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他聽見了野獸的呼吸。
貪婪的肆虐與嗜血的騷動在血脈裡流淌,那是他們觸手可及的慾望。他們是黑暗的使者,趁了茫茫夜色,披一張人皮做任性的強盜,人世間逍遙往返。
螢火嗅出了同類的氣味,胭脂香雪消不去的粗糲,溫紅軟玉磨不盡的野性,於心底陡然復甦。虎豹必將掙脫枷鎖傲嘯山林,鴻鵠終會激翅遠翔縱橫蒼穹,他是王者,不可以久居人下,消磨志氣。
螢火仰起了頭,等待光風霽月清景如繪的一刻。
午後急雨,雅荷水榭的荷花在風中飄搖,嬌柔殊色被摧殘得七零八落。
長生扶窗眺望,青石板如光可鑑人的水鏡,珍珠雨花一粒粒飛濺,縹緲香氣浮蕩在半空。這樣大的雨,少爺大概不過來查他的功課,他心頭一鬆,返身走回藤椅上愜意躺下。
沒多久,一陣悶雷般的腳步,夾雜喧譁聲往螢火的沉珠軒去了。長生起身聽了聽,終按耐不住走到門口。微一思索,打了花綢傘走進雨中,只幾步,一雙油靴面上盡溼。
遠遠看見一群皂衣衙役手執油傘,圍住了沉珠軒內外,紫顏與側側各撐了銷金傘站在螢火身後。一個玄青長衫的男子指了螢火道:「就是他!」
為首的一位官爺打扮的人朝紫顏說道:「紫先生請了。先生這位管事昨夜在凌波坊犯案,重傷三人,我們前來拘捕,望先生給個方便。」
紫顏漫不經心地道:「他昨日申時與我一同看戲,直至亥正時分。我記得凌波坊亥初打烊,請問官爺出事時是什麼時辰?」
那官爺沉吟道:「戌時。」
「這便對了,想來是錯認。官爺若不信,去天一塢戲臺問那些伶人便知。他們不在此處,料不會與我等串供。」
那官爺嘿嘿一笑,「不用問,諸位同一屋簷,怎會不替他說話?」螢火眉峰攢聚,怒火隱忍不發。
指正螢火的那人仔細盯了螢火打量,道:「對,對,就是你沒錯!我站在你面前勸過架,怎會不記得?走,昨夜親眼見你動手的有十幾人,我眼神好,別人也不賴。」他轉頭對官兵道,「官爺,店裡所有人都能作證,就是他傷人。」
螢火恍若未聞,只等紫顏的吩咐。紫顏凝視他面容良久,有了淡淡的笑容,對官爺道:「官爺若要帶走他也可,是非曲直終會大白天下。只是,尚請手下留情……」
那官爺像是知道他來頭非小,立即笑道:「豈敢,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螢火當即朝紫顏恭敬行禮,將身子深深折下,道:「一直受先生庇護,不敢再拖累先生。」那官爺聞言微笑,等他交待完後束手就擒,特意退開一步。
紫顏道:「你是冤枉的,我會還你清白。」
空氣凝滯,雨聲越發嘈雜,如密鼓打在心頭。螢火搖頭,堅毅的面容有一絲溫情流露,又看著長生,「我走後,先生拜託你照料。」長生慌忙搖手,嘆氣道:「你說什麼話!憑少爺的本事,你去去就回。」
「誰說一輩子要在一起。」螢火忽然一笑,縱身掠過兩人,去勢疾如流星彈丸。那官爺臉色大變,阻攔不及,大聲指揮手下追趕。
淋漓雨勢如水墨潑瀉,園子裡重重煙光霧影,一旦走遠便看不真切。螢火的身影瞬息數丈,長生「哎呀」了一聲,遠處水色迷離,哪裡還有他的蹤跡。紫顏平靜凝望,側側秀目閃動,問道:「就任他這樣去了?」
「七年之約將滿,他要走,我也攔不住。」
側側凝視紫顏的眼,道:「好,我信他不會做蠢事。」
長生自知追不上,急得額上一頭汗,聽了這番話越發難過,望了螢火離開的方向呆立。不知幾時綢傘跌落,一陣急雨打在面上,竟火辣辣地疼。
