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

「這不是你傷的……我若無舊疾,你傷不了我。」紫顏伸手抹去眼角的血,亂紅如雨,就快要看不見了。彷彿有戰鼓在敲,咚咚,敦促他拈刀而舞,刻畫容顏。「你不敢讓我動刀,我便自己來,你要是學不了,就認輸吧。」

「不要再比了,我叫大夫來看你。」鮮血洇紅了他的唇,側側擦去眼淚,見他五官都在流血,心痛地撫了他的臉頰喃喃相勸。

紫顏淺淺一笑,血汙中的神情妖異卻毫不可怖,像是美玉碎在胭脂中,折出無數霞光。他語氣堅定地搖頭,「哪有半途而廢的易容。」

這份氣度令神荼周身不適,彷彿在仰視遙不可及的高處,壓迫得他想逃。

「你只管動刀給我看。」他大聲吼道,被紫顏懾人的眼神注視,心裡越發生出挫敗之感,「我不會學不了的。」

陌刀清涼,如廊間陰冷的風過,嗖地劃在紫顏的掌心。側側倏地記起那道斷紋,眼見森森刀光掠過其上,紫顏彷彿變過一個人,似在乘風叩天,翩然生出羽翼。他一掃昏頹氣色,用錦帕拂去血跡,站起了身。

神荼驚異地發覺,紫顏的手掌淋淋滴血之後,五官的血盡數止住了。側側道:「我扶你坐下。」紫顏淡淡搖手,徑自走去一邊的烏木椅上坐了。他行走無礙,側側略覺欣慰,只恨不能綁了他離開這場比鬥,不能對他說,她不想他如此拼命。

她對他總是這般無能為力,不忍違逆他的心意。

側側看得見貫穿紫顏胸臆那股不認輸的傲氣,眼前並無別個敵人,他對抗的始終只有天地。她無法阻止這樣執著的他,如果要眼睜睜目睹他覆沒,她惻然地想,唯有陪他一路走下去。

紫顏神色如常,對神荼道:「面相、掌紋、骨相,修改任一都能起死回生,你可學得了?」

「這就是造紋改命?」神荼變了臉色,他知一流易容高手能據相改命,但從未見過如此速效成功的法子,直如妖術神奇。他捏合了手又鬆開,明白自己就算調換再多容顏,塗飾再多掌紋,至多能推斷吉凶,卻無法在知命後修改運程。這種妄圖逆轉天地的所為,他想也不敢想。

若紫顏這一刀真的劃在他神荼臉上,他的命運又會有何樣變化?神荼動搖了來時的信念,心生惋惜地想,自己的出手或許過於孟浪。

他年少面皮薄,不願當即承認,心想紫顏既有自救的辦法,不必多生事端,便道:「紫先生奇術,我遠追不上,認輸啦!拜你為師……可嘆我沒這福分。比過這場我心服口服,再也不會來尋你麻煩。就此別過!」

他正待轉身,側側喝道:「小子,你到底用了什麼香藥,快說出來。」神荼微微一笑,看見紫顏不嗔不怒的磊落神色,想了想道:「以紫先生的手段,哪裡需我多嘴。告辭。」側側想追他,紫顏輕輕叫了一聲,她只得回身。

神荼去後,紫顏怔怔望了門,一口鮮血標出,直落半丈之外。側側大驚失色,急針刺去,封住他的穴道,紫顏身子一軟,倒在她懷裡。側側半抱半拖,把他搬弄到羅漢床上,倚了緙絲靠墊養神,又尋來紗綿,將他受傷的手掌包起。

「我怕是時日無多。」紫顏開口就是這一句,笑容安詳如入定,凝視側側,「你知道麼?看見自己應劫遭難,反而心生從容。」

「胡說什麼,你會沒事。」側側又急又怒,斥道,「你改了這斷紋就改了命,別說這些喪氣話。你忘了,你還要和我雲遊四海……」

紫顏緩緩搖頭,天命若能如此輕易避過,又怎會令人心生敬畏?他攤開手掌道:「我自以為能改得了命,可是無用。這掌紋我割過多次,過不了幾日傷口恢復如初,還是斷的。呵,你知道麼?那是老天在笑我多此一舉。你看今日之災,正合了當初的預言,我未必躲得過。只是,我還放不下……」

