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

「嘿嘿,今次我們各自易容,長生自選的面具,若是舉手投足本事不濟,怪不得我。」紫顏說完,想到名師出高徒,長生太過丟臉彷彿說不過去,皺眉一愣。

說話間庭院響過急促的腳步,長生一身倦容,進了玉壘堂。他像沒精打采的老蝦,朝紫顏和側側行過禮後,徑自彎腰賴在桌上,一個勁嘆氣。

「我在玉觀樓用了膳,價錢好貴。」長生摸摸空蕩蕩的錢袋,叫苦連天。

「回來就好。」紫顏將照浪的信和大致情形說了,長生聽到竟是連環案件,吃了一驚,精神振了振。

「果然是易容師乾的。」長生苦思冥想,「玉觀樓裡個個是高手……」

「說說學了什麼?」紫顏笑了對側側道,「你聽聽,若有興致,明日讓他再陪你去。」

側側樂呵呵端了香茗,淺淺啜著,長生搖手道:「站了大半日,累死人了,少夫人若去,少不得再花一倍銀兩,買個好座看著。少爺你走後,那個叫森羅的易容師同時給四個人易容,嗖的一下就好了,石火的手腳夠麻利,卻也趕不上他。」

「不是用面具?」側側笑問,想起紫顏換面具的手段。

「我仔細看過,他有的動了刀子,有的僅用膏泥,有的不過是敷油施彩。難得一氣呵成,比人家兩個人還來得快。」

紫顏悠悠地道:「森羅閉門造車,且不說他。其他兩人你看出什麼端倪,不可遺漏,一一說給我聽。」

長生面色一紅,在燈下如片片明霞,吞吐地道:「無非技法嫻熟,沒什麼可說的……唔。」

側側纖指稍移,戳了戳鬢角,又指了指心,兩手捻動如蘭花。長生一頭霧水,瞪直眼看了半晌,被紫顏發覺,輕咳一聲。側側忍俊不禁,她讓長生動腦用心,挑兩人技法的長處講來,沒想他一句說不出。

紫顏將手中金鉸扇輕敲桌面,曼聲道:「齊先生約在五十歲後帶師投藝學了易容。最初想是個木匠,背脊微駝,手上多處傷痕,都是當年落下的病。再者,你看他做的物件,沒四十年功力絕制不出,尤其是機關拉弦之術微細精妙,天下會者無多。他身邊那個女人有股陳年藥香,是醫家名門之後,看兩人的情形該是夫妻。他能專為傷殘者易容,從賢內助處得益良多,普通木匠常有的氣喘,他就沒有。」

「齊先生身旁有女人?」

「是個老婆婆。」

「難怪……沒留意。」長生汗顏,紫顏好像僅瞥了齊先生幾眼,就看出這麼多名堂,而他白白花費兩個多時辰,只記得易容者前後的臉面。

紫顏笑吟吟地用扇骨打他的頭,「那位石火先生慣用左手,你自然也沒發覺。不過你應留意到他的嘴唇動過刀,想是生而有兔缺之憾,為名師所救霍然痊癒,或許正因此生了修煉易容術之心。」

長生訕訕地道:「這個……誰會去看男人的嘴!」

紫顏笑容中夾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嚴肅,長生自知無理,忙回憶晝夜看書所得,道:「少爺,這兔唇需割而補之,技法倒也不難,我們又有醉顏酡在手。幾時有這樣的病患上門,我想試了用針刀修補。」

「這便不枉側側指點你一場。」紫顏點頭,長生一身冷汗,畢恭畢敬聽他又道,「修補唇裂,針法最為緊要,你每日的練習不可懈怠,假以時日,我會帶你去醫館尋人來治。」

側側牽掛螢火,道:「這些厲害的易容師中,有沒有嫁禍栽贓的賊人?」

這一句問倒了長生,那些技巧眩目惑心,卻無法看到容顏背後的真相。他後悔地頓足道:「我不該回來,守著玉觀樓看幾晚,若沒人趁夜犯案,再去別處搜尋線索。」

側側道:「這賊人很是心狠手辣,你去不安全,不如我……」

「怎能勞動少夫人,大不了我易容成打更的。」長生揚起清秀的臉,「我可不是文弱的人,對了,我去蘼香鋪討點香來,那人敢襲擊我,直接迷倒了送官府。」他坐立不安,想了想站起身,「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找姽嫿老闆,請少夫人保護少爺。」朝兩人欠了欠身,疲倦的脊樑突然挺直了,虎虎生威地走出廳去。

