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

風乍起,花樹在月影下簌簌搖曳。

那人陰沉地站於黑夜中,像是被幽暗的黑色湮沒了面目。

太后悚然回頭,黑色身影如龍蛇遁去,花影橫在窗前幢幢晃動。她猛睜雙眼,發覺翠被滑落床下,一爐蘭麝之香已然盡了。

汗透褻衣,清夜無常。太后懨懨起身,暗生悵惘愁緒,怔怔地倚了雕花床板出神。窗外蕭瑟風緊,忍不住鼻尖酸澀,一個噴嚏驚起值夜的宮女。

「你們不必過來,都歇著。」太后吩咐,心下怪落寞的,披了件衫子臨窗而望。曉月當空,越發顯得清影寂寥,舊歡如夢。

次日黃昏,太后召照浪入宮。

「這幾日怎不見你進宮?」太后遠遠地倚在玉榻上道。

「太后鳳體違和,下臣不敢造次。」照浪下跪行禮,起身後垂手站著。瞥眼望見四周無人,只有一爐龍涎香靜靜逸走,神色不由一緊。

「他沒有死。」太后突兀地說道。

照浪勉強笑道:「太后說的是誰?」

太后咬牙切齒地道:「熙王爺還活著,我要你揪他出來。」

照浪不覺一顫,驚道:「當日下臣親眼看他嚥氣。」

太后搖頭,出神地道:「那不是他,我昨晚夢見了……」脂粉遮不住的疲態從眼底瀉出,耳畔翠璫零落地敲著。照浪微生感嘆,見她神思紊亂,低下頭去不敢接話。

太后怔怔半晌不言,若不是夢中的身影太清晰,她也以為自己瘋了。如噬心的蛇撕裂了胸口,她必須為冥冥不安的記憶找一個明晰的答案。

有宮人報宗正寺的文書送到,太后不動聲色叫進來,翻開看了,又自言自語道:「蔡主簿還在任……傳他來見我。」照浪揣測她的用意,盯了流影畫屏,散綺爐煙,默默地瞧了半晌。

不一會蔡主簿來到,是個白髮與皺紋一般多的老人,佝僂了身子跪倒在地。照浪沒有聽過這人的名號,認真看了看,老人的面容就像蜿蜒的山水,說不盡的曲折。

「燕羽的摸骨圖在這裡,主簿記得當年是誰經手的這事?」

燕羽是熙王爺的名諱,蔡主簿跪在地上想了想道:「經手的大人不是外遷就已老死,臣不才,當時在場做文書,這圖就是臣收攏在宗卷裡。」

太后點了點頭,「你且在蓉壽宮候著。」又對照浪道:「隨我來。」

蔡主簿使勁將身伏在地上,像任勞任怨馱碑的龜趺,只知看天家顏色。

照浪跟了太后移駕移玉殿。殿前幾株花開得正豔,紅燦燦滾繡球也似,太后隨意望了一眼,想起當年密會時的繾綣與那人死時的肅殺,往事燒心般疼痛。她的腳步急促了幾分,照浪在後頭端詳繡金緞上的花紋,壽山福海上飄了二龍戲珠,豔彩耀目地在光影下爍爍散動。

待踏上另一處金殿瑤階,杏黃的顏色鋪了一地,照浪悚然一驚,眼前起伏綾佈下遮掩的莫非是掘出的屍骨?熙王爺叛亂是天家醜事,朝廷以暴斃的由頭葬了他,一切規制依親王禮,但從少得可憐的隨葬明器就能明白,暗裡遠沒有表面的風光。

照浪遠遠止步,太后的決絕令他有一絲警醒。太后似笑非笑撇了撇嘴,回眸定定地望了他道:「無論這人是不是他,沒鞭屍挫骨,都是天大的恩賜!」照浪噤聲不言,聽她婉轉嘆息了一聲,又道,「你收拾好了,我再教那老傢伙來看。」

照浪低頭,慢慢走上前去俯身掀開綾布,摸著觸目驚心的森森白骨沉吟。他情知太后能挖它出來不易,如今驚動了宗正寺再輾轉這麼一趟,稍稍能消去一些流言。

一旦死的並非熙王爺本尊,來日的禍事真是可大可小。

照浪將白骨上裹了的素緞麒麟紋袍服、纏枝牡丹紋綢夾衫、青羅蔽膝及碧玉帶鉤、雲頭珍珠高筒靴等諸物一併剝下,小心揀出骸骨,神色戚然地排列齊整。

太后在旁冷眼看了,留意地注目照浪的神色,說道:「你與他相處最久,能否確認這就是他?」照浪摸著骸骨苦笑,搖了搖頭,太后冷冷看了一眼,像刀子剜過,又自言自語地道:「真真假假,都不知該信什麼。」

