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獸

長生兀自沉迷,紫顏問道:「你聞出來了麼?頭香須用哪一種為好?」長生剛想說,瞥見側側含笑在旁,忙向少夫人請了安,方道:「這幾種都與獍狖香氣不同。」紫顏笑道:「果然有長進,然則又該如何?」長生道:「少爺既說頭香,想是要配了來用,依我看,結香與獍狖初聞之味很是相近,只是稍濃豔了些。」頓了頓,忽然靈光一閃,張口便道,「我知道了,想是獍狖封在箱子裡,日久味陳。把結香的氣味消去十之六七,就差不多配得上獍狖。」

側側訝然「咦」了一聲,彷彿見到從前的少年,望了紫顏微笑。

剪斷其餘六炷香,裊繞的輕煙如仙人羽化,遙遙飛上天去。剩了結香不識愁味地燃燒,銷蝕了一身顏色,在紫顏的指尖咿呀向了空中吟唱。纏繞在香菸中的長生和側側,便一起陷入妖靡之境,看那星星之火,如何燎原成活色生香。

群聚的野獸不知何時杳無蹤跡,清晨落了一場雨,洗得屋外碧妍鮮嫩。猸貉脖上箍了韌勁十足的繩套,乖順地被陰陽牽了漫步。四足很快沾滿了泥濘,它偏偏又拿鼻尖蹭上去,弄得灰溜溜地髒了頭臉。

千姿與景範一同現身,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眺望。一個披了暗花牡丹紗衣,一個著了櫻桃紅越羅夾衫,腰上皆繫了玉艾虎絛環。陰陽見了公子千姿,輕輕一拽,猸貉乖巧地逢迎過來,遙遙向了兩人揚起了前爪。景範微露詫異,千姿彎了一眼,瞥向身後的屋子,道:「給太師十日,想是足夠,不知紫先生是否趕得及。」

景範道:「有紫顏在,公子定能大功告成。」

千姿瞟他一眼,似笑非笑。一隻飛蟲嗡地從身邊飛過,景範驀地察覺千姿其實並不曾質疑紫顏的功力,忙道:「如今只欠東風,我再去搜尋獍狖的下落,請公子靜候幾日。」

千姿往繁茂的林中望了望,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是否留意,從天泉山起,我們就已被人窺視。」景範一驚,聽千姿繼續若無其事地道:「對方的武功可能尤在你我之上,也許是衝紫顏來也不一定。本公子跟你尋獍狖,為的是藉機查明對方行蹤,今日起你不要單獨行動。」

景範怔怔地道:「紫先生一家如何是好?」

千姿笑道:「他那般無所不能,本公子才不管他的死活!跟我走山去吧!」

兩人領了驍馬幫獵手往山腹裡去了,陰陽繼續調教猸貉。群屋中有光影閃動,沒入一條修長的影子,像飛蟲撲向羅網,進入了紫顏煙氣繚繞的臥房。

忽然間雲收煙散,香上的火星不知何時滅了,隱隱的幽香仍自浮動。側側與長生並不在屋中,一排犀金漆畫熏籠之後,紫顏如畫中人閒閒而立。諸般妙香從他周身幻出,來人不禁眼餳骨軟,險些要跌坐在這不著痕跡的香陣裡。

「今趟你誘我出來,又是為了什麼?」幾日不見,照浪的臉龐瘦黑了一圈,往日的囂張跋扈彷彿被上了妝,掩在黧色的憔悴中。他攏袖環顧四周,知紫顏特意遣開了旁人,不由笑道:「莫非你惦著我,連身邊幾個體己的都支開?」

紫顏悠悠地道:「城主行藏已露,若是和驍馬幫起了衝突,就辜負了太后的殷殷期望。」

照浪一怔,笑了迴轉身,徑自大咧咧坐到雲母床上,盯了紫顏面前的熏籠,冷笑道:「太后?向驍馬幫訂這批貨的人就是太后。要是先生捨不得下手,到時交不出祥雲寶衣,驍馬幫一急一怒,把先生的事情說出來……」

紫顏笑眯眯道:「向太后稟告在下死訊的,就是城主吧?」

照浪冷哼一聲,懶得再和他糾纏,便道:「說吧,你要求我什麼事,不必故作好心提點我。驍馬幫之流,我尚不放在眼裡。」

紫顏吃吃笑道:「呀,其實不過討一件物事,你知道我此行匆忙,未帶出多少寶貝。」說著,晶指凌空而舞,照浪一動不動看仔細了,訝然說道:「原來你竟有這打算!」紫顏笑道:「城主舉一反三,我佩服得緊。」照浪道:「想要此物不難,我倒有不少,既是你要用,撿最好的給你,興許尚入不了眼。」紫顏道:「無妨,取一件能捨得下心腸的給我用就好。」