紫顏沒有阻攔,溫柔地望了他的背影。側側道:「自他恢復記憶後,越來越像個男子漢了。」紫顏笑道:「你不是說曇花要開了?守了多時,終盼得花開。一起去看。」

側側回眸一笑,久候花開的芬芳,如若知己相逢的快樂。

夏日的晚風有幾分燥熱,長生明白監視不會一帆風順,抱定念頭奮戰到底。他想到不知所終的螢火,心裡像寂寂的山谷吹過無根的風,沒有誰能挽留這份遊蕩的落寞。

如果螢火還在,會安靜地撐了釣竿,在池邊坐上一整天。紫府裡石頭般的男子。寡言,堅定,值得託付信賴。長生默默地懷念,想著有螢火相持相扶走過的北荒,那個永遠能安定人心的守護者。

他這樣想著,清涼的淚水沾溼了眼眶。朦朧中,視線裡看到一個黑如蝙蝠的身影,飛出了玉觀樓。長生臉色青白,猛地顫抖了一記,探長了脖子眺望。那是錯覺呢,他定睛再看,再不見先前的影子。

候了一支香的辰光,樓內響起嘻笑聲,人聲漸漸往門口散來。長生凝神看去,午後見著的三位易容師和另兩個陌生男子說笑著步出樓來。那兩人長相斯文,面目如清淺溪流一覽無餘,長生瞥了一眼失了興趣,盯緊了齊先生、森羅和石火三人。

眾人在燈下寒暄,未幾,那兩個陌生男子陪了齊先生先行離去,森羅和石火又說了幾句,互相道別。眼看他們分往不同處去了,長生躊躇不已,要追誰才好?

轉瞬間的抉擇,一張張人面拂過腦海,擦身而過的不安如花枝繚亂。長生決定追蹤森羅,他是三個易容師中紫顏不曾點評的人物,總令人微覺怪異。

長生躡手躡腳跟在森羅後,像追尋一匹墨色的緞子,明明在遠處漂浮,倏地就滑進夜色裡不見蹤影。街市悄寂無聲,過了幾條街後,長生隨森羅步入安靜的小巷,婆娑樹影在月下搖曳,每一腳踩下,他都疑心會讓前面的人聽了去。

忽然一身冷汗,長生覺得背後有人,猛回首,只見一片空曠。再往前看,森羅已然不見。

跟丟了人,長生加快步子想穿過巷子,肩上被輕拍了一下,依稀聽到詭異的笑聲。他急急回頭,幢幢黑影無一是活物,靜如鬼域的巷子彷彿抬起無眼珠的眼眶與他對視。

毛骨悚然。長生尖叫一聲,撒腿狂奔出了巷子。一個黑影從巷中的牆縫中冒了出來,嘿嘿冷笑了兩聲,迴轉頭從另一邊離去。

不遠的拐角處,一雙清澈的眸子鎖緊了黑影的舉動。長生沒有逃走,藏在陰影裡注視對方走出巷子,在森羅又消失了之後,慢慢貼了上去。他斷定森羅今次不會留意他,越發謹慎不露馬腳。

森羅步履如飛,長生嘗試在他轉道時猜測方向,判斷他會去何處。易容師的直覺與敏銳如煙花四射,他在黑暗中回想森羅的舉手投足,重新於心底勾勒面貌性情。繪形描影,彷彿有數十條無形的絲線牽連,他要把對方變成飛不走的風箏,始終有絲線攥在手心。

長生繃緊了神經,像蓄勢待發的小狼,張開了幽深的雙眼。這回他沒有跟丟,森羅的身影不時出現,即使飄揚的衣袂只有一角,他也知道抓住了獵物的痕跡。

最後,森羅在一家宅院外停步。他的臉暴露在燈火下,長生赫然看到了螢火。他幾時更換了麵皮?行走在街巷中,倏地偷天換日,甚至不花辰光小心修飾,篤信新的麵皮不會有人看穿。

森羅走到宅院紅漆大門外,亮出一塊金子,門口的青衣護衛瞧了一眼,放他進屋。長生打量那綠瓦紅磚的庭院,記起螢火提過,京城裡有幾處暗窟經營博戲,因官府禁賭,少不得做個門面,只放熟客和有錢人進場。

長生思量,趁森羅假扮螢火,趕去報官為上策。但如果他算錯一著,這院子裡並非賭窟,萬一森羅進屋後再尋不著,官兵來了反而打草驚蛇。

為今之計,想法子進去一窺究竟,確定了森羅在內,再去報信不遲。

金子敲門不是難事,唯獨他不諳博戲規矩,進去丟人事小,叫人看出破綻就麻煩。

長生摸了摸臉皮,他也是易容師,當新的容顏出現,就投入新軀殼的喜怒。他戴上面具,從頭刻意改扮完了,深吸了口氣踏進光亮中。

此刻的他是賭徒,貪婪的雙眼神采熠熠,他自信會有好運。洋洋自得走到宅院門口,依樣朝那護衛現出一塊金子,護衛打量他一眼,懶洋洋放他進屋。長生手一鬆,金子掉在護衛手中,那人驚喜地一弓腰。