照浪噤聲,默默低頭整理,等他打理乾淨,太后命人傳蔡主簿前來。

那老者手腳伶俐地匍匐在屍骨邊,聽從太后吩咐,仔細將骨頭與文書上比較揣摩。照浪自忖揣骨術非常人可知,眼見這老者目光炯炯,手法清奇,竟是深不可測。

蔡主簿相骨多時,爬到太后腳邊跪定,恭敬地道:「稟太后,此人命格貧賤,一步登天妄圖僭越,惹了殺身之禍,死無葬身之地。」太后問:「此人不是宗室?」蔡主簿堅定地點頭道:「哪裡,此人不過販夫走卒之流,絕非我聖朝宗室中人。」

太后茫然點頭道:「很好,很好。」見他把熙王爺的摸骨圖遞上來,恍惚間伸手接過,「你從這份骨相推斷,燕羽他人如今在何處?」

蔡主簿伏在地上,「下臣不敢多言。」

「但說無妨,恕你無罪。」

「王爺半生富貴,半生飄零,此刻當流連域外市井行乞為生,受盡顛沛之苦。未來卻是命途難料,下臣愚鈍,從骨相上無法得悉天機。」

太后驀地一怔,愣了半晌,蔡主簿端跪不動。照浪暗想,此人絕不簡單,輕咳一聲。太后揮手道:「罷了,你退下。此事……」她淡淡一笑,見蔡主簿搗蒜如泥地磕頭,知他明白箇中輕重,便不再多說。

「等尋回王爺,再找你來摸骨。」太后如是說,蔡主簿惶恐謝恩退下。

照浪遍身冷汗,侍立在旁靜候,太后突然說道:「說起摸骨看相,那紫顏曾為他易容,揭開面皮看過,定知真假。你去找他問話,再派人搜尋熙王爺下落,速速回報。」

照浪應了,如釋重負地躬身退出殿去,太后似在他身後長嘆了一聲,卻疾如星墜,待要細聽,早已去得遠了。

次日午時,照浪登門拜訪紫府。他一人一騎來勢洶洶,門口童子皆不及攔,被他徑自闖進,單身入了披錦屋。紫顏正蓋了一幅菱紋綺地乘雲繡的錦被合目午睡,猛張眼時,照浪已到了明間,他便隔了翡翠紗帳子笑道:「城主如此情急,莫非火燒了眉毛?」

照浪尚不及回答,聞訊趕來的側側玉腕橫掃,攆開他兩步擋在東屋的水晶珠簾外,冷了臉道:「親疏有別,這裡不是你的照浪城。」

「有砍頭的大事!」照浪喝了一聲,尋了烏木鑲大理石的椅子坐下。側側見他規矩了,橫眉冷眼叉手站在一旁監視。照浪靜下來,瞧她滿是戒備的俏模樣,哈哈笑道:「放心,我和他商議的是國家大事,不必你護著。」

側側鳳眼一瞪,道:「你與我家仇怨未解,誰知你安的什麼心?」照浪嘆道:「唉,又提起前事……怪我少年意氣戲弄令尊,並非有意害他。不想他心氣太高,受不得委屈。」

勾起了心頭舊怨,側側怒目而視道:「你忘了你家管事當年如何舌燦蓮花誘我爹出谷?說是化解我爹與人的結怨,沒想到你卻讓他、讓他……」心中悽怨,說不下去。照浪神色淡然地道:「他當時輸得心服口服,你沒資格找我報仇。如果一定要無理取鬧,我奉陪便是。」

側側惱怒之極,她知照浪說的是事實。昔日不明沉香子為何而輸,在紫顏與照浪比試後,方知爹爹也有過不去的溝坎。幼時心中神化了的爹爹,因過分自負造成了悲劇,側側每每想到便黯然神傷。

沒多久紫顏出來,鬆鬆地披了棕羅灑線繡流水紋夾衫,磊落如松玉立。他拉她走到一邊好言安慰,側側眼圈一紅,寸心間萬縷恨愁,道:「見到照浪,總會想起爹爹。」

紫顏心下嘆息,側側道:「不用管我,你且聽他要說什麼,倘有一絲不滿意,叫我一聲,我就把他打出門去。」說完出了房門,穿越屋外婆娑樹影中的花徑,點滴往事如光影撲面,幾番欲斷還連,在眼前明滅難消。

待屋中剩了他們兩人,照浪凝視紫顏良久,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有要事求你。」語氣裡別有一種隱忍退讓,是先前絕難見到的妥協。

「你居然肯求我?」紫顏玩味地望了他的眼。

「不錯,今趟為了一樁極緊要的大事,非求你不可。」照浪正色斂容,冷寂的面孔背後藏了一縷淡淡的溫情。紫顏卻一笑,渾不在意地隨口道:「你若肯欠我一條命,再開口不遲。」

「好。你助我得手,我就還你一條命,任憑你處置。」

紫顏終於動容,細辨他眉目間鬱碧停雲的心事,沉吟道:「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容得你這般捨身忘己?」昨日豪情萬里、摩空劈荒的猛虎,如今肯放下顏面功名,紫顏不禁覺出蒼涼的意味。