照浪深深地凝視他一眼:「你拋卻了整個府第,我又有什麼舍不下的。」

紫顏靜靜微笑,如燒不盡的一縷香,亭亭地將笑容嫋在空中。

五日後,驍馬幫尋獲了獍狖的蹤跡,瀰漫在樹木上的芳香成了獵人的最好指引。猸貉在這幾日被馴得宛如家生小狗,不離陰陽前後,長生和輕歌偶爾想逗它玩樂,總被它眥出的尖牙嚇唬。陰陽會在這時唰地打下一鞭,提醒它莫要忘了獍狖不會如此反應。

泯滅了天性總是艱難,猸貉也不例外,頓頓吃素的它常常焦急地徘徊亂轉,像是遺失了重要東西,以悽惶的眼神望了陰陽。遞到面前的永是牽衣草、禾香葉和赤松藤,起初它會嗅嗅再掉頭,漸漸地連聞也不願聞,推到鼻尖就移開了頭。陰陽便把鞭子放在它身側,猸貉見了,立即跳起來,委屈地低下頭勉強啃食。

易容的香品已經煉成,分放在五隻秘色游魚紋刻花香盒裡。長生好奇開啟來看了,前三盒裡是香粉,還有一盒香丸,一盒香膏。五色雜陳,香氣不一,如五隻精靈呼吸舞蹈。今次沒有慣用的線香,長生很是新奇地捧了香盒聞,像猸貉見了美食一般貪婪。側側難得地望了他的樣子出神,自言自語,道:「不知姽嫿怎麼樣了?」

香品沒有回聲,沉斂了氣息隱遁在盒中,又或者是,厭倦了塵世的味道。

當日午後,聽說紫顏要為猸貉易容,驍馬幫一眾人等早早到紫顏屋外巴頭探腦。螢火門神似的守著,木了臉放千姿與景范進屋,輕歌嘟囔半天仍被拒之門外。屋內正當中的熏籠肅然按八卦方位列成一個圈,齊齊將籠口斜對了中心,屋西則立了一面孔雀海棠軟玉屏,後面置了眾人的座椅。東面的几案上,擺了盛放獍狖的烏木箱子,似一個巨大的牌位,供著不動。

陰陽牽來猸貉,引它在青花白地碗裡飲醉顏酡。晃動的液體有誘人的甜香,小傢伙歡喜地啜著碗中的晶瑩液體,毫無戒心。長生默默地從圍屏後凝視它,一醉,一跌,便是一生去了,再睜眼物是人非。

紫顏鋪好一張紫檀嵌玻璃的香案,把醉倒的猸貉平放其上,恰被熏籠圍著。往它嘴裡塞了一粒香丸之後,他把盒中剩下的交給了陰陽,囑咐日服一粒。玫紅的丸藥如一滴滴血,豔麗地開在陰陽手心裡,太師不由緊緊攥住了,像握住了誰的心,竟微微感到疼痛。

紫顏取了第一盒香倒在熏籠裡,長生「呀」地輕呼,千姿嗔怪地瞪他一眼。可是,這是怎樣的香氣啊,剛沾了火便融進貼身的衣,像不經寒的情人依偎過來。幾乎沒有煙,繚繞的香氣無聲息地襲向猸貉,暗暗地,如偷情,甚至找不到它空虛的影。

如是燻了半個時辰,直到眾人眼花骨酥,紫顏又添上了第二爐香。

華美嬌憨,它有美豔的氣味,單純的心。濃郁馨香就在身邊遊走,彷彿可隨時一把抓住,卻在笑聲中躲開。若嘆息觸不到它,它又會在暗處偷覷你急切的神態,吹一口氣,撩撥已動了的心。

相思何處?眉間心上。冷冷地,心方一動,第三爐香起了。

滋味淡如遺忘。忽然想起,隨時放下,無論是何樣的情事,瀲灩之後,漣漪自會緩緩復歸平靜。它清淡如茶的最後一泡,察覺不到曾有過葉的包圍。陡然間,長生重新感覺到了自己,感覺到了憂傷,那香氣也憂愁而遲疑地吻上了猸貉的身。它不屬於猸貉,它是強逼來充假的面具,如果早知道是一場騙局,它不會這樣無機心地靠近猸貉。

