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側想了想道:「最後就是長生,你在他身上費了太多心思,如今他算是蹣跚學步似模似樣,之後自然慢慢學會跑,你該放手任他去了。」
「快了。」紫顏神色鬱沉決絕,眸子裡一抹金色閃動,看得側側惶然心驚。她隱隱感到熙王爺之事又將是導火的繩索,勒在了紫顏的頸脖,不知何時是收緊燃線的那一刻。
長生與鏡心定下十日之約,每日起早貪黑在瀛壺房裡勤勉修習,紫顏特意出了十道易容的題目著他每日拆解。其中一題,是讓他為自己變幻容顏。
那日,撕去光鮮的一張皮,從菱花鏡裡看到混沌模糊的臉面,長生再也下不了手,又是紫顏百般唏噓地敷色縫線。他怔怔地從鏡子裡凝視,看紫顏運針無跡,將殘破消弭於無形之中,彷彿從來就完好無損。
紫顏收針後,長生如人偶呆坐,往事再度抽去他全身氣力。他用力伸手摸了摸臉,易容是他唯一能立足人世的一條路,不免心如香燼,一時都灰了。
「少爺,為什麼我比燒成重傷的瞿嬤嬤更難治?」
紫顏低下頭,掩住難過的神色,「你遇到我時已太晚。」他頓了頓,「長生,學會和它共處。你既成了易容師,受傷的臉面不該是你止步的藉口。」
醜陋面相時刻橫亙在心口,長生想,少爺看清了他的退縮。他刻意不去想起過往歷歷的傷痛,但每隔一陣要易容的臉面,逼得他不得不面對那鮮血淋漓。如果像以前任憑紫顏擺弄,他閉眼不觀倒也清淨,可今次要他在自己臉上下刀,他的優柔寡斷和新愁舊傷齊齊爆發,難以恢復平日的從容。
「或者,你寧可要完好的臉,卻像鏡心那樣看不見?」紫顏淡淡地問。
長生的心一緊,如果與鏡心相比,失去容貌對易容師並不算什麼。得得失失,要這般計較才能分出輕重?
「一味沉湎過去,你不會看到將來。」紫顏開啟房門,一地金黃的光芒瀉進來。長生目送少爺走進斜陽的餘輝,把他一個人留在冰冷的針刀血汙裡。
他的心突突地響動。如果他能擺脫時時修補容顏的局面,他能戰勝這殘痛不堪的過去,他就在某處超越了紫顏——這是少爺在教他易容術時最大的願望嗎?
長生摸索著拿起一把刀,對鏡凝看,淡金的光在刀身上跳躍。他嘆息著放下,收拾好雜物,落寞地離開了瀛壺房。
一個人在佇霞曲廊遊走,長生默默想著心事,忽聽到側側一聲喚,手持弓箭向他招手。這些日子兩人斷續地挑燈練箭,長生練到十箭有三箭可中靶心,眼力、腕力和臂力皆有長進。
長生走過去,沒精打采拿了弓箭,連射數箭都落了空。側側穩當地劃出一箭,回眸道:「你在害怕什麼?」長生手一停,想,他在畏懼什麼呢?為何無法舉重若輕,將所有包袱丟下,如凝神射箭時只瞄準靶心?
他沒回答側側,長長地深吸了口氣,拉滿弓射出一箭。箭矢釘在了靶子上,射得偏了,卻不曾落地。側側溫言笑道:「切莫小瞧自己。以前紫顏初遇上夙夜,也曾有一刻像你這般不知所以,可喜他沒忘記所學的根本。」
長生道:「給我說說少爺的故事,我想聽。」側側想了想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兩人倚在曲廊的雕漆欄杆上,望了遠處漫天紅霞,悠悠說起了往事。
不知覺說到月上西樓,晚來萍末生風,院子裡的芭蕉葉簌簌作響。長生的迷茫被這風吹去,眼神復又變得清亮。在左格爾令他記起過往時,他以為不再畏懼成長,可以像紫顏笑對一切改變,此刻知道他連紫顏少年時的勇氣也及不上。
看清了彷徨,長生的心重歸安寧。他記得紫顏交代的諸多功課,還有讀不盡的書作,在追上紫顏和鏡心之前,任何停滯都是奢侈。
「我回屋看書去。」長生匆匆告別,快步地走在石徑上,像是在追逐月下飄忽的影子。
側側想起紫顏離谷那三年,一開始她也如長生般不知方向。是的,他會在漫漫獨處中重拾力量,她望了風聲蕉影中遠去的長生,放心地將身子靠在廊柱上。
他找到了他的路。側側想,如今身心繫在紫顏身上,她是否又遠離了往日的夢?
