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

冬日的天地像凝凍了的粥,哪裡都是邦邦硬,疙疙瘩瘩硌得心口疼。

佔秋在京城耽擱太久,先行迴文繡坊覆命去了。臨行前,她對姽嫿千叮萬囑,託付紫顏和側側的安危。姽嫿擔起裡外所有擔子,一刻不得安閒,幸得傅傳紅時刻幫手相陪,不致讓她一齊累倒。

傅傳紅近日入宮,為的是皇帝思念尹妃,命他作畫像以供懷人,這差事輕而易舉,他連繪十數幅像後便告假出宮,在尹心柔面前卻不提此事。她除了隔日來紫府探望外,一心一意打理蘼香鋪的生意,獨自調變的香料居然也極得京城貴胄青睞。傅傳紅由是感嘆,與紫顏相遇後人人皆修成正果,若世間真有因果輪迴,紫顏不該是橫死的命。

側側意緒寥寥,若說沉睡的紫顏是一尊玉像,她也未見有多少生機。這些日子紫顏不吃不喝靠十珍玉池湯吊命,側側只進些粥米,每日端坐床前,像兩株枝葉糾纏的鴛鴦樹,不離不棄。

十數日後,螢火終於帶了長生趕回紫府。兩人晝夜奔波,跋涉數百里不停趕路,螢火更是往返兩地未有片刻稍息。回府一見到紫顏,螢火倒頭就在西廂的彩漆榻上胡亂睡了。姽嫿忙給長生端茶送水。

長生的眉眼不再酷似皇帝,純是未見過的超逸氣度。側側知他自擬了容顏,略略安慰,來不及多問幾句別後光景,姽嫿嘆氣道:「紫顏躺了一個多月,氣息越來越弱,我們試過易容的法子,總不能叫病情轉好。你有什麼好主意?」

「莫非無藥可用?」長生捱了玉枕邊坐下,察看紫顏的面色。往日姿性夭妍的少爺,彷彿打了個盹微憩,隨時會清淺一笑醒來。他存了念頭,只覺必有生機在,一時壓住了哀傷之情。

「這些是用過的藥方。」姽嫿遞上所用香藥物品的單子,並神荼那日下毒時的用藥,又將她們想過的法子盡數說了。

長生聽到一事無成,心涼了半截,待讀完了香藥明細,將神荼的方子狠狠揉了,咬牙道:「可恨!衝了少爺的舊疾用藥,好狠的居心。」他尋思了一陣,嘆道,「既無妥善的醫治辦法,何不尋藥師館的人來?或者,哪怕再去求那小子,好過在這裡乾等。」

側側眼睛一亮,「不錯。」姽嫿蹙眉道:「他們沒一個好東西,那小子更是混賬。」長生道:「雖然如此,到底他下毒後有悔過之意。我想,他既有本事短時內配齊藥引,也許有能耐開出解毒方子。縱然須求他,也顧不上這許多,少爺早些復原最為緊要。」

側側道:「好,我去尋他,是我放進府的人,我要找他回來。」

長生連忙攔住她,溫言勸道:「不急,螢火也見過那小子,等他這覺睡醒了,去找就是了。何況,說不定能想出別的法子,到時少爺沒事了,少夫人卻遠去找什麼藥師館的人,少爺該多著急呢?」

姽嫿打量長生舉止,頗有紫顏初遇她時的淡定,很是欣慰,當下與他一起好言勸側側打消念頭。側側愁容不減,執意要去,長生費力思索,驀地雙眼驟亮,想起千姿所贈的神秘之果。

「對了,有彤莪果,起死回生之果!」他大叫一聲,奔至瀛壺房搜尋。紫顏說過的易容神器再度在他心中激盪,細數不謝花、朱弦絲、葵蘇液、獍狖香等奇物,若能湊成扭轉乾坤的活人之藥,就可迴天有術。

