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瘋子。」
玉觀樓外黃葉飄零,黑衣童子們用力推著一個青袍男子,對了周圍的看客說道。那個青袍男子瘦高個兒,蒼白的臉上溢著嘻嘻哈哈的笑,手上擎了一個大葫蘆。醇香透鼻的酒氣從葫蘆口散發出來,令人忍不住想多聞,卻因他舉止怪異沒了接近的興致。
「我是大名鼎鼎的易容師。」他執意地說道,用酒葫蘆趕開擋在面前的童子,「快叫你們當家的出來,迎我進去!」四個黑衣童子並肩接成一道牆,板了臉不許他通行。街坊們指指點點,青袍男子手舞足蹈地大叫:「奉天神諭,我上修天顏,下改人命,芸芸眾生皆聽我掌下號令!你想做天王老子嗎?」
玉觀樓多的是奇人異士,看客們雖見怪不怪,猛地瞧見這張狂樣子也是心喜,笑逐顏開地張望好戲。他咕哩咕嚕地吐出一長串祝辭,像極了莊嚴的神巫,四下裡眾人被逗得大笑起來。
黑衣童子大覺丟臉,拼命推搡了往外趕他,使多了力氣,那人踉蹌了跌出去。一身光鮮衣飾的長生正巧從旁經過,見狀伸手一託。黑衣童子見了,忙叫:「別管他,這人是瘋子!」
那人反手撈著長生的衣領,嚷嚷道:「我是最厲害的易容師!你知道麼?舌頭上的肉最嫩,但是鼻軟骨的滋味也很好,要是再加上一對耳朵,簡直是停不了嘴的美味!」他彷彿是烹製無上美食的大廚,笑容裡滿是談論珍稀食材的喜悅和神往。
「你說的是……」長生愕然。
那人認真地看他道:「嬰兒誠然最鮮,十歲以下童男童女筋骨未全,皮酥肉細……」
青袍男子還待說下去,長生芒刺在背,周遭眾人像看怪物般望了他們,連帶他也成了惡人。他忙道:「這位大哥,我想請你易容,這邊走。」他拉了男子遠遠走開去,玉觀樓的童子鬆了口氣,朝他揮手致意。
長生苦笑,今次不但切磋不成,這個大包袱恐怕不易擺脫。
沿路街市繁華,那人邊走邊飲,把葫蘆裡的酒喝了個乾淨,一時咕噥上回錯啃了腳板,一時又笑嘻嘻拿起長生的胳膊,衡量能切作幾份烹炒。長生屢次想逃,那人很是眼尖,他離身一丈即貼過來,像甩不掉的粘手面團。
轉悠了一盞茶的工夫,長生想,索性引回府讓螢火對付。他安了心,腳步輕快地往鳳簫巷走去,那人渾無提防,一路吊在他身後跟來。
到了紫府,長生知會門房童子喊人,不料螢火出去了。他愁眉苦臉,想請側側來對付,又怕她聽了那些混賬話,一針縫上青袍男子的嘴。正發愁時,飄來一陣旖旎香風,紫顏罩一件藍地纏枝蓮織金緞曳撒袍,與兩個穿了珠半臂、金縷裙的伶人走了過來。
那人徑自迎上去,想摸紫顏的臉,驚道:「這是靈芝種出來的人?」長生又好氣又好笑,打落他的手道:「拿開你的髒手,這是我家少爺。」那人嘖嘖稱歎,見兩個伶人衣飾華貴,稀奇地望了兩眼。
紫顏問道:「這位是……」長生小聲在他耳邊說了,紫顏掩嘴輕笑了笑,叫道,「喂,你叫什麼名字?」那人搔頭,苦惱地想了想,毫無頭緒地發呆。長生奇道:「你說自己是易容師,卻不記得名字?」
「我奉天神諭,聽天命改生死。」那人醉熏熏地咕噥,翻了翻眼皮,長長地嗅了口空氣裡紫顏的香氣,「你味甘、平、無毒,適合以天泉水燉湯,安五臟,潤肌膚,闢鬼魅。或者收菖蒲露、荷花露,用你的血泡茶,也能清心養神。這兩個小丫頭肌嫩膚滑,用小米紅棗好好調養百日,再以桑樹枝燒火,拿鐵鍋煎上七日,颳去鍋裡的油脂熬湯,揀出骨頭煅成雪色細末,加入湯裡連服十日,就可延年益壽……」
紫顏哈哈大笑,兩個伶人臉色慘白,相互攙緊了手咬了牙,幾欲哭出聲。長生惱了,罵道:「我好意留你,你卻胡言亂語的,看我不把你打出去。」揚手就要拉他。那人搖搖晃晃地往紫顏處一跳,唬得兩個伶人滿園亂跑。
紫顏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臂,笑道:「來,來,煮湯前先隨我喝杯好酒。」那人點頭,也不躲了,大大咧咧跟他去了。長生生怕出錯,小心地尾隨在後。
如此三個人招搖地穿廊入房,兩個伶人早飛報給側側知曉。側側在房裡籌備中秋送往蒼堯給艾冰、紅豆的團圓禮,忙得不可開交,聞言笑道:「莫怕,紫顏不同常人,你們瞧仔細了,那人準討不了便宜去。」