月光勾出她冰瀅的輪廓,沉思中宛如一丈雪煙羅,輕盈得就要隨風飄去。
十日彈指即過。
那日一早,紫顏、側側、螢火約好了似的沒了蹤影,長生不得不迎難而上,獨自前往玉觀樓。一路上朱輪翠蓋的香車不緊不慢地駛去,他在廂內心如擂鼓。
長生撫著一隻青金瑪瑙寶鈿匣子,裡面蒐羅了一套易容的工具,此後是他馳騁戰場的刀劍。他又摸了摸腰畔的香囊,熟悉的香氣令他鎮定,彷彿此去依舊是站在少爺身後,旁觀他指下衍變春秋。
玉觀樓外難得冷清,長生跳下車來,有人肅然相迎,一路護送到了鏡心房外。照浪已在內候著,見他來了,打發走閒雜人等,留下兩個黑衣童子坐在兩邊椅上。
鏡心髻上簪了翡翠釵、插了象牙梳,此外別無修飾,一身碧羅紗衣風輕煙軟,緩緩走至長生面前。他忙行了禮,鏡心抿嘴笑道:「何須多禮,你上回送了我一盒好香,我有東西回禮。」說著,從袖中拿出一隻小巧的鎏金海棠銀盒子。
長生驚喜接過,開啟看了,十根長短大小不一的金針,精妙剔透,正合他易容之用。最細一根,針孔用肉眼幾不可測,只有朱弦之絲可穿過。他的寶鈿匣子裡僅備了一根針,這套針具恰好補闕拾遺。
長生愛不釋手,不知如何道謝,鏡心道:「我看不見你易容,一會兒你再慢慢說給我聽。」長生汗顏道:「怕是沒什麼可說。」
鏡心微笑,走到一個黑衣童子身後,臉上神采忽變。
彷彿朝輝齊聚在她周身,鏡心被暖暖的光芒籠罩,黯然的雙眸對映了流動的光澤。她眉眼含笑,在黑衣童子身後悠然伸手,與其他易容師所立位置截然不同。長生先是一驚,繼而坦然地想,鏡心無需觀人耳目,自不必立於人前。
纖纖十指搭在黑衣童子臉上,縱橫指點,令照浪想起宗正寺蔡主簿的摸骨術。如攀柳折梅,呵花撲蕊,黑衣童子雙頰飛了紅霞,窘著臉任她撫遍容顏。
鏡心曼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黑衣童子輕聲道:「琪樹。」鏡心俯身細問他家鄉何處,家中尚有誰人,平日衣食如何,琪樹礙於照浪在側不敢多言,只說有個哥哥,胡亂答了幾句。待鏡心在他耳畔輕綿細語,少年不由心神盪漾,忘乎所以地答來。沒多久,就連月俸多少,心儀誰家姑娘也一一道來,宛如對了多年舊識傾訴。
長生見狀痴想,若她問的是他,少不得將腦中所有事一樁樁吐露。照浪虎目凝視,猜度她的用意。此刻鏡心房外接連有腳步聲響,其他易容師有心一睹她的技藝,都聚在外面等候通傳。怎奈照浪破天荒關起門來,不準任何人進出。
為此,長生稍稍有些感激,不致在眾人面前獻醜。
鏡心與琪樹交談的工夫,照浪對長生道:「今次不定題目,你想如何易容都可,使出你最好的手段。」長生思忖並無神奇本事,唯有將所學盡情施展。他不便妄動針刀,遂道:「我就用膏泥把他易容成城主的模樣,請勿見怪。」
照浪一皺眉頭,長生眼中無懼,早不是以前要躲避他的少年。韶光容易過,他這樣想著,竟沒有阻攔。
鏡心開始施術,站在琪樹身後指如撥絃,將一旁婦人遞來的粉泥調弄在他臉上,彷彿給自己施妝也似,輕拈慢攏。生花妙手宛如神蹟,所過處頑石有靈,有了獨特的盎然生氣。琪樹的面容像大匠手下的美玉,在千雕萬琢中靈氣畢賦。
長生沒想到要贏過鏡心,這場比試能交手就是幸事。他收回心神,凝視眼前等他易容的黑衣童子。他溫言笑道:「我是長生。」長生的笑靨,令童子忐忑的心慢慢放下,喏喏地道:「我叫彈鋏。」
忽如看到被紫顏易容時的自己。燦燦流光在指縫中滑過,長生微笑著勻開了膏泥,瞥一眼照浪的姿容,徐徐度在童子臉上。
如妙筆繪丹青,筋、肉、骨、氣四勢不缺,依了樣兒臨摹,胸中全無丘壑,指下自有乾坤。照浪驚覺少年初具造化之功,稚嫩學樣下捏就的模樣靈韻生動,恍如他自己對鏡相望。
照浪苛刻的目光裡雜入了淡淡的讚許,一低頭,復又換上峻冷狠戾的神色。他不能讓長生描繪他溫情的樣子。照浪城之主須是狠角色,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天生是凶神惡煞的火。
長生斷續地凝望照浪,當他是學刺繡時面對的黃鶯鷓鴣,留意骨骼皮脂的輪廓高低,著力把握精神氣度。過往結識照浪的點點滴滴匯聚起來,在指尖綻成一束光,重現於黑衣童子的臉上。等他收拾完多餘膏粉,兩個照浪坐於屋中,軒眉逸氣猶如雲山霧海里騰昇的矯龍,衣冠抖擻欲飛。
長生怡然一樂,自覺傾盡全力,放心去看鏡心。