照浪字字生寒地說道:「幫我救熙王爺。」紫顏眼中神光飛掠,微笑道:「城主在說玩笑話。」

照浪冷冷地道:「你心知肚明。」忽然伸手箍緊紫顏的手腕,神色肅然,「我已查到他的下落,需你一臂之力,讓他重現人間。」

真是經綸手,擎天劍,紫顏長長嘆出一口氣去。

「原來你都知道了。」那樣的面相本不是短命人。紫顏默默地想起初見熙王爺時,沉香谷斯人猶在,蒼露溼苔,而後消磨的這些日子,韶光流水中香竭塵盡。

照浪虎目含恨,似怨他不曾交心,刻意瞞了這許久。

「我跟他多年,怎不知死去那個是替身?該是你師父為他量身定做。」照浪提及沉香子,避開了紫顏的目光,「或許你師父洞悉將來會受王爺脅迫,特意在那人身上埋下一根反骨制衡王爺。枉我以為在易容術上贏過了他,竟不曾看出絲毫端倪。」

虎口餘生,前緣早定。沉香子從未對紫顏細談過箇中恩怨,他聞言苦笑,「我師父隱居深谷避禍,必是察覺了王爺想謀反的意圖——他十多年前就訓練替身,看來當年就想用大皇子之計。你學易容術,也是他的主意吧?」

照浪臉色煞白,默默地點頭。他確是在熙王爺鼓動下修習了易容術。

最初,他是太后安插到王爺手下的一枚棋子,籌謀至今,不想會為熙王爺動心。照浪有些怨恨地想,太后為什麼要在那人臨死前多說一句,她對熙王爺的恨當真如此刻骨,要他死後也不得安寧?

紫顏神光清冷,漠漠地道:「有了替身,他依舊多年不曾舉事,這又是為了什麼?那時,他遇見了你。」還有尹心柔。紫顏想到她不由嘆息,好在那場春夢已逝,不必再回首悲慼。「他想殺我師父追到谷里來,如此心狠手辣,我何必幫他再現人世?」

「故我以一命相抵。」照浪冷冷地說道。

紫顏斜睨他一眼,笑道:「那替身不是省油的燈,換作我,一定會殺了王爺滅口。」

照浪不知緣由,搖頭沉思,如今那人已死,唯有尋到熙王爺才能知道來龍去脈。

紫顏見他沉默,心中一軟,「你既知他下落,自去救他便是,何必今日對我和盤托出?」

「太后夢見了王爺。」照浪想到事已至此,長舒了一口氣,「她派人掘出屍骨,找宗正寺的高人摸骨看過,你師父雖能易容改面,畢竟無法連骨頭也捏出一般模樣。太后終於知道死去的熙王爺是西貝貨色,著我即刻尋出真人下落,還讓我來問你當日真假……」

照浪嘿然冷笑,不再說話。他記得太后在熙王爺臨死時所說的話,如果他真是王爺寵姬之子,那麼幸得一傀儡,令他不致親手弒父。他知道,每段路都是真正的熙王爺一早鋪就,替身反客為主不過先行一步,試圖欺天瞞地。

「熙王爺有替身之事,還有誰知道?」

「唔,那個幫派已被我滅了,你聽過玉狸社之名?」

「聽過。」

「熙王爺有位側妃叫晴夫人……」

紫顏心神搖簇,難得有一絲波紋慢慢漾開了去,露出鄭重聆聽的神色。

「她是玉狸社的人,是個間者。自幼養在長公主府,直到嫁給熙王爺……那年,好像是嘉禧二年。她極得王爺寵愛,就背叛了間者的身份,將玉狸社的所作所為和盤托出。王爺怕有關他替身之事會外洩,下令照浪城摧毀玉狸社,斬草除根,不留一個活口。」

當年的寵愛,早已過如煙雲。紫顏知道,那之後晴夫人的背叛沒有停止,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大的奸細竟是她。假熙王爺失勢後她去了何處?原是無人關心。想來,這也是她的悲哀。

「玉狸社死了很多人,雖然沒能如王爺的願不留活口,但整個幫派被連根拔起,縱然有人知曉王爺的秘密,未必有膽氣令真相大白天下。」照浪冷冷地說道。

「如此甚好。」紫顏按下心事,從容說道,「你記得欠我一條命,到時我會來取。現下,告訴我該如何幫你?」

「自那替身死後,我跟隨你到北荒,原是要打聽王爺的下落。他避走邊疆,曾有人在那裡見過他。不想幾番周折,當真讓我查到蛛絲馬跡,只是我無法確認到底誰才是他。憑你與玉翎王的交情,或可令熙王爺在北荒現出原形。」

提起千姿,紫顏笑意微盈,揚眉問道:「近日有玉翎王的訊息?」照浪點了點頭,拍案讚道:「北荒十九國降了蒼堯,半壁江山已是他囊中物。最可誇的是兵不血刃,大半國家都是歸順投誠,只打了幾回硬仗。死萬把人就能有這等驕人戰績,難怪太后願與他聯手。」

紫顏想到驍馬幫的人浴血沙場,不復有身在江湖的灑脫,將來纓封萬戶之時,是否能回首一笑?