螢火一走就是帶罪之身,鬧大了怕不又像從前被通緝。長生暗想,若早知有此災,為他先易過容就好了;或索性像少爺時常換臉,就沒人知道他是誰。萬一真落到官府手裡也不怕,自可想法子偷進牢房替他換臉逃出來。
他胡思亂想之際,紫顏神色如常地拍拍他,「走,我們去螢火房裡看看。」長生哭喪了臉跟在少爺身後叫嚷:「難道要幫官府找罪證不成?」紫顏又好氣又好笑,戳了他的眉心道:「你呀,真是沒心眼。」
側側道:「我去蘼香鋪給姽嫿支個口信,掛屏繡好了,順便送去。」紫顏點了點頭,又道:「近來不太平,囑她小心。」遂帶了長生往螢火屋子裡去。
螢火屋裡素來潔淨無瑕,案上數疊箋紙摞得平直,長生隨意挑兩張看了,記的皆是街頭巷尾的雜事。一隻只墨漆書箱鎖得嚴實,面上嵌螺鈿花鳥紋,疊放在一起搭配出百鳥群飛的圖案。其餘櫥、櫃、案、幾、墩、椅、架、格,錯落有致排列,縱有花巧紋飾,比起紫府其他地方的華麗而言,卻是木訥呆板。
屋裡最奇特的是絕無帳幔紗綾,只有金絲藤竹簾數掛,陳設一覽無餘。長生推敲後又驚覺,在特定的落腳點才能看清周遭,若是站錯了地方,不但櫃格互擋,還有說不出的奇怪。他皺眉苦思,紫顏若無其事地道:「這裡櫥櫃可自由移動,螢火不在時,切莫偷進裡屋。跟緊我,別走開了。」
長生喏喏應了,不敢多動。紫顏在案邊拿起幾張箋紙看了,長生嘆道:「他比巡街的還忙,全是雞毛蒜皮的事。」紫顏翻動下面的箋紙,眸光閃動。
長生道:「少爺,你既說他昨夜和你在一起,為何要來這裡?」
「看他近日去了什麼地方,遇上什麼人。」
「你是說,他惹了仇家?」
紫顏目光停留,長生湊過來,見是一份玉觀樓的進出記錄。想到先前去玉觀樓時碰上螢火,不消說,他定是不時在那處查探訊息。
「普通的仇家怎能尋得到他?」
長生看見紫顏眼裡的笑意,忽然明瞭。這一切與易容師有關,可能針對螢火,可能意在紫顏。他手心發涼,沉聲請命道:「我這就去玉觀樓打聽訊息。」
「不必。」紫顏從懷裡取出一封燙金的帖子,長生嗅到清香撲面蕩來,「照浪請我敘舊,正好算算前面的舊賬。」
羿山是城中唯一的大山,依山而建的百丈朱欄迴廊最為知名。在迴廊蜿蜒的中段有座醉醒樓,華堂綺戶,雕窗畫屏,上可飽覽山川秀色,下可俯瞰半城風光。每間屋子無不提前數日被貴胄豪富搶訂一空,動輒花費千金,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
此刻紫顏正伏在窗邊縱目眺望,一管管翠竹如碧玉清瑩,風過婆娑,青浪一波一波跌宕翻湧,撩動塵間心事。
「這間屋屬我名下之物,你得閒可以過來,不會有人阻你。」照浪淵渟嶽峙地站在水晶桌邊,穿了絳紅五彩羅衣,威武下別有風姿。天氣悶熱得緊,他從袖中取出一條紅綃汗巾,拭了拭額頭,信步向紫顏走來。
紫顏一身金織衣飾,無所用心地伸手在冰裂紋格欞的風窗下接著斑駁陽光,自顧自凝視手掌,並不理會照浪的殷勤。
「西蠻某國進貢的谷酒,聽說要這樣喝——」照浪順手從桌上拿起一隻碧綠的竹筒,拔了塞子在手心倒了淺淺一口,當紫顏面啜飲,「主人親自飲了,再敬客人喝過一口,才算賓主盡歡。」
說完,不由分說將竹筒遞到紫顏嘴邊。紫顏斜睨一眼,像是看透了他心思,笑道:「你玉觀樓的好手呢,怎不帶來作陪?上回從姽嫿那處支了迷香,沒用完的,還可以再點上。」
照浪毫無愧色地笑道:「說到姽嫿,你聞見她為我配的香了麼?」
紫顏指了指鼻子,「傷風。」
照浪哈哈大笑,與他鬥嘴比別人來得有樂趣。想起一事,道:「這回我有事找你。太后的病好些了,神智略略清明,得知今趟易容師齊聚京城之事,聽說你尚活著,很是欣慰。」