一望之下兀自呆了。她目不能視,窈窕十指下卻能毫末畢現,琪樹凜然有了別樣容貌,眉宇與本來的少年甚是相似。琪樹望了一眼手中的銅鏡,忍不住叫道:「是我哥哥!」他朝思暮想的親人一朝於眼前出現,似夢似真,兩眼淚珠頓時盈眶。
長生血脈激盪,鏡心居然能以人心成相,神乎其技竟至於斯!或許正因看不見皮相中的偽飾,才能透過炫目紛繁的外在,直抵玄奧的內心。
他自慚濁質凡姿,默默看得痴了,忘卻周遭種種,心中再無點塵。這是見著天光妙影的感動。鏡心與紫顏。照浪說得是,如果不想超越他們,沒有高遠的志向,只會成為拖累他們前行的負擔。
他是在他們身後虛擲時光的人,初初有了追趕的念頭,體會到易容之術瓊瑤遍開的芳境。
鏡心為琪樹點染完最後的妝容,含笑轉頭對長生道:「該你講給我聽了。」摸索著走到彈鋏面前,悄語說了聲「打擾」,按上他修飾後的面容。長生凝看她玉腕輕妙,淺黛流波,自覺功力不及她萬一,不敢多誇口,揀易容時大致的章法說了。
「你尚在法度中揣摩易容的常理,鏡心早已跳脫法度之外,紫顏也一樣。」照浪目睹鏡心的神技後嘆息,他的易容術多年未有寸進,早已桎梏在規矩中不能突破。鏡心謙和地搖頭,並不以為然。
長生很是喪氣,「我該請少爺來,姑娘這般高手,與少爺較量才有趣味。」
「可惜我就要回島上去,不能再與紫先生一較高下。」鏡心惋惜地說道。
長生訝然,心想竟是他毀了紫顏與鏡心較量的盛事,忙道:「不急在一時,我這就去尋少爺,或許趕得及。」
「人生隨緣而會,不必強求。我聽過紫先生的聲音,將來或有一日,能在他處相逢。如今,想是機緣未到。」鏡心安然地對長生笑了笑,「難得你靈竅初開,未受過庸碌義理矇蔽,好好珍惜。」
長生怔了怔,能聽音而知未來,憑他的易容而斷過去,鏡心與紫顏一樣神異莫明。他左思右想,只覺這兩人如能交手,正若千峰雲起,如此風流佳景人間哪復得見?
他執意向照浪與鏡心告辭,要回紫府去請紫顏來。
長生前腳出了玉觀樓,照浪叫琪樹洗去易容,又對鏡心道:「你既和他交了手,只怕摹出的樣子又要像上三分。」鏡心點頭,肅然在琪樹臉上重新雕塑,將長生的情態樣貌重擬出來。
照浪口乾舌燥。她從未見過長生,不會受紫顏給出的面容干擾,玉指所向之處,掩埋日久的真相就要揭開。天假手。它來得有些猝不及防,若紫顏在此親眼目睹,會不會在瞬間失盡了血色?
他真想看到紫顏機關算盡時的沮喪。那時,照浪覺得這莫測的男子有了凡人的溫熱,可以用手測度,憑心衡量。他認定長生肖似皇帝的面容必有緣由,卸去假相後的那張臉,會有他熟悉的氣息。
照浪焦躁地在屋裡巡走,挑開窗戶,日頭烈烈到了午時。他忙叫人備膳,左右忙亂了一陣,回首見著鏡心手下越見清晰的面容,按下急切的渴望,鎮定著端起一杯茶。
纖指玉裁,妙手寫真,當鏡心抽開手掌,琪樹終於換上了新顏。照浪定睛看後,手中茶碗不經意潑出水來,愕然指了他道:「這是……」
此時,與海棠巷隔一條街的杏花巷麟園外,黑油大門緩緩洞開,出迎的兩人一個朱袖籠金,一個飛鳳插鬢,竟是紫顏與側側。臨門處停了一輛丹漆青頂車,帳簾一掀,走下兩個華服男子,領頭的正是螢火。身後那人身形高大,面目盡被胡帽與濃須遮擋,瞧不真切。
待眾人進了宅院內,過了穿堂,進了正屋,那人徑直大剌剌坐上官帽椅,染霜的兩鬢虎翼燕然,雙目含威地道:「照浪呢?叫他來見我!」
紫顏朝他一笑,衣袖與笑意一齊飛揚,翩翩然宛如乘雲。
「王爺應知他被遣在玉觀樓,此刻脫不開身,晚間即可一見。來日方長,請王爺先沐浴更衣。」
熙王爺看了他兩眼,驚訝的神色一閃即過,笑道:「他幾時蒐羅到你這般人物?你叫什麼?」
「在下紫顏,沉香子之徒。」
熙王爺笑容頓收,事不關己似的道:「聽說沉香大師走了很多年。」既無悲慼,也無慶幸,一臉久經官場的世故。紫顏不動聲色地道:「王爺也走了多時,真是辛苦。」熙王爺聽他有譏諷之意,勃然欲怒,瞥見他暗金色的眸光如電,生生忍住了,拂袖起身道:「帶我去更衣!」
螢火迎上來,面無表情地接了他去。熙王爺逃離了紫顏的視線,舒了口氣,只覺那風姿卓然的男子心腸甚硬,怕是不好對付。他躊躇地走入了內室,大理石插屏後放置了一隻香柏木浴桶,煮了蘭草和菊花的香湯悠遠沁心。
螢火在外伺候,熙王爺解衣泡在桶裡,眉眼像沾水的葉芽漸漸舒展。氤氳香氣令連日來的緊張情緒鬆弛開來,四體百骸在柔滑濃郁的水中彷彿浮萍失去重量。