長生昂頭邁進院子,穿過照壁花廳,瞧見大堂上翠幃銀燈,圍了十幾桌人。雙陸,打馬,牙牌,趕盆,人們心眼著魔,沉醉在輸贏成敗的迷宮中。喧沸的人群對新來者視若無睹,骰子和棋牌是此間的主角,它們玲瓏的身段在桌案上翻舞,鳴金震玉。

長生用餘光搜尋森羅的身影,捱到離他最近的一桌,隔了三個人看他擲骰。

「搶元、鬥腰還是挖窯?」森羅悠哉地問對手。

「一把二百兩。」對面的漢子粗眉一擰,拍下一個籌碼。

「賭得大些,一把五百兩如何?」森羅伸出手掌晃了晃。

那人搖頭,「你輸得太快就無趣了。」

這話激怒了森羅,細目一眯,六隻骰子溜溜地在骰盆裡響動,對面那人無視他花樣百出的手勢,一動不動盯了他雙眼狠狠看著。

花色雙飛,三三分相,擲了三個五三個二,名曰「三鬥混雜」。這手氣算是中上,粗眉漢子神色淡然,拿起骰盆搖了數下,扔出一個全色,竟是六個一。

森羅冷冷地拍了一下桌子。長生看不出他神色變化,只看到一張螢火的臉在眼前閃動,很是怪異。兩人又擲了一盞茶的工夫,森羅輸多贏少,等長生也看煩了之時,粗眉漢子忽然收了手。

「再擲一把,你便欠我兩千兩,先算賬抵錢再說。」

森羅輸紅了眼,沒事人似的道:「爺輸得起。」招手叫來莊內的管事,說了幾句。

那管事叫道:「沒這道理,我昭玉莊向不賒賬。」

森羅運掌如飛,直直打在那人面上,漫不經心地道:「瞎了你的狗眼。只這一千八百兩,爺還贏得回來,你不賒賬,爺就甩手走人。」

粗眉漢子聽了冷笑。那管事幾曾受過這般氣,大喝一聲,叫出六個彪形大漢,上來就打。森羅冷眼瞥著周圍,待幾人近了,忽然一把尖刀擎在手裡,如庖丁解牛送刀如風,切入眾大漢胸脅要害。

六人眼前黑影一閃,望了胸口湧出的血箭,不可置信地止步。那管事傻了眼,轉身想逃,森羅將帶血的尖刀戳在桌上,喝道:「誰敢離開,爺就剁了他!」

賭窟裡靜了靜,長生嚥了口唾沫,後悔不曾早一步出莊。他偷取出姽嫿的香,尋思靠近燭火,漸起的騷亂掩蓋了他的舉動。玩博戲的客官個個駭然變色,覷見森羅視線不及的死角,暗地往外挪動身子。那管事望了不遠處的十來個護院,猶豫是否要他們動手,生怕那些人尚未趕來,森羅的刀已刺破他的喉管。

森羅對面的粗眉漢子強扯出笑容,森羅望了他,頑橫地道:「賭不賭?」尖刀上的血跡流到桌上,腳邊躺了的護院哀哀呻吟,粗眉漢子道:「賭。」膽氣早已弱了。

長生迷香在手,拉開紅紗燈罩。他在紫府慣用香料,知道姽嫿此香可奪人氣力,先吞了解藥,再燃香靜待。縱然一屋子人都需迷倒,情急間也顧不得。

森羅惡狠狠迴轉頭來,看到他的舉止,依稀察覺有異。等香氣繚繞飄搖,周邊諸人紛紛軟倒,森羅伸手在臉上抓捏幾把,頹然摔倒在地。

長生奔過去看,他睜大的雙眼裡透著陰冷的笑意,面目全非,再不是螢火的模樣。長生心裡涼了半截,沒奈何尋了繩子將森羅先捆在桌腳。癱軟在地的管事放下一顆心,連聲誇他伶俐。屋裡都是不能動彈的客人,長生檢視過先前六個漢子的傷勢,稍稍包紮了,步出廳外想尋人幫手。

門房執事者聽見動靜,召集別處護院趕來,見狀一把扣住長生。那管事渾身無力,努力喊道:「不關他事,快去報官!」四下裡鬧鬨鬨亂了一場,等衙門來了人,因博戲是違禁之事,少不得一番打點,將犯人提走。