翻箱倒櫃,一地瓊玉零亂,長生終摸到蒙索那祝福之盒,硃紅如血的果實誘惑地吞吐天地靈氣。他眼中閃出熱切的光,扣住寶盒在手,又找出其他幾件物事,匆忙地飛掠出房,珍重地將它們捧到側側的面前。

「不謝花一定有用!我娘連服幾日後面色鮮潤,比我初見時年輕了許多。」

「這彤莪果不知怎麼用,不如研磨成粉讓少爺吃了,說不定就能延年益壽。」

長生絮叨叨說了,不想讓側側打斷他,又倒了小杯的葵蘇液,嚷道:「醉顏酡一飲即醉,會不會以毒攻毒,讓昏睡的人醒來?我們加多點劑量試試如何?」

側側抓住他,什麼也沒說,用力抱了一抱。

長生的淚瞬間流下。

他不敢承認心中害怕,不敢想紫顏若真去了,他該如何自處。他以為縱然離開了那麼一小會兒,紫府、少爺,什麼都不會改變,沒想到一去就是翻天覆地,那個庇佑他們的人倒下了。

他退開兩步,勉強垂首笑道:「這些藥物的用法,不如稍花時日參詳,我想少爺去年北荒一行未必無因。他先前和我說過要找一套易容神器,那時,大概就預見了今日之禍。」

側側和姽嫿對看一眼,她們關心則亂,只在病症上思量,未想到這層。這彤莪果最初僅是開啟祝福之盒的機關,若說是神藥,總令人放心不下。

奇珍鋪滿桌案,傅傳紅問明瞭各自用途,沉吟道:「何不分工翻閱古籍稗史,這些寶貝或者真有他用。」眾人別無他法,即去養魄齋、映天樓、傾雪閣等處翻書,傅傳紅則入宮請旨求太后恩典,準他調閱典籍回紫府查詢。

次日,螢火醒來後,二話不說即出發尋找神荼,哪怕有一線希望,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側側和姽嫿知他在外最為勞苦,各自為他備了隨身的衣物香藥,囑他早去早回。

又幾日過去,長生翻到手指發麻,周身堆砌的書籍卷冊猶如磚山石海,幾乎要把他埋在其中。他足不出戶,把書統統掃在地上圍住自身,爬來爬去地參看。側側、姽嫿、傅傳紅亦是如此,怕爐火烤著了書,一個個也不燃爐子,任由屋子裡清冷如冰,在書堆裡穿梭搜尋。

眾人查得累了,便聚在一起說起看到的文字,有隻言片語涉及這些寶物的,就反覆推敲參詳。可惜典籍往往語焉不詳,拍遍桌案終不得解。長生屢屢失望,想到悲時,只恨這些年自己枉費光陰,沒能在紫顏身邊多學一分本事。他擁有的皮毛功夫,經不得風雨考驗,在真正的災難面前竟是如此無力,無所作為。

沉睡中紫顏的血色越來越差,兩頰消瘦得彷彿薄紙一般,到後來若不靠長生為他易容,活生生像個紙片人,風吹得破。側側看得多了,慢慢地安然以對,長生先是奇怪,末了見她眼中滿是痴絕之意,明白她有心與紫顏共生死,不免又是一陣傷懷。

螢火去後十多日傳來訊息,已尋得藥師館所在。又五日,他一人孤單返回紫府,姽嫿見神荼沒有跟來,大失所望。螢火道:「那小子說先生體內毒素雜多,須得極樂果為藥引。但極樂果是傳說中之奇物,神荼問遍藥師館上下,無人知道它的模樣。」

姽嫿蹙眉,「這個極樂果的名字,倒像在哪裡聽過。」側側驀地想起紫顏初來沉香谷時,曾讀盡拂水閣的藏書,那時她曾隨意抽了古籍著他背誦,彷彿就聽到過「極樂果」三字。

長生叫道:「我前幾日翻書,有說極樂果就是……就是……莪果。」姽嫿道:「什麼書?」長生道:「不大記得。」姽嫿瞪眼,「再仔細想想。」長生苦思冥想,慢慢地憶道:「古有莪果,朱、黃、青、墨,難道說的就是彤莪果?」