兩個伶人將信將疑,側側見她們受了驚,取了琥珀和珍珠研粉制的藥丸,著她們吃了。
「原是要給你倆做新衫的,先回天一塢去,回頭我讓人送來。」側側打發走兩人,看了一屋子的雜亂,嘆了口氣,換上湖色越羅的舊衣,外套了水紅色天絲緞的團衫,往玉壘堂後的暖閣去了。
彼時天色微暗,紫府裡次第點起鳳燈,如一輪輪彩月掛在天空。
玉壘堂後暖閣裡,那人忘了紫顏在殷殷相勸,手裡的刻花金鐺停在半途,指了彩燈叫道:「那是妖怪的眼睛!專吃嬰孩,我要過去捉妖。」
紫顏拉住他,笑道:「不急,喝了酒更壯膽氣。」
那人仰頭灌完,丟下金鐺直直衝了過去。走了兩步,身子綿綿地倒在門檻上。長生用腳踢了踢,道:「我把這瘋子扔出府去。」
「等等。」紫顏拿起那人的雙手看了一陣,「送他去玉觴居,等醒來再做理會。」長生怔了一怔,叫來幾個人,一齊扶了那人去了。
側側從繡簾後露出身來,望了那人背影看了片刻,回首道:「他真是易容師?」
紫顏道:「八成是,只是蹊蹺得很,他性子古古怪怪,不像作偽。」細細打量一眼她的裝束,「怎不穿新織的雲雁綾衫子?」
側側道:「那件衣裳姽嫿看了喜歡,送她了。」
紫顏叫了聲「可惜」,想了想又道:「你多敲她一些香爐香料的才好,否則終是賠本的買賣。」
側側笑道:「在你身上都賺回來了,她每月送來的香品還少麼?對了,既來了這樣的怪人,我尋她去,明兒叫她們倆看個熱鬧。」
「也好。你囑她順便把我的香拿來,上回的用完了。」紫顏淡淡地道。
側側留了心,也不多問,徑自往姽嫿的蘼香鋪去了。不多時長生轉回來,對紫顏道:「少爺,螢火去哪裡了?這怪人總要有人看著,我去請幾個武師來。」
紫顏搖手,「這人說話癲狂而已,沒見傷人就由他去。螢火你不是不知道,府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辦,不會閒在家裡。罷了,隨我去天一塢聽戲。」
長生惦著那酒的藥性,見紫顏如此坦然,便放心應了。
紫府裡舞腰歌板自風流,側側一路走出來,想著心事。蘼香鋪的門板遮了一半,就快打烊的模樣,她在門外喊了兩聲,姽嫿忙迎她進去。
側側一面進屋一面問道:「心柔呢,怎不見人?」
「好一陣了,成日埋頭制香,不愛管他事。」
側側嘆了嘆,姽嫿把鋪門關了,牽她的手對坐下,「你發什麼愁呢?」
「前日送來的香居然使盡了。」
姽嫿望了她的眼道:「莫急,我修書回霽天閣,請師父尋皎鏡的下落。倒是你要多為自個兒打算,這一年和早年見到你的神氣大不同,不知是你我年歲長了,還是情志生了變化。你有沒有一次,能離開他為自己而活?」
「有何不同?」側側巧笑倩兮,暗暗飛紅了臉。
姽嫿起身,從楠木架子上取了一隻水晶玉兔,兩眼鑲了寶石,又拿了一隻紫色玉鴛鴦。側側只當她要戲耍,心底想著如何回話。姽嫿把一對物件往几上一放,道:「你呀,先前是這般,如今是這般。」
側側故作不解,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把玩,姽嫿知其意會,笑道:「罷了,像是我做了惡人,挑弄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就不多嘴了。痴人偏有痴人配,也真成了一對。」仔細看看那塊玉,掩口又笑,「巧了,是紫色的。」
側側將手一合,「你既送了我,兩樣都是我的了。」
「咦?」
「還有香,拿完了我便走。」
「原來是打劫來了。」姽嫿忍不住輕笑,微微有些惘然出神,回身去內屋捧出一包香。
濃郁香氣從雪花夾纈包裹裡透出來,厚重的一大包,側側遲疑了道:「他還能撐多久?」
「他能從此忘了易容術,養上十三五年或能根除。你要勸他罷手,別老是爭強鬥勝,一味往險處用藥。否則……最快就是年內的事。」說到這句,姽嫿輕顰眉頭。
「我爹昔日未見如此,為何他就忽然兇險成這樣?」
「那怎同呢。你知他為制一張麵皮要試多少方子?落音丹被他改過數十回,更不消說那些切腹割脂的活計,哪個不要用藥!他說是多試一個,就為後人掃清一條路——哪有什麼後人前人的,我看是怕長生學步走了彎路。」