在衙門裡,長生供出森羅是玉觀樓的易容師,那些衙役不敢怠慢,急急地又去請了照浪。

「螢火不是犯人,他才是。」長生說出這句,自覺長舒一口氣。

夜間倉促趕來,照浪只披一件煙色鳳鳥紋絹衣,一臉嚴霜。他目不轉睛盯了森羅,冷冷地道:「你不怕給藥師館蒙羞?」

森羅冷笑不懼,「這六人沒傷在要害,出了血而已,官府判下來,不過打我幾十板子,限期出資醫治。」照浪低首看了看六人傷勢,嘿嘿笑道:「你的刀法真好,居然不是重傷。」轉問長生,「他以螢火的相貌賭錢,除你之外,是否他們都看清了?」

長生道:「是。」那管事瞧了森羅一團模糊的臉面,猶疑不決。照浪從森羅懷中取了易容的膏泥,徑自擺弄起來,長生睜大眼看了,螢火的面容一點點在森羅臉上回復,竟是絲毫不差。

「是這模樣麼?」照浪問那管事。一干苦主忙不迭點頭,照浪道:「你有何話說?先前的幾樁案子,也是你做的吧?」

「血口噴人,我不服!我易容不假,但人的容貌千差萬別,肖似未必就是本尊。今趟我的確傷了人,可不要將過往的罪案強加於我。」森羅慢慢說來,全無悔改之意。

這時外面傳喚說紫顏到了,也是照浪有心賣人情,遣人召喚他來。紫顏換了一張冷凝的面容,氣質雍容肅穆,堂上人看在照浪的情分上,忙請他坐了。照浪湊過身來,將前事逐一說了,紫顏笑吟吟望了長生,目露讚許之色。

堂上審問了多時,森羅閉口不認前罪,冷笑抱臂道:「如果再有人頂了那張臉作案,是否能證明我的清白?」照浪一怔,插口代答道:「不錯。若真如此,只查你今次之罪,在此之前該杖罰該收押,請堂上大人做主。」森羅滿不在乎,氣度甚是超然。

紫顏不由暗自稱奇,端詳森羅的眉目。沒多久堂上事畢,皂隸將森羅帶了下去,長生半憂半喜地走到紫顏身邊,心有餘悸地又說了一遍故事。

照浪牽了馬,與紫顏、長生走在街上,月色如水鋪地。

「犯人真的不是他?」

「或許有兩人。」紫顏沉吟,抽絲剝繭地道,「白日里他易容的兩人,手法近乎一致,但收針略有不同。」注目長生。被紫顏提示後,長生回想森羅易容過的所有容貌,單數起針、雙數落針,唯角度略有異樣,有的橫平,有的斜平。當時只覺森羅因勢利導,依據顏面起伏起落,這時他心中一緊,道:「果然針腳有異,是兩個人所為。」

照浪眼睛一亮,點頭道:「以他的功夫,同黨如有這本事,來去當不為人所知。居然藏身我玉觀樓內,嘿嘿。」長生心中一動,記起在玉觀樓外所見黑影,莫非真有其人?追影溯形,倒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岔路口,照浪跨馬告辭,紫顏像一團籠了火的絲絨,在月下暈出金色的光輝。照浪朝他點點頭,半晌移開目光,駕馬沒入煙塵。

等長街上剩了他們師徒二人,長生不勝唏噓嘆道:「螢火竟忍心這麼去了!」他原想在無外人時,螢火會與他們報個平安,不想那人絕無訊息,端的狠心。

明月纖塵無染,幽藍的天空上更無片雲,在極遠的天邊,有一顆星執著地閃動微弱光芒。紫顏默默望了天,道:「月華雖盛,螢之光一樣耀眼。螢,是屬於夏天的蟲子。」

長生遙遙眺望那顆星,夏夜燠熱的風漫過了憔悴的面容。

同一夜空下,螢火察覺有人跟蹤。

猶如陷落蛛網,對方從盡頭悠悠地爬近,張開手足想把他一網打盡。螢火幾次藉助地形身形疾掠,也未能避過那人的耳目。

始終遠遠墜著,如牽了一根蛛絲,不緊不慢收著線。螢火苦笑,這些年守了紫顏,武功生疏許多,連這等反追蹤的間者之術也無法搶佔先機,說出去丟人。

甩不掉,躲不過,索性迎面而上。挑了一處背牆的死巷,他沉穩站定,喝道:「給我出來!」

那一刻,螢火瞥見內心隱隱的躁動,像隱藏在夜中最深處的黑。

「你無路可走,神氣也無用。」那人陰冷地笑道,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如棲居於山林的夜梟眯起眼審視獵物。

螢火直視對方,地獄般森寒的氣息沁入骨髓,他不僅毫無畏懼,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勾起他隱忍多時的回憶。