他登即跑去書房,摸索半日,找來一部書,果然寫明莪果又名極樂果,「生於極西玉山,百年結果,服之便得仙去,乃登極樂。」唯「仙去」兩字頗費疑猜,只恐一不小心,反害了紫顏。

螢火躊躇道:「神荼有心贖罪,已前往西域搜尋極樂果,看去並無加害之意。只是、只是……」如果服藥的是他自己,早就不皺眉頭地吞了,在紫顏身上卻不容半點差錯。

側側的精神略好了些,像是久行黑暗忽見明燈,驅散了心頭烏雲,便囑眾人循跡問醫,各去尋醫家高人詢問,又忙碌了一日。

那天夜裡,長生手握彤莪果在病床前沉思,側側不聲不響在床尾凝看紫顏。她肅穆得如一尊慈憫的佛像,目光裡除了淡淡的悲哀,還有如火如荼的情意與棄絕天地的決心。長生只覺眼睛一痛,低下頭來,即刻抹去了淚。

側側沉默半晌,忽道:「長生,你說老天爺是不是一個人?」

「嗯?」

「不然為什麼想收了紫顏去……」

「誰都想有少爺陪伴吧。」長生苦笑,不知如何勸慰,只能順了她的話意。

側側出神地道:「要是我能有趣一點,讓老天爺選上了,就能代紫顏受這個苦。」

長生不敢直視側側,她容光憔悴,粉黛不施,一身舊錦衣裳宛若花謝,令人見之心酸。他把彤莪果攥得緊緊的,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少爺必不願聽到你這樣說。」

側側緩緩搖頭,「一直以來,在風口浪尖的人都是他,有時真想擋在他身前,替他多擔待些厄運。偏他再苦再難,不太會說出口。從來是他幫人排憂解難,臨到他自己倒下,我們卻沒人能施援手。」

長生想到紫顏的千般好處,一串淚珠墜下,哽咽道:「別說了……是我……對不起少爺……」

側側端詳紫顏平靜的臉,從前笑語,印成模糊的輕痕,彈壓後一鬆手就消失了。

「不是誰的錯。」

冰涼沁骨的夜風鑽入人的心裡。

長生禁不住這淒涼,默默地放下彤莪果,退出了屋子。側側撿起丹果輕拭,殷殷如血的表皮,像是要吞噬所有的痴嗔貪戀,清冽的紅光逼人心魄。她由是想起千姿與桫欏的糾葛,這茫茫世間,得一份真心實意如此不易。

她和紫顏,好容易走到這一步,眼看就要把臂共遊四海,過逍遙無憂的日子。世間女子,誰人求的不是這種緣分?可老天竟吝嗇如斯。

再爭強好勝,亦賽不過天命薄情。

側側持起星雲紋鏡,在燭火下照著容顏。鴉鬢花冷,眉黛香黯,伶仃骨瘦的樣貌早不是從前的俏佳人。她沒心思自憐自艾,只想著他若醒來,瞧見這一副衰疲之態,怕是要心痛。想到情深處,她開啟脂粉盒子描翠眉,點櫻唇,要遮去這愁城怨海里的漫漫哀慼。

縱是多愁多病身,也要銷金墮玉爭一口氣,不讓苦難埋沒了顏色。

妝成,飄忽的思緒驟然千萬裡。殘燒的絳蠟凝在紫檀案上,她望見鏡裡,兩行淚不知不覺滑下,那是無法抑制的心頭苦。再怎麼強壓硬忍,依舊不可遏阻地奔湧。

清淚斑斑,灑在香案,灑在粉盒,灑在柔腕。手中的彤莪果被眼淚打溼,竟是一熱。側側感應到什麼,將彤莪果放到燭下端詳。它承載過蒙索那王室後裔之血,如今又有了淚水傾情的滋潤,果實忽從內裡盛出盈盈清光,像是一顆會跳動的心臟。