長生彷彿化身為薰香,替它感受遭遇獍狖時的絕望。

燻蒸了兩個時辰後,眾人衣袖皆香,如一群獍狖隔世相顧。陰陽在紫顏休息的間歇,突然插上一句陰鷙的問話:「剝皮那日,紫先生可否用香助我一臂之力?」如一把刀驚開了眾人的心,千姿也微覺有寒意爬上脊背。

紫顏笑笑地,曼聲道:「用香簡單,不知太師會怎樣剝那一張皮?」

陰陽沉聲道:「甚是容易。麻醉獍狖之後,用尖刀從右前肢起,於足趾中間厚實處下刀,上挑至肘尖與後肢,再沿後腿內側挑至後陰,及另一後肢,再由後陰尾部挑至尾中,如此則開膛完成。之後就是剝皮,先剝離後肢,再剝出足趾。雄獍狖剝到腹部,便須剪去陰莖,以免毛皮受損。剝到尾部要抽出尾骨,拉緊獍狖雙足,方可扯下整張皮。如果氣力不夠,用利索的刀具一寸寸割,也是一樣。」

陰冷的話聲如一把火,燒盡了香的芬芳。原來極豔之後,就是凋謝。長生顫聲道:「剝完皮,它還活著嗎?」陰陽道:「自然活著,只是沒了毛皮,不出幾個時辰必死。若是可憐它,你不妨給它一刀,送它成佛。」

長生頓時汪出滿眶的淚,側側沒好氣地衝紫顏說道:「好端端問什麼剝皮,嚇壞長生。」說罷狠狠挖了陰陽一眼,把長生拉到一邊好生安慰。紫顏若無其事地答道:「易容之術,本與血腥相伴,他不是孩子,該長大了。」

長生早不是個孩子,剝皮的疼痛,親歷過刀割的人自會明白。側側猛然望向紫顏的雙眸,看不清其中潛藏的往事,盈滿眼的,永是裝點過的流水行雲。

薰香過後是染色。雪白、嫣紅、鶯黃、粉青、麝金……諸多顏色混雜在金嵌寶石螭虎盤上,另一側放了斷骨、剖面用的大小剪子,刀鋒銳得印出綽綽人影。少見到紫顏的這幾樣利器,長生忍不住伸頭來看,待瞧清楚了,眉頭一蹙。

紫顏道:「要易容,少不得動刀子,今次原以為能指望你。」

想起少爺說過五成的話,長生涔涔汗下。見了如今這架勢,莫說當初自稱的三成,就是一成的膽氣也消散了。越是易容得像,就越把要誘騙的獍狖送上黃泉,若反覆想這些生死恩怨,他如何敢下第一刀?

紫顏毫不猶豫地持剪而立。他要剪斷猸貉軀殼的牽絆,看偷樑換柱,能否以假亂真。

血光,漫散在眾人的雙眼。磨平了尖牙,續長了短尾,紫顏滿手血汙,悠閒地招呼長生,「你來看,獍狖有一縷藕色的耳簇毛,下頦魚白,那日你完全沒瞧出來。」說著,把兩種顏色混合了香膏,分抹到猸貉耳後、下頦,再取了熏籠微微加熱。

在紫顏的手下,猸貉越來越不像它自己,眉眼身形一點點向獍狖轉變。滿眼觸目驚心,長生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努力成為異類,原來千辛萬苦。千姿不知想到什麼,凝視的雙眼彷彿望向了虛空,依稀的神情與當日飲下醉顏酡時相似。

這一場易容,直把人心也變易。

紫顏垂手向了圍屏後微笑時,眾人再辨不出猸貉的身影。躺於案上的是一隻獍狖,景範捧出烏木箱子裡的那隻擺在一處,簡直分不清真假。兩隻小獸無聲地臥著,眾人一臉的解脫,長生見了,抑制不住的難過如泉水噴湧,汩汩地在心頭跳動。

他傷感地走出屋去,天已然黑了,空蕩蕩餓得難受。忽然想到,獍狖以腹鳴求偶,深山裡那隻被追蹤的獵物,此刻是否在咕咕叫喚?孤獨之餓,會讓它錯認易容後的猸貉為伴麼?