紫顏的手從窗外縮回,像是禁不住長曬,連窗子亦掩上了一半。他接過竹筒,不管照浪有無鬆手,徑自喝了,方道:「她躺了好幾個月了吧。」
「是,纏綿病榻,氣色差了許多。我問太后想不想見你,她說……」照浪見他清俊的面容忽現凌厲,不禁一頓,「太后說易容鬥法甚是新奇,不若等你們爭奇鬥豔分出輸贏,再見你不遲。言下之意,你即便輸給了誰,她還是要見的。」
紫顏冷笑道:「我非伶人戲子,不曾賣命給她。幾時不想做他們的臣子,天下之大,哪裡都去得。她想見我就見?由不得她做主。」
照浪難得順了他道:「不錯,你總有法子換過臉面,任他皇親國戚也尋不到。只是,你不覺蹊蹺麼?」端詳紫顏,欲從眉梢眼角猜測他真實的心意,「易容師說到底和醫師差別無幾,三教九流而已,惹得天家頻頻垂顧,你竟不好奇這背後的緣由?」
紫顏莞爾一笑,看了他道:「城主既是太后心腹,箇中緣由,只管開口相詢便是。」
照浪深深看他一眼,慢條斯理地道:「江山大局上的一枚棋子,又怎知弈者所想?」
「城主自謙。倒是這個……」紫顏將燻了香的帖子往案上一丟,「城主染了脂粉氣,真不是件好事。」
照浪閒閒地高翹了雙腿,笑道:「莫非我送把帶血的大刀過來,才符合殺人如麻的霸主身份?你既愛香,我也沾了這脾氣,蘼香鋪……是個好地方。」
紫顏凝視他神情蕭索的面容,久處江湖的戾氣漸漸消退,困在玉觀樓的照浪猶如落魄的浪蕩王孫,失卻了初遇時勢如獅虎的霸氣。熙王爺用他時,他征伐各地視人命為草芥,狠得瀟灑自在。如今為太后奔波,手下能人異士一齊賦閒無事,盡成了混跡市井的酒肉之徒。若這是朝廷一石二鳥之計,恐怕太后的病好了,照浪也就成為一枚棄子。
鳥盡弓藏,有末路英雄的意味。紫顏不禁憐惜起照浪來了。
「你想好今後如何了麼?」
照浪的臉色竟有幾分難看,嘆道:「有你做對手,比朋友可靠得多。」紫顏心如雪鏡,熙王爺去後,照浪作為一個知道太多的人,能保命已是不易。
忽然沒了苦苦相逼的意興,紫顏淡然道:「你放心,太后如有傳喚,我必去便是。」
照浪微笑,眉宇間又有豪氣激揚,放下竹筒走到門邊,道:「想不想登山暢遊?沿這百丈迴廊向上,能見到不同尋常的京城。」
出醉醒樓拾級而上,兩人隨長廊移步換景,時見花光銜影,曲徑玲瓏。照浪腳程快,屢屢於高處俯視回望,幾次不見紫顏跟上,折返回去尋他,發覺他對了途經的怪石虯枝品鑑,不放過一絲佳妙景緻。
幾下裡見出自個兒的俗氣,照浪的心不由靜下兩分,陪了紫顏慢下來,悠悠地蕩著。
「衙門裡的人前日來尋我府裡管事,他受了冤不肯就擒,被逼遠走高飛。」紫顏曼聲在山路樹影下說出螢火的事,聲音輕妙彷彿歌吟。
照浪快他一步,笑道:「你忍了很久,終於來和我商量。他今趟得罪的人不小,傷者中有大理寺的人,想是貪杯誤事。」
紫顏蹙眉,「他那晚和我一起,怎會酒後亂來?是有人易容成他的樣貌。」
「哦?」照浪停步,饒有興致地端詳紫顏,「你以為是玉觀樓的人所為?」
「我想知道的是,近期京城有沒有別的案子,捕到的嫌犯另有證人說其當時在別處?」
照浪一怔,猜度他話中用意,凝思道:「你會這樣想,無疑想確認是否有易容師出手……唔,如果京城別無此類疑案,這人當是衝你們而來,我會去官府查尋。」
紫顏頷首。這時兩人走到一個開闊地,回望山下萬戶青瓦連城,飛簷綿綿,如巨翼的鳳凰正待縱翅高翔。照浪精神一爽,指了遠處的紅磚金瓦道:「那是宮城。」
京城的上空有氤氳的煙氣茫茫籠罩,整座城猶如虛幻的海市蜃樓。當置身世外遠觀,注視蠅營狗苟的蒼生為生計奔波勞碌,為名利殫精竭慮,忽然會覺得山間拂面的清風最為自在。