側側明白,不全為了旁人,紫顏就像翱翔於九天的鵬鳥,望向了更高更遠處。姽嫿也不是不知他的心思,無奈心生不忍,故拿長生做說辭。事已至此,她們勸也無用,唯有細心看顧,求老天放一條生路。
她發怔地想了想,猛地記起來意,將來了怪客的事說了。姽嫿聽了意興闌珊,懨懨地道:「難為他有心思管別人,連瘋子都蒐羅進家。要不是惦著他,我也不留京城了。」
側側聽她話裡有話,不知是惦著他的人,還是他的病,當下沒了相較的心,黯然道:「他若懂得多為自己考慮,不會狠心用這些香來續命。」
她自覺多說不吉,又扯了些別的,終和姽嫿逗樂鬧了一陣,直到月上中天方告辭離去。
姽嫿倚門目送她遠走,想起屋子裡斬絕情絲的尹心柔,嘆了口氣,望了半圓的月亮出了會兒神。情多誤人,她默默地想了想,啪嗒合上了最後一片門板。
涼涼秋意從門縫裡冷不丁透進來,追魂攝魄地遊蕩。
次日清晨,長生起身聽見螢火練拳腳,急忙披衣過去。
朝花闇昧,螢火一身銀白,流星彈丸似的在院子裡騰躍。長生不覺叫好,螢火慢慢收了招式,叫他一起練。
長生自從練箭後,頗長了臂力腕力,有板有眼地跟著螢火,呼呼生風打出幾拳。練到一半,長生想起玉觴居住的怪人,大叫一聲衝出沉珠軒的角門,沒跑兩步又迴轉,拽了螢火一起奔去,路上急急忙忙地解釋。
等到了玉觴居外,長生把螢火推在前面,左右張望嚷嚷道:「喂,沒名字的易容師,你在哪裡?」
螢火甚是好笑,聽見樹後聲動,轉出一個先前那男子,對他們行了一禮,迷惑地問道:「在下商陸。敢問這是什麼地方?」長生見昨日的青袍男子忽然正經了,反而退了一步。
「此間是鳳簫巷紫府。」螢火答道。
「多謝。可是……我為何在此?你們是什麼人?」
長生偷覷他的神色,自若如常人,不像癲狂時的樣子,詫異間聽螢火又道:「這是我們一家子的住處,閣下是昨日黃昏入府的客人。」
商陸蹙眉,往院子外走去,喃喃地道:「對不住兩位,我來京師有件重要的事,只是、只是……」長生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聽他一路自言自語,「為什麼想不起來?明明要去拜會一個人……是誰?」
長生想到他在玉觀樓外的所為,忙道:「是照浪麼?你要找的人……」
商陸茫然地看他一眼,一臉的怯懦、警醒、不苟言笑,長生只覺怪異非常。眼前這人明明沒有易容,整個精神卻宛若脫胎換骨的另一個人,全然抽去了原先的魂魄。
螢火悄聲道:「你引他去堂上坐,我請先生來。」
長生忐忑地將商陸領到玉壘堂,斟茶時他很是客氣,斯文的舉止令長生越發覺得換了個人。商陸心不在焉地抿茶,紫顏和側側來時,他慌不迭地起身行禮。紫顏與側側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目光中輕微的訝然。
長生小聲說了他的言行,紫顏道:「商兄弟是來訪親探友的?」
商陸想了想點頭,「應該是。讓幾位笑話了,在下記性甚差,居然想不起是如何來京城的了。」
紫顏道:「不妨事,這園子大得很,你且住下慢慢地找,等想起來了,再尋你要找的人去。」
商陸謝過,紫顏著長生帶他去用早膳。兩人去後,紫顏告別側側,帶著螢火換過衣衫出了紫府,往杏花巷而來。
到麟園時,照浪正獨自在廳裡為熙王爺挑選服飾,一桌子綾羅流金鋪翠,皆是宮制的衣履冠服。紫顏難得無動於衷,寒暄兩句後即領了螢火過了穿堂和二門,徑直到了熙王爺的正房外。
熙王爺經此一場消磨,頤指氣使的脾性減了好些,連日來落落寡言,絕少呼喝照浪。紫顏在府裡偶爾談及此事,側側以為照浪必在他麵皮上做了手腳,紫顏笑道:「耳根清淨就好。」
這時熙王爺在房中寫字,案上鋪了一大張夾箋,字字疏宕,筆筆生鋒。紫顏瞥了一眼,見寫的是「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便笑了接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訊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