「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你既拿這斷紋無法,我們就該早早尋人解救,就不會……不會……」側側的聲音微顫,像是飛絮無奈掠上雕簷,輕盈中自有春恨。她輕撫他的手,忍心自傷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已自覺無望?她想開言安慰,找不出一句貼切的話,能撫平這傷口下的絕望。

紫顏神思漸倦,掌心的血慢慢止住了,口鼻眼耳的血再度微滲。側側搖著他的身子,不許他睡去,見他雙眼緩緩就要合攏,不得不高聲叫童子幫手。

她這時慌慌張張記起,該在他病情初發時就請大夫,如今的耽擱都是對紫顏太篤信的緣故。看多了他從容淡定,以為真的無畏世間生老病死。側側的淚奪眶而出,那些悠悠然的日子,談笑間天高雲淨,此時薄涼得不經風吹。

他終有敵不過的病,跨不過的坎,像任何一個凡人,靜待上天賦予的宿命。

「我不甘心……」紫顏隱約說了這一句,昏然撒手睡去。

「紫顏!」側側瑩麗的眸子一灰,抱了他的身子大喊。

最先進屋的是英公公與照浪,錦簇的衣衫鮮亮奪目。側側瞥了一眼,見不是大夫,雙目含淚地看著紫顏,根本無心追問兩人來意。

「咱家有太后口諭要宣。」英公公看了一眼紫顏的模樣,手足無措,「這是……」照浪搶步過來,俯身細看紫顏的傷情,用蹙金的袖子替他抹去流出的血。

側側咬牙道:「他聞香中了毒。」照浪沉聲問:「誰傷了他?」側側不答,照浪嘆道:「生死關頭,逞什麼意氣?」他連探紫顏額頭、脖間、腕上,嗅到屋子裡殘留的香氣,一臉迷惑,「這香氣明明無毒,再說你也無事,為何……」

「有人用香藥作引,激發了他的舊傷。」

照浪訝然,紫顏竟有沉痾在身。英公公臉色凝重地道:「耽擱不得,要請御醫!」轉身對外面的小太監喊了一句,那小太監飛快地跑了出去。

英公公和悅地道:「紫夫人莫急,大內御醫定可妙手回春,先起身坐坐。」側側依言起來,眼前一黑,彷彿被勾至閻羅地界,片刻心凋情碎。睜目迴轉時,光明大盛尤為刺目,她茫然站在床邊,無助地看照浪運掌按在紫顏胸口,替他推宮運血。

不多時,一身大汗的照浪收手起身。英公公道:「可醒得轉?」照浪鐵青了臉,道:「既是聞香中毒,我去叫姽嫿,你們稍等。」英公公無法,只得嘆息點頭,側側知他用盡全力也是無法,越發灰心。

照浪去後沒多久,螢火身形如雲飄現於披錦屋,對太監們視而不見,急至側側跟前,道:「先生這是……那孩子呢?」側側按住心口,道:「他走了,卻害了紫顏。」螢火一臉遺憾,恨然砸手道:「他是藥師館森羅、永珍的師弟,精通毒理,該死,先前沒料到這一層,我來遲了!」側側木然聽著,淚溼羅衫。

此時屋外腳步飛奔,姽嫿踏香而至,照浪落後她幾丈。一進房中,她蹙眉叫道:「不好。」側側抓了她的手,一句話未說,姽嫿點頭道:「我都明白,對頭添了幾味香料,他斷斷用不得,我雖能嗅出七八分,只怕有所遺漏。你取剛才的香來。」

側側出屋尋到香爐,用白瓷小碟盛了一小撮香末,看了兀自心涼,險些端持不住。姽嫿用丹指挑到鼻尖輕嗅,臉兒驀地一青,無言低垂兩袖,連帶指尖的香粉一齊墜落。

英公公不知好歹,問東問西。姽嫿沒好氣地道:「你們來做什麼?」英公公一怔,想起懿旨,眼皮一跳,趕緊在病床前宣了太后口諭,把照浪交付紫顏處置。

照浪神情自若,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淡淡地道:「之前我和他約定過,這條命歸你們紫府所有,想報仇的只管來拿。」