照浪瞥了眼紫顏,想知道他的過去,明白這顆百變不動心怎生修煉得來。雖然世事洞明如紫顏,也有拘泥於心的糾葛,無法如清風灑脫來去。
紫顏眼中風起雲湧,慢慢地道:「你既然帶了刀,為我舞一場如何?」
照浪被他的話撩撥起豪情,驀地抽出腰間佩刀「嗚咽」。如驟然開啟了鬼門關,酷烈的殺氣洶湧迎面,紫顏被朔朔刀風所迫,扶住了欄杆站定。
山間寧靜被一刀打破。
風聲悲慼如訴,如秋意襲人,愁起眉尖。焚心錐骨的刀氣恣意在山林間咆哮,千軍萬馬般凜冽地踏過大地。刀風所及處蕭瑟零落,彷彿殺氣侵入了草木的根髓,望去一片枯敗。紫顏屏息在廊柱後凝望,咫尺之外,就是照浪狂舞奔放的刀,砍過無數大好頭顱。
青金色的光芒在林間跳躍,偶爾折到一片陽光,殺氣刺目地暴漲,直射入人心裡去。枝頭的樹葉在刀風的逼迫下,發出嗚嗚鳴響,此外再無任何生機。照浪的刀猶如抽走了山林活潑潑的魂魄,只餘下冰冷的石頭訴說荒寂。此時,方圓數丈內草木瑟瑟驚栗,飛禽蟲豸遠遠地逃開了這個戰場。
紫顏想,好一齣戲。偌大舞臺,僅得一個主角,讓人再挪不開視線。可惜他認得其中的一刀,泥塵的走勢宛如傷痕——九曲迴腸十三刀的第二式,宣城杜鵑。過去太多鮮血淋漓滴到如今,映紅了照浪的一雙手。
和這個人永遠都做不了朋友。紫顏冷眼旁觀,微微感嘆。
照浪收刀時萬籟俱寂,大地彷彿仍在喘息。他撣去浮塵,獅虎般的氣魄又回來了,用炙熱如旭日的雙眼對了紫顏笑道:「你我一起登頂!」
紫顏搖了搖頭,繡金的衫子像花傘炫麗地旋動,轉身面向了下山的路。
「走到這一步,不想去頂峰看看?」照浪望了他如是說。
紫顏安然回首,笑道:「一座小山而已,縱然能看見宮城,離巔峰還遠得很。」竟往山下去了。
照浪凝視紫顏的背影,飄然如逍遙遊的綵鳳,隱隱有些嫉妒。
反觀他自身,執著於眼前的勝負高低,為得到所謂江湖霸業沾沾自喜,其實不過是某些人遊刃天下的一局棋。他不是真正操縱命運的翻雲覆雨手,連要走的路也按部就班由人指定。
從心所欲,談何容易!
如果,如果他能夠擺脫束縛,嘗一嘗縱橫自在的滋味,如他在照浪城的呼風喚雨。照浪不禁心動。帝王業,這天下果真只有帝王業是男人的夢想,他想到千姿此刻在北荒的征戰。一旦功成,就是名垂千古的王圖霸業,那時宣洩了的不僅是野心,還有徹底掌控世界的暢快淋漓,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照浪收起的刀猛然出鞘,一記刀光狠狠擊在欄杆上。刀痕迅速蔓延,裂縫咔咔地爬上一根立柱,繼而回廊的一角如猝死般決然坍塌,塵泥四濺。漆瓦灰土匍匐在照浪腳下,他無表情地回望山頂。玉觀樓只是途中的山谷,早早走完了,他要踏上更高的山峰。
照浪疾步趕上紫顏,沒走幾步,對他輕鬆地提起話題道:「對了,我樓裡來了幾個不一樣的易容師。」
「哦?」紫顏漫不經心,猶如春風過耳。
照浪神秘一笑,看著雕花琢鳥的粉漆迴廊,慢悠悠地道:「你信我的眼光,如今敢來的人頗有斤兩,知道輸給你會很丟臉。為了不再讓你白跑,我稍把關看了看,想混吃騙喝的,一律打斷腿趕出門。」
紫顏眼中清影湛明,道:「如此,不知有些什麼人?」
「你聽過翠羽閬苑之名麼?」
紫顏收了輕慢,點頭道:「聽說那裡地處海外仙島,島民容顏不老,據說專出易容師。」
「藥師館呢?」
「唔,易容只是副業,不過也有懂行的人。」
「還有錦心堂。」照浪目光炯炯,留意紫顏神色的變化。「紫先生不愧是國手,這些人如今都在我玉觀樓。若連同行的面子也不給,有點說不過去。」