自從北逃去了蠻荒之地,他晝夜不得安歇,像奔走的螻蟻為果腹生存勞碌。有時想到這輩子要埋骨在羌胡之地,一縷魂魄去國離鄉終不得還,平素目空一切的心深懷了恨意。
唏噓嗟嘆了一陣,熙王爺自憐自艾的心情逐漸平復。想到此刻仍需藉助眾人之力,不由對了屏風後的螢火慷慨笑道:「這一路功勞以你為首,等我重歸廟堂,想要什麼賞賜,只管痛快說來。」
屏後沉默良久,熙王爺看著屏風芯板上垂翼飛獸的浮雕,暗罵螢火不識抬舉。驀地,聽到一絲沉痛的語音像從幽遠的過去傳來,「我兄弟死在王爺號令下的有幾百人,王爺願為他們償命麼?」熙王爺頓覺有一絲寒意從浴湯裡滲出來,牙縫裡擠出冷笑,不知接什麼好。
螢火聽得水聲瑟瑟,冷漠地嗤笑道:「王爺寬心。先生吩咐過,我不會動你分毫。」
熙王爺索然無味,惶然洗過身軀,待浴後換過織金蟒衣,束好衣冠,訕訕走出來道:「照浪識人有術,我放心。」螢火強壓心中仇恨,波瀾不驚地侍立在旁,不再發一言。
熙王爺步入堂屋時,側側別過臉去避在一邊。螢火瞥見她眼底的黯然,知這人的出現勾起太多往事。紫顏迎上來,請熙王爺坐了,偏他又見側側生得標緻娉婷,哂笑道:「這位娘子是……」
「家父沉香子。」側側咬牙說道。
熙王爺三次碰壁,暗暗蹙眉,猜度照浪打發他們來的用心。紫顏也不解釋,任他疑神疑鬼地胡思亂想,笑道:「王爺車馬勞頓,待休息半日,晚間城主來時再做計較。」
熙王爺辨析三人神情,眼角的尾紋泛起更多漣漪,變得越發沉毅,沉吟道:「你老實告訴我,宮裡出了什麼變故?」
「王爺是幾時被迫離開京城的?」
如推開塵封的舊屋,蛛網塵埃盤踞了每個角落,稍一走動就會驚起嗆人的辛酸,懲罰似的打出幾個噴嚏才能壓下堆積的重量。
「我記得,那是莫雍容下獄之後。」熙王爺脫口而出「莫雍容」三字後掩飾地一笑,聲線裡飄著虛浮的顫音,漸漸低下去。他記得那樣清楚,因為那時消失在世人視線外的還有另一個人。他曾愛過她,在羅裙飛蕩的春日,在深深鳳幃的畫闌。
當她失蹤,他亂了方寸手腳,自覺皇帝察覺了內情。那時他心無所屬,正想是否要先發制人,不想在獨處時被那人乘隙而入,一刀刺在腰間。他以為自己要死了。那人眼見他流了足夠的血,瞳孔中閃著快意的光,伸手抹了血汙塗花他的臉。
他昔日忠心耿耿的手下,恭敬地叫那人「王爺」,毫不顧忌地抬起他的身子,丟進冰涼的河水裡。他們沒有仔細看他的臉,腥烈血氣下那張曾經飛揚跋扈的面容。
熙王爺鎖住回憶,瀕死的經歷有過一次就夠了。他是真龍之身,大難不死後在舊僕的掩護下逃至北荒,幾經周折在某個小國隱姓埋名度日。不久後等來熙王爺暴斃的訊息,他欣然想重回京城,舊僕又傳來訊息,整個王府被朝廷清洗一空,回去怕是不吉。
他像被剪斷羽翼的雕,迷失了返巢的方向。
紫顏聽到他的話,像是為尹心柔鬆了口氣,安然地道:「王爺早就未雨綢繆,為何遲遲不曾用上替身?」
熙王爺苦笑,慘淡的面容裡有意無意多了一抹溫情,「誰說我沒有用過?沒有他在,我焉能脫身做我想做的事?你們都想錯了,我並無意江山,否則一早動手。我為的不過是一個……一個女人。」
紫顏冷笑了想,宮闈私情,值得師父賠上一條命?矯飾的多情細推敲是那般無力。不過,正是他久不起事的猶豫,令那替身鋌而走險。
「究竟為何照浪要尋我回京?」
「那個假王爺謀反不成,被太后賜了鳩酒。她老人家突然又夢見王爺您未死,故特意遣照浪千里尋人。」
「就這麼簡單?」熙王爺將信將疑。
紫顏仰起臉,奚落地道:「因我人面廣,照浪託我從北荒把王爺捎回來。我做到了。此後只剩一樁易容的小事,王爺的將來就在我手上。」他拈指而笑,眼中是生殺予奪的神光。
熙王爺打了個寒噤,一腔氣焰頓消,半晌吐出一句話:「我等照浪回來。」
月下清寒如水。
照浪獨自閃進麟園,一地鳳仙前日還豔媚生姿,此時滿目殘花,令人心頭寥落。
臨近堂屋,照浪的腳步遲疑下來,彷彿抽了鞭子才能前行,步履維艱地徘徊。紫顏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像花樹的靈魅在光影下無依憑地飄著,輕妙的聲音從空中傳來:「你要送他進宮,還是想另找傀儡去送死?」
照浪沉吟不答,紫顏端眸看去,何時他的鬢絲染了霜白?而立之年勞心如此,風口浪尖的滋味想來不好受。微微起了憐憫之心,紫顏神色一緩,不再步步相逼。