血淚相和,起死回生。

側側驚喜地將發亮的彤莪果放在紫顏額頭,半晌見沒反應,又放在他唇邊。對映了瑩亮的珠光,紫顏的嘴像是動了一動,側側大叫一聲,驚動童子喊來姽嫿等人。

眾人圍過來,看見這等情景不覺稱奇。姽嫿見多識廣,喜道:「這下成了名副其實的輪迴果,決計能救命了!」長生搔頭,道:「不知怎麼用。」側側含淚道:「有良藥在,總有救治的法子,天無絕人之路。」

傅傳紅用錦盒盛了彤莪果,安置在紫顏床頭,溫言勸側側她們回去歇息。側側心中微定,難得乖順地應了,姽嫿陪她返回裁玉築。等兩人去了,傅傳紅對長生道:「我們不能偷懶,天亮前最好尋出用法,免得她們再失望一回。」

兩人挑亮鳳燈,傅傳紅想起了少年紫顏的沖天鬥志,看長生奔前跑後,把一捆捆書抱來他面前。回不到過去,卻總有依稀的前塵一幕幕重現,他們走過的路,由後來人一一步上。傅傳紅微覺悵惘,在歲月中遺落了什麼似的,一些個閒情,一些個心緒,他停停走走,灑落筆墨描繪眾生,可心事豈是畫得盡的?

長生忙了半晌,抬頭,見傅傳紅呆呆望了他看。

「大師怎麼了?」

傅傳紅失笑,嘆道:「……我原想收紫顏做徒弟,沒想到,如今還是沒個稱心的傳人。」

「大師年紀尚輕,何必急著找傳人?」

傅傳紅搖頭,「教學相長,就連悶在深宮教那些娘娘公主們畫畫,也有裨益,只是多少而已。人一旦能如痴如醉縱情遊藝,自會瘋癲著魔,別有一番格局。我想遇上鍾情技藝的人,譬如紫顏和姽嫿,譬如皎鏡和墟葬,也譬如今日的你。」

長生感受到他的寂寞,說要收徒弟,無非想有個知己常伴眼前,靈犀相通。兩人都不再說話,相視一笑,默默翻著書。指尖嘩嘩響過,有人一起承擔,悽清冬夜便算不得漫長。

燈芯裡一簇明黃急促地跳著,像是不甘苦短的生命,要熬出驚世的光芒。

到了次日太陽初升時,長生眼睛一跳,怔怔望了一行字。

「極樂果闢百毒,得而末之,以不謝花汁和之,服之可永年。」

他的手零落地抖起來,這是天意,還是少爺先知?傅傳紅察覺異樣,奪過來看了,喜出望外地道:「有救!」

一行人到了紫顏床前,側側見有了眉目,心中寬慰。姽嫿依書將彤莪果研成粉末,調了不謝花的汁水,混成了淺淺一碗湯藥。

如桃花淡紅的殘瓣,霞光瀲灩,慢慢灌入紫顏嘴中。

待灌下藥,候得一時三刻,紫顏的呼吸聲漸漸響了。側側只覺心口「咚」的一聲,軟軟地依了床沿坐下,全無力氣。姽嫿拍手道:「好了,好了!」

眾人等紫顏張眼,不料他眼皮紋絲不動。幽冷的冬風一下子從視窗兇猛地吹來,長生忙去關窗,回首見側側抹著眼勉強笑道:「有風沙……」

徒添遺恨。要經得幾次消磨,從雲端跌至塵埃,才能渡盡劫難?