側側黯然。她曾說練好了本事找照浪城報仇,紫顏說,讓他去。

螢火默然。和紫顏的七年之約,他說過,會襄助自己復仇了卻心願。

跟隨紫顏看多了命運變遷,睽違多時的仇怨已不是他們的執念,此刻更無報仇的心思,兩人一齊緩緩搖頭。姽嫿喝道:「什麼時候了!不能救人就別添亂,站一邊去。」照浪心中雖氣,到底掛念紫顏傷勢,隱忍了怒氣不發。

側側拿起紫顏的手放在掌心暖著,姽嫿搭脈後道:「這是太多藥物傷了正氣,邪毒淤阻下新血不生,連手臂也在出血。病位在髓,已傷脈絡——這髓勞之症,可恨我不能盡數猜出對手所用的藥。」

「連你也嗅不出?」

「數出七八種,只怕有遺漏。」

側側輕輕地問,「能治麼?」

姽嫿抿唇苦思,明秀的眼失卻光澤。側側猛地記起皎鏡,那顆光亮的頭顱猶如寶石在高處發光,她慌忙叫螢火:「快找人給皎鏡大師送信。」螢火旋即奔出。

照浪不解地道:「御醫來就有救,你們哭喪了臉作甚?」側側喉間發燥,深深吸了一口氣,方道:「這是他最大的劫難,一定要跨過去才好。」照浪疑慮重重,喝問道:「你說什麼?難道是無解的劇毒?任憑他需要什麼靈藥,我都能弄了來,你們不必擔心。」

姽嫿走到一邊案上,簌簌落筆畫了幾道,「你來看,這是紫顏的掌紋之相。」

照浪瞧了一眼,忽地暈眩,聖手先生那句話突然冒出。你怎還未死?這是險象環生的絕命相,若在他人手掌上,恐怕早是個死人。當下悶悶無語,若老天有意要收了紫顏去,他們這些凡人該如何傾盡心力對抗?

除了紫顏,他不會把自己的命交給任何人。

錦被裹著紫顏,溫玉般的面頰血色全無,像一葉乾枯了的秋楓。眾人的視線不捨地縈繞,盼他張眼,若無其事地掩口輕笑,打趣他們無謂的緊張。鮮有的絕望首次猶疑地蔓延,沒有人見過他倒下的樣子,以為他是至高的神明。

沒多久御醫跌跌撞撞趕來,側側和姽嫿見他慌張的樣子,臉色發白地閃在一邊。御醫望診搭脈後只是搖頭,英公公問了幾句,御醫答道:「神仙來也救不了,準備後事吧。」側側當即痛哭失聲,姽嫿抄起繡墊砸在地上,罵道:「說什麼晦氣話。」英公公無法,對那御醫說了幾句好話,又交代照浪等紫顏醒來須聽他吩咐,便與御醫一同離去。

姽嫿苦思良策,著側側用金針為紫顏清毒,又問:「你們府裡剛送走的那人叫什麼來著……」側側魂不守舍地道:「商陸。」姽嫿道:「對,用商陸加丹皮、仙鶴草煎湯,先給他服下。」側側打點精神,取了銀吊子和火盆在明間熬藥,一時藥香滿屋,如潮水沖刷眾人寂然心岸,煩憂稍退。

照浪在屋裡艱澀踱步,姽嫿嫌他礙眼,幾次要趕他出去。末了,照浪忽道:「我有辦法救他。」側側與姽嫿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當真?」照浪決然掀開衣袖,擲地有聲地道:「既是新血不生,拿我的血給他換過,我欠他的,這便還了!」

姽嫿的目光難得有了敬意,照浪也盯著她,顧盼間似在說她看錯了他。側側問:「你的血換給他,他的血要再給你麼?」照浪豪爽一笑,道:「要能如此,那是仙術了。只管把我的血輸去,苟存半條命在,就是我的造化。」