「他的生死由不得我。」照浪茫然說了這句,張眼瞥見熙王爺攥緊了拳頭,站在堂屋的門檻內死死盯著他。
他走至熙王爺面前,正要下跪,一掌揮至,頰上多了五個指印。
「蠢材!為何今日才來尋我?」
照浪桀驁的臉孔像神器上凝鑄的斑駁紋飾,每根線條勁拔剛烈,只是窒在冷卻的銅液金水中,再無飛揚的可能。他神情木然地跪在地上,將魁岸的身子俯下去,肅然道:「在下始終不能探到王爺的訊息,直至近日……」
紫顏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哼,那孽障死了一年半,你才找到我,可見白疼你一場。怕是我今時失勢,你眼裡沒我這個王爺,故意拖延時日。」熙王爺咬牙瞪目,脖間青筋暴起,異常的惱怒。
「王爺言重。在下去年特意前往北荒探求王爺訊息,可恨未有多少線索。前日里終於找到了王府舊人,若是他早些尋我,或許……」
熙王爺粗暴地打斷他道:「罷了,前事休提,你速速帶我進宮面聖。」
照浪一怔,徐徐說道:「皇上不知王爺尚在人世,這回要見王爺的是太后。」
「太后……我一定要先見皇上,才能……才能……」熙王爺無力地說道,想到最毒婦人心,渾身一陣冰涼,瞥了一眼在旁伺立的紫顏,揮手道:「你且退下,我和照浪有話說。」
紫顏繡袍一閃,沒進良風夜露中。
照浪想了想,將那時在蓉壽宮的種種和盤托出,只隱去了蝶舞那段。
熙王爺聽出一身冷汗,斜睨道:「你竟狠心想毒死我。」照浪道:「那人雖像王爺,我知道他不是,一心想為王爺報仇,故此下手。」熙王爺試探地道:「你不幫我在太后面前解釋,是怕她再對我下手?」照浪望向別處,淡淡地道:「今次如果王爺不想回宮,我回太后一句沒有尋著,也就是了。」
「不,我要回去!」熙王爺沉聲說道,眼中突然跳出兩簇火焰,洶湧地煎熬。
照浪垂首,一枕春夢未醒,熙王爺還貪戀著高高在上的風光,無視暗裡的兇險。他在心底嘆了口氣,「既是如此,請王爺準紫顏易容,將容貌收拾得蒼老幾分,換一副太平的面相,也好了卻太后心頭之恨。」
「能多博幾分同情自是大好。你放心,太后那裡我有容身之道。今日乏了,明早再讓紫顏過來,我要好好瞧瞧他的手段。」熙王爺狡猾地一笑。
照浪遂領他去廂房安置。金爐香暖,燈燭下熙王爺一臉懨懨,睏倦地睡去。照浪替他掩上房門,在空階上佇立了半晌,忽覺可笑,疾步走出院子,身後竹聲如濤起伏。
池上生風,紫顏抱了一壺酒自斟自飲,側側與螢火已回鳳簫巷去。照浪大踏步走近,冷笑道:「你有什麼愁可澆?」劈手奪去那壺酒,扔進池塘裡。
紫顏笑道:「你為他欠了一條命,可覺不值?」
「輪不著你管。」
紫顏從身後又摸出一個酒盅,遞與他道:「這酒更烈,丟了保管你後悔。」
照浪凝視酒盅,隨即一言不發灌在喉中,辛辣的酒水嗆得他眼中盈盈光閃。紫顏也不看他,對月輕哼道:「嘆榮枯得失皆前定,富貴由人生五行,花花草草煞曾經,不戀他薄利虛名。」
照浪眼中一黯,心頭流水般劃過剩下的句子——則不如蓋三間茅舍埋頭住,買數畝荒田親自耕,或臨溪崖,或是環山徑,受用些竹籬茅舍,拜辭了月館風亭。
退一步的從容,不是人人都明白。他深吸口氣,自覺太過拘泥於心事,神情自若地轉了話題,道:「沒想到,長生的樣貌竟然……」紫顏嘴角跳出一抹戲謔的笑意,知鏡心勘破了長生的本來面目,點頭道:「那姑娘的摸骨術精湛如斯,可喜可賀。」
照浪輕笑,紫顏也有猜不出的事,頓時愉快了兩分,道:「不僅是摸骨,還有聽聲。人之相法,在面骨、手足、行步、聲響,你能依相擬音,她可聽聲辨容,甚至繪影摹形。這功夫世上只得她一人。」
即使面目全非,真相始終都在,哪怕掩埋於千山之下,亦會從層層泥垢灰巖中破土而出。照浪想到這裡,心口漸漸暖了。
紫顏遙想那金釵玉腕的風姿,長生此行想來所獲良多,而他也終於興起鬥志。
「玉觀樓今次來了難得的人物。」他讚賞地道。
照浪望了他澄澈的眼,很是惋惜,「鏡心的雙眼需用她島上的活泉水洗濯,不能久留京師。他日再來時,我一定帶她見你。」
「多謝。」紫顏的語氣裡是難以察覺的寂寞。
當晚紫顏回府時,長生守在門口睡著了。螢火站在不遠處,迎上來道:「夫人等了很久,我勸她回去歇息了。」紫顏望了長生身上的紗被,點了點頭,徑自往內院去了。
次日長生一早去尋紫顏,披錦屋裡蹤跡渺渺,人竟不在。再去玉觀樓,鏡心一行聽說已出了城,想到一句告別的話也未說,長生離腸寸斷,扶了闌干獨感悽然。