紫顏的神情難得凝重。多年前的十師會上,他曾推斷出那些隱在暗處的易容師,即出自上述門派。當時以十師之能,並未第一眼看破對方的易容術,這些人的實力不可小覷。
風雲際會。如果沒有照浪推波助瀾,恐怕令這些人云集京城並非易事。
「既有這麼多人才,城主不妨都請進宮裡去,太后有他們保命,百年後也會是少女模樣,何必我去摻和?」紫顏笑眯眯地回答。
有時候,照浪真想一掌把他的笑容按回去。
「玉觀樓太冷清,我已允易容師開門治人,想收錢的就開高價,想積福的銀錢全免,每人掛出名號展露才藝。今日午後有三位易容師現場施術,明日會再換三位,唔,其中某些本事,和你大不相同。」照浪恢復了冷峻,以鷹隼陰鷙的目光斜睨紫顏,「你不來也好,他們若知道你來,有了勝負心,反而不好看了。」
說完,獨自踏步向前,不再看紫顏一眼。
長生在玉壘堂前花廳焦躁踱步。
府中沒了螢火,一樁樁瑣碎細屑的事湧到他眼前,四隻手也忙不過。凡看護門庭、灑掃廳堂、修剪花草、洗浣衣物諸事,差了青衣童子各就各位,他時時巡走監管,只恨看不過來。天一塢伶人操詞練曲,演習裝扮,乃至鑼鼓絲竹,也要他費心用神。
要命的是衙門裡的人又來過一趟,帶來壞訊息。
側側一身丹霞紅衣,捧了一株曇花侍弄。含苞的白花狀若美人,長生瞥了一眼,心情稍安,隨口道:「要開花了麼?」
「今晚。」側側撫著黑瓷花盆,想到可與紫顏共賞花開即謝的華美,抿嘴笑著。
「唉!偏偏螢火不在。」長生握拳,憤憤地踢了踢青石地磚,「又有人頂了他的樣貌犯案,再這樣下去……」
這時紫顏回府,衫子沾了花瓣,珠粉飄金。長生忙把螢火的事說了,側側迎上來,為他換去沾了泥塵的金衫,蹙眉道:「照浪尋你何事?」
「無非叫我去玉觀樓。」側側遞上茶,紫顏呷了一口,對兩人道,「我託他去官府打聽,等訊息便是。」長生這才靜下來。
側側凝眸問:「這人終不可信。有什麼要我做的?」紫顏笑道:「我先去玉觀樓走走,或有線索也未可知。家裡要人守著,你少出門為好。萬一下回有賊子易容成你,要嫁去什麼王公將軍府,上我門來要人,可就塌了天。」
側側嗔怪道:「沒個正經!你不必怕,如果真有人來,我再往湖裡一跳……」紫顏叫道:「喂喂,你在水裡重得像秤砣,螢火不在,我未必能撈得動。」
側側紅了臉啐他一口,抿了嘴只管融融地笑。
自從紫顏坦承他這一年恐有大難,往日金泥文繡畫不出的心事,終有了清晰的輪廓。她的心不再彷徨無定,像一抹收束在鏡中的月白之光,熨成了如意的銅紋。
她要守在他身邊,共擔未知的劫難。
和側側軟語俏言幾句後,紫顏哼著曲子,領長生到瀛壺房挑面具和衣飾。長生見他毫不擔憂螢火,跟在後面唉聲嘆氣。
瀛壺房西屋的庫房遍鋪了紅錦地衣,幾十只烏木箱子上堆滿姚黃魏紫的霓裳,長生雙目迷離,陷進了香粉堆裡,發愁該如何挑揀。紫顏忍痛望了這些翠袖金縷的衣飾,嘆道:「選你最難看、料子最差的衣服,不引人注目為宜。」
長生摸摸頭,暗想他自己便罷了,紫顏怕是連一襲布衫也能穿出俊俏風流,除非……想了想道:「少爺,你信得過我,就讓我為你易容,管叫照浪也認不出。」
紫顏將信將疑地看他埋身面具箱內,左挑右選,找了一張蠟黃的臉。他正待靠近,紫顏拼命搖頭,「不行,太醜了也讓人留意,須要見一次忘一次的臉皮才好。」
長生望了面具苦笑,攤開兩手為難地道:「少爺,這裡醜的面具固然難尋,普通樣貌的更是絕無僅有。要不然,容我隨手為你敷粉打扮,我學藝不精,做出來的容貌大半既不好看,也說不上難看。」
