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長生離開紫府後,不覺過了多日。
商陸的病情日漸穩定,有時分身附體時尚記得名姓,紫顏就喚了他的名字讓他安定。有時那個暴躁或柔弱的分身,不再堅持己見,有極短的片刻樂意與人傾談,側側會拿了金剪刀,裁了繡縷銀絲給他看,說一段衣痕裡的過往。有時商陸發呆,獨自在池邊看萍飄雁逝,螢火默不做聲地在一旁垂釣,意興來時,共飲一樽美酒醉倒花間。
天一塢諸伶人對商陸有救治之恩,他時常前去聽戲,廝混暢談流連忘返。偶爾操弄一回絲絃,借了戲文曲調修身養性,情志得以舒展,那些分身不再恣意跑出。
如此,秋月轉了冬風,商陸終於痊癒,更能自如地與紫顏談醫理論易容。紫顏閒時仍讓側側和螢火收拾傢什以備出行之用,卻每每因商陸在府,擱置了行程。
一日談及此事,側側說起伶人待商陸的親暱態度,與先前的畏懼迥異,不由好笑。紫顏想了想道:「我們真要走了,她們也無處可去,不如把園子留下送她們照看。」
側側啐道:「你先前把骨董字畫全送了艾冰夫婦,我就不說什麼,都是身外物。這地方……不許也給了人。」
這裡耳鬢廝磨的每段記憶,豈能拱手讓人?紫顏知其心思,點頭笑道:「好,不送。我想贈她們每人一筆銀子,將來我們去了,不致飢寒受苦。」
側側向來對錢財無甚講究,聞言點頭,道:「商陸呢?」
「他想回鄉看妻兒。在此之前,行走四方憑易容術賺夠買宅院之用,再把妻兒接出來住。」
側側嘆道:「有志氣,他果然是全好了。」
不幾日,商陸前來告別。與紫顏相處的這些日子,他受到的指點頗多,心志磨鍊得越發成熟。紫顏送他諸如雲光膠、夕蜜膠等難得的易容材料,側側則親制了幾身衣裳,商陸感激不盡,自知這是千金難換的真情義,深深朝兩人拜謝。
螢火為他僱了車,送他前往城門。側側目送他離去,回頭看見紫顏蕭索的神情,道:「你如此盡心待他,是為了什麼?」
紫顏溫柔一笑,「這之後我便與你天涯相隨,忘了什麼易容、織繡,平凡到老也不錯。」
側側怦然心動,一時不知說什麼,倚門瞅了紫顏笑。過了好一會兒,她想起紫顏的志向,就問:「你說什麼對天改命的,不管了麼?」
「別人的命已改盡了,他們自有路可走。至於我的……」他攤開手掌,笑容未退,「我使盡了渾身解數,到底能不能安然度過,要看老天。」
側側驀地黯然,忘了勸慰,一顆心生生地疼。
紫顏見她俏面寒白,走去握住她的手,「你呢?除了我的事,還有什麼心願?」
「……師父和夙夜不知怎麼樣了?她本想我繼承文繡坊,可是我……」
「如果沒有我,你想繼承嗎?」
側側心慟地看他,十個文繡坊也不及他一根指頭,但是,如果沒有他,她的確捨不得離開那裡。
晚間用膳時,側側愁眉不展,紫顏想起一事,便對她和螢火道:「離開京城前,我為你們備了一份大禮,到時想怎麼處置,都由你們。」側側和螢火對視一眼,不明他在說什麼。
紫顏也不點破,又道:「等了結了那件事,就可把往日一筆勾銷。從此海闊天空,我們都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
側側反而怕起來,搖了他的手道:「是什麼大禮?說清楚。」螢火蹙眉,飛快地轉著念頭。紫顏神秘笑道:「不可說。」自忖若非照浪有無數事須打點,恐怕此刻早是紫府的籠中囚。
側側猜了一陣,末了嫌紫顏小氣,不再理會。