痴想了一陣,他心頭彷彿跳了一簇火,鋒利的箭鏃流動光澤。它刺破矇蔽人心的黑暗,如鏡心體悟萬物妙理的智慧,領了長生心鶩八極,神遊萬仞,出竅似的看到了遠處的一扇門。
他想看門後的景緻,想知道再多跨出幾步甚至飛奔,能不能趕上紫顏和鏡心。想到酣處,如炙熱的火點燃了四萬八千個毛孔,直想立即放手一搏,功成一世。
長生那裡一廂情願兀自銷魂,紫顏與側側又在杏花巷中,等待照浪前來。熙王爺也不在意,悠悠品著香茗,側側不時移目凝視,直望得他心頭不快,忿然道:「再瞪我也還不了你爹,夫人請往別處去,免得在這裡礙手礙腳!」
側側咬唇走到屋外,紫顏追上去,悄然道:「他沒看破就好。見過這一面,你從此可以放下。」那側側眼圈一紅,彎眉苦笑,「紫先生好意,我……不該為他又動心。」竟是尹心柔的聲音。紫顏輕聲道:「你知他活著,肯來見他,這份情義天知地知。你莫惱,等易容時再來看。」
尹心柔忍住心酸,自那年得知他身死,不是沒有灑淚哭過。鞦韆掠動的往事,匆匆去了,十年相思如夢。如今她洗去幽香,重拾心底淺草浮萍般的惦念,可到底能撿起多少舊日,她不知道。
她想來這一趟,細看流年,而後含笑撒手相忘江湖。
紫顏安撫了她幾句,聽見熙王爺在堂屋裡高聲叫嚷,便走了回去。
不多時照浪趕到,向熙王爺行過禮道:「我去見了太后,說有王爺訊息,只是殘了一條腿,回京不便,需多費時日。太后聽說王爺果然在世,很久沒有開口,最後問起王爺的安康,口氣比先前和緩多了。」
熙王爺皺眉道:「你一句話就斷了我一條腿,莫非嫌我命太長?」
照浪忙道:「王爺息怒。用一根柺杖就能消去太后積怨,何樂不為?自然不會令王爺真的受傷,只需巧做手腳。」熙王爺冷哼了一聲,照浪又道:「至於紫顏,要染白王爺的頭髮,在容貌上多加十年光陰,等王爺養尊處優之後,再慢慢變過來即是。」
熙王爺怔了許久,啞了嗓子問道:「照浪,你說如此這般,太后真會放過我?」照浪低頭道:「我不知道。」熙王爺暗暗握緊了手,幸好備妥了脫罪之辭,否則,絕不敢這樣往宮裡去。
他太瞭解宸闕丹墀上的陰暗。四十多年來,行走在那琉瓦金殿下,他熟悉廊柱間每道鬱郁流過的風。他像離開水的魚,缺了這些只能窒息,唯有云端天上是他最好的去處。
當紫顏攜了鏡奩悠然走近,熙王爺神采漸復,又頤指氣使地道:「叫你家娘子離得遠些,我見了她就不爽利。」
紫顏笑道:「這般汙濁場面豈能讓她見,我早讓她遠遠避了去。」鳳目一彎,眼望見簾後花影稍動,安下心又道,「王爺,如果你願泯於眾生,從此隱跡市井之中,未嘗不是一個好歸宿。」
熙王爺奇怪地瞪他一眼,搖頭道:「我可不想仰人鼻息過日子,升斗小民不做也罷。」
「即使有心愛的人相伴,做一對神仙眷侶?」
熙王爺冷笑,「老百姓有什麼神仙眷侶?不過是痴人說夢。窮困到老,無權無勢,真是生不如死。要不是想著還能回來,在北荒我早就過不下去。廢話少說,快快給我易容。」
繡簾輕動,尹心柔去得遠了。
情字不過虛幻。她看得分明,找一個託付終生的人是這般不易。相伴的蜜語漸成衰草,涼風一吹,竟是連根也枯盡。她慢慢從屋後穿過圍廊,出了角門。姽嫿在後院迎上來,見她目光清漣如水,知她徹底放下過往,便挽了她的手道:「這就好,了卻身前事,與我海闊天空逍遙去吧。」拉了她欲出院子去。
尹心柔止住步子,細想了想道:「等此間事了,師父真要雲遊四方,不再顧紫先生了?」
花光簷影下,姽嫿回過頭來,望了院中的紅樹流鶯出了會兒神。尹心柔自問唐突,兀自傷情,卻聽姽嫿微笑道:「陪了他這些年,說要甩手走人當然捨不得,換作來日你我分別也一樣。不過花開花謝,聚散有時,老天爺尚且留春不住,他離去或是我遠行,總有這一天。再親厚也有緣盡時,倒不如節儉了花,先容我出去走動。」瞥見尹心柔愁苦的眉眼,噗哧一笑,拍拍她的臉道,「我去哪兒你就跟著,到時,或許還有好姻緣等著你。」
尹心柔啐道:「不說了,我回鋪子去。」心上鬱結稍減,與姽嫿一同行出院子。
堂屋裡,照浪特意在黃花梨三足香几上燃了香,凝看熙王爺闔目小憩的神情,細拭他臉上的浮垢,紫顏正為熙王爺清理面容,剃去額前唇上鬢角的雜發,熙王爺閉目任由兩人擺弄。照浪今次能與紫顏一同易容,原是難得的運氣,他卻沒了施展拳腳的抱負,來來回回念著太后隨意的一句話。
他想從熙王爺的眉梢眼角看出端倪,究竟他和這個人之間有何樣縈繫?