「告訴我熙王爺在哪裡,我修書會請千姿尋出他來,再遣人護他南歸,演一場認祖歸宗的好戲。」

照浪帶了紫顏的書信離去後,紫府恢復繡筵笙歌的舊貌,但見梅粉華妝的伶人歌詠繞樑,鬢影釵煙動人心絃。紫顏度了新曲,整日宮商不離口,絲絃代了刀針膏粉,在他指下崢嶸生豔。

少爺既流連聲色,長生便成了瀛壺房的主人,偶有上門易容的訪客,他牛刀小試倒也令人驚喜,一來二去,出手儼然有大家風範。有時意興來了,到玉觀樓向諸師討教,那些前輩不欲讓紫顏門徒小瞧,多少炫耀所得,反被他纏了教授,騙取了好些技法經驗。

紫顏屢不應約,鏡心也不相催,玉觀樓眾師獨她不曾當眾露才,無人知其底細。只是那師侄石火對她畢恭畢敬,絲毫不敢有所違逆。長生幾次去玉觀樓,望見她綽約的玉容從來不苟言笑,彷彿姑射仙人於雲端俯瞰人間。

於是長生造訪蘼香鋪,這是初次為了紫顏之外的人求香。

進屋時薰風撲袖,整間鋪子如月上的宮殿幽香滿瀉。長生精神為之一振,樂呵呵地朝姽嫿行禮。姽嫿從香架桶子後走出,道:「你來得正好,這盒香料替我交給紫顏。」

長生接過,沉沉的一隻紫檀八寶紋盒子,裡面的物事少說價值百金,笑道:「咦,少爺屋裡的香多得用不完,老闆你又制了新香,能不能分我一些用?」

姽嫿欲言又止,一抹憂色轉瞬即逝,轉眸笑道:「你這小猴子,這盒不是凡香,亂用不得。你好久不來,我叫心柔配些好香給你。」

長生搖手,半是恭維半是相求地道:「我要的也不是凡品,須老闆才配得出。」

「和紫顏一般講究。說說看,你要什麼?」姽嫿托腮望他,像一縷解人心意的香,蜿蜒裊繞往心底鑽去。

長生出神想了想,道:「不好說。」姽嫿是精靈剔透的人,狡黠笑道:「你待送誰?」長生眼角盈笑,還自強辯:「你怎知我是送人?」

「少年情懷,一見便知。」姽嫿含笑用纖指撥弄香片,「蜂尋蜜、花撲蝶,總是風流事。」

長生兀自偷笑,哎呀叫道:「老闆,你這話說的,咳咳……我想尋愉悅心神、讓人開懷一笑的香,不知道鋪子裡可有?」

「讓人微笑的香……」姽嫿側首想了想,引他往園子裡走去,香氣如遊絲細線曼曼隨他行走。到了香綰居前,滿園錦樹霞花開遍,步步蘭清芝芳,令人只想醉臥塵茵做個好夢。

「此間花氣襲人,任它是何種香,隨意蒸煮都是妙品。你巴巴地來求,可見對方不是個愛笑的人,唔,倒是要好好想想。」

長生在花叢中逡巡,細想鏡心的玉容舉止,柔聲地道:「她看不見,這香要是能把世間色相涵蓋盡了,叫她打心眼裡看見了方好。」

姽嫿聽了,返回屋拿了一隻彩釉瓷盒,「摘你喜歡的味道。」

長生兩袖生香,徘徊林蔭間花樹下,摘取甘馨的花蕊香葉收在瓷盒中。春夏秋冬,晨昏子午,日月星辰,朱顏白髮。他在漫漫流年裡舀一瓢光陰,將散至天涯海角的思緒匯攏在這些芬香的花草裡。

他也曾有不見天日的歲月,溺水的人需一根救命的草。他想,浮世中既盼不到老天的救贖,就唯有用煙雪楓蓮諸般聲色,添一道灩灩波光射入心底。

長生採了偌大一盒花葉交付姽嫿,她逐一看了,挑出其中幾樣放在一邊。長生奇道:「不能一起制香麼?」

姽嫿心道,不如稍加提點,以免將來他和紫顏一樣逞強。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制香師每用香料,都是千方百計求小心,不使亂了配伍。炮製時取利避害,否則香藥有相生相殺,四時用藥、五方地氣又各有講究,若強弱不當,人人靈竅反而致病。這些合香的道理,多是前人口傳,想要推陳出新就不免諸多嘗試。好在我師父與皎鏡大師時常走動,深明箇中醫理,霽天閣百般求索終於略有寸功,將諸味香藥的藥性分門別類歸納。但饒是如此,每回配置新香,總是用藥如運兵,刻意選材、明辨虛實、知己知彼之後,才敢調香。」