次日一早,紫府大門被敲得乒乒乓乓響,童子飛報紫顏,說外面來了一個易容師。此刻紫顏正與側側在披錦屋整理他的錦繡衣物,無心其他,只說不見。
童子道:「那小孩跪在門口,不見怕是……」紫顏愣了愣,側側笑問:「多大的孩子,敢說是易容師?」童子道:「看去十歲上下。他沒說假話,瞧了我一眼,就把他的臉捏成我的模樣。要不是見慣少爺的手段,我還以為……他是妖怪。」
側側起了好奇,走了兩步,紫顏一動未動,專心地清點衣物。側側遂道:「我去看看。」跟了童子轉到府門口。
一個眼睛奇亮的孩子站在石獅子旁,穿了舊舊的棗紅綢夾襖,頭頂盤了兩個髻。他一見有動靜,忽閃了眼就朝來人笑。側側回了一笑,小孩道:「肯放我進去見紫先生了?」側側搖頭,小孩撲通又跪下,「那我等他答應了再說。」
側側心中好笑,「你又不拜師,這麼客氣幹什麼?」
「咦,你知道我心思!我正想來看看這個紫先生有沒有真本事。要是名副其實,我就拜他做師父;要是連我的花頭也沒,我立即就走。」
側側想了想,回絕道:「你是聽說了玉觀樓的事來的?如今那樓封了,易容師的比試也沒了,我家先生不與人相鬥。你回去吧。」
小孩用雙膝向前走了幾步,移到側側跟前,一臉懇切地求道:「好姐姐,與玉觀樓無關,沒能趕上那時機是我福氣薄。不過紫先生是大師,我可是專程離家出走趕來見他,一路風餐露宿——若見不到紫先生,我死也不甘心。」說完,伸手拉住側側的袖子。
側側無心與他拉扯,心下躊躇不決,螢火這時閃出身,用手一託,把小孩擋在了一邊。
「先生問你叫什麼?」螢火板了臉道。
小孩大喜,「我是神荼,學易容四年,師父號蒼溪老人,不知道紫先生聽過沒?」
螢火點了點頭,把紅漆大門一關。側側隨他往裡走,問道:「紫顏肯見他了?」螢火搖頭。等到了屋裡,螢火說完小孩的來歷,紫顏沉吟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之後他依舊埋頭翠綃麗錦,螢火無奈,只得由那小孩去了。側側放心不下,悄悄又出去瞧了幾回。那個叫神荼的孩子並沒當真一直跪著,百無聊賴地在門外晃悠。
當夜,紫顏早早睡下。側側打發童子去門外看那孩子,回報說人已走了,便忘了這事。
第二日,神荼又在府門口吵鬧。不料天色不好,趕上大雨,他撐了把傘在外面飄搖。螢火趕了幾回,就是不走,生了根似的非杵在門外。
紫顏只當不知道,去到天一塢聽曲。因了風雨急鳴,雲渚樓外不能演,玉津堂裡還有個小戲臺,便在那裡擺上排場吹拉彈唱。那些伶人自知沒幾日可侍奉,分外逢迎,特意著了側側繡制的霞衣,鶯舌燕聲地唱起來:「靜裡休作觀,光中不見明,杳杳復冥冥。聞香不知異,對樂不聽聲,放下兩無情,才是個真常小境。」
一時鬱香呈瑞,玉管咽春,掩過了堂外蕭瑟淒冷的寒意。
聽過一曲,側側進來在他身邊坐了,婆娑秀影,婉轉歌喉,聲色總是不厭。紫顏道:「雲遊時可享不了這個福。」側側一笑,「你捨不得,我們不走也罷。」紫顏搖頭,浮現出厭厭的神情,像是膩歪了京城這個醃臢地。側側心下明白,便沒再說什麼。不一會兒螢火走近,一臉怒氣,側側知他平時極有耐性,想是出了事,朝他使了個眼色,走過一邊悄問:「是那孩子的事?」螢火道:「他扮成夫人的模樣裝瘋賣傻,惹得路人笑話。」側側皺眉想,竟是個膽大妄為的主,情知這樣的人紫顏更不會見,笑道:「我去瞧瞧,敢欺到我頭上。」