熙王爺棄筆,不欲讓紫顏和螢火看到臉上神色,負手背對他們走到一邊書架處,道:「你們合計了要誆我留在此間,我可有說錯?」
「王爺多慮,照浪既在挑合適的冠服,想來進宮就是眼前的事。我等前來,是看王爺還有什麼要吩咐的。」紫顏也不客氣,挑了位子舒服坐定,悠悠地道,「依我看來,易容上王爺是再無破綻了,略一相激就浮躁氣盛的毛病,須得改改才好。若不能一味心灰意冷與世無爭,恐怕依然不容於朝。」
熙王爺冷哼一聲,似嫌他話多,盡是不屑之意。紫顏自忖多事,端詳熙王爺的身形舉止,忽問道:「王爺最親近的人,不知是誰?」
熙王爺沉吟半晌,竟說不出一個字。螢火凝視他良久,花白頭髮蒼老身軀,顧盼間警惕猜疑,全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倒霉老頭兒,一腔的恨意隨之去了一半。
熙王爺面上掛不住,斟酌說出兩個字來:「蝶舞。」頓了頓又道,「可惜離散多年。」語聲剛落,照浪捧了衣衫踏進屋來,不動聲色地悄立在旁默候。熙王爺醒過神,走去拈起一件摸了摸料子,點頭道:「這才像話。」
「回王爺,時辰已挑好,等用過午膳即可面見太后。太后說早早進宮勿多耽誤,看來是有心見王爺了。」
熙王爺毫無喜色,冷冷地道:「她也有等不及的時候。不知怎生在磨快刀刃,候我這頭顱。」
照浪道:「王爺若不想去也使得,我再想法子……」
「誰說我不去?」熙王爺說完,想想除此外也無安心去處,將心一橫,「她還說了什麼?」
「太后問王爺起居飲食,又因皇上要去謁陵,著王爺不要拖延。」
熙王爺吸了口氣,道:「更衣,準備啟程!」
午後的晴翠園,桂香在遊廊裡飄浮,一路金草紫葛並白菊綻放,在光影下輝彩異然。
照浪領了熙王爺穿過雁池鳳館,到了太后歇息的天闕閣裡。閣裡僅蔡主簿一人伺候,老者不停地悄然撫額,低首垂立在旁。太后偶有一句話來,蔡主簿也答得簡短,不敢多話。
熙王爺一身華服瘸腿走人,太后抬眼略瞧了瞧,便知會蔡主簿上前。老者說了聲「得罪」,扶定熙王爺,伸手探了探。熙王爺直直地盯著太后。
太后卻不看他,一雙點翠的鳳眼斜斜地望照浪,問道:「這些天我聽你說得夠了,你這人心思都在大處,難得今趟小心謹慎,多為別人著想。卻不知是何緣故?」
照浪見太后有見疑之意,當了熙王爺的面,微笑回稟道:「原是太后交代的事,豈有不恭之禮?此事說瑣碎也瑣碎,無非伺候王爺掃除行旅風塵之苦,左右打點便是。但王爺貴為天家之軀,下臣行動又是太后的臉面,怎敢疏忽怠慢?」
太后自知失言,淡淡點了點頭。不一會兒,蔡主簿面無表情地道:「確是王爺。」太后揮手道:「你下去吧。」蔡主簿一路俯首跪拜退去。
太后半晌不語,熙王爺忍不住道:「太后……」太后打量他瘦影蒼顏,驀地一口氣散了,嘆道:「真的是你。」
照浪默默退了幾步,太后也不攔他,只瞅了熙王爺端凝。一別經年,他身上再無倜儻疏狂之氣,一股沉暮晦暗的氣息裹住了他,像失去鱗甲的病龍。那根竹杖彷彿承載了他所有的力量,歪斜地撐在地上,叫人微生憐憫。
「那年的事你有什麼話說?」她收住目光,徐徐開口。
「太后終究不曾顧念舊情,那年殺我的時候,沒半點猶豫。」熙王爺慨然說道。
「死的偏不是你。」太后語中,不知是慶幸還是惋惜。
「這是天命,讓我可再看你一回。」熙王爺唏噓地道。
太后聞言,瞳中忽然綻出狠厲的光芒,「想造反的是你的替身不假,但當年奪走我明兒的,卻是你無疑!你一心害我母子,還有何話說?」
熙王爺拜倒在地,渾身顫抖。
「不……我從未想過害你。」他面目扭曲地苦笑,衰老的面容越發坑窪,眼淚星閃,「皇帝那時欲立太子,可他……他曾對我說過,要立我為皇太弟,傳位給我!君無戲言——是我想得太容易。我原是一時糊塗,以為大皇子失蹤,皇帝會想起他說過的話,誰知道,不過是酒醉後的一句話,唯有我當了真。我沒想害明兒,甚至指望將來即了大統,娶你為後,仍把帝位傳給他……唉,這真是痴人說夢。」
