的風捲了令人不安的咬齧摩擦之音由遠而近。長生的心猛地一拎,聽出是群狼聚集咆哮,手不由發抖地移向紫顏。紫顏拍拍他的手,聲音一如平常:「沒事,有這麼多大人在這裡。更何況蒼堯一族又稱蒼狼族,有公子千姿護著咱們,怕什麼呢。」
千姿難得沒有讚賞紫顏的博學,蹙眉道:「什麼都知道,有時,日子會很乏味吧?」紫顏慢慢揚起一個微笑,像浮出水面的一尾魚調皮地轉身,偷偷笑著千姿不經意流露的懊惱。
狼群在此時越來越靠近,綠森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詭秘的冥火,幽然蕩近眾人所在之地。驍馬幫的好手一個個摸著刀鞘,只等千姿一聲令下,就撲出去盡情廝殺。誰知千姿的惱意愈加明顯,最後一臉怒容,不耐煩地說道:「哼,真是不速之客!景範,叫他們列隊迎賓!」
長生向遠處望去,盡頭有一個灰袍的老者,正悠然坐在群狼拉的小車上疾馳而來。
景範在最前頭立著,墨綠的織金錦服與暗夜融成一色,唯袖口的金絲線兒折了月光,扎進眼裡去。不動如峰,堅毅若石,此刻的二幫主與在公子千姿面前隱忍謙恭的模樣判若兩人。長生感覺到他逼人的殺氣,倒退兩步往螢火身邊靠著,相比接踵而至的惡狼,倒是景範的氣勢更讓人膽寒。
紫顏若有所思地凝視千姿,篝火下美豔的臉龐陰影起伏。是千姿以一身風光壓過了整個驍馬幫,還是成了遮掩手下鋒芒的鞘,有意讓世人忽略他們的實力?
群狼止步,低嚎著原地徘徊。灰袍老者下了車,一振衣袖,大踏步向千姿的營帳走來。景範剛迎上去,起身相擋,未想那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過,等他回過神來,那人竟已在千姿跟前磬折施禮,肅然說道:「臣陰陽,拜見太子。」
景範驚出冷汗,好在聽見他的話,略為安心。
千姿仰頭笑道:「太師別來無恙?」笑聲中別有一種無奈,像風吹斷了花枝,喑啞地一聲呼告。景範聽出異樣,急忙退到他身側,小心翼翼地隔在兩人中間。
太師陰陽清癯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灰袍飄拂,望之相貌不俗,有神仙風骨。「臣有三年多未見太子,怎會安然?」他緩緩掃視眾人,每人被他盯上就剜心般一痛,不敢再與他對望。直到碰上紫顏,陰陽不由多看了看,忽地心神顫動,驀地裡湧上許多前塵舊事,那一口氣不由瀉了。
他冰凍的神情慢慢融化,再看千姿時已有兩分暖意,嘆息道:「臣不中用,有事要稟告太子,請摒退左右。」
千姿不動聲色:「這都是本公子跟前的人,你有話直說。」
陰陽又瞥了一眼紫顏,像是放了心,道:「王后思念太子,期望殿下早日歸國。」
驍馬幫眾人僵然互視,從紫顏口中聽到蒼堯國太子這幾字時,他們就知會有那麼一日,但不想這一天來得如此迅疾。
千姿像是沒有聽見,沉吟了許久,方道:「王弟……十三歲了吧?」
陰陽一怔,繼而低首道:「是,七殿下已經十三歲整。」
千姿揮揮手,落寞地道:「知道了。本公子在此間有事做,太師就請先回。」
陰陽早知他會回絕,道:「太子想要葵蘇液,差人去各國蒐購便是,何苦來此?倒是國中……」他話未說完,千姿一字一句地道:「此物勢在必得。要麼太師留下幫我,要麼就給本公子滾回國去,這輩子休再見我!」
擲地有聲。「休再見我」四個字遠遠地在風中送了出去,一迭一蕩迴響在峽谷間。陰陽直挺挺地盯著千姿。是的,太子什麼都明白,他此來目的千姿瞭如指掌。想明瞭這點,他坦然跪下,拜倒道:「臣遵命,任由太子差遣。」
千姿滿意地點頭:「好,你先改口,叫我公子即可。另外,介紹你認識一位先生。」一指紫顏,眉眼間的煩憂煙消雲散,「這是聞名天下的易容國手紫先生,這一回,你該明白本公子並非無的放矢了?」
一行人看向紫顏。陰陽乾笑兩聲,道:「先生大名北荒三十六國無不知曉,陰陽有禮了。」
景範恍然,千姿豈有不知紫顏之理,因此他一推薦,公子立即讓他請人。只是縈繞在他心頭,更為憂慮的是太師此行,在求得葵蘇之液後該如何打發這尊煞神。景範一時沒了心思,只覺天冷得太快,黑得太盡。
心頭寒意皆起。
這一夜深得耐人尋味。景範輾轉難眠,走到帳篷外發覺千姿的宿處亮著燈,他躊躇了許久,沒有過去。正兀自發呆想著心事,忽然簾幕一掀,陰陽老淚縱橫地走出,仰天長嘆。
景範隱去身形,待陰陽走遠了,猶豫再三,往前踏了一步。千姿不動聲色地閃出帳篷,神色平靜地凝視他道:「你也沒睡。」
薄如春水的漣漪盪漾在千姿眼中,景範看出水底暗藏的洶湧,低首道:「公子……是要繼承大統的吧……」
千姿卻問道:「昔日你將幫主之位讓給本公子,可曾後悔?」
景範心中被柔軟的往事觸動。眼前又見那春花明媚的少年縱馬賓士,一笑掠去多少魂魄。當日的千姿何曾是在騎馬,他簡直與馬渾為一體,彷彿戰神駕馬昂然而來。勇猛無畏的騎術、眼花繚亂的箭術,他是心甘情願拜倒在這笑容之下,在這騎射之下。
是這姣美的皮相束縛了他在江湖的威名,也是這皮相成全了他在幫中的威信。只有驍馬幫的人明白,這張笑靨下的一顆心有多麼狠絕,以雷霆般手段扼殺一切敵人。
可是,世人都會被迷惑,因為太過精緻而看似纖弱的容貌,是千姿最好的殺手鐧。
「不,我從沒有後悔。」
有時,景範自問,他是不是被迷惑的那一個。但每當凝望千姿的眼,他知道,此生也將堅定伴在這個人身旁,鞠躬盡瘁,奮不顧身。
千姿滿意點頭:「好,有你這句話,你和你的弟兄們只要留著命在,本公子保你們三世安樂富有!」他盈盈地將笑臉靠近景範,聲音柔若流水,「陰陽那個老傢伙,就要做我王弟的先生了。」
陰陽是太子之師,也就是說……景範猛然盯住那言不由衷的笑顏。
「呵呵,你驚什麼?本公子經營驍馬幫也是在打天下,你該明白。」千姿喃喃說道,面容襲上濃濃倦意,像掛滿淚的紅燭。
景範心有不忍,道:「夜了,公子早些安置。對了,明日紫先生要進山,我們要跟著去麼?」
提到紫顏,千姿恢復了一些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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