紫顏在案上擺開了染彩顏色的龍門陣,為點染鬢髮放了魚白、駝褐、木蘭、庫灰、密合、銀泥、鴉雛諸色,又備了絹紗勾織成的髮套。面色則用膩粉、藤黃、檀子、磚褐、茶金、番皮、玉色、朱青等色,調和紅鉛、輕粉、流丹種種粉黛及脂膏面油,盛在一隻只天青釉小碟上。
紫顏與照浪兩人分工,一人染髮掐套,一人吹皺面容。照浪手腳遲疑,幾次推倒重來,將貼好了的膠脂重新撕去,惹得熙王爺叫疼怒罵:「你以前不是麻利得很!」照浪雙眼一睜,射出蛇行電掣的光,轉瞬消逝於虛空,漠漠地吐出幾個字道:「在下知錯。」
紫顏恍若未聞,專心致志地將染料塗裹在每根髮絲上,像刻制精細的微雕。
修容到了半途,照浪停手問紫顏,「餓了麼?」紫顏點頭,道:「忍得住。」照浪便去金盆裡洗了手,進廚房取了備好的玉簪香、進賢菜、翠琅玕、錦帶羹、神仙富貴餅,並一罈瑞露石湖,幾隻去皮雪梨,再捎上兩隻紋螺杯。他知紫顏不食葷腥,故挑了清淡素食,回到堂屋。
因熙王爺不能張大嘴,照浪喂他啜了一碗瓊漿,又撕了兩塊碎餅。熙王爺不得動彈,隨意吃了幾口後,閒坐在錦椅上發悶。照浪引紫顏去到天井裡,挑乾淨花石上坐了,擺開酒宴,與他共飲。
一時無話。日頭曬下來,蒸得風也懶了腳步,緩慢地在天井裡挪動。照浪埋身在暗花蟒綾袍服裡,像一塊鱗瓦參差的怪石無聲響地佇立。紫顏嚼著雪梨,抿一口酒,目不轉睛望著腳邊的珠蘭。金粟滿地,翠葉招展,馥郁的幽香在鼻端縈繞。
「太后會殺他嗎?」照浪說完,自言自語接了句,「太后素來心狠……」
「王爺既無心叛亂,殺他作甚?」
「你不知道……」照浪沉吟,猶豫是否要將大皇子的事告訴紫顏。忽地想起長生的面容,虎目裡燒進烈烈的光,肅然地道,「不,也許你知道。」
紫顏嘴角掛了輕薄的笑,無視他炯炯的目光,悠悠地咬下一口,雪梨剩下小小的核兒,被他持在手上,拽了梗子溜溜一轉,順勢飛了出去,落在花泥中。
「你我既為他改容,就改了他的命。」紫顏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道,「你不會給他一張要死的容貌,對不對?」
照浪一怔,熙王爺的命握在他的手中?是,如果他不去尋熙王爺,不給出那幻夢般的期望,根本不用走上這條路。是什麼在背後推動自己,鬼使神差請回了熙王爺,讓太后能再次面對他?照浪背脊發涼,忽然緊緊握住紫顏的手,厲聲道:「你要確保他這張臉平安無事!」
紫顏盯著他,用力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淡淡地說道:「安心吧,有你的命作抵,我怎麼捨得讓他去死?」照浪舒了口氣,但覺汗溼衣衫,竟是精疲力竭。
午後,兩人又花了兩個多時辰收拾妝容,紫顏特意將熙王爺臉上每寸肌膚看過,細緻地修補照浪未顧及的皺紋斑痣。直至金烏西垂,熙王爺猝然老去十多年光景,對鏡相望時有說不出的感慨。
他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的老人,寡落的面容上爬滿褶褶皺痕,連稜角也被滄桑歲月抹去。
看到這驚異場面,熙王爺飽滿的雄心驟然消折,一動不動望了鏡子許久。十年後的他就是如此,任他位高權重機關算盡,畢竟敵不過老天,滿腹籌謀由是消弱三分。
他沉思良久,剛想起身,發覺右腿抽筋似的又疼又麻,竟無法簡單站起。照浪遞過一根油綠的竹杖,道:「王爺請用。」
「照浪!」他怒道。
「王爺勿驚,不過是讓王爺記得這痛感,在下即為王爺解除痛苦。」他口氣蕭索,熙王爺心頭很是跳了跳,臉色不由緩和。
照浪拔下插在熙王爺腿上的數支金針,放在盤子裡。紫顏在一旁嘿嘿笑道:「王爺今後行走時,切莫忘了愁眉苦臉,否則無法使人起憐。」