「就算我要逃一輩子,此刻殺你,也易如反掌。」螢火淡淡地移開目光。

那人嘿嘿地笑,慢慢走近了,任月光照在他臉上。螢火驚異地發覺他的臉面平如一張紙,抹去了喜怒哀樂,不由想起紫顏曾經的易容。

「你是易容師?」

「對,我可以救你。你前主人與官府走得太近,回去怕有陷阱。跟了我,縱橫京城不在話下,想要過皇帝癮都可!看你有沒有這膽子。」

螢火冷哼一聲,紫顏無非與照浪有往來,哪裡是有心應付官府的人。

「你這張臉不像會招禍,為什麼偏偏大難臨頭?你仔細想想,其實是那人想把你送入虎口。他已經不想留你,你又何必戀棧?」那人繼續言之鑿鑿,蠱惑他的心。

螢火鐵青了臉不答話。

那人在他身邊緩緩地踱步,幽靈般的影子在夜色裡盪漾。每一次眼珠轉動,每一下睫毛閃動,每一記呼吸,那人逐一清晰凝視。螢火在他的注視下如被操縱的玩偶,任何細微的表情都逃不過。

困獸感爬滿全身,螢火彷彿回到被逼上絕路的那日,大雪漫天遍野,血光在他刀下開如夏花。他像貓躬起了身,狡猾且謹慎地一笑,這人的武功不如他,輕功卻不相上下,細想了想,不妨交易一回。

「你救我,可有代價?」

那人揚起輕笑,伸過柔軟的一隻手。

「游離於世俗禮法之外,君臨於蒼茫眾生之上。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手足。」

「閣下如何稱呼?」

「永珍。」

一盞茶的辰光後,永珍恢復常人容貌,在夜錦堂上的華屋裡與螢火一起喝酒,屋外脆管繁絃聲聲動聽。炎夏苦暑,他特意在屋角安置了四隻碩大的白玉盤,內建清泉水,又有蓮花漂浮其上,頓時消卻大半暑氣。

几案上的瓊潮酒來自南原雲闕海,傳說是龍沫吞吐而出,珍貴異常。那兩隻酒杯也是奇物,竟是伽楠香化在瑪瑙石裡,雕磨成了晶瑩的杯子。螢火嘖嘖稱奇,邊飲邊打聽他的來歷,永珍得意地笑道:「我不過是尋常人,千金散盡,才蒐羅了一點玩意。」

螢火故意說道:「閣下武功不弱,有易容術更是如虎添翼,沒想過幹一番大事嗎?」

永珍撇了撇嘴,斜倚在玉榻上愜意地道:「做大事需捨棄的太多,能從心所欲、為所欲為,已快活如神仙!你不信?莫急……等將來我給你一張大理寺卿或京兆尹的臉,你就知道。」

極短的一瞬,永珍眼前飛過模糊的片斷,家破人亡的他望了高高官帽發呆,怔怔哭不出聲。彷彿什麼人在拉扯他的衣袖,他很快從困境裡解脫,清醒地流出放縱的笑容。

既已借易容術飛上雲端,無需再回憶起不堪的往事。

螢火細看他視若兒戲的神情,想是時常以此嬉戲,便道:「唉,我卻想過過皇帝癮。」

永珍露出邪佞的笑,搖頭道:「你這就傻了。宮裡規矩太多,皇帝不是舒服差使,倒是一方之主的土皇帝,天不怕地不怕,高興了隨時殺人解悶,才是真正的天王老子!」他舉起酒,燈下的臉驟然變得陰森,「先幫我一回如何?讓人不死不活的滋味,你有沒有試過?」

螢火笑了笑,舉起酒杯道:「先生說的是,被這麼一說,我有些迫不及待,就當是給先生的見面禮吧。」

永珍堆起笑容,殊不知這先生的稱呼,大有玄機。

又一日。兩樁傷人案擺在照浪桌上,紫顏坐他對面,蹙金繡衫遮不住隱憂。

聽說來人武功頗高,到了店鋪便威脅搶劫,稍遇反抗即出手傷人。一東一南,隔數里先後發生,是一人所為,還是有更多同黨?無法決斷。

長生在紫顏身後道:「何不去現場看看?」紫顏道:「苦主和人證、物證皆在卷宗上記錄分明,我們去看傷者吧。」

一行人到了兩處醫館。第一傢俱是重傷者,斑斑血跡從棉布裡滲出,要養得數日方能搬移回家。照浪細看用刀手法,不僅傷在要處,且切筋割脈極有分寸,倍極冷酷,皺眉道:「此人功力猶在森羅之上。」

紫顏問明出手者的樣貌,果是螢火,沉吟不語。長生急了,反覆指了螢火的畫像,眉梢眼角鼻準耳垂一個個問過去,惹得人不堪其擾。

「長生,走吧。」紫顏見狀不忍。長生叫道:「螢火不會無故傷人,定是別人假扮。」紫顏牽起他的手,溫言道:「尚有一家,查問過了再推敲。」

長生飛快地點頭,攥緊的拳頭生生要摳出血來。

三人轉道另一處醫館,正在一個荷塘邊上,滿池的菡萏嬌蕊粉豔喜人。長生想起螢火出走那日的殘荷雨景,驀地勾起心事,腳步沉重了兩分。

這間醫館的傷者症狀甚奇,除卻休克不醒外,筋脈阻斷,氣滯血淤,表面卻絕無傷痕。據目擊者證實,出手者亦是螢火,長生依然不信,纏了醫師要方子看。不過是人參、炙草、生薑諸藥,別無良方。