那夜,長生睡得頗不安穩,夢中,一時獍狖,一時猸貉,錯換交雜。烈烈陽光下,乍聞到一模一樣的香氣,原是一喜。可轉身,刺目的尖刀卻釘住了身子,疼得再叫不出聲。陰陽的雙眸如迎面揮來的刀,想逃,長生已驚叫醒了過來,衣衫盡溼。

次日一早,聽到猸貉的叫聲,長生打了哈欠趕出去看。

猸貉以新生的容貌在陽光下逡巡,不停地追了尾巴跑跳,想看清究竟是何物。異樣醇厚的香氣亦令它茫然若失,時不時嗅嗅足趾,衝陰陽質疑地狂叫。粗嘎的嗓音讓陰陽大為皺眉,頻頻鞭打訓斥,長生見了,忍不住趨上前說道:「我家少爺以落音丹易人音色,太師能否容他為猸貉想想法子?」

陰陽停了動作,冷笑道:「只是,除了腹鳴聲外,我們無人聽過真獍狖平日裡的叫聲。」長生一愣,結巴道:「那……那……我……太師想如何補救?」陰陽道:「毒啞它,或者,你家先生有藥只管拿來,不必羅嗦。」長生拔腿就跑,急急地叫道:「太師且慢,我這就去求藥來!」

陰陽望了他的背影,再看腳下驚疑亂轉的猸貉,嘆了一口氣。還有五日,他勉強能讓猸貉習慣如今的身體,可是,獍狖又會習慣這個假同類麼?

猸貉啞了,所用的藥名「骨笛」,如橫亙在喉間的魚刺,一月出不了聲。慢慢地,像硬骨脆了、碎了,始能恢復本來音色。只是猸貉不知道,它懷了巨大的恐懼,猜不透為何短短幾日,面目全非。

抵不過皮鞭與誘惑,猸貉屈服、忍受,失魂落魄地接受陰陽的訓練,規矩地按他每個手勢與聲調指引,坐臥起行,像一具行屍走肉。它的眼亦被紫顏易容成了淺褐色,人人都看出它眼神里的不開心,但每個人更關切那隻將被捕獲的獍狖,因為它更昂貴、更美麗。

長生這時懂得可憐猸貉,先前他憐惜獍狖會死,而如今,覺得猸貉更是生不如死,不會再有同類愛它陪伴它,它的存在,不久後就會是一個奇異的笑話。

當獍狖死後,猸貉何去何從?它會是個永遠的怪物,拿什麼來容放自身?

紫顏沒有長生的傷春悲秋,每日在陰陽訓練猸貉時,他就在旁觀看,時時提點兩句。陰陽起先有幾分惱怒,後來聽他說得有理,也只能悻悻應了。約莫五六日後,猸貉逐漸習慣了香氣環繞的新皮囊,心情不再異常煩躁。

那時,看它不記得自己的原形,長生有點悲哀。想,若換了人,是否也如此容易忘本?輕易就拋卻從前。嘆息完了,心下不免為猸貉解釋,畢竟它又能如何?苦苦地抵抗,不如逆來順受,有更簡單的快樂。

而後,勾引的時刻到來。

山依舊是山,長生眼中,出發前卻添了詭異的姿色,林木越發油青蔥翠。亮色中,深褐的樹皮上有一隻隻眼睛般的傷痕,像上了年紀的老人,凝視天地神奇。

一行人舍了馬匹,步行走了一支香的工夫,山迴路轉,突然流下一道飛瀑。水勢不大,細細長長,如青絲瀉下,漂白成人間顏色。走到跟前,才聽到嘩嘩的水聲,一下,一下,連綿不絕,與飛花般的水滴一同奔赴而來。

猸貉從陰陽的掌下抬頭,望了歡快的流瀑,雙目終有一抹鮮活。

一路逆風走來,眾人無聲地藏身在陰陽特製的隱秘埋伏中,據說獍狖尚在一里之外。陰陽鬆開韁繩,容猸貉自由,而它,這些天最記得的就是獍狖的氣味。

猸貉笨拙地走了兩步,回頭張望,習慣了束縛,它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陰陽拋棄。等待了片刻,它沒有聽到陰陽的動靜,忽然想通了似的拔腿就跑。它幾乎不假思索地往前方衝去,順了那些樹木上香氣的指引,決然地衝向獍狖的巢穴。