側側道:「你會死……」說完悚然一驚。照浪這番高情盛意,縱然是所謂償命,也來得意外。殺一人,救一人,要死的明明是極憎之人,活命的明明是心上那人,可側側開不了口。

她下不了手,不能害死一個人,為了救人的堂皇藉口。側側默默地扇著爐火,彷彿把心放入了熬煎,藥汁慢慢有了蒸騰的氣泡。

姽嫿冷哼一聲,「這人死不足惜,拿刀子放血,剮了他便是。」照浪嘖嘖搖頭,「等我的血轉入紫顏體內,他變成半個我,到時你還會厭棄麼?」姽嫿顰眉一啐,被這句話憋得回不了嘴。

紫顏的鏡奩依舊開著,照浪走過去,挑出一把刀,金銀柄、青銅身,獸紋猙獰如鬼。

「誰來動手?」

姽嫿明豔的雙眼曳過流光,狠狠地道:「我來。」擎刀在手,俏面生寒,照浪微微一笑,捲起袖子伸到她面前。姽嫿見他欲引刀一快,叫道:「等等……」照浪道:「哎呀,我忘了燙刀。」奪過她手裡的刀,湊到側側面前的爐火上,燒了一燒,再遞還給她。

姽嫿沒有接,十師會上的那一幕如在眼前。長睡不起的湘妤因異熹的血咒而甦醒,源源不斷的鮮血跨越肉體凡胎的界限,如果當時夙夜用了法術,恰到好處地於半途剋制血咒的威力,也許真能解救她的性命。可是如今沒有靈法師在場,憑空渡血純是妄談,一個不小心,就會賠出紫顏和照浪兩人的性命。

姽嫿怔怔望了照浪,微慍道:「罷了,我不懂換血,就算把你大卸八塊,也未必能讓血流到紫顏身子裡去。」她兀自心酸搖頭,無論如何不肯接刀。

照浪麵皮一陣青白,過了片刻,像是聽明白了,低吼道:「你……怎敢說不會?」

紫顏說得對,輪不到他救。照浪一時恨意滿腔,大步跨出屋去拔刀劈下,勁風勢如山嘯,側側聽到山石草木鏗然斷裂的聲響,眼淚簌簌地往下落。

螢火再轉回紫府已是黃昏,夕陽如一塊融掉的紅蠟,掛在西天搖搖欲墜。他奔走大半日,召集人手往五湖四海打探皎鏡的下落,不僅遣人去往無垢坊和霽天閣,連其餘諸師居處和北荒也各派了人,送出紫顏中毒的訊息。

不料在府門外當頭撞上個身影,是恢復了身材體態的神荼,臉上依稀能看出孩童時的模樣。螢火目眥欲裂,一把揪住他用力一掌打去。

神荼和血吐出碎牙,面色不改地冷笑道:「我好心送香藥單子來。」

螢火怒目道:「我家先生不省人事,你還想再害人?」

「他害我師兄們身陷囹圄,這是一報還一報。他們雖是咎由自取,也輪不到外人教訓,如今扯平了。」神荼絲毫不減張狂,好整以暇地扔出一張紙,冷笑道,「我用的藥寫得明明白白,有本事只管去解毒,莫說我絕情絕義。」

螢火撈在手中,想出手的念頭登即一消,轉身就走。神荼在後面喝道:「你不殺我?」螢火腳下不停,連看他一眼的耐心也欠奉,神荼見他如風遁入府門,微微鬆了口氣,又悵然若失地嘆了嘆。

他讓一個不敗的人倒下,技法再超絕,毒理再精妙,沒能贏得半分喝彩,甚至連他內心也覺愧疚不安。傷人容易,要折服人卻難,神荼在高牆外站了半晌,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此時佔秋與幾個婦人採辦了一堆物品有說有笑地回來,看到門口的少年不由奇怪。眾人往院子裡走,已是上燈時分,整座宅院黑漆漆一片,像墨跡不經意洇開了。