照浪搭脈看過,忍不住哈哈大笑。醫師忙恭敬行禮道:「箇中莫非有蹊蹺?」照浪道:「各位整治無錯,我不過想起旁事。」向紫顏使了個眼色。紫顏會意,拉了長生告別。

三人就近尋了一家茶館,挑了靜室。竹爐火旺,湯水鼎沸,長生坐立不安,不曉得為何這兩人有心境喝茶品茗。

紫顏與照浪相對坐了,擺好三隻藍釉金彩瓷杯,長生忽生感悟,心火漸熄,伺候紫顏倒了茶。幽然沁心的茶香從執壺裡透出,一注清流氤氳而下。照浪自斟自飲,凝視色如積雪的茶湯,笑道:「你們可看出端倪?」

長生立即介面道:「我不懂武功,那些人都是內傷,出手的人想是高手。」照浪得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他們被人用奇特手法點了穴,看去痛苦實則無礙,十二時辰自解。」

紫顏若有所思,淺淺一笑,長生又驚又喜地道:「確是螢火乾的?他找到陷害他的人了?」照浪笑道:「咦,這回你不笨。十二時辰內必有事發生,說起來,你們這個叫螢火的管事頗有些手腕。」長生恍然,知螢火假作賊人同夥,虛應生事,暗裡留了一手。照浪既這樣說,想是猜到螢火會在病人緩解前,動手製住賊人,當下放心不少。

紫顏尋思螢火出手時應顧及照浪,不會叫他看破來歷底細,放心地道:「須有城主的眼力,才能勘破他出的謎題。」照浪軒眉微蹙,「他的手段,你只怕比我更明白。」紫顏笑而不答。

長生道:「少爺,我回去知會少夫人,免得她擔心。」

紫顏盈盈笑道:「你待說什麼?螢火這招瞞天過海,我們不必拆穿。今日必生變化,等有了好訊息,一併說給側側聽便是。」

三人閒坐喝茶,長生看照浪順眼了幾分,替他添茶。照浪生起意興,道:「你既想起了從前,為何還留在紫府?」長生咯噔一驚,知那時在左格爾面前做作,瞞不過照浪。紫顏捏了杯盞淺笑,不管兩人對談。

長生定了定神,自忖照浪一無所知,便道:「大人費心了,我不過效仿大人留玉觀樓之舉……」照浪劍眉一跳,劈手扯他的麵皮,道:「臭小子,連我也敢消遣!越發學得像你家主子,冷不丁傷人。」長生吃痛,忙搖手叫喚,照浪不屑一顧丟開他,道:「憑你是什麼來頭,再敢惹我,一樣擰了你的頭去!」

紫顏瞧得有趣,笑道:「可見你們都不是喝茶的人。」照浪氣悶,想發作又落了下乘,隱忍地道:「罷了,不和他一般見識。」長生揉著臉,拿起茶往嘴裡送,險險燙著。

幾盞茶過,午時已近,照浪領紫顏、長生逶迤走至玉觀樓。三人在房內用了午膳,長生心神不寧,想著螢火,道:「說起來,再有人犯案,本該放了森羅。」照浪停箸,道:「你說得是,我卻忘了。」高喝一聲,叫人去衙門提人。

紫顏見他手段通天,也不在意。長生急了,道:「真放他不成?」照浪拍案笑道:「你又笨了。哼,再和你家先生學幾年。」正說著話,外面撲通一聲響,丟進一個大活人來。

螢火錦衣磊落,慢悠悠跟在後面進樓。長生奔出房門,愣得一愣,喜滋滋上去。沿途路過那人,與森羅一般高矮。照浪大步走去,俯身看了看那人的麵皮,冷笑著用水洗去,最終現出和森羅一模一樣的容顏,兩人竟是孿生兄弟。

螢火見到紫顏,道:「我回來了。」紫顏點頭。長生如飲甘醴,快活莫言。

那人惡狠狠斜眼瞪了螢火,怎奈被點了穴,動彈不得。照浪讚道:「好功夫。」提了那人起來,直直刷了兩巴掌,道:「藥師館的臉叫你們丟盡了!」過不多時,他手下提了森羅來,兄弟倆一併跪在照浪面前。