紫顏吁了口氣,微笑點頭。長生想不到學了半吊子本事反有大用,一時不知是喜是憂,洗淨了雙手,塗抹上膠泥膏粉,細心為紫顏裝扮。
以少爺的手段,要扮尋常百姓易如反掌。長生在易容的途中突然明白,紫顏不過藉機給次機會,讓他能親手易容。想到此,長生的心一熱,忍不住把紫顏的臉頰墊厚了幾分。
如果做不出真正平凡的臉,定叫少爺輕看了。他狠下心染了鵝黃,塗了丹雪,彷彿泛黃的肌膚生硬敷了銀粉添色,有種生手的刻意。
紫顏拈起纏枝蓮花鏡,與一張呆板平庸的臉對視。長生潛藏的靈氣在指尖閃動,此番不求美豔逸絕,反而將才能盡情揮灑。紫顏的目光溜到桌案上,那盤鮮脆的荔枝,剝開醜陋粗糲的殼兒,會見到如玉的寶石。
他像一隻耐心的老蚌,耗費漫漫辰光,等待珍珠的養成。
「成了!」長生驚喜地盯著掌下的陌生男子,是一瞥後就會忘記的路人。
「很好。」紫顏輕輕一笑。
「啊……少爺你不能笑,一笑就俊了。」長生苦惱地叫道,擰眉端詳了片刻,「嘴角癟一點,唔,想些不開心的事。」
紫顏一怔,長生代入了易容師的身份,像入戲的伶人,有了角色的架勢。而他自己,多久不曾有這樣的一刻,如孩童聽人話語,體會別樣的喜怒哀樂。每次他於人前披上一張麵皮,便收藏起真實的心,躲在那張容顏後恣意地戲耍旁觀。驚惶、悲傷、猶豫、彷徨,他從這些看似軟弱的情感中抽離,一心要做不動心的神明。
哪怕刀劍加身,他也當是一張假面,從容地笑對山窮水盡。
如今要他平凡,要他庸碌如眾生,紫顏不禁出神地想,為何年少時做得到,此刻卻有些勉強?是他已經失卻了當年旺盛的好奇,不再有赤子的心?
「咦,少爺你真厲害,一臉愁苦樣,我看了都難過。」長生嘟囔地說道,拿過鏡子看自己的臉,「我該扮成什麼樣呢?要我也能像少爺這般,無論怎樣都是完美……」說了半句忽覺僭越。
「完美可不好。有規矩可循的成品,再無半點變化可言,人生又有何樂趣?」紫顏粲然一笑,他何嘗不能如長生,重新面對易容術,如初遇時的一見鍾情。
流水不腐。易容千面時見新顏,內心亦如初升旭日,不斷吐納每日新的菁華。這場師徒情誼中得益的不僅是長生,他如同再走一遍登山的路,耐心地觀看途上錯過的風景。
紫顏頑皮地一笑,孩子般拉起長生的手,「謝啦!嗯,我和你打賭,誰先被人看破,誰來做今晚的夜宵,再罰上臺清唱一曲。」
長生望了他眼中驚豔的清亮,苦惱地大叫:「少爺,笑就露餡了,千萬不能笑!」默默在心裡流淚,紫顏扮成乞丐恐怕沒幾日也能致富,人與人真是不可攀比。
待兩人裝扮完畢,步行走到玉觀樓,前來觀藝的百姓看猴戲似的圍住了街面。靠近樓門口卻是空蕩蕩,只餘了一個黑衣童子看門。長生找人問了,才知除當日被施術的病患外,其餘人等須交百兩銀子方可入樓旁觀。
花費重金看易容的過程,尋常人根本無心負擔,普通窮醫師只能在外守候。長生摸了摸兜裡滿當當的金子,咧嘴自信一笑,悄聲對紫顏道:「少爺,銀兩夠了,進去後當了照浪的面,只怕說話不便,有什麼要交代的,趁早一併說給我聽。」
能做到不失謹慎,他已有了長進。紫顏微一思忖,道:「我們分開行事,被他看破也不打緊,讓他不要聲張便是。難得是你揣摩之機,要看仔細了。」
長生領命,特意往街上兜了一圈,等紫顏沒入玉觀樓後,才悠悠然現身樓前。
樓內只有針石敲擊之聲,錚錚如樂音輕盈響起。靈璧石屏的背後,三五個人圍住一個樣貌矍鑠的老者,那人正為一個斷腿的男子安上木製假肢,盤曲的鐵絲扣牢了膝蓋,關節絲絲貼縫地契合。