佔秋四下不見人,問過童子,方知出了大事,忙轉往披錦屋來尋側側。側側站在桐月亭裡出神,倩影單薄,彷彿冷風吹之即去。佔秋從屋裡看過紫顏出來,側側見面就道:「他沒知覺,藥汁液也灌不下去……」撲在佔秋懷裡哭。

佔秋摟了她不語,勸她稍進了小食,又與姽嫿合力,找出灌藥用的銀壺,將湯汁生生給紫顏送了下去。虧得佔秋老練,把諸般雜事安排妥當,打發螢火管束閒雜人等,府裡不致亂了秩序。

側側與姽嫿拿了神荼的單子參詳,無奈紫顏歷年來經手的藥物太多,常年中毒不是短時能釐清,兩人寫滿十數張箋紙,依舊苦思不得解藥良方。照浪插嘴不得,自行前往紫顏放醫書的瀛壺房翻閱去了。

幾日過去,紫顏毫無起色,側側守在紫顏床前終日不睡。姽嫿和佔秋心疼不已,強迫她去歇息,側側在床榻上張眼望天,逼得姽嫿用香料為她催眠。好容易小憩片刻,她又會從夢裡驚叫醒來,徑直衝去紫顏的屋子。

姽嫿攔不住她。那樣沉睡著的紫顏,即使鐵石心腸的照浪也沒勇氣面對,往往站在床邊就覺窒息,要逃到院子裡靜立半晌。佔秋也沒法子,推延迴文繡坊的日子,在紫府上下操持打點。姽嫿則把蘼香鋪交託給尹心柔,每日與側側同吃同住,照料紫顏的同時還要看顧神魂不守的側側。

披錦屋的侈靡奢華,此刻成了往日的憑弔,翠玉碗、雕漆盒、琺琅杯、描金匣,無不勾起眾人的思念,尤其是裹著紫顏的那捲雲水紋金龍緙絲被面,更是說不出的悲涼。側側搬來他平素愛穿的衣物,堆在床頭床腳,姽嫿看了皺眉失笑,說:「放得滿滿當當的,活像祭品。」側側只待想笑,卻悲從中來,姽嫿自知多言,低頭傷心不已。

照浪幾日來短鬚滋生,憔悴似野人,不是在披錦屋外發愁,就是在瀛壺房翻閱醫書,把紫府走得熟門熟路,還挑了一間空屋自行住下。眾人懶得搭理他,煎藥、焚香、換衣、灌食都有人做,照浪插不進手去。

他查不到相似的病症,拉了姽嫿質問:「你說是髓勞,為何他總是不醒?」

姽嫿喉間一哽,道:「如今連腦神也傷了,已加了厥症,可我用了蘇合香、冰片、麝香、鬱金晝夜醒腦,還是徒勞無功。我……再沒法子……」

她起先是隱隱地哭,把嗓子刻意壓著,氣若游絲地嗚咽。慢慢地拖曳了哭腔,聽得到聲嘶力竭的啞,像險險要斷了的線,無止境地拉長。連日來的疲累折斷了她的精神,哭得乏了,姽嫿的身子香軟無力地一彎,眼看要倒下,照浪連忙伸手扶住,替她抹去了淚痕。

「不急,他一定能挺住,我們還有機會。」

姽嫿收了淚,冷淡地推開他,陌生般地擦肩走過。

換在平日,照浪少不得要調笑幾句,這時心口莫明刺痛了一下,望了她的背影出不得聲。她的香淚染過的襟袖猶溼,彷彿一塊難看的印記,貼在他身上消不去。

照浪明白,這裡每個人心目中的他,都是個惡人。

唯一能以青眼待他的男子,卻不知幾時會甦醒。

螢火派往各地的人手陸續迴轉,從無佳訊,皎鏡大師雲遊在外,不知所終。

姽嫿記起當年皎鏡宛如讖語的話,什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聲道:「要他來救人,偏不知死去哪裡!爛神醫、破神醫,我非讓師父不理他,看他神氣什麼!」罵了一陣,又生悲涼,徑自走到了外面無人處,對了殘紅敗草偷哭。