她換上英氣颯然的翠毛錦織金雲狐皮箭衣,外罩了一件琥珀衫遮雨,沿穿廊到了府門。開啟大門,神荼閃過一張酷似她的顏面,笑嘻嘻地道:「果然把夫人逼出來啦。」
「易容不是讓你拿來胡鬧的。」側側斥道。
神荼聞言冷笑,掛了一身雨水,抱臂道:「這紫先生架子好大,一天到晚打發你們做擋箭牌。難道他怕了我不成?我上門求教,他就該見我,哪有閉門謝客的道理。我不管,他就算病了殘了,只要還能易容,就要和他比一比。」
側側又好氣又好笑,「若不是長生不在,隨便找個人就能把你這狂小子比下去。」
神荼傲然道:「忘了告訴你,你說的那個玉觀樓我早就去過,裡面的人本事不值一提,有個叫石火的,和我照面就輸得一敗塗地,連師門的信物也留給我了。」
不能任他無理取鬧,側側此時竟想起了照浪,如果他在,哪怕易容術不及這孩子,也定能把他嚇走。想到此,她心一橫,緩緩從髮髻裡摸出一根針,悠悠地問:「你想清楚了,到底走不走?」
側側刺出繡針時,神荼如風掠出一丈開外衝入雨簾中,身手異常靈敏。側側稍一遲疑,這孩子竄到石獅子後躲起,扮了鬼臉道:「你這姐姐好凶!不和你玩啦,我走就是了。」說完當真轉身離去。
側側疑他有詐,過了一支香辰光再去,雨停風歇,巷子空寂如睡,他果然去得遠了。
第三日,側側未聽到門外有喧譁,想那孩子終肯放手,一念也就忘了。沒多久車馬喧譁,側側疑心神荼搗鬼,立即帶了螢火出門去看,不意來了熟悉的客人,竟是文繡坊的佔秋。
久別重逢,側側喜出望外迎上去,牽了她的手。兩人邊走邊寒暄,側側問她所來何事,佔秋道:「宮中繡院命綺玉坊主進宮任職,文繡坊現下無首,奉前坊主令,請七師姐回去接管。」
自側側到了紫府,六師姐綺玉繼任文繡坊坊主之位已逾兩年。見到師門來人,側側驀然驚覺她想念在繡坊和眾人相聚的日子。金織玉繡的彩帛給了她太多力量,而今遠離了那番熱鬧,心內說不寂寞是假的。
「姐妹們好麼?」
佔秋挑諸人的近況說了。夜笳的織錦被異國皇帝欽點為貢品,紗麟將生意做到了海外的島國,仙織的麟兒與瑤世的愛女結了娃娃親,珠錦終於安定下來開了繡院。諸姐妹唯一牽掛的就是側側,寄望她有個好歸宿。
「綺玉坊主說,若是七妹無心織繡,不來做坊主也無妨。但若有心將繡法發揚光大,不如帶了心上人一起來文繡坊,共同操持。」
側側俏面飛紅,心想紫顏已說要離開京城,不如一齊去文繡坊。她心思流轉,瞥見螢火在一邊聽著,想起神荼的事來,悄言吩咐了幾句,螢火拔足而去。
打發走螢火,側側拉佔秋去了她的裁玉築。經歷錦繡一事之後,紫顏做主把朵雲小築的名改了,為著她先前自稱「朵雲之姿」,弄了那麼個匾額。到了午膳時分,側側安排酒筵招待,佔秋稍用了飯菜,便問她意下何如,說要早早回去覆命。
側側躊躇半晌,未幾,紫顏也來相見,聽到佔秋的來意呆了一呆,笑道:「這是好事。」側側凝眸淺笑,「你准不准我去呢?」紫顏隨口道:「你去自然大好,可憐我要一個人浪跡天涯。」側側呵呵一笑,欲語還休,偏沒把綺玉那句話說出口。
佔秋冷眼看這兩人,側側在旁人面前何等灑脫,見了他不免拘泥不自在,想是用情過深的緣故。她是過來人,不由暗生感嘆,細細打量紫顏的容止,笑靨裡彷彿有一絲霜天般的冷,不易察覺地鬱在他眼底。
待要再端詳仔細,紫顏的電目直直射來,佔秋一畏,縮回目光不敢對視,心裡反覆想著那抹清華之色,像是連她的心也要一起凍住。