太后像是聽了笑話,不可遏止地笑到流淚,憤憤地按住了雕椅的扶手,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兒,聽得進你這般矇騙。你勾結容妃,許她的又是什麼前程?別說那年我殺了你的替身,就是今日再剁去你的手腳,也是你活該遭受!」
熙王爺不由重重磕了幾個頭,咚咚地在壁間迴響。
「是你害了明兒,怨不得我狠心。」太后幽幽地嘆息,看見他一頭灰白夾雜的頭髮飄動,竹杖拋開在一邊,臉色稍豫。
「真正害明兒的是容妃,我打探到她的下落,她沒有死。」
太后跳將起來,再無先前的從容,「你說什麼?」
不經意霞帔瀉落,一地綺羅迤邐,她走至他面前俯下身,居高臨下地望著,雙眼霧氣氤氳。
「太后莫急,自那年容妃事發後,那賤人逃得及時,挾帶了宮女乳母並金銀離去。此事諱莫如深,外間都不知曉,也就無人再留意那賤人下落。我遍尋她不著,甚至收買不少江湖幫派找她,可惜她就像煙消雲散,完全沒了蹤影。」
太后不耐煩道:「這些我都知道。」
「不,太后或不知道,中土尋不著她,就要上異域去找。天可憐見,直到玉翎王起兵,我偶爾探聽了他的家世方才知道。他母后白蓮正是在大皇子,失蹤後出現在蒼堯,聽說那女人明豔無匹,我想……」
熙王爺抬起頭,發覺太后的表情鎮定了,憂戚的面容清冷如霜。
「你想,找到了容妃,我就會放過你。是麼?」
熙王爺低頭道:「我老了,只求安心活命,再不想爭那勞什子閒名。」
「安心?你至今還在圖謀算計我,要安誰的心?」太后吊高了嗓子,語氣如忽至的傾盆大雨急促起來,走開幾步猛然回首,「偏偏你撞到槍尖上來!我料你知道蒼堯與我朝的交易,以為只要來離間幾句,我必會推翻前盟和蒼堯開戰。屆時,皇上少不得又要倚重你,等你大權在握……哼哼,說不定反手與玉翎王又議了和,再把我們孤兒寡母弄下來。」
照浪遠遠地盯了太后看,金玉堆砌的婦人周身散著光,黛眉幾乎要飛出鬢去。
「太后明鑑。」熙王爺涔涔汗下,以頭搶地,「玉翎王之母白蓮,的確是在那時嫁給國王,之後生了太子千姿。太后與仇人之子聯手,怕被人矇在鼓裡而不自知啊……」
「呸!你不知道,你一點也不知道!」太后哈哈大笑,笑意裡帶了淒涼的哭腔,一字一頓地道,「白蓮是我的妹子!」
熙王爺呆住,照浪心下一涼,知道不妙。
「不然,憑她兒子再怎麼厲害,誰肯養虎為患?我既有心為後,要這天下,就一定要裡外打點安妥。那年明兒沒了,我就暗中送妹子去了蒼堯,囑她在北邊助我一臂。可嘆她沒出息,老實做了十幾年皇后,不肯東進寸土,甚至連兒子的志向也要扼殺。好在千姿這孩子懂事,自行到江湖上歷練,加上我暗中維護,才成就了今日一代帝王!」
熙王爺嚥了口唾沫,來此時滿腹的保命打算一併落空,又聽到這等意料外的驚駭秘聞,心知太后斷不肯放過他。想到這裡,他伏在地上的身軀抖個不停,水磨的花磚上青影浮動。
「照浪。」太后突然開口。
熙王爺和照浪心中都是一緊。照浪慢吞吞地道:「太后,下臣在此。」
「你帶來的這個人試圖冒充已死的熙王爺,你把他就地正法了吧。」
「太后萬福金安,好好的日子,血光不祥。」照浪立即下跪,恭敬地道。
「快動手,給我殺了他!」太后躁狂地踩著地,右手在金案上摸索。
照浪一動不動,暗金色的錦衣凝鑄成石了一般。太后高揚了聲調,飛擲出一隻玉杯,喝了一聲:「你敢抗旨?替我殺了他!」
玉杯摔成無數碎塊,飛濺到熙王爺的腳邊。
寧為玉碎。
熙王爺五味雜陳,跪在地上心緒複雜地凝視太后。求情無用,此番是自投羅網,盼她念及昔日的情分卻是無望。也好,徹底死了心,該放下的都放下,連同他最後的一點驕傲。
太后望了照浪,用錦帕擦拭手邊沾到的茶水,一滴一滴如吸去了眼淚。她又是嘆氣,又是嘲諷,道:「沒想到,你是個顧惜情義的人。」
照浪也笑,彷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笑得肆無忌憚,朗聲道:「太后養我,不正想我如此?」
錦帕被擰成一團,丟棄在案上。
「你不肯殺他,就違逆了我。自行了斷去吧。」太后輕輕地道。