長生聽得一身冷汗,姽嫿又道:「以你熟悉的香料來說吧。譬如沉香辛溫助熱,陰虛火旺者需慎用。乳香辛香走竄,無氣血瘀滯者慎用。生薑辛散燥熱,心勞神耗者慎用。用在薰香時,取少量聞嗅不會致病,若是日積月累下去,積少成多後恰是慢性的毒深入腠理。制香如此,易容用藥也是如此。」

姽嫿回望屋中,那盒要交給紫顏的香,正是解救他嘔心瀝血易容的藥。長生苦了臉叫道:「呀,少爺怎記得那許多規矩?」姽嫿溫婉地道:「像他那般學成了精,不知有多少血汗沒被你見著。你要不想步他後塵,學個半吊子也罷。」

乍聽到姽嫿勸他打退堂鼓,長生愣了一愣,初覺這莫測高深的老闆值得親近,像雪夜裡一樹落梅飄在地上,散落一地淺淺的溫柔。

等花香蒸入沉檀,一味香配好時,天色已然黑了。

姽嫿取了珊瑚色牡丹瓣剔紅盒子,放在長生手裡,諄諄囑咐:「燃香與烹茶相類,香境不僅來自香料本身,也飽含供香人之心意。你須親手為她燻燃此香,方能品盡香中涵義。切記。」

長生謝過,匆匆捧香出了鋪子,先回紫府交上姽嫿給紫顏的香,又急急叫了一輛翠蓋寶車,往玉觀樓去了。

「鏡心大師不見外客。」拜帖遞進門去,被扔了出來,拒得乾脆。

長生轉念一想,重擬了拜帖,遞到照浪手裡。

新帖子送進去不多時,即有童子領他徑直到了照浪房外。玳瑁燈下清光瑩瑩,迎門即見紅木雕案,上置兩尺高的銅方鼎,旁邊是三扇花梨木鑲百寶圍屏,壁上懸了青綠的古劍。照浪從屏風後現出身來,穿了水紅妝緞袍,似笑非笑地道:「居然是你求見我?」

「帶了一點香給鏡心大師。」長生開門見山地將香盒奉上,面容燻紅了也似,仿若霞生。

照浪揭開盒蓋,「好香。姽嫿配的?」長生見他不由分說就開了盒蓋,按下惱怒的心道:「是。城主可否容我拜見鏡心姑娘?」照浪的嘴角玩味地翹起,笑道:「想見她,你可記得她長什麼模樣?來人。」

他叫進一個黑衣童子,指了那人對長生道:「把他易容成鏡心的樣子,能有八分相似,我就允你拜會她。」長生朗聲道:「這有何難!」

照浪拿了易容工具來,長生凝然地在素面金盆裡洗淨了手,端詳那童子良久。待他雙手印了蘭膏脂粉,將冰涼的指頭搭在黑衣童子臉上,照浪徑自從長生的香盒裡拈出一星香片,在竹爐裡燻了起來。

長生專心致志,雖嗅見奇香撲鼻,並未擅動,傾力把童子稜角分明的骨相化得柔和。

果然是好香,照浪出神地想,紫顏自去北荒後施術不再特意燃香,卻是氤氳銷骨,遍身潤香環繞。雖不知香料與他易容到底有何關聯,在長生身上或可試得出。

如與春風相遇,黑衣童子漸漸有了麗姬顏色,畫眉霞臉貼嬌鈿,朱唇淺注小桃紅。長生兀自銷魂,移開目光不忍對視。

「點了香,還是不如紫顏有靈氣。」照浪望了桃靨梨腮的童子下斷語。長生毫不氣餒,他從未想過會贏過少爺。照浪看出他眉宇間的認同,嗤地冷笑:「就連這份志氣也差得太遠。你如果沒超越紫顏的勇氣,趁早絕了易容之念,不要再當他的徒弟!」