連日來,側側的心一點點被齧蝕崩壞,聽到壞訊息不過轉動下眼珠,就又如泥雕般凝視紫顏,再無一絲活氣。佔秋看了心疼,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暖著。

等最後一人快馬返回京師時,螢火見外援無望,回沉珠軒匆匆收拾了衣物,打算遠行。照浪攔下他問:「你要拋下她們不成?」螢火肅然道:「我找長生回來,他修習先生的易容心法,或者其中有解。」

照浪沉吟,心想這是最後的法子,又道:「你點醒了我。如果易容改顏,換去紫顏的相貌,不知來得及否?對,你去尋長生,我在這裡替他換容,雙管齊下。」

揭去紫顏所有的喬裝,就能看到他那張真面,到時,或能明白厄運源自何處,也就有應對之法。螢火難得與他意見達成一致,聞言從速拿了隨身行李,駕馬遠去。

照浪轉回披錦屋,將預備易容之事對側側和姽嫿說了。姽嫿將信將疑,冷冷道:「你本事不夠,萬一雪上加霜怎麼辦?」照浪忍氣吞聲地道:「那把他換成我的模樣如何?好人不長命,我卻會遺臭萬年,大吉大利。」

他諸多退讓,姽嫿心下明白,言語絲毫不讓,譏諷地說道:「先是要用你的血,如今又要用你的命,你以為你是千金之軀,足夠有福氣救紫顏?」

側側忽地伸手止住她,「我替紫顏謝過。」

照浪不在意地一笑,忍不住看了姽嫿一眼。姽嫿俏面如堅冰始終不化,不願正眼看他。照浪知她把苦悶發洩在他身上,心中竟淡淡地歡喜。

冬夜淒寒,側側為紫顏蓋上翠毛細錦的衾被,目睹他像一樹春雪凍梅睡得從容。瞧得久了,那睡顏一寸寸如碎瓷龜裂,衍出無數繁複細密的蛛絲紋路,支離破碎地往人脆弱的心裡去。側側閉上眼,裂痕,碎片,飛旋交替,在腦海劃過零星刻骨的印記。

照浪正待洗手燃香,傅傳紅帶了大內靈藥匆匆而至。

畫師衣衫雖整,卻是滿臉胡茬,見面取出一隻琉璃罐,放在姽嫿手中道:「太后聽聞紫先生出事,多番搜尋,找到了瞿國的貢品十珍玉池湯。聽說若是昏迷的人服用,養津生血,數月不食五穀,也能保住性命。」

姽嫿埋怨道:「呸呸呸,誰說要數月不食,再幾日定想出法子救醒他了。你也是,紫顏出這麼大的事,居然今日才來!這藥既然好用,早點拿來不好麼?」

傅傳紅掛了笑,聽她數落完,擦汗道:「說了在多番搜尋……我那日聽英公公說起就想趕來,偏偏太后記起這道藥,說是二十多年前的貢品,不知宮中哪裡藏著。先前太后染恙,宮裡上上下下找了個遍也沒尋著。我想既是紫顏急需,就發願心求藥,沐浴吃齋了三天,帶了幾個小太監上天入地地找,終於叫我給尋到了。」

姽嫿面色稍豫,紫顏病後,太后每日遣英公公來問訊,間中也通報過傅傳紅的訊息。只是她心情太壞,尋了事就要找人數落。她不願向傅傳紅低頭,板著臉叫照浪:「你不是要替他易容嗎?先讓傅大師畫個樣子,你照著摹。」

傅傳紅鮮聽她稱自己大師,尷尬一笑,坐在床沿端詳紫顏。這張麵皮是惹禍的根源?紫顏勾畫的面容終沒有瞞過老天。可是要替他畫出什麼樣子,才能消災避難?傅傳紅沉吟半晌,凝視他良久。

姽嫿等了半日,想催促傅傳紅快快動手,轉眼見側側滿懷期望,不願讓她煩愁,努力忍了不發一言。

初見紫顏的前塵往事,如玉露團花撲面而來,引人心生歡喜。傅傳紅唇齒留笑,欣然在絹素上落筆。姽嫿不明他無端端笑從何來,呆呆瞧了片刻,濃淡墨色彷彿有情,被他妙手繪出一個曼妙的人兒,容貌恰是紫顏無錯。