「事已至此,你們有何話說?」

森羅慘然一笑,銳利的語聲化作了蒼然的嘆息,「玉觀樓今日可有獻藝?」

照浪冷笑道:「你還有臉賣弄?」

「藥師館的牌子不能毀在我們手裡,請大人準我們最後一次獻藝。如此,世人記得的我們,不僅僅是兩個犯人。」森羅說完,匍匐在地,永珍倨傲的頭亦低下,緩緩伏在了地上。

此時一眾易容師聞訊齊聚廳內,皆看照浪的臉色。照浪沉臉不言,紫顏在旁吐字如蘭,笑道:「技藝本身無錯,他們心有悔意,大人何妨開恩。」照浪回視他一眼,道:「你倒好心!」眾師不知紫顏來頭,一齊盯了他看。

他籠了金袖閒閒站立,雙眸如霏霏花雨,凝睇間緗蕤落塵,仙姿卓然。長生回首,見二樓那個叫鏡心的女子探身聆聽,冰綃似雲飄拂。

眾師覷出紫顏與眾不同,有眼尖的相詢道:「可是紫府的紫先生?」紫顏頷首應了。那些人亦見過世面,當下拱手寒暄,略略招呼。一個婦人扶了鏡心,自樓上走下,步步生香也似,長生渾然忘我地凝望。

前來求醫的百姓已候在樓外,照浪召來一干衙役,看守玉觀樓各處,又挑了兩個傷患給森羅、永珍。一人鼻翼長了顆難看的瘤子,相貌因而生得猥瑣;另一人兩頰肥臃,五官被肥肉堆擠,見者無不失笑。

森羅、永珍甚是感激,迎兩人入了房中。等紅漆房門徐徐關上,為首的一個衙役問道:「大人有把握他們逃不走?」照浪道:「此屋只一個門,除非他們會穿牆。」旁觀諸人稍稍放心。

無路可走的易容師,是否能綻放極絢之花?眾人暗暗期待。迫近絕路的重壓下誕出的奇異果實,是庸常日子見不到的綺麗。仔細聆聽,刀針剪鉗細碎的聲音如絲絃聲動,有樂曲的起伏。照浪難得惋惜地說道:「藥師館的手法,仍有可觀處。」

他多方招攬人才,換在昔日,這兩人招至麾下便可盡展其才,難言的怪癖惡習也能痛快發洩。時運不濟,這是他們易容傷人前不曾計算到的。想到此,他問紫顏:「螢火這張臉必是易容,你當初選它,可想到他會有此一劫?」

紫顏仰頭灑然笑道:「全無劫難不一定是好事。」照浪自忖他若是連此也算在內,道行比起森羅兄弟高出太多,心下不甘愈盛。

長生道:「可惜見不了他們施術,即便有兩人,也算是快手。」紫顏道:「手快不是難事。」朝佇立在旁的石火微一欠身,「可否借閣下泥丸一用?」石火一怔,忙把手上的螺鈿花鳥盒子遞上,紫顏招手喚來螢火。

照浪兀自高坐,知紫顏有心炫耀,傾了身耐心看去。紫顏讓螢火、長生並肩坐了,洗淨了臉,雙手同沾了膏泥,直往兩人面上抹去。廳裡的易容師頓時忘了森羅兄弟,湊攏來看。

但見他指如飛花,掌下玉色粉融而起,宛若借了仙風金露,暗將歲華偷換。流光過隙,翩然繞指生香,一時螢火變了長生,長生成了螢火,兩人的容顏就在紫顏左右開弓的雙掌下神奇變幻。

螢火凝看長生,取了一面水銀鏡子照了照,置之一笑便放下。長生換上螢火的相貌,不覺五味紛呈,呆呆地想心事。照浪從座上躍起,停了停又坐回原位,仔細掃了眼廳中眾師。諸人不曾想紫顏有這般翻天覆地的手段,驚懼之餘,逞強的心一淡。

唯獨邊角上坐著的鏡心姑娘,在身側婦人的詳細解說下,神色平靜地點頭。

過了片刻房門洞開,森羅、永珍兄弟鑽身而出,束手道:「易容已成。」眾人聚目看去,兩個被易容者眉眼與先前迥異,臉面光淨平滑,端正了許多。

長生喃喃地道:「奇怪,今次竟無針腳。」他思忖以兩人慣用的手法,改容如此之大,多少會使用針線。為何像是僅用了脂粉膏泥?