眾人一時無語,守了紫顏呆坐良久,最終,一個個似聾若啞,逃離開這傷心地。

一襲墨袍,就在最無望的冬日閃進紫府。

聽聞夙夜來時,久無笑容的姽嫿流星踏月地趕到府門前,在她眼中,那人一如往昔,漫漶不清的面容總像在嘲笑碌碌蒼生。靈法師徑自沿曲廊往裡走,天空飄起瓊瑤碎玉,纖纖飛雪如天在嗚咽。

側側松挽雲鬟,素淡臉龐上略染胭脂,由長生扶掖而至。

「見過大師。我師父她……」

夙夜微笑,如清風明月,令側側心生悠然,「她在等我。了結此間的事,我就去尋她。」側側略一心安,想青鸞總算有個好的結局,不枉千里奔隨。

夙夜察言觀色,又打量了一番長生,「紫顏在哪裡?」側側聽他口氣,竟知道紫顏應劫,慌不迭脫開攙扶,疾步奔向披錦屋。夙夜腳下未見得移動,飄飄地跟在她身後。

傅傳紅這時聞訊趕來,見姽嫿也是一臉欣慰,點頭對她道:「他來了就好。」

夙夜走到披錦屋門口,迴轉身對跟隨的眾人道:「我要獨自看望,能否請諸位在屋外相候?」側側一怔,雖不解其故,料想他必有奇術不欲人見,便應了。姽嫿顰眉道:「喂,你不許搗鬼,不然寧可等皎鏡來了,再做計較。」

夙夜飄忽的身影像要如雲飛去,淡淡地道:「死生有命,我不會枉為。」

傅傳紅拉了拉姽嫿,她明明心中喜悅,因失望了太多回,也變得小心翼翼。夙夜入屋之後,一行人就聚在廊下等著,渾不顧雪落身寒,一心等著那人與紫顏攜手一同出來。長生想著夙夜身上的仙鬼之氣,知道這就是少爺看重的對手,心生鼓舞,盼著有好訊息傳出。

一支香的辰光後,夙夜的墨袍像是染了一層灰,黯淡無光地蕩來。

他神情凝重,「看得出你們竭盡全力,連彤莪果也給他服下。若是尋常絕症,此時已然迴天,可惜並不對症……他還有迴光返照的半個時辰,你們好好把握。」

眾人如遭重擊,一個個目瞪口呆。

「你是靈法師,怎會救不活他?他最信的人就是你。」側側愕然,竭力分辨夙夜的神色,生怕聽錯了。

夙夜垂下眼簾,如閉目的神佛,「你不該耗費光陰和我閒談,快去吧。」

側側丟下他奔去,姽嫿怒道:「他好端端躺在屋裡,為什麼你一來,反而只有一會可活?」

夙夜坦然注視她,「我正是來與他送終。」姽嫿忿而噙淚,追著側側去了。

長生腳下不穩,勉強拽住螢火的胳臂,問道:「他說少爺只有半個時辰……」螢火無語,扶了他往一邊坐下。長生剛一坐定,忽地彈起,「我要看少爺去。」

曲廊里人散得乾淨,只有傅傳紅留意夙夜的神情,變幻的臉面如有笑意,便道:「你說的可是真話?」

夙夜回首望他,淡然道:「今日是他解脫之時,你該歡喜才是。」

「我是凡人,他若去了,豈有不傷心的道理。歡喜卻從何說起?」

夙夜含笑拍拍他的肩,「凡人歷劫求生,如今他功德圓滿,渡劫而去,免受病榻纏綿之苦,也再無塵間恩怨糾結。難道不應歡喜?」

撣不去的煩惱,世人並不介意,唯懼不能生存。傅傳紅愣了半晌,想到浮生如寄,誰知是夢是醒,倘若紫顏此去真得解脫,未嘗不是樂事。一念及此,哀傷竟化作釋然,細思其中深意,不再如先前那般難過。