照浪應了,徑直抽出嗚咽刀,森寒的涼氣透徹宮殿。太后冷冷注目,見他慢慢地橫刀在脖,依舊是睥睨萬物的輕狂笑容,暗自嘆息。
熙王爺眼見變生肘腋,叫道:「他死了,是不是能保住我一條命?」
太后冷笑道:「別以為你手上還有籌碼。他死了,我未必放過你。」
照浪超然地道:「太后既說‘未必’,下臣不才,請太后看在我多年輔佐的忠心上,饒了王爺一命。王爺自去北荒後顛沛流離,只想尋個地方頤養天年,是下臣千方百計綁了他來。如果王爺有何閃失,照浪之死何辜?」
他手一用力,脖間有血流下,開始極緩,太后瞪圓了眼,看見暗紅的血決絕地滑落,染紅了他的衣領。熙王爺大叫:「你別動手!求太后賜酒,保我全屍。」照浪似笑非笑,不理會他,望了太后道:「太后成全,留他一命,我來抵償。」
太后走上前去,用力按住他手中的刀,青金的刃上猶淌著血。
「你為何不用它要挾我?」
照浪彎眉笑眼宛如狡獸,他想起了紫顏的話,熙王爺不會有事。可他忘了問自己的命。不過,他的命早抵了出去,現下隨意花掉了,會嘆息的只有紫顏吧。
「太后……」直至此刻還要試探他,照浪的笑容愈見不恭。舉刀相向非是不能,可他太清楚這女人的手段,這間閣裡看似空空蕩蕩,暗裡不知埋伏了多少侍衛心腹。若是乖乖聽話便罷,否則,只怕橫刀時早已亂箭穿心。
他確有把握可傷她在前,但是,絕走不出園子去。
更走不出這天下王土。
「下臣是天家鷹犬,這條命早不是自己的,太后想拿去,就拿去吧。」照浪如是答道。
太后凝視他笑容後隱約呈現的剛毅,柔聲道:「好,很好。來,你把刀放下,我準你止血上藥。」
照浪一怔,熙王爺直起上身,顫巍巍地探看。
太后待照浪收了刀,看他塗了傷藥,方曼聲道:「我準你覲見時不卸兵器,就知你不會對我動手。難為你至死不忘。」瞥了熙王爺一眼,恨恨地道,「你這老賊,驅使過這許多人,記得你好的也就他這一個!你剛才開口肯為他保全,也算你們相識一場。如今皇帝大了,我漸漸老了不管事,留你在世也不是不可,只怕你幾時又痰迷心竅,再去欺負我的皇兒。」
熙王爺道:「太后!大皇子之事,我悔之莫及,絕不會再對今上有任何不敬。我……莫若太后囚禁了我,落得一世太平。」
太后冷笑,瑩潤的面容裡凸出青筋來,強忍了恨意道:「你那點肚腸,哪配猜我的心思?我既饒你,明日稟明皇帝,你就回自個王府裡去繼續做你的親王。只不過往後識相些,稱病不出才是個道理,我也不怕你翻出天外去。留你的命,是為了給我的皇兒積福,求上天能看在我的善心上……」說到這句神思忽逸,遠遠地不知飄到哪裡去,兀自出了會兒神。
熙王爺不敢應聲,往日情懷消弭殆盡,能庸碌到老已是唯一所求。
太后心神俱乏,張眼見他仍跪在地上,厭惡地揮手勸退。熙王爺匍匐著退後,撐起身黯然離開,照浪也待退下,太后止住他,似有話說。
「脖子還疼麼?」
「太后恩典,過幾日就好了。」
「你賣了他這人情,將來但願他不會再負你。」太后緩緩地道。
照浪倏地跪下,「太后恕罪。」
「起來吧。你的心機不用我挑明,想是那回我無意的話,你往心裡去了。都是劫數。我再說什麼,你必不信,也由得你去。畢竟我養你長大,看在你面子上饒他一命,也不是不可。今日我累了,你回去吧。」
照浪心情複雜地應了,剛走出兩步,太后又叫住他,「玉觀樓的差事你卸了吧,我身子大好,皇帝的孝心我都明白,不要再騷擾地方。」
「是。」
「流言說玉觀樓雖出了幾個厲害的易容師,卻都不是紫顏的對手。說起來……那個紫顏,我想見一見。」太后鬱鬱寡歡地說道,若二十多年前就遇到那樣的易容師,又怎會有今時之痛?她按住心口,勉力撫平了思緒。
「是。」照浪的心很是跳了跳,竟有種風雨欲來的預感。
直至他走出晴翠園,太后灼灼的目光彷彿還在他背脊上燒著,伴隨深深的執念。
此時,紫顏一眾俱在府裡午睡。
香氣滿園,忽一人發癲似的口唸咒語,砸碎了杯盞,踏亂了花草。長生頭一個衝入積石園,見又是商陸在鬧,退後幾步閃在花樹後觀望。螢火來時,他小聲道:「快制住他,別吵了少爺歇息。」