熙王爺只覺這一場易容揉碎人心,彷彿周身百骸散了架,掙扎站了會兒又跌坐下來。照浪見狀,忙扶起他,問道:「王爺還要試裝麼?」熙王爺心中一硬,點頭道:「要。」照浪奉上朱檀金線九梁皮弁、緋色大袖織金衫等衣冠鞋履,伺候他穿上。
夜色簌簌地落下,熙王爺恍若又回到了王府,棲逸齋外,識鑑閣上,碧水曲繞穿過庭院。一室的香氣就在這時斷了,四周的黑暗籠過來,紅燭默默在紫檀案上燒出迤邐的蠟痕。他的心被虛無的闇昧填塞,白髮、蒼顏、秋光暮年,不知怎地,忽然記起自己並無子嗣,想到了身後的淒涼。
像是在應和這慘淡心境,更漏一聲聲孤零地滴著,生如流水,心如死灰。
照浪重取了香燃上,見燭火昏暗,另點了兩隻瓊花燈。他只當熙王爺為進宮的事躊躇,靜默了等待吩咐。紫顏笑吟吟找來一壺酒,斟了一海碗奉上,「王爺,酒能殺愁,且痛飲一回。」
熙王爺如獲至寶地接過,急急地去飲,喝得滿襟酒水,紫顏瞥了照浪一眼,將剩餘的酒扔給他,「你也該喝。」照浪乾笑道:「不必了!要我發愁可不容易。」冷冷地把酒壺放在案上。熙王爺本想再飲,聞言矜持地擱下碗,抹去嘴角的水跡。
此後,花費時日背熟了套話,將離京的日子描摹得慘不忍聞,或能避過一災。熙王爺須如依了唱詞吟誦的伶人,萬事按譜好了的詞兒來,容不得半分差錯。
他以貴胄之身遠走他鄉,本就吃足苦頭,若非有舊僕周旋,半途餓死凍死也是尋常。此刻在照浪的提點下說起沿途饑荒光景,剩下的七分志氣又磨去三分,心境越發寒涼。
紫顏閒閒聽了,望了屋外濃重的夜色出神,那年雪月的情形歷歷在目。世事輪迴往復,那些宛若空花陽焰的幻夢在歲月裡浮沉,兜兜轉轉又重來一趟。
照浪說到一半,瞥見紫顏悵然緬懷的神情,也記起了當時。他面色一冷,忽問熙王爺道:「換作是王爺,那年冬天會不會起念殺我?」
「會。」熙王爺像說著風花雪月的故事,澹然地道,「如果那是唯一的路。」照浪笑起來,雙眼亮了亮,「若有第二條路走呢?」熙王爺陰沉地道:「保住你,也就保住我。但願你不負我。」
照浪依然在笑,他開啟隨身的銀香囊,用銅箸撥了撥火,靈貓香像是恢復了生氣,再度奪路而出。辛烈動情的氣息如從崖頂跳下,決然地撲向鼻端。
熙王爺醺醺欲醉,緊繃的眉眼鬆弛下來,聽見照浪如夢囈般自語:「如此,就請王爺多捱些時日,等我服侍好上邊,再請王爺進宮去。」
熙王爺一聽還要再等,張嘴欲罵卻無力,撐了桌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裡一急,這一年半載積攢在胸臆的恨愁漫溢開來,喉間腥腥地一鹹,吐出半口血。照浪神色雖變,手下穩當地托住熙王爺,將他扶到坐床上斜倚著。熙王爺眼前漆黑,抓牢了照浪的手不敢放。
紫顏搭脈看過,搖頭道:「他身子虛得很,一天累下來,先好好睡一覺罷。」照浪依言替熙王爺除去衣履,正待蓋上錦被,手腕被死死扣住。
「你不許離開。」
照浪點頭,「是,我就在王爺門外守著。」
熙王爺反覆說了兩遍,昏昏睡去。照浪放下紫紗帳幔,走到燭臺前吹熄了火,回首望了望几案上輕纏的餘香,像夜色裡唯一甦醒的魂,徘徊不去。
他一步一沉地跨出屋子,紫顏早凝立在外,不知何時落花滿地。
陰晴有時,滿虧有定,千古興廢不過鏡花水月,一念而空。他這樣想著,遠處街巷裡的燈火一盞盞暗下去,紫顏慢慢地也離去了,獨有一襲路過的清風與他相伴。
秋風盈袖,照浪但覺衣袂冰涼,寒意直直灌進了心裡去。
直到黑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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