披錦屋中,側側、姽嫿、長生、螢火圍在床前,紫顏睜開眼微弱地望了四人微笑。

「你們都瘦了……」他的目光依依不捨拂過,閉眼歇息了一下。眾人心被擰緊,看他又緩緩張眼,稍稍安定,只是想到那半時之說,無不覺末日來臨。

「我很倦,」紫顏努力地笑,不堪沉重地想繼續睡去,「可像是有多時沒見,你們的模樣都變了……天也好冷。」長生忙翻弄銅爐,與螢火協力端近了些。姽嫿在指尖挑了一抹淡淡的香氣,灑在枕上。紫顏提了提神,看了長生道:「你回來了?」

長生點頭,帶了哭腔道:「少爺,長生沒用。」

紫顏一笑,想伸手摸他的頭,半空中手臂頹然落下,道:「你很好。」他看了看姽嫿、螢火,安然地道:「你們都在就好,我走得也安心。」

側側恐懼地拉起他一隻手,彷彿是一道橋,通往內心。她看見他清如月光的雙眼並無一絲陰霾,像是在說,不要害怕。

可是怎禁得住離別的痛?這是最後時分,就要再見不到這人,側側一時間停了思想。

「並蒂蓮兒,一般心苦。」紫顏握了她的手輕笑。他是懂她的,在惜別的一刻,誰又能如莊子鼓盆,唱一曲高昂的別歌?即便看得破,想得開,放得下,愁緒來如湧潮,由不得控制。

側側含淚凝睇,兩手緊握,兩心交纏。

「說個笑話吧。」紫顏用另一隻手在臉上畫了個圈,露出狡獪淘氣的笑容,「這一張臉既是易容,我就不是真正的紫顏,就算我去了,你們也絕不要傷心哭泣。何況人都要過這關,能搶先一步,是我的福氣。」

長生調轉頭去對了爐火隱哭,螢火嚴肅的面容彷彿有了刻痕,刀削般的難看。姽嫿聞言怔怔看了他,「那你再留一個紫顏給我們。」紫顏手指微抬,指向長生。

長生聽見此話,回過頭,見眾人看向他,窘了臉難過地道:「少爺,誰也代不了你。」傅傳紅此時踏進屋來,聽到這一句,遠遠地望了紫顏。

易容師像渴望飛翔的鳥,正要跳脫大地的束縛,輕盈地邁向天空。

時光如流水,他們從未覺得半個時辰會如此短暫,不知下一次呼吸時紫顏是否就會遠去,疑懼地等待猙獰的死神。紫顏始終輕揚著笑,和每個人說著閒話。有時,眾人生了錯覺,這不過是個尋常的午後,而後,會有無數個日子,一如今時。即便真的是最後一刻,奇蹟也必降臨。

在他祥和的話語中,忘卻了生死,忘卻了前塵,彷彿低吟淺唱一首歌謠,眾人的不安慢慢撫平了。

銅爐裡噼啪一響,紫顏粲然的笑容忽地一滯,蕭然闔目長逝。

一縷香魂終飄散。

眾人措手不及。螢火直直跪倒,長生嘶聲拍了床板哽咽低語:「少爺,你說的,要還我一張臉……你快醒來教我。你還沒能帶我們去五湖四海……」

他悽惻地哭將起來,撕心裂肺的苦楚驟然襲遍全身,恨不能當即用刀抹了脖子,一同隨紫顏去了。什麼平常心,什麼不動心,痛失少爺的剎那他全記不起,天地盡黯,一顆心停了跳動,只知趴在地上奄奄地哭。

「你一直說要對抗上天,為什麼沒能做到?」姽嫿憤憤對了紫顏不動的身軀質問,不信他就此離去。長生抬起頭哭道:「不,他能做的都做了,是我們沒本事。」姽嫿跺腳跑出屋去,傅傳紅顧不上其他,連忙尾隨追去。