直到猸貉消失了影子,千姿斜睨了陰陽一眼,徐徐吐出幾字:「幾時能回?」陰陽沉吟片刻:「快則半時辰,慢則一日。」千姿遂不答話。長生憋住一顆心,滿懷期待地注目林木深處,盼望猸貉和獍狖永不要出現。

這一等就從白日等到了天黑。黃昏時大片彩雲熱烈地燒著,映紅了每個人的臉。紫顏、側側、螢火、千姿、景範、陰陽、輕歌,一個個看去似有心事,眼中光影浮泛。長生只求天早早黑透,他們困了乏了,再找不到那些精靈們的蹤跡。

可惜世間事難如人願。千姿毫無倦意,躲了一天,長生想死的心都有,他卻神采奕奕,如等待遠行的戀人歸來。景範與陰陽不時地伏地聽聲,細聲地向千姿稟告什麼,他的眼就愈加像擦亮的火石,要在山林裡放一把火。

終於,切切碎碎的足音傳來,獍狖香氣更沿了風的軌跡,優雅飄至。眾人屏息聚目,目睹兩隻獍狖一前一後玩耍了跑來。漆漆夜色中辨不清誰是誰,像映照了鏡子,它們有說不出的歡喜。見了這個場面,每個人俱是欣慰異常,唯有長生的臉,倏地僵在了風裡。

它們什麼也不知道,於是盡情歆享這刻的歡愉。一向警覺的獍狖竟會如此大意,驍馬幫的人都喜出望外。而長生察覺到他們欲飛的心,恨不能驀地跳出來,將獍狖嚇走。

但是他不敢,縱然內心極度想放走它們,他無法違逆千姿熠熠雙眼下的決心。他怕當面的衝撞會讓少爺首當其衝地受傷,只是,此刻他也反覆問自己,為什麼紫顏竟沒有說過一句不想接這生意的話。如果有那麼一句,該有多好。

這世上,動情的總是先輸。長生就這樣痴痴地望著嬉耍中的獍狖與猸貉,明白自己決不會讓任何人剝去它們的皮。即使是少爺,也不能。

他不禁流下淚來。

想到獍狖總是謹小慎微地藏匿在山石縫裡,晝伏夜出,獨來獨往,此刻有了猸貉,竟能成為一對兒,無機心無煩惱地相處,這大概是前世的緣分。若不是人心險惡地將它們配在一處,它們終究會各自孤獨地過一輩子。

只是夢有醒的一刻。它們互為異類,能有這短暫熱鬧的相聚,在它們平庸的人生裡已是異數。很快,猸貉會打回原形,露出它貪吃肉食的本性,而獍狖在被捕後,將猛然意識到信賴的愚蠢,深深恨上一切試圖靠近的他者。

當那時,美麗的聚首破碎成了假相,獍狖被獵手死死按在地上,無限卑微地哀號,猸貉的心裡會不會哭?獍狖又會有多絕望?

它們是畜生。長生知道,他依稀看見了有所渴望的自己,在某一日,於一個圈套裡幸福地陷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角的餘光裡,景範和陰陽慢慢在接近。那些好時光,到頭了。

獍狖絕望的叫聲傳來,一下下撞擊他的耳膜,長生捂住了心眼耳鼻,屈膝跪在地上。他低聲乾嚎,眼淚一點點從喉嚨裡咳出來,烏黑的眼前閃過一團團錦簇。彷彿被抓的是他自己,帶刺的繩索死死勒住了脖子,從上到下的窒息,清晰地從每寸肌膚傳來。他無法呼吸,眼前混亂地閃過無數人影,尖叫怒喝,他卻像猸貉一樣出不了聲。

直至有手輕輕搭在他肩上,紫顏的溫柔話音如有浮力的水,託他出了汪洋。

「長生,我們回去罷。」

眼皮終能破開,望了紫顏的眼,長生一臉的淚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口。拖了少爺的手臂,他大哭:「我不要它死!少爺,你救救他。」

從昏沉中甦醒,長生差點忘記了前事,但一個激靈,回憶如惡夢纏身。他大叫一聲坐起,見螢火端了安神湯遞來。

「我不要喝藥!」長生蠻橫地推開。螢火安之若素,把湯藥放在案上,轉身就走。長生連忙叫住他:「少爺呢?」螢火道:「不曉得,我單熬藥來著。」長生道:「誰開的藥?」螢火簡單地道:「少爺。」長生跳下床榻往外走。