長生走近了看,巧奪天工的木肢在穿了膝褲後真假莫辨,待殘疾男子起身緩行,初時略有蹣跚,漸漸腳步愈見伶俐,只走得慢些。眾人拍手叫好,他又轉去一邊,為一個瘦弱的男孩縫上殘缺的耳朵。他動手極輕,生怕嚇壞了那孩子,男孩睜大眼不敢稍動,待他遞上一面鏡子,方有淚決堤而出。
「多謝齊先生!」男孩俯首下跪,被老者攙扶。長生心生讚歎,忽然想起紫顏。
紫顏與一眾觀者守在一間房外等候,長生踱步過去,聽見一青衫男子說道:「同時為兩人易容,要能親眼開個眼界就好。」又一人道:「那是他師傳秘術,怎會輕易展露?」另有一人搖頭,撇嘴道:「沒準是個噱頭,不過手腳快些,先替一人易容了,再給一人施術,沒什麼了不起。」先前那青衫男子便道:「如此,只管瞧這辰光短長。那兩人一個是歪鼻,一個有白癜,現下才進去一刻辰光,我們只管坐等好戲。」
長生聽了正覺無聊,想走開去看第三人易容,忽聽得人群騷動,那屋裡房門大開。一個相貌浩然如隱者的男子身穿麻衣草鞋,堂皇走出屋來。眾人迎上去,見屋內兩個傷患仰面坐了,面上縫了針線。
「不愧是森羅先生!」有人讚道。那個叫森羅的男子怡然說道:「過幾日拆了線,就是一副好樣貌。」眾人思及他動手施術的時間,駭然一驚。
紫顏不動聲色,看了傷者一陣,轉去第三位易容師的所在。那是個文士模樣的青年,在一根廊柱邊不起眼地站了,手邊高几上放一隻開啟的螺鈿花鳥盒子,有七色斑斕的泥丸星列其間。之前並無人多留意他一眼,直至一個出了重金的富家少女坐在他身旁的扶手椅上,看客們陸續走近。
那文士對少女笑道:「你想要何樣容貌?」
富家少女遍身羅綺,不慣觀者炯炯的目光,遲疑地低下螓首。今次照浪意在炫技,不許易容師上門,遠道而至的她不得不在人前拋頭露面。想到此她微紅了臉,吞吐地說道:「能有宮裡娘娘一分美貌,便也……」
當下有醫師在旁笑道:「宮裡娘娘的天仙模樣,這裡可沒人見過。」那少女喃喃地道:「傅大師的畫……」她說完,即有婢女奉上絹畫,是一位宮裝女子溪邊撲蝶圖。傅傳紅一畫千金,坊間屢有仿作流傳,他為后妃繪的畫作,宮人無事時常依此摹本學畫,久而久之也有傳到宮外,畫中人往往被驚為天人,成為京中女子競相模仿的標範。
眾人圍攏過來,那文士端詳良久,道:「這是原作?」少女點頭,不無驕傲地道:「輾轉得來。」眾人皆知此畫非同尋常,玩味畫中美女輕顰淺笑,悠然神往。
「明白了。」文士放下畫,微一思索,在銀盆裡淨了手,挑出一顆泥丸於掌心揉搓。稍頃,塗在少女額上,又取了另一色的泥丸。如點了金泥的凡胎,少女的臉面頓時濯豔燃光,柔容冶態絲絲滲入肌膚,再從骨子裡瑩瑩透出來。長生望得入神,但見一色泥丸就讓容顏一變,直至他宛如作畫,勾筆最後一劃,那富家少女終成了絹上飄然走出的女子。
觀者油然叫絕。長生揣摩文士動手的輕重緩急,若有所悟。紫顏之外尚有別家易容師,像北荒一山又一山的連綿,總有意外的鮮活讓他驚喜。長生偷偷瞥一眼少爺,紫顏苦了那張醜面聚精會神地凝視,渾似一個貪看熱鬧的好事者。
不遠處,一個輝彩流金的麗影闖入了長生的視線。她神情淡漠空靈,姿容甚是秀美,霞衣嫋若浮煙,惹得長生移目窺視。少女恍若無睹,始終直直望了前方,彷彿魂靈出竅。長生盼她能回看自己,悄然走近幾步,裝作端詳屏風上的紋飾。
「鏡心,閒人太多,我扶你進去。」忽有個華衣老婦閃出,扶起少女往樓上走去。長生悵然若失,打量那個叫鏡心的少女,發覺她舉止遲疑,竟是個失明者。她是來易容的?他心中疑慮未消,見樓內的黑衣童子對那少女畢恭畢敬,迎她上了樓梯。
她是易容師?長生震驚地想,盲人也能為人易容?