螢火縱身過去,怎奈商陸行止癲狂,幾下沒撈著,撲通一下,落到紅蓼池裡去了。長生忙叫幾個童子遞竹竿來,站在岸邊打撈。商陸浮浮沉沉的,沒幾下水波打了個圈,人竟不見了。長生這下慌了,螢火來不及換上水靠,當即躍進水裡去。
眾童子大呼小叫的,終於驚動紫顏和側側,兩人來時,螢火已把商陸救上來,正在他胸口揉搓。側側見狀,捻針在他穴道上刺了幾下,商陸驀地吐出一口水,連咳了數聲。
「你們不要殺我……不要……」他猛然掙脫螢火的手,雙臂擋在腦門前,畏縮地蜷起身子。
長生猶疑地踏前,喊道:「商陸,你不認得我們了?」
商陸一味蒙臉,隱隱有啜泣聲,宛如驚恐的少女。螢火看出不對,想拉開他的手臂,商陸蜷得緊了,倒吐出來幾口水,不覺大聲又咳了幾下,漲得滿面通紅。紫顏在旁邊道:「你們倆退下,我來和他說話。」
商陸怯怯地坐起身,仍拿一隻袖子擋住臉。紫顏欠身道:「你記得自己是誰麼?」商陸細想了想,茫然搖頭。眾人心頭浮出「離魂症」三字,幾個童子又驚又怕,都躲在螢火身後。
紫顏想了想,伸手笑道:「你一身溼衣,池邊風緊,跟我去屋裡換過再理論。」商陸見他眉目如畫,人又和善,便猶豫地握住他的手,踏過竹橋往一邊的館閣裡去了。
側側蹙眉想著心事,長生湊過來道:「這人顯見是有病,要不要去請大夫來?」側側道:「先不急,多看一陣。你去玉觴居里看看他的衾被、唾壺,昨夜有沒有嘔吐,有無痰涎,有沒有扯壞東西。」長生應了,立即一溜小跑出了垂花門。
側側又吩咐螢火:「這人不知會分身變作幾個,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我自會跟在身邊看顧,你去外頭再查查他的底細。商陸的名字寫在路引上,想來不假,你多找幾個人去各家客棧查問,看他來京幾日,以前是否犯過毛病。若查不到,再去周圍幾個縣城,速去速回。」
螢火去後,側側隨紫顏與商陸到了晶碧館外,一尾尾翠竹都見了黃,沒精打采垂了枝葉。商陸梳洗過後依舊怕生,只肯小聲與紫顏低語,不多望側側一眼。此時天一塢那邊伶人們練習歌曲,咿呀唱將起來,側側聽了,心裡有了主意,招手叫紫顏走至一邊。
「他是心病,你想好醫治之道沒?」
紫顏笑笑,「你把我的人都支了去,定是有法子了。」
側側雙眸靈動,托腮笑道:「不知他舊日受何七情所傷,不得疏洩,鬱在心竅裡成了病。依我看,他既信你,你便引他把往事說出來,無論有幾個附身,逐一打探明瞭,再喚天一塢那些妮子們助你。」紫顏若有所思,點頭稱道。
驟然間聽到一聲脆響,商陸竟又在亂扔東西,哭腔宛如老嫗。側側皺眉道:「病情來得重了。」紫顏奇道:「那屋子裡只得幾幅畫,不知是什麼惹他轉了性。」側側問:「是你繪的圖?」紫顏道:「不過是你和姽嫿、尹姑娘的小照,我為著畫那幾件衣裳……」側側啐道:「前日就叫你扯了,這下好,叫人撕爛了。」趕進屋裡去。
商陸兩眼暴突,面目駭人,袒露了衣衫四處疾走。見側側進來,橫眉立目叫了聲:「我的兒!」就要過來相抱。
「幫我刺他任督和手、足厥陰經諸穴。」紫顏斷喝,口中急報出神庭、肺俞、曲池、魚際等穴位,側側咬牙飛出數針,一一刺入商陸身上,礙於他衣衫不整,刺完了即移開目光。直至他足上不便取穴,她無奈勁踢一腳,商陸立足未穩,摔得厲害。
側側趁機托住他的腳,褪去鞋子,屏氣將針插上。商陸登即沒了精神,頹然止了舉動,怔怔倒在地上。紫顏牽住側側的手,「難為你了。」側側甩開手道:「我洗手去。」紫顏左右看了看,走進內屋取了丁香、麝香配的澡豆,打水與她洗了手。
不一會兒長生趕進屋裡,回報側側道:「果然見著痰,被子也破成窟窿了。」側側笑對紫顏道:「你該知道如何醫治了吧?」
紫顏轉問長生,「正好考你,開什麼方子才好?」
長生跑了一趟,不住地喘著氣,聞言腦筋飛快地轉,說道:「宜用青皮疏肝膽瀉肺氣,香附解六鬱,再加柴胡、陳皮、蘇子、大腹皮,化痰平肝。活血祛瘀,則用赤芍瀉肝火,通草通利血脈。」
紫顏點頭道:「血聚則肝氣燥,不妨用桃仁之甘緩肝散血,切記去皮尖炒黃用。半夏可降攝胃氣,利竅和胃以通陰陽,也能除溼開鬱。還有甘草能收驚,又有調補之功,可解百藥之毒,協和諸藥之性。」