螢火面無表情地走出去,珠簾在他過後暗啞地沉響,聲聲如泣。

側側杏眼凝霜,並不曾流淚,只痴痴地望著紫顏。夙夜進屋,在紫顏胸前的玉麒麟上拂了一下,又喚她:「姑娘珍重,他已經去了。」

說什麼綵鸞仙侶共餘生,他獨自去了。這一生的燦爛,若沒了他,便如絃斷音絕,一張琴再出不了聲。側側聽不見任何聲音,彷彿有利刃從腔中劃下,將心剖作兩半。她跪在床邊,沒有起身的氣力,這身子、這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

夙夜扶起精疲力竭的側側,「你哭吧,哭出來心會好過一點。」

側側看了他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她丟開他的手,踉踉蹌蹌出了披錦屋,往裁玉築走去。飛旋的雪花落在她身上,側側恍若不覺,一腳深一腳淺走在地裡。

夙夜放心不下,一路跟隨過去,見她收拾了幾件給紫顏制的繡衣出屋來,一徑走到河水邊。雪花漾進碧水中就不見了,驟生驟滅,留得片刻妖嬈。她默默看了片刻,一刀鉸下去,剪碎了錦緞。

細畫的芙蓉,勻粉的清荷,沾露的嬌杏,但見繁花逐波逝,那些幽香縹緲的針刺紋樣,盡數在水上打轉。幾個波折,就隨了冰涼河水,漸漸遠去不見。

不知道天是如何黑的,夜是如何盡了。

周遭安寧無聲,像極了死亡的靜,側側站在一條七彩的河流上眺望。對岸是他的身影,環繞稠密的香氣,黑翼的蝶凌空起舞,迎了星光的指引。

他越走越遠。側側大聲喊他的名字,紫顏,秀睫忽睜。

側側張眼望了碧紗羅帳出神,一切不過是個噩夢。紫顏的離去,僅是她內心懼怕的一個夢,彷彿還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她感傷且慶幸地捂住了臉,她沒有錯過他。定定醒了會神,起身轉到東屋,釘住了腳步。床前長生趴著睡了,空蕩蕩的錦被下,渺無人影。

俏臉凍得煞白,側側想起了姽嫿的話,「你有沒有一次,能離開他為自己而活?」

她不能。

心裡眼裡全是他的身影,香粉金縷,曼妙地旋轉下墜。

再沒有喘息的氣力。

紫顏去後,京城連日雨雪紛飛,像是在洗刷悲哀,因此久久停柩未葬,只在披錦屋、瀛壺房、拂水閣等處點滿蠟燭追思。側側柔腸寸斷,閉門不出,在裁玉築獨自懷想。傅傳紅終日陪了姽嫿,談起當年的一些事情,由她哭哭笑笑,慢慢振起精神。

「早早下葬,不致讓他體內毒素散發,想來紫顏也不願連累他人。」夙夜肅然勸道。

長生依言與螢火一起為紫顏操辦後事,京城各處有人來弔喪,先前認得紫顏的一眾易容師及醫師也趕來哀悼,俗事繁多雜亂。長生與螢火兩人忙前忙後,讓側側和姽嫿、傅傳紅專心守靈,又遣了伶人看顧他們。尹心柔弔唁後仍回蘼香鋪,在鋪子前後掛上白幔致哀。

紫府內外棚戶鱗次,挽幛連雲,雪白的一片宛如銀山。

訊息傳出後,照浪悄然到了鳳簫巷,順了青石徑走向前,有紙花越牆而出,飄落到他腳下。

「紫顏死了……」照浪喃喃地念了一句又一句,重複如誦經。他默默在高牆下立了一陣,渾不覺北風吹面冰寒,直到夜色漆黑方才離去。

紫府連做幾日法事,日間戲臺上笙鼓齊鳴,晚間則焰火漫天燒去悲慼。

夙夜常在積石園的山石上打坐冥想,說是紫顏靈柩入土,就會離去。姽嫿怨他涼薄,也不大理會,長生倒是惦記著,每日順路往園子裡走一回,向他行禮問安。

一日,天一塢里名喚如蟬的班頭來請側側等人,眾人不知何事,隨她一路去到雲渚樓的戲臺邊。臺上粉黛如雲,眾伶官飾了舞裙檀妝,調弄玉簫金管,只等觀者入席。如蟬道:「先生先前寫過一套傳奇,交代吩咐,若有日他或遭不測,權且讓我等排演這本戲,聊遣傷懷。」