紫顏果然不知去向。明月高掛,夜已深了,長生微微地失望,對少爺,也對他自己。路過一間屋,驟然有濃郁熟悉的香氣飄來,他立即停住了腳步。獍狖的嗚鳴如嬰孩的哭泣,揪得他心酸。他深吸一口氣,驀地有了個念頭。

紫顏的屋門輕掩著,很容易推門而入。姽嫿備好的香盛在紅木藤面八方盒裡,用格籠隔開,稍取一點就能顛倒眾生。長生依稀知道那些香派何用處,摸索片刻,尋出幾塊青色的香,稍嗅了嗅便覺頭昏目眩。他捏著香發顫,想了想,終拿了香閃出屋去。

顫顫地持香往驍馬幫一眾的房門走去,螢火的身影倏地貼了過來。

「拿來,我去。」

長生按住心口,好一陣平復了,懂他的意思,感激地遞過香去,螢火如鬼影般瞬間消失在他眼中。長生愣愣地站了,慢慢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徑自朝獍狖的牢房走去。

若非要放走它們,他根本無顏面對那些無辜的眼神。

竟沒有一個看守,長生喜出望外地闖進去,見了籠子裡的獍狖和猸貉,反而遲疑起來。兩個小傢伙驚懼地望了他,身子互相依偎,並沒有因了陷阱而疏分。長生心下感佩,手在籠栓上粘住,想多看它們一眼,又隱隱地為後果擔憂。

門外影子一晃,長生以為是螢火,忙站起身來相迎。不料花紅軟玉,進來一個香人兒,正是側側。她瞥了籠子一眼,笑道:「你想做什麼,只管做就是。」長生心頭一熱,道:「我……怕被少爺罵。」側側道:「有我在!你以為驍馬幫的人去哪兒了?」

長生知是她制住了守衛,不聲不響跪下朝她磕頭,側側連忙扶起他,輕聲道:「傷天害理的事,就算被人拿刀逼著,也不能做。你放心,我不會眼睜睜看獍狖被活剝了皮去。」

長生尚未回答,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哦?看來連我也不能阻止你們了。」

紫顏如幽魅飄進了屋子,望了兩人微笑。長生囁嚅不語,側側一拍他的頭,道:「見了他你就矮一截,怕什麼,我們要放生,他也不能攔了。」

紫顏笑道:「是是,就依你。」

長生驚喜地抬頭,側側走到籠前,扭頭道:「外面安全了?」紫顏道:「我瞧見螢火鬼鬼祟祟的,想是不會有人醒著。」側側聞言,道:「那好,我放生了。」

「等等,送走它之前,我要取件物事。」紫顏喃喃地說道,「否則真是空入寶山。」

長生小聲道:「不會要取它肚子上的皮吧?」

紫顏道:「若有那一塊皮,我能做出世上最完美的面具。」

長生敢怒不敢言,不知該回什麼話,側側捏捏他的手,笑道:「他連葷腥都不碰,你以為,他捨得剝皮?」

紫顏道:「呀,嚇嚇他不是蠻好玩的。」說話間開啟籠子,將手抓住獍狖,在它尾後的香囊中幾下一使勁,掏出六七粒蠶豆大的香仁。獍狖左躲右避,渾不知已在鬼門關走過一遭。

側側道:「那隻死去的獍狖,是不是也能取香?」紫顏搖頭道:「香消玉殞,獍狖一死,體內的香囊立即閉合,永遠化在骨肉中。除非,把它一絲絲剁了……」側側嗔道:「又來嚇人!」

紫顏朝她和長生一笑,取了繡囊貼身收好獍狖香,拍拍手,螢火的身影忽地從空地上長了出來,兩肩挑起獍狖和猸貉直奔屋外。

漆黑夜色裡,三人的影子映上空籠,如巨刀砍開了枷鎖。長生默默地看著地上的影連成一線,心騰地緊張起來。

「少爺,該如何向千姿交代?」

紫顏的聲音說不出的從容,悠然回道:「別忘了,我是易容師。明日千姿來之前,你們不許進我屋子。」

驍馬幫的人誰也不敢正視公子千姿的眼。

朗朗白日下,每個人臉上青白閃爍,景範和陰陽也黑了臉不作聲。千姿呵呵冷笑了數回,一個人徑直到了紫顏房外,一腳蹬開門。屋內流過攝魂的香氣,雲端裡一片繁華錦燦裹了紫顏。千姿想也沒想,提劍直撩過去,冰涼的劍鋒緊逼他的下頜。