見到他過去丰神疏朗的模樣,側側和姽嫿一時忘卻了憂傷。

傅傳紅筆下不停,在紙上游龍走蛇,繪了一幅接一幅。或顰或笑,或端凝或怒目,萬千意態百變容顏就在畫紙上跳脫呈現。姽嫿本只讓他畫一張,此時見了紫顏往昔種種容貌,如聽見熟悉的音聲笑語從畫上傳來,捨不得出聲阻止。

傅傳紅筆下墨線勾勒的虛浮影像,像是要從畫上走下來,聽得見細微的呼吸聲。十幾幅畫漸漸連成了昨日景象,彷彿紫顏就在身邊,軒如玉山的身影,堅不可摧。

傅傳紅棄筆時手臂僵直,天色昏暗如墨,竟過去數個時辰。姽嫿托住傅傳紅的胳臂,道:「累了麼?我給你煮點好吃的。」傅傳紅點頭,「好,好。」等她走遠,才收回了目光。

側側倒了茶給他,「辛苦了。」傅傳紅看了眼紫顏,沮喪地道:「唉,沒想到畫了這許多,也不知哪張算得好命,能救醒他。」側側自看到畫像後心生鼓舞,聞言減了憂色,謝他道:「我想,他若此刻醒著,必叫我們一個個都要學他的樣,泰山崩而不驚,不要整日哭喪了臉。」

要像紫顏那般,身處天大困境亦難以撼動心神,談何容易。側側默默地想,如他醒來看見她們哭斷愁腸,會不會笑她們太傻?

這時窗子上急雨打落,透溼的碧紗窗角匯了一股微細的涓流,遊蛇般沿了牆滑下。夜雨清寒徹骨,側側忙在黃銅火盆裡添了炭,又暖了一盅凝香酒傳給傅傳紅和照浪飲了。

照浪像個多餘的人夾在這幾人之中,拿到酒心生感慨。在麟園和紫顏把酒的日子還在眼前,那無所不能的人竟會病倒,如日月無光,天地蒙塵。當初說要抵命給紫顏,原是想要個好收梢,不致枉死在太后手中。如今見了紫顏的下場,照浪不免心涼,這世上倘若真沒有高懸在天的神明,要怎生避過人間一波又一波的災難?過了小半時辰,姽嫿端來山藥棗粥,用青花纏枝牡丹紋碗盛了,遠遠即有香氣。傅傳紅到門口相迎,在意地問:「下雨了,凍著沒有?」姽嫿道:「我喝了粥,正暖著呢。」他伸手去接,姽嫿道:「你累了吧?畫了這許久。」聽出她關切之意思,傅傳紅心懷喜悅,小聲地問:「為何突然待我這麼好?」

姽嫿不答,等他嚥下粥去,兩人在窗邊小聲說著話,側側仍坐床邊守了紫顏。照浪本想早些為紫顏易容,瞧了這陣仗,自覺是外人,想了想就往外避走。姽嫿一眼瞥見,叫道:「你去哪裡?」

「等你們定下易容的相貌,我再來不遲。」

姽嫿道:「你來選。」照浪一怔,細看燈火中她的神情,全無冷嘲熱諷之意。姽嫿又道:「你熟悉他用過的臉面,又比我們明白易容術,由你來選,再合適不過。」她見了傅傳紅的畫,心頭微松,自知紫顏這一病,竟令她苛刻得不像自己了。

照浪在所有的畫像前逡巡,玉顏如冰,每張都似清湛月華鋪開的光影,令人目不能移。他踱步走了幾回,終在一張畫像前止步。初遇紫顏時,那孤傲的男子割下的就是這張臉,一雙星睛裡秋波含媚,又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淡之氣。

姽嫿道:「這是他以前最常用的面相。」側側看了,點頭應允,默默禱告了半晌。照浪道:「單是塗脂抹粉,怕不能奏效。」姽嫿遲疑了一下,「不行,他身子虛弱,難生新血,決不能再見血光。」