她不便對側側明說,又不宜拿繼任的事催逼,遂笑道:「這事慢慢再說。我初來京城,一要為綺玉坊主進京準備,二要為姐妹們選些土儀帶回去,有什麼去處能讓我好好玩幾日?」側側想了想,說出一串地方,要帶佔秋去見識。佔秋推說有幾個婆子跟著採辦,不必她陪同,好說歹說側側才應了,另備一份大禮恭賀綺玉。
忙忙碌碌後佔秋去了,側側從府門送行回來,走到半途見有早梅綻放,幾簇嬌黃惹人心憐,在廊上伸手拈起一枝細賞了片刻。花影間有青衣閃過,側側叫道:「站住!」
那童子只在東角門行值,側側操持家務多時記得清楚,因問他可是有事。童子轉身答道:「那小子又來了,好在被我趕走。」側側道:「既如此,不必通傳。」童子應聲欲走,側側忽覺不對,定睛看了看,冷笑道:「果然是你易容進來,只是個頭差太多。」
那孩子嘆道:「明明墊了鞋,仍是不夠,折騰身形真是麻煩。」
側側當即摸針,神荼逃開幾步,躲在花樹裡用手止住她求饒說:「好姐姐,我這三顧紫府誠意已夠,你就通融一下嘛。」側側啐道:「事不過三,今次闖到家裡來了,簡直是強盜!」神荼苦笑道:「你家先生真是難見,不知我要費多少工夫才能……」他忽然滾出一大顆淚,「才能見到他,以慰我師父在天之靈。」
神荼索性蹲下大哭,地裡泥濘未除,他個子又小,直如泥娃娃一般。側側起了惻隱心,問道:「你師父過世了?」神荼眼淚汪汪地道:「我從小侍奉他老人家,可是……可是……還沒學盡他一身本事,他就……」
側側想起沉香子去時的情形,有了同病相憐之意,口氣一軟,道:「要見紫顏不難,要比易容就……」神荼抹去淚,仰起頭自負地道:「我到他面前,就有法子激他動手,只求姐姐成全。」
側側低頭思忖,神荼見她意動,只管撿那些怨泣悲傷的師徒遺恨說了,側側越聽越是難過,咬了唇道:「你且換回衣衫容貌,我帶你去見紫顏。」
香霧縈風縹緲,披錦屋裡燃了絕好的香,遠遠走近恍若踏足仙山,醺醺然輕了骨骸,酥了心神。側側知紫顏在焚香療傷,特意囑咐神荼不可擅近,將他留在屋外的桐月亭裡候著。
一進屋,香氣如策馬衝泥逐身而上,側側蹙眉張望,見數只掐絲琺琅魚耳爐裡火光大盛,連忙用香灰壓了下去。整座屋子悄無聲息,她疾步走到東屋,紫顏倚了蓮心枕睡去,身子歪在羅漢床邊。
側側手拉錦被,輕輕一動,紫顏張開雙眼,四目赫然相對。側側窘得逃開,紫顏昏沉間仍在迷糊,眼神空蕩蕩地望了她,問道:「我睡著了嗎?」側側定了定神,收起散逸的綺思,小聲地道:「香藥用量太重,我險些被燻出去。」
紫顏坐起,倚在緙絲靠墊上微闔雙目養神。
側側不忍勞他耗神,嚥下神荼之事,去將爐火熄滅。紫顏摸了摸背脊,無形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睡著了,而是被藥性催暈了過去,如滿地落英不經風。想到此,不由心灰,不欲讓側側傷心,伸手撈起一方絲帕,將額上的細汗抹盡。
床幃四周流溢濃香的氣味,彷彿棉絮沾衣。側側開啟格子窗想透一口氣,遙遙見著桐月亭里人影全無,暗道不妙。她轉頭看紫顏,彎彎笑眼如昔,似乎香到窒息的煙氣對他而言,只是尋常。
她斂了愁眉笑道:「等你換好衣裳,我們喝茶看戲去。」她走去屋外,想從庭花玉樹中尋找神荼的蹤跡,走來走去不見片影,紫顏遲遲不曾出屋。