長生一怔,不知照浪何故生氣,若說是擔心他長生,又無這交情。他收起心事,指了黑衣少年道:「城主答應我的事,可允了?」

照浪點頭,領長生親往鏡心房裡來。有婦人攔阻,照浪無視掠過,長生不安跟上,但見翠幕蕙帷拂動,麗人身披鮫絹緩步而出。

「鏡心見過大人。」

照浪素知她聽腳步聲即知來者何人,笑道:「有禮。」

鏡心雪肌雲鬢,一雙瞳暗如黑晶對了長生,「你帶了一味好香,是給我的?」

長生喜道:「是。」心想莫不是心有靈犀,忙把剔紅盒子遞去。鏡心不接,指了香案上的一隻蓮瓣透雕如意紋銀燻爐,道:「那爐子煙氣交飛,據說很是悅目,你去替我爇香。」

長生甘為驅使,點了香煤撥動爐灰燃起香來。鏡心身邊的婦人虎視眈眈,上茶後始終盯了他的一舉一動,照浪閒坐在短榻的錦簟上,也不喝茶,取了雕几上一支金管羊毫筆漫不經心地把玩。

鏡心摸了桌沿坐下,問:「你叫什麼?」

「長生。」

「好名字。」

長生只覺香爐漸熱,隱約有香氣欲出,忙用銀箸撩動炭灰,俊臉兒炭火一般發燙。不一會兒緩緩有極淡的煙湧出,鏡心問道:「那煙氣是怎樣的?」

「嗯,像抽絲……細如絲縷。咦,這幾個口也冒出煙來,竟像七竅玲瓏的假山石頭,曲繞盤旋,氣勢越發大了。等等,這會兒煙氣宛如晴嵐連綿縹緲,有幾分世外仙山的氣象……呀,可惜。」長生口若懸河說來,忽見煙雲渺然散逸,悵然若失。

又幾縷香菸盈盈提步,自燻爐鏤空的花紋裡走出,顧盼神飛。長生有了精神,續道:「這回的香綺麗妖嬈,無一分是直的,像舞姬歌扇生塵,張袖如雲。」

鏡心噗哧一笑,「如此說來,這煙氣的步子急得很?風過的時候,它又如何迴轉頓挫?」

她笑了,長生心中有如蓮開,洋溢聖潔的喜悅。他耐心端詳煙氣的性情品貌,道:「它走得輕盈,踮了腳飛似的,不若剛才那縷大家閨秀的莊嚴模樣。」

她輕點螓首,辨析煙媼香沉,說道:「這道香煞費苦心,竟有七氣浮升、六味降沉,香步又分了裡外緩急……配香人的心好生多情。」鏡心揚起微笑,像是體會到香料背後的款款深情。

長生震驚地想,這香氣明明剛才在照浪房裡聞過,為何她嗅得出諸般層次?直如看見它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久未開口的照浪忽然笑道:「香步是什麼?」

鏡心道:「香氣襲來自有肥瘦先後,以女兒家作比喻,則乳香清甜如嬌羞小女,水麝輕狂似紅杏遊絲,龍涎雍容如羅衣貴婦,芸香彷彿秋夜懷人,孔雀屏上畫相思……」她伸出細葦般的柔荑,遞到長生面前,「帶我摸摸煙氣。」

長生聽她妙語解香,將旖旎閨情大方說來,神魂一蕩,牽她的手至燻爐邊。薄煙曼行指上,香霧卷繞,鏡心斂黛沉吟:「這道香品裡最性急的是鬱金,玉步飛移如光影,瞬間透入鼻端。次之降真、零陵,如鶴翅燕羽遙遙飛來,後發卻先至。再慢些兒的是薔薇花和桔柚,像是紅蘭花岸接了水天一線,茫茫香氣隨波而來,也風光得緊。馬牙、茅香、甘松、白檀又緩些,最嫻靜似水的卻是沉香,若說他人都遠行去了,獨她一個倚窗憑欄倦梳妝,任它明月高樓翠袂生寒……」

照浪點頭,「不枉姽嫿辛苦一場。」

長生痴痴望了燻爐輕煙,她像活生生的煙縷,衝破了世俗藩籬,不,根本就不曾有規矩束縛過她,鏡心的六感從開始就直抵本質。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姑娘竟是易容師。」長生喃喃地道。

鏡心道:「盲眼人瞎的是眼,不是心。易人容顏,心靈手巧便已足夠。」此話如仙綸玉音,長生不住點頭,心下微嘆,這等蘭心慧質的女子若能睜開雙眼,該是何等澈亮。

她與他不一樣。盲眼於她不是溺水無救,而是自然的生存之境,她如魚得水悠遊暢快。她看不見,卻比任何人明瞭天地萬物的情意。

「讓我看看你。」

鏡心說的看是用雙手撫摩頭面,當她的柔荑觸過長生的臉,他一顆心幾欲跳出腔去。如桃花沾面,纖軟的手指如在他心上舞蹈,長生只感旖旎香旋,差點無法呼吸。

「你閉上眼,再看一遍我的模樣。」鏡心含笑說道。

婦人在旁急急阻止,照浪冷冷擋住,道:「既是你家主子的意願,站一邊去,休得囉嗦。」長生暗暗感激,心如鹿撞地擰了衣角,慢慢移手向上。

閉上雙眼,摸到她香腮如脂,他彷彿從心裡看清她的模樣,柔如水,堅如冰,渺如煙。指下能感受她的絕豔,摩娑時如撫金玉,怕有絲毫的閃失。及收手的那一刻,長生已將雪膚的絲滑觸感印在心底,綢緞般包起一層珍貴的回憶。