長生笑道:「甘草是眾藥之主,合香裡不可少了沉香,經方多用甘草調和,我理會得!」想了想又道,「他有心病在身,我想用朱茯神溫養心神,不知可不可?」
紫顏道:「你倒提醒我了,去姽嫿那裡配些上好的沉香來,與茯神一起煉成蜜丸給他服下。這方子裡也可用,量卻須少些。」
側側嘖嘖稱奇,對紫顏道:「他的醫理竟比我精進了。我單知銀杏葉有收魂的妙處,泡水卻有毒,爹爹以前在谷里用它防治菜蟲,非良醫不能善用。」
紫顏抬頭望了屋外,滿地金黃的銀杏葉子鋪就了一張光燦的絨毯,遂溫言笑道:「姽嫿恰是最擅製藥劑的良醫,長生,順便收一袋葉子去。」
長生應了,拿了一隻貂絲紅青緞織的錦袋,志氣滿滿地走出屋去。
紫顏將商陸扶到裡屋榻上,找出個銅香爐來,閒閒地調弄爐灰。側側半是讚歎半是感慨,道:「長生晝夜用功,堪比你當日,我也刮目相看了。」
紫顏用一根金香匙扁扁地壓上香燼,漫不經心地道:「別誇壞了他,以後有的是歷練的時日,養成驕矜的性子就難改了。」
側側細想了想,他語中竟有離別之意,轉了話題道:「熙王爺入宮後不知如何?」
紫顏手中一停,冷不丁香爐中揚起塵末,飛迷了眼。他放下金香匙,食指點在眼皮上揉搓,道:「不會一帆風順吧。」
留針一支香的工夫後,側側為商陸拔了針。長生拿來厚厚的一包香,說是有定驚安魂的功效,紫顏問明瞭配方,又拿出姽嫿以前配製的香餅,一齊放在雲母片上爇著。
鋪天蓋地的香氣如壓頂的蝠陣洶洶而來,側側與長生禁不住這綿綿藥陣的氣勢,連忙退出屋去。長生憂心地闔上門板,「少爺不會有事吧?」側側無法答他,守在外面不忍相離,見著滿地落葉,撿起一莖攤在手心裡瞧著。
長生忽想起一事,叫了聲「糟糕」,「最早見著商陸時,他說自個兒是易容師——別是故意要找少爺麻煩,混進府裡來?」側側「呀」了一聲,心便亂了,提步趕到房門外豎耳聽著,手中的銀杏葉子早不知落在哪裡。
紫顏金袖移風,籠香的手在商陸面前嬌嬈迴旋,商陸隨了他的手勢轉動眼球,不知覺走入一個白茫茫的混沌天地。微茫的浮塵,拂面的垂絲,爛漫的花枝,心頭流水輕雲過。
前方有個瑰麗的影子在搖曳,是那個春風般的男子,商陸安了心,朝他笑道:「你也在這裡。」紫顏道:「是,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商陸一怔,呵呵笑了搖頭,「不,可不是尋你,我要找的人是……」話到口邊,他愕然停了,手指了自己說,「是我……自己……」
紫顏伸手,虛空中有一朵牡丹被他掐下,商陸奇道:「你會法術?」
紫顏微笑,「我在你的夢裡,這裡可隨心所欲,你才能找得到你自己。」
「我不懂。」
「不必推敲,先告訴我,你尋自己幹什麼?」
商陸陷入沉思,紫顏也不急,身形一會兒變淡,淡到像一個空空的幻影,一會兒又換了紅袖紫衫,妖麗地侍立。商陸想了一陣,抬頭茫然地道:「在這裡,我也能從心所欲麼?」
「不錯。」
「我想回家。」
紫顏點頭,「好,等一切了結,你就能回家。」
商陸神色一舒,像是得到極大安慰,露出平和的笑容。他伸手指了遠方的光亮,「你看,我的妻兒都在那裡,我要回去和他們團聚。」
門內切切如訴。
側側想起有姽嫿的香在,略安了心,凝神細聽去,紫顏引了商陸自訴身世,一句句宛如夢囈。語聲時幼時長,時老時少,夾雜了各地的方言,倒像是有一隊人馬在裡面。側側剛聽懂一句,再聽聽,被幾句渾話打亂,又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側側在門外靠得近了,偶有香氣侵透綺戶而出,她就像中了迷煙似的,情思紛亂欲睡。長生髮覺不妙,早就遠遠避開,逃去蘼香鋪問詢。轉回時看見側側避在館外,忙苦笑了對她道:「姽嫿老闆說她給的香裡有四十種香料,少爺偏又摻和了不少,我看他們泡在屋裡要聞香聞醉了呢。」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十師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