側側奔回屋去,那孩子在紫顏床前,抓了他的手兩兩對峙。神荼像初次面對獵物的幼獸,挺直的身板裡隱著無窮爆發力,勾勾地盯了紫顏發呆。紫顏懶洋洋地撐著眼皮,無視他就要撲過來的氣勢,彷彿早嗅出他的斤兩,不值一哂地微笑以對。
「你這屋子好香。」神荼寒暄。
「放開我的手。」
「我會調易妝丸,會制人皮面具,會修發剪眉削骨磨皮,你會的我都會,敢不敢和我比?」神荼扣住紫顏的脈門,一派威脅的神態。
側側第一次見小孩子吹法螺,嘟嘟響得好聽。紫顏任他抓了手,自玩著另一隻手戴的玉扳指,不再抬眼瞧他,嘴邊淡淡留笑。這笑容能引得花嫉,也會激人火起,神荼果然經不住,嚷嚷道:「說,你要怎樣才肯和我比?」
紫顏看了他道:「說說你易容遇到的最大難題。」
神荼愣了,鬆開手退到一邊,苦臉想了想,像挑選稱心的玩偶那樣困難。側側看到與他年齡相符的稚嫩,從眉梢眼角的猶豫中滲出,有點可笑,也有點羨慕。他眼底的熱情掩蓋了慌亂,小孩洋洋得意地道:「任它什麼困難,沒多久就能迎刃而解,要說眼前的難題,就是如何打敗你。」
紫顏攤開兩手,頗為認真地道:「你已經贏了,我不會和你比,我認輸。」
神荼愕然,一時沒聽懂他的話。側側暗暗好笑,很少見紫顏認輸,也是件妙事。這孩子心高氣傲,眼界卻太小,難怪紫顏不想與他較量。
神荼不知足,頓足道:「不行,這算得什麼?我一定要贏得漂亮,讓你心服口服。」
紫顏一笑,閒閒地道:「浪費光陰的事何必做,既然你說我會的你都會,只管把我不會的施展一手,我便心服口服如何?」
神荼點頭道:「好。我的寶貝都留在外面,你等我取過來。」他習慣了順理成章,習慣了水到渠成,不明白紫顏超脫了他執著的那點勝負心。側側感慨地想,紫顏想斗的是天,不是人,早沒了這爭勝的心思。
神荼去後,紫顏倦倦地倚在床的大理石圍子上。側側拎來鏡奩放在他觸手可及處,又在他身邊坐下,宛如那時凝睇梅花移不開目光。淺笑著道:「隨便打發他就是了,你為何……」
「我忽然不想易容,一點也不想。」紫顏搖頭,斜倚的身子彷彿有很沉的重量。
側側沒了笑容,兩手冰涼一片,紫顏牽了她的手道:「過了今日,也許就又是老樣子,哪裡說丟下就丟下。只不過,偶爾放下的念頭,單想想也是不錯。」
可是,這竟不像他了,側側暗想,她不想他因易容而抱恙,也不想見到頹廢無望的紫顏。她期望那是緩慢的告別,如月夜清光漸漸隱在雲後,他慢慢放下易容術而不悲傷。有時想起了,拾起從前絕技舞弄一場,不過是妝點浮生中的煩悶,並不是真正改變什麼。如此,附著在他身上的病氣或能隨了歲月消隱,品香薰煙不過是人生裡的花事餘興。
神荼再來時,眉宇間凜然有大人的傲氣,每一步都比先前沉著,彷彿手中的寶匣是斬妖除魔的利器。
「我最大的本事是複製術,只要你在我面前顯露一回易容技藝,我就能原封不動地摹擬出來,你信不信?」他如此自誇。
紫顏笑了,「我若不動,你不是無計可施?」
神荼皺眉不依,「不行,你一定要露幾手本事,再由我漂亮地打敗,這才算數。」
紫顏哈哈大笑,神荼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陰鬱,繼而煥出自負的神采,無視紫顏的嘲笑,喝道:「喂,你不肯動手,我就學別人的樣子給你看!」
他掃視屋中,將幾張桌案上的雙魚鏡、八仙鏡聚在一起,又掏出攜帶的雜寶鏡、細花鏡、桃葉鏡、雙鳳鏡,堂皇地擺在一處。側側奇道:「這是……」神荼傲然道:「我的技法炫麗,要讓紫先生看清楚才好。」