側側想起紫顏那時調音擇律,寫詞串曲,將戲本改過數回,卻原來暗自安排了後事。她心下淒涼,又有了些許寄託之情,問道:「說的是什麼故事?」

如蟬道:「說的是一個易容師遊戲人間,看破生死。」姽嫿黑了臉搖頭,「他怎不說去求仙?他參悟了,丟下我們難過,沒良心!」側側拉起她的手,微微掙出一縷笑容道:「他一片心意,又花了心血,且安心坐下聽一場。」

那是紫顏去後,姽嫿第一次見她笑,酸楚溫柔。尹心柔在一旁聽了,偷偷抹淚,螢火、長生兩人亦低頭垂眉,順了席坐定。傅傳紅叫人拿來戲本,飛快翻了一遍,慨然笑道:「果然是紫顏,走也走得灑脫!」

筵上雖有珍饈佳釀,幾人全無胃口,一徑痴望臺上笙簫。

姽嫿張望片刻,道:「既是演他的戲,豈能無香?我去佈置。」起身帶了尹心柔,著人搬來爐鼎,縹緲的香氣頓時如菸捲碧雲,嫋嫋氤氳。

暗箭般的香來時猝不及防。成也薰香,敗也薰香,眾人嗅到香氣,愛不是恨不是,心境繚亂複雜。他們都知道,若紫顏還在,必不會怪罪於香,反而笑他們拘泥。

臺上一個伶人羅袖鳳錦逐風俏立,一身香霧,陌生的笑容裡挾了熟悉的韶秀溫雅。

他去了,灑然的身影像是從未離開,令人生生要望到眼瞎。

「光陰似流水,日月搬昏晝。塵俗一筆勾,世事都參透……」泠泠樂音起,悲歡離合漸次上演,紅塵內外眾生相,一聲聲委婉啼轉。眾人投進戲夢人生,玉簫錦箏,對景傷情。哭一回,笑一句,悲極了反而收了淚。側側咀嚼每一詞曲,心事逐歌揚塵,彷彿炭火消冰,抑壓多時的哀思稍減。

及一齣戲終了,餘音未絕,眾人只想再看一回,無憾於紫顏良苦用心。那個扮演易容師的伶人甚是乖巧,特意走到側側、姽嫿面前,奉上兩雙繡鞋,「這是先生為排戲縫製的,大小卻是誰的腳也不合。」側側與姽嫿拿起看了,分明和她倆的鞋一個模樣,默默收下了。

姽嫿看了看臺上,驀然說道:「他既往生,我也要去了。」

「你要走?」側側愈加戚然。

「京城這鋪子已聞名遠播,我要帶心柔去別處再開十幾家分店。蘼香鋪必要超越霽天閣,那是我對師父和紫顏的承諾。」姽嫿說著,臉上流出憧憬的瑩光,跳出了一時的悲傷。

側側明白,她不想久留這傷心地,失去了紫顏這個羈絆,又可如從前的自在。

「你要保重。」側側不知再說什麼,寥落的心情一如爹爹去後那時。

傅傳紅忽然牽了牽姽嫿的衣袖,拉她去到一邊堂內。紅爐畔兩人並立悄話,側側迢迢相望,摩娑手中的繡鞋,百感交集。

傅傳紅凝視姽嫿半晌,堅定地道:「我要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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