「你放走了獍狖。」

千姿說完,驚異地看到紫顏身披的裘衣絨毛直豎,根根如針,戳得紫顏彷彿刺蝟。放下劍凝視,香風細細中,裘衣如剪了彩雲,撕了霞錦,堆了暖玉,切了金銀,仙氣繚繞,恍若天機雲錦。

「獍狖皮製的祥雲寶衣,傳說天下僅有一件。」千姿眸中盛滿浮香秀色,連他亦承認此衣的華貴珍奇世間少有。何況這身皮毛卷了一個妖狐般的人兒,素面朝天,更現出藏在骨子裡的媚絕。

「是與不是都不重要,公子有貨可以交給主顧才是關鍵。放走的獍狖,就任它去吧。」紫顏灑脫地掀下祥雲寶衣,捧在手裡交給千姿。

溫潤柔滑的皮毛在千姿掌中劃過,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心裡卻無絲毫喜悅。他未必真想見到最後這一襲華衣,若能目睹紫顏的窘迫無力,或許會有更多快意。只是,他忽然從紫顏處變不驚的眼角後,掃到一點微弱的疲倦。細小如眨眼時的輕顰,然而仍被千姿敏感地捕捉,為了那麼一點的力不從心,千姿覺得,如今的結局已經夠了。

千姿冷靜地恢復了常態,道:「有這張毛皮,先生何必給猸貉易容,何必跟本公子捕獍狖?直接獻出來不就大功告成?」心下在想那故事之無趣,尚好,他會給人意外。

「我想試煉一下易容的手藝,何況……」紫顏頓了頓,「這張毛皮,你買不起。」

千姿被他一堵,憋得沒了言語。這世上,他不信有無價之寶,一切皆是交易買賣。他很想說句話回應紫顏給的難堪,只是目光撞上祥雲寶衣,不知怎地折了精神,蕭索地冷笑了一聲。

笑凝在臉上。千姿忽然想起來,他鮮少有快活的笑容,那些頑皮的、狡黠的、促狹的、天真的笑意,他不記得幾時再有笑過。其實被剝了皮製成華衣的,何嘗不是他自己?僵成了絕美的皮囊,再想不起活著時有怎樣的快樂。

他匆忙地撇過臉,要收拾這一刻的悲歡。紫顏早已背過身去,好像什麼也沒有見著,躺在雲母床上悠悠地說道:「昨夜睡得太少,公子容我再歇息片刻。」

千姿低下頭,默默地抱了祥雲寶衣走出屋子。等他走了之後很久,景範從窗下現身,眼中充滿了澀意。長生走來尋紫顏,見狀說道:「二幫主有事?」景範想了想,默然點頭,長生遂領他進屋。

紫顏閉目假寐,聽到動靜,睜開眼來。景範直截了當地道:「如果我沒猜錯,先生是以其他皮毛易容成獍狖皮吧?雖然我和太師反覆瞧了很久,都未看出任何破綻,但獍狖皮有異香,若是先生行囊裡就有,恐怕早被太師察覺了。」

長生聽得心驚肉跳,不敢有絲毫反應。紫顏聞言輕笑,悠閒地坐直身,摸了一把鴉青紙扇輕輕搖著,道:「呀,我不要背這罪名,明明是貨真價實的獍狖皮製成的寶衣,莫非二幫主連我也信不過?這般珍貴之物,豈能輕易示人?它一直被九道香氣所遮,更放在密封的鎏金銅箱裡,壓在我行李的最底層。」

景範將信將疑,苦笑道:「是真皮就好,萬一用假的騙過了我們,將來到了識貨的眼睛面前,驍馬幫就都是死罪了!」說出「死罪」兩字,他自知失言,鎮定地微笑掩飾不安。

紫顏道:「放心,砸你們的招牌就是砸我的招牌,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相贈,他來頭很大,絕無花假。」

景範應了,聊了幾句終轉過話題,道:「先生易容,規矩太少,稍有身家的,付些金銀也就換了滿意的容貌,其實在下看來,先生的生意原本可做得更大。」

長生猛然抬頭。驍馬幫不僅是雄霸一方的江湖幫派,更是赫赫有名的商旅門戶,瞧千姿的慵懶氣度,操持幫中上下的定是景範無疑。驍馬幫能在北方屹立多年威名不墜,景範的才能想是了得。