他鋪開寶匣,拈指在自個臉上縱藝,一排排丸藥似曾相識。圍繞他的諸多鏡子折出無數手勢,像迅捷的飛鳥搜尋獵物,剪翅、掠羽、追擊,一氣呵成。點點輝光從他指尖揚散,拂掃玉容之後,神荼的相貌徐徐衰老,半生幽怨,半生凋零,一個素肌寡淡的婦人詭異地呈現。
神荼衝兩人一笑,婦人意態寥落,像是空閨多年不識情滋味,懶梳妝容,一任愁寂如刀劍,老了舊時秀色。神荼的手緩過額前,撫弄了幾把,似把鄉間塵土都抹在臉上,滿面風霜勞苦。如暮鴉老梅,婦人驟然失卻殘留的風韻,拖了病眼廢軀,雙眸呆滯地望天。神荼兩手不停,老婦耳鬢已染白霜,形骸漸變,換做一個牙齒落盡的老翁,所過處妙手無跡。
瞬間變幻三人,加上數鏡閃爍,把一舉一動化成了千手描摹,側側細看下去只覺暈眩,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紫顏凝注神荼,眉間輕顰淺皺,不多時喉間忽然一甜,嘔出一口血來。
側側大驚,忙上前攙扶,紫顏搖手道:「不礙事,睡得久憋在心裡,吐掉就好了。」側側不信,對神荼道:「你改日再來。」神荼不依,一張老人面浮在半空,鬚髮飛揚地道:「先說我的本事如何?這是玉觀樓那個叫石火的絕技,給我輕鬆學了來。」
側側見他無理,恨聲道:「這有什麼了不得,紫顏少時隨手就行,連帶衣服一齊換了。」神荼搶步奔到他面前,大聲道:「你露一手絕技給我瞧瞧!不然,我死不甘心。」
紫顏淡淡地笑道:「若是你都學了去,我豈不吃虧。」
神荼道:「不怕,只要你有本事讓我學不會,算你贏,那時我就拜你為師。」
紫顏沉吟半刻,「不必拜師,我讓你看點東西。」側側著人洗去地上血跡,為紫顏添了一件外褂,又泡了參茶叫他喝了。紫顏歇息了一陣,便讓點香。
側側命人搬來一隻鎏金銀足節銅燻爐,將紫顏所要的香料放入,厚厚鋪了一層,她深覺不妥,細問他道:「今日還能再燻這麼多分量?」紫顏點頭,側側又問:「你能坐了易容麼?」紫顏笑道:「哪裡就弱不禁風了,我熬得住。」
側側拉神荼去了明間,等紫顏穿戴完畢,再進屋時,他換上孔雀羽妝花緞的襖子,腰繫了鳳凰結子宮絛,懸了一塊蒼玉。神荼定睛看了兩眼,扯開嘴一笑,不知是妒忌還是其他。
側側正待點燃爐火,神荼跳過去道:「我來。」不由分說搶了火箸香匙,在燻爐前調弄起來。側側走到紫顏身邊,仔細打量了,卻見他轉去拿了一瓶白瓷盛的花露,倒灑在腳下。
一陣奇香泛起,在爐火未烈前如萬花朝賀,舞動穠纖姿態環繞紫顏。側側不解其故,明明待燃之香已是極濃,卻又枉加一道香氣。紫顏的精神見好,啪嗒一聲開啟鏡奩,拈出尖利的陌刀。
此時神荼點了爐火,香氣漫漫如河流淌,側側聞了心慌,不知紫顏為何禁得住,纖手在鼻前輕扇。紫顏瞥見,頷首示意無恙,喚她道:「出去等我,一會兒陪我去天一塢。」手中薄薄的刀像會咬人的精靈,側側定了定神,怕見血光,便避了開去。
側側到了屋外,隔了窗格看進去。紫顏把玩刀子,安然地對神荼道:「此處沒個想易容改命的人,要我動手委實無趣。」
神荼一怔,道:「你在我臉上試便是,還是那句話,我學不了,就認輸。」
紫顏就在他身上比劃,唸唸有詞地道:「割臉皮太容易,削耳朵如何?或者把雙手的皮褪下……」
神荼神色一僵,沒了先前的神氣,急急地道:「胡說,明明是易容,你怎說得像殺人?」