照浪一想有理,一振衣袖,奮然開啟紫顏的鏡奩,針刀膏脂粉黛齊全。他摸到冰涼的刀身,想起紫顏用刀時的灑然自如,斯人斯景已難再現。他吸了口氣,剜下一塊雲光膠,塗抹在紫顏臉上。

簇簇重重的膠脂混合在一處,照浪不苟言笑地施術。狡若狐狸的微笑,忽從紫顏的眼底漾出來,照浪心中一跳,睜大眼再看,仍是一副慘淡病容,魂魄像離了身去。

照浪閉目凝神片刻,若無其事地抹平紫顏眼角的紋。從未想到紫顏會在掌下任由他擺佈,可他殊無欣喜,反而看了這昏沉不醒的人,深深感到寂寞。

他雕鏤的這副容顏以前把玩過百遍,那張人皮至今在他家中藏著,因而紋理俱熟。將膠脂在麵皮上薄薄攤開,他又點染了檀眉、彤唇,酷似當年看到紫顏時的無邪笑靨。

照浪記得初一見面,紫顏即在這張臉上下毒,害他惹了一手青黑。如今這妖魅的面容再無殺氣,令他琢磨到底紫顏的力量來自面相,還是心底。

暗挑膏粉,微塑肌骨,照浪很想悄然揭去紫顏原有的麵皮,卻不知怎地不敢稍動分毫,一味有板有眼地繪製新顏。他窺不到易容術的最高處,但也深知其中博大精深、微妙玄奧,只怕這緊要關頭出了錯,寧可深壓下好奇,忍住了不碰。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停了,姽嫿打了個哈欠,發覺紫顏已換了容顏。側側倚在床邊只叫得一聲「好了」,倦意襲來,精神委頓不堪。但她執意不肯休息,眼睜睜望了許久。

直到快近子時,一行人俱已倦怠,紫顏動靜全無,側側含恨隨佔秋歇息去了。

三日過去,紫顏沉睡依舊,照浪長吁短嘆,心知易容改命不是他能碰觸的神蹟。側側與姽嫿、傅傳紅三人參詳多次,末了,側側想起繡龍袍時點睛的一針,嘆道:「畫皮容易,卻少了一對眼睛。」

姽嫿皺眉,紫顏在病中哪裡睜得開眼。傅傳紅拍桌道:「罷了,再換一張試試,不必如此妖豔,挑個木訥長壽的面相,也許就好了。」

照浪依言,重新選過容貌,洗去前次的麵皮,再度為紫顏改容。如此改了數回,每次眾人皆心懷渴望地等足三天,然後再度失望。紫顏始終不曾醒來,像一具遺世忘俗的臥佛,永久地沉睡過去。

荼蘼香散萬事了。

照浪想,是他放手的時候了。如獅虎相搏,他一直追尋這個人的身影,想從這似敵似友的人身上參透天地造化。

可是他終究不是紫顏,連一點點天意的眷顧也沒有,看不破蒼茫世事的前因後果。他什麼也做不了,更無法眼睜睜看紫顏死去。

存了離去的念頭,他甚至無人可告別,除了敵人和手下,從沒尋得一個知己,即使遠遠走開,這錦繡的園子裡不會有一個人在意他。想到此處,照浪留了一封書信,稱紫顏醒後隨時可去取他性命。

那一日,他孑然一身,落拓地從紫府走了出來。凜冽的北風令他措手不及,一照面身心皆涼透。天大地大,他忽然不知該向何處去。

走過鳳簫巷,姽嫿的蘼香鋪房門半開,隱約可見尹心柔忙碌的身影。照浪朝里望了一眼,腳下不停,一直到巷子口。

朔風捲來,照浪用袖子擋住臉,朦朧中看見對面的茶樓上站起一人,拄著竹杖,迎面朝他走來。那是庶民裝束的熙王爺,笑眼裡射出精光,像是等了他很久。咫尺天涯,照浪回頭望了望不遠處的紫府,毅然向熙王爺走去。

各有各的路要走,即使紫顏再也無法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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