「你來,不是為了單單燃這一爐香。」鏡心在他睜眼後笑道。

長生口舌打結,半晌才紅了臉道:「我想代我家少爺與姑娘比試,雖然我的易容術遠不及你。」

「你是紫顏的弟子。」鏡心沉吟,照浪留意到她的躊躇,抬眼望去,見她悠然一笑,「好,與你較量也是一樣。」

「不,不。我和你比一定輸得難看,只是輸也有益,方冒昧請姑娘出手。」長生慌不迭地搖手,「我初學易容,少爺的本事千倍於我,別讓我砸了他的招牌。將來我再求少爺,請他到玉觀樓見姑娘就是。」

「你是你,他是他。兩個人的易容術無論多麼相似,總有微末不同,你看過森羅、永珍兩人就知端的。」她這一說,似是對長生青眼有加,他心花怒放,恨不得衝回紫府學盡了易容術,與鏡心真正比試一回。

不留任何遺憾。

一時間,他突然察覺了易容術對他的意義。不僅是修補他殘缺面容的工具,而是感受世間悲喜的心眼,體悟宇宙天理的靈性,讓他能和鏡心於同一天地馳騁。

「十日後,我會再來。」長生朝鏡心深深一鞠,比試和輸贏都不重要,唯獨借易容術與她靈犀相通,是他所深深祈盼。

長生走後,照浪拍拍衣襟起身,臨走到門口轉頭笑道:「你能聽聲識容,剛才又摸過他的骨骼,是否洞悉了他的長相?」鏡心緩緩點頭。

照浪朗聲笑著,痛快地走出門去。

長生回府後急尋紫顏,少爺不在府裡,他無聊地看螢火練功,不多時就乏了,自去瀛壺房修習。紫顏從外面回來時,他已給七八個人偶易了容,年歲各不相同。紫顏見他用功,笑道:「去了一趟竟這般刻苦,看來值得。」

「我和鏡心約了十日後比試。」

「看你神色,既有點怯場,又像是迫不及待。」紫顏饒有興味地凝視他的眼,笑道,「在玉觀樓學到什麼不成?」

「那位鏡心姑娘不是我能贏過的,少爺恐怕也……」長生憧憬地抬起頭,同時不安地忖道,一直以來,少爺是心底唯一的神明,如今橫空冒出個奇女子,他竟動搖了對紫顏不敗的信念?

紫顏笑笑,不以為意地道:「能贏過我不稀奇,我也想見見。你學有所得,說來我聽。」

長生靜下心,撇開世俗功利的比較,細想見到鏡心後的種種,微笑了指了胸口道:「往日少爺說要用心眼去看,我總以為多用功即可。如今見了鏡心,才知道該看的不是形而是質,易容繪飾外貌不假,真正雕琢的實是人心。就像鏡心,她不用憑眼睛看,就能察覺被易容者心中所思,而能又借易容鏤心敷顏,將精妙難言的神采傳達於世。同一人想換容的心願,不同易容師會呈現天差地別的皮相,我想她手下現出的容顏,一定能直指人心。」

聞一場香,他已猜到鏡心易容的路數,與其他易容師絕然相異。

「咦,是有長進了。」側側從屋外走進,聞言欣然點頭。她想起初到文繡坊時,見了眾姐妹高深的手段悟出技藝與性情之間的關聯,對自身才力有了更清醒的把握。長生終窺門徑,即便紫顏不再教他,他亦能從日常風物中體味易容之道,無須整日耳提面命。

長生飛紅了臉,心不在焉地為人偶抹上胭脂,一不留神,連脖子也塗得滿滿。側側見狀悄笑道:「道理容易說,若你的心不定下來,只想著什麼姑娘、鏡子的,要讓人小覷了呢。」

長生支支吾吾,忽想起前事,忙道:「少爺,我前日聽姽嫿說了制香的道理,這藥理的事我不懂的太多,從頭學起該如何下手?」

紫顏微微一笑,「你先去養魄齋尋書看,子部藏書裡我收的醫書都循序漸進放了,等你熟知了基本道理,我送你去無垢坊找卓伊勒,那時他定可當你半個師父。」

長生聞言愣了,低頭想了想,輕聲問道:「少爺,你當日送卓伊勒去無垢坊,是不是就料到了今日?」紫顏戳他的額頭掩口而笑,道:「你真以為我是神仙?」長生想到姽嫿送來的香料,她說不可亂用,總覺得心有不安。