紫顏饒有興致地看他,「割完了再完好無損地安回去,有沒有這個膽?」
香氣遊蕩過來,似冰涼的蛇攀住了紫顏這棵高樹,依依地勾住他的衣角盤旋。神荼退了一步,靈活的眸子凝了不動,有如黑夜將至的陰沉目光徑自盯住紫顏。
「我可不會為了易容令皮肉受損。」他哼出一聲冷笑。
「是嗎?」紫顏輕撫刀鋒喟嘆,「你努力縮骨削皮,不就是為了在我面前扮孩童?可惜你的複製術,若能複製我這般眼力,就知道不該來這裡撒野。」
神荼挑眉,「你看破了?」
「什麼學易容四年,什麼蒼溪老人,統統是假的。」紫顏注視他的眉眼,並不曾慌亂,「你也不想拜我為師,你是尋仇來的。」
神荼攤開兩手,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氣。紫顏橫刀在手,驀然清光一閃,直直朝左腕切下。神荼驚呼一聲,眼見刀鋒直落,紫顏的左手顯然不保。他瞠目結舌扶住了椅背,紫顏悠悠旋刀轉了幾圈,笑道:「這點陣仗就嚇到你?」
神荼定睛看去,他的左手完好無恙,手法精準迅捷直如幻夢,他的眼力居然沒追上。
「你再來看。」
紫顏彎刀就眉,弧線一劃,兩道挺秀的軒眉便被突然削去,恍如滑稽的戲子。神荼怔怔看著,尚不及嘆惜,紫顏伸手一抹臉面,像是吹了仙氣,失去的眉赫然在目,俊逸的容顏一如平常。
「你……」神荼胸口發堵,口乾舌燥,這等手法宛如妖魅,不是普通易容師所為。
「信我的話,讓我給你動刀如何?」紫顏的笑眼裡似有星河璀璨,迷離星光閃爍,神荼不覺想開口應承。他的脆弱只得一瞬,香風如乘浮槎而至,神荼想起了來意,笑道:「紫先生聞到這香氣沒?」他的身形遽然長高數寸,飛揚的傲氣裡多了一份狠絕。
側側發覺有異樣,朝屋子走過來。香氣盈袖繞體,如鞭子纏住了紫顏。紫顏依稀覺得不對,灑下的花露如護身鐵甲想推開香氣蠻橫的侵襲,可憐氣單力薄,燎原的氣息鋪天而來,竟是完全無從抵擋。
神荼有些敬畏,紫顏的直覺很敏銳,幸好他籌備充足。退開兩步,他冷冷地目睹鮮血從紫顏的口鼻流出來,瞬間染紅了前襟。
一時間天旋地轉,紫顏猶如花折,猝然倒在地上。
側側衝入屋扶起紫顏,他素淨的面容沾滿血腥,無論用袖子抹去多少,又止不住地流出來。她嗅出屋中的異樣,怒視神荼道:「你……調換了香料?」
神荼滿不在乎,「可還是輸在他的眼力下,太無趣啦。」他眼中射出快意的光芒,「這香味好聞得緊,要多聞一陣才好。」
紫顏神思昏迷,側側連忙把爐火滅了,將香爐丟出屋去,迴轉來跪在他身邊。她雙眸蒙翳,分不清是淚光還是血光,顫抖了手搭脈,脈象忽如彈石,忽如洪水,衝擊她的指尖。側側無心念及其他,立即用金針紮了幾個穴道,守住紫顏的心脈。
她抬手時忽見自己掌心有血,竟是擦到紫顏肌膚上滲出的血痕,一抹斷腸的紅色。側側再難禁住悲慼,頓時傾淚如雨,搖了他的身子低低地叫。
「我在這裡……」紫顏回應她的呼喚,驀地睜開眼。他眼底觸目的血,令側側心驚。
神荼道:「你居然還能醒來。」
紫顏聽見聲音,朦朧的雙眼尋找神荼,「我們尚未比完……你敢不敢讓我動刀?」
神荼斂了笑容,奇怪地看他,「你被我傷成這樣,還敢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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