紫顏簇著笑,漫不經心地玩弄手上的一枚墨玉扳指,道:「你是說,我該收得多些?」

景範點頭:「先生的易容術再厲害,也僅是一雙手,而人之慾望無窮,若是誰家的生意都接,豈非疲於奔命?我替先生謀算,平民百姓的買賣大可不必做。其次,少於千金的亦不必應承。先生是個雅人,為俗人勞苦,不如多為自己打算。」

他神情誠懇,說得長生不覺動心。初聽他話時,長生心裡暗笑這堂堂幫主錙銖必較,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氣,真是落了下乘。慢慢地,將他所言聽進心裡去,想到紫顏果真來者不拒地為人易容,到底為少爺不甘。畢竟對紫顏而言,多幾件賞玩的骨董珍奇、多幾千幾萬的金銀,不如多睡幾個好覺、少些煩心事更養顏。

紫顏斜過眼,聲音輕飄飄地蕩進景範耳中。

「如是幫主為我謀劃,又該如何打算?」

「一年只需接得一樁好生意,就可收手優哉遊哉。」景範爽朗笑道,「驍馬幫四季各收貨一次,出貨一次。一年中倒有大半時日,各自縱情任性,遊山玩水,稱得上是當今最逍遙的幫派。」

紫顏微笑:「如此逍遙,竟躋身一流大幫地位,箇中奧妙值得玩味。」

景範眼中射出熾熱光芒,緊接著說道:「如先生肯入我幫,在下情願讓賢,請先生坐這二幫主之位。」紫顏啞然失笑,用扇子掩口垂眉,把印到嘴邊的笑意壓了回去,淡淡地說道:「對驍馬幫來說我百無一用。在景幫主眼裡,我只是對公子千姿有些用處罷了。」

景範眼中一灰,臉上的血慢慢聚起,啞了嗓子道:「我沒先生看得透徹,不能在緊要關頭幫上公子。以先生的睿智,留在公子身邊,說不定能救他一命。」

不知怎地,長生聽到這裡心裡一酸,想到自己,縱有一腔心思想報少爺的恩情,卻沒有相應的本事能夠保護少爺。景範文武雙全,尚嫌無法護得千姿周全,千方百計為對方尋找支柱倚仗,兩相比較起來,長生頓覺自己想得天真。易容,不僅要學紫顏的手藝,更要把自己的一顆心也修煉成精,才可在將來不負少爺所望。

紫顏嘆道:「有你這心意,千姿也算無憾。我答應你,將來若他有難,縱然千山萬水,我一定趕來襄助。至於入幫……」他瞥了一眼長生,澹然說道:「我是個閒散的人。」

景範知道無法說動他,黯然道:「今趟一別,不知何日再見,紫先生請多保重。」朝紫顏深深一拜,嘆息去了。

長生關上房門,拍了胸口,驚魂未定地說道:「險些就被他看破。不過我也好奇,少爺究竟拿了什麼給千姿?」

紫顏橫過眼波,道:「那是玄狐裘衣染色改制的,長短正合獍狖皮。」

「當年製衣時,也是……活剝的?」長生艱難地吐出那兩字。

紫顏凝視他緊皺的眉,緩緩答道:「想來是吧。它早成裘衣,再不知什麼是痛,只是它若在天有靈,當為救了獍狖而安慰。」

紫顏一行人走時,驍馬幫悉數趕來相送,千姿卻不見蹤影,景範護送眾人騎馬下山,依依惜別。

紫顏一眾回到馬車上,長生心有所牽地舉著簾子遙望。遠處依稀有毛茸茸的身影閃動,剛想定睛細看,倏地不見。長生想到獍狖和猸貉,悵然拉回目光,小聲問紫顏:「少爺,猸貉有一日露餡了怎麼辦?」

紫顏道:「獍狖狡猾但不兇殘,不會拿猸貉如何。至於它們將來會否好好相處,並非我們能掌控。」

長生無奈地聳聳肩,唯有順其自然罷了,心下又閃過一念,道:「少爺。你那些名貴的皮草裘衣,是不是也有假的?」

紫顏掩口失笑:「哎呀,叫你給看出來了。」

長生目瞪口呆:「真是假的?那……就不值那麼些銀兩。還有上回在皓月谷,和興隆祥交換的胭脂雪袍子,莫非也是……」

紫顏神秘地一笑:「不可說,不可說。你想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世人想穿的,只是它的名字而已。」

說完,他陷進了身上的碧縹紵布涼衫裡,像一隻小獸甜甜地閉目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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