他剛想開口詢問,側側挽了紫顏出房去,行止毫不避忌,比先前更親暱了幾分。長生心下豔羨,迴轉身望了一溜的人偶,其中那鉛華掃盡的素顏少女,隱約有著鏡心茜袖香臂款款伸出的風情。

側側與紫顏並肩走過浮橋,她留意到紫顏近日得閒就會出門,自照浪來過後有了這癖好,多少存了擔心。當下也不說話試探,只拿眼瞧他,若憂若喜地淺笑。紫顏道:「你笑得古怪,莫不是我有錯叫你抓著了,想著如何修理我?」

側側啐了一口,嗔怪道:「可見心虛!說這些無賴話。你填曲子填一半,丟下天一塢大大小小就出門去,弄得他們來纏我,我又不會咬文嚼字的,只能幫他們看看行頭擺設。那些唱戲的孩子是可憐出身,上一臺戲不容易,既留在家裡就該好生顧看。你天天往外跑——我又不是班頭。」

紫顏輕笑了一陣,道:「我一人不在不打緊,趕明兒螢火再出了門,怕你們要當我在外頭又養個家,把你們給忘了。」

他故意這般說來,側側反而笑了,「量你沒這膽子。說,你要差螢火做什麼?」

「到邊關接一位大人物。」紫顏沉沉地吐出一口氣。

側側見他神色凝重,收了打趣的心,道:「是我多心,照浪莫不是又派給你棘手的事?」

「刀山油鍋,非走不可。」紫顏把她的手放在掌心,微笑道,「我慢慢說,你別嚇著。」遂將熙王爺與沉香谷一番糾葛說出,側側臉色青白,聽到緊要處不由兩手微顫。

「照浪說太后問你,你卻如何答她?」

「我回說知道這人會死於非命,當時胡亂給他易了容,可見我非叛黨一流,皇上前次赦我無罪,也是證據確鑿。」

「那太后再問你知情不報又如何?」

紫顏一笑,「她當時要砍我的頭,我再如何知情,死人總沒法開口。」

側側點頭道:「上回趟渾水,今次躲還來不及,你怎麼又湊去?萬一……」

紫顏毫不在意地微笑。這些年斗轉星移,他這份寵辱不驚一如舊時,每回睇見他彈指消磨天下事的氣度,側側便覺歷歷光陰在他面前停駐。

她如此想著,聽紫顏說道:「宮闈多醜事,這回我只管將熙王爺易容成苦命人,圓了宗正寺那老小子隨口說的謊,不會過多牽涉在內。」

側側奇道:「那人為何要替熙王爺說謊?」

「太后那般深恨王爺,他說幾句苦話,到時王爺回來太后不想殺了,兩邊都承他的情。」

側側憂然嘆道:「宮裡的人殺來殺去,地磚都該染成紅色。你……」她凝看紫顏的手,越是消去了歲月留下的繭,越叫人惦念暗裡累累的傷。

「你放心,熙王爺不是橫死的相,如果太后連他都放過,更不會對我這無足輕重的易容師動手。我那一難,不是應在這樁事上。」

側側微微鬆了口氣,又覺天威難測,愁腸百結。紫顏忽道:「長生進步甚速,又有鏡心這等高手鞭策激勵,我就安心了。他日若我有事,想來他足以自保,你也少一樁心事。」

側側粉面一寒,颼颼涼意驟起心上,難過地道:「你別老把有事沒事掛嘴邊,每說一次,我的心就拎一次。我不是西子,痛心模樣反惹人疼,我心慟就忍不住會哭……」說著,淚水毫無徵兆地漣漣滴落。

紫顏一慌,他原先諸多隱瞞怕她傷心,等前次冰釋心結,自覺無事不可與她交心,就把那一劫當做口頭禪,屢屢隨口提及。起初尚好,側側關切情盛,會放在心上認真考量。幾次說得多了,她日思夜想,女兒家的心哪載得住這許多愁,終於再禁不住。

紫顏平素自負冰雪玲瓏看透世情,一旦與她越走越近,不知覺就亂了方寸。只得默然張臂抱住她,輕拍背脊,想了許久方柔聲道:「讓你難過的話,我不再說了。要不給你易個容,畫個天仙樣子,任誰哭來也沒你好看……」

側側破涕一笑,「哭得好看,到底還是在哭。」又是惻然傷心。

如此哭哭笑笑了一陣,慢慢收了淚。紫顏道:「你又像回那時候了。」側側知他說的是沉香子去時,沉默了半晌,道:「罷了,我潑辣都是給外人看的,心底裡,還是從前舊樣子。」從他懷裡抽身出來,稍稍整理了妝容,「螢火接回熙王爺後,我會不離你左右,你要安我的心,需應了這件事。」

紫顏應了。側側道:「照浪如此盡心盡意對熙王爺,我總不信,莫若讓螢火暗地裡打聽,再有什麼瞞了你的事,也好先防他一手。」紫顏見她仔細,也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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