「你,想不想易容?」文士突然指了長生說道。
長生早已走開數步,聞言隨意回頭,見眾人齊齊看向他,暗道不好。莫非對方看破了他的易容?長生轉念自負地想,絕無可能,便道:「我可不想換上別人的臉。」
文士似乎不信,笑道:「鏡心師叔不會輕易出手,閣下備足千金重禮,或許能博她一笑,格外開恩。」
「說了不易容。」長生咋舌,師叔?餘光抬眼望樓上,鏡心的裙角一現,沒進了房中。
文士不再理他,俯首對了富家少女道:「姑娘照鏡看看,是否如願以償?」
那少女眼波漣漣如水,像是歡喜得說不出話來,又像是含了甘醴仙汁不捨嚥下。長生心中一動,插嘴道:「再漂亮也是別人的臉,何不好好梳妝打扮,讓人記住你自己!」說完,驀地心驚,這是否也是他以前不想被易容的緣由。
少女被他一說,沒了躍躍欲試時的熱忱,嘴角彎下,勉強地撐住了笑容。文士漠然瞪了長生,道:「想攪我石火的場子?」長生自知多言,習慣地尋找紫顏的蹤影,左右不曾見著,硬了頭皮道:「石先生誤會,在下只覺這位姑娘想要的美貌,不是與他人一個模子。」
「哼,我依其所言易容,有何不對?」石火冷笑。
長生搔頭,「呃,不能說不對,只是她並不歡喜。」
少女霍然抬頭,換過一張冷麵,道:「誰說我不滿意?石先生,除了先前付過的銀子,這幅畫就當是謝儀,多謝先生為我易容。」石火忙欠身道:「分內之事。」遂送她步出玉觀樓。
長生老大一陣無趣,等兩人走遠了,森羅先生的房外再度喧譁,原來他又為兩人易好了容貌,身手敏捷令人驚佩。
長生見照浪並不在樓內,四周無人留意,不經意地蕩至紫顏身邊,道:「這位兄臺請了。」
「何事?」紫顏翻了翻怪眼。
長生小聲道:「我瞧這些易容師自己並未改容,是不是?」
「嗯。」紫顏輕聲哼了一聲。
長生心想,自己眼力大有長進,又道:「我們幾時回去?」
紫顏借屏風遮住旁人視線,微笑道:「你可知那女子走到門口說了一句什麼?她問石火,是否能洗去那容顏。」長生信心大增,轉了口氣道:「橫豎無事,我想再多呆些辰光。」
「也好,我先回去,改日讓側側來瞧個新鮮。」紫顏朝他點了點頭,兀自穿過人群去了。
長生牽掛那個叫鏡心的易容師,想打聽她的來歷,但既惹惱了她的師侄,不便再開口。好在那位齊先生和森羅的技藝精湛可觀,他兩邊觀摩,自覺收穫頗多。
到了晚間,一封信遞進紫府,鳳燈下紫顏攤開信箋,神色凝然。
側側瞥了一眼,信上寫了三個名字,又用小字在每個名字後附上了詳細時間地點,是官府對已收押三個嫌犯的案情描述。那三個嫌犯各有人證,證實他們未曾犯案,但指正他們搶劫、傷人的人證則更多。推算時間,正好首尾接連,最後一人被捕後隔日,即是所謂「螢火」犯案之日。
在紫顏提醒後,照浪半日即能查到如此清晰的案情明細,想是在衙門裡花了工夫。
「與你的揣測相近,有人專以他人面孔犯案,等人被抓,再換過一張。」側側吁了口氣,「不是衝你和螢火來的,他只是碰巧運氣不佳。」
「那人以螢火的容貌惹是生非,不抓到他,螢火就回不來。」
側側苦笑,「別說螢火,長生還沒回來,他可不能再出事。」
「他在玉觀樓。」紫顏浮起淡淡的笑容,「我沒估錯的話,照浪該易容混在人群裡,他會照看長生。」想到照浪遞來的信,他兩邊遊刃有餘,不愧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角色,只怕再多派幾樁事給他,也能分身有術。
「你是說,你的易容會被照浪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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