照浪揮手,衙役正待上來帶走兩人,紫顏忽然問長生,道:「你可看出他們的手法?」眾人聚目凝看,長生道:「與往常不同。」森羅和永珍齊聲道:「有何不同?」長生被他們一問,反而語塞。

紫顏轉頭對兩個被易容的傷患喝道:「你們辛苦演這一場,當我們都是瞎子?」

眾人大出意料,醒悟森羅、永珍兩人關門後暗施了調包計,自己扮成了傷者,將真正的病人易容成他們倆兄弟。照浪見那森羅、永珍竟是假的,吃驚之餘不及深思為何那兩個傷者會相助二人,揉身向兩個真身趕去。螢火反應迅疾,當下縱身追上。

長生一摸懷中,前次對付森羅的迷香已然用完,正在頓足。紫顏不知從何處捏了一根長針,笑道:「可有膽子把他們的袖子縫了?」長生咋舌,道:「少夫人在就好了。」紫顏道:「咦,她的針法你白學了不成?」

廳中照浪對了森羅、永珍對了螢火纏鬥正熱,那兩人不知何處藏了兵刃,竟擎了刀亂砍,乒乒乓乓碎了杯盞,倒了桌椅,鬧得不可開交。一干衙役搶上前來想見縫插針,反而摔了個四腳朝天,完全不是對手。照浪嫌他們礙事,斷喝一聲不許他們插手,眾人只好幹看。

螢火頂了長生的臉,永珍看出他的功夫,喝罵道:「你竟負我?」螢火冷冷地道:「憑你這等德行,也配做我主人?」永珍道:「學易容術,本就為了恣意縱情為所欲為,否則只為了救人活命,何須分出妍媸?」螢火呼呼揮掌,懶得答他。

紫顏聽了捻針微笑,長生當他真要進去廝殺,嚇了一跳,道:「少爺,刀劍無眼,切莫傷了自己。」紫顏道:「你且不去管那刀子,盯緊他們的袖子看看,是否來得及穿針引線?」長生默默看了幾眼,搔頭道:「趕不上,那刀子一揮,先砍中我。」

紫顏笑道:「膽子大些方好。」咬牙掠進場中。彼時螢火正佔了上風,再兩招可迫得永珍棄械,眼前忽然金風恍惚,閃進紫顏來。他大吃一驚,掌勢緩得一緩,紫顏已從容運針,以眼花繚亂之速將永珍的兩隻袖子縫到了一處。

旁觀眾人張口結舌,永珍刀光亂舞,紫顏見好就收,急急退回到長生身邊。螢火怎容得他受傷,連忙一掌敲在永珍縫合了的手腕處,欲將他整個人扣住。不想永珍發起狂來,雙手齊握刀柄,招式比剛才更添兇狠。另一邊森羅自知窮途末路,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來,先前假扮他們的那兩個傷患竟提起香爐、花瓶,朝紫顏和長生砸來。

紫顏拉了長生躲避,苦笑道:「糟糕,忘了他們被迷了心智。」長生一面逃到柱子後,一面叫道:「這是什麼妖術?」想起森羅、永珍來自藥師館,少不得精於用藥,暗暗叫苦。紫顏兀自喚長生:「哎,你要不要縫住他們的袖子?練練你的針法。」

香爐和花瓶碎在地上,那兩個傷患突然有了怪力,合力抬起一張桌子擲來。齊先生、石火併另外幾個易容師看不過去,過來拉扯兩人,卻被他們兇猛掙脫,局面鬧得不可收拾。

這時,一個機靈的黑衣童子悄然點燃了一炷香,那是紫顏前次遺留在玉觀樓的香,雖無酥軟腿腳的功效,卻能醒人心智。當香氣迤邐漫過,那兩人頭腦漸生清明,不由愣愣地停了下來,被衙役們一撲而上綁住。

森羅、永珍敗象頻露,照浪和螢火趁機下狠手將兩人力擒。忙亂過去,紫顏為那兩個傷患洗去易容,他們只覺大夢一場,什麼也不記得,照浪便做主放了兩人。

「沒想到用他的臉弄巧成拙。」永珍冷笑著望了螢火。森羅看他一眼,埋怨道:「都是你說要斷了紫顏的手足,給他一點顏色看,否則,我們不知道多逍遙。哼,又和當年一樣忍不住手癢,真會壞事。」

永珍冷冷地盯了紫顏看。紫顏突然渾身一涼,道:「你們是當年異熹找來的易容師……不,醫師也是你們。」忽記起十師會前初遇神醫皎鏡時,飛鶻船上那個中毒的落水者,想來也是他們當初的受害人。

「我不是敗在你手裡。」永珍轉頭盯住螢火,對紫顏的話充耳不聞。

照浪見森羅、永珍再無辯駁之言,將兩人套了重重枷鎖交衙役帶走。等諸事安定,照浪轉回到紫顏面前,瞪了他道:「你明明不會武功,要是他砍破你的皮……」

「好在我眼明手快。」紫顏一手用紅羅帕子拭汗,一手捂了胸口長嘆,「呀,果真不能強出頭,刀子割肉的確有點痛。」

照浪拿他無法,囑咐道:「這等場合沒你出手的份,改日你向那螢火學點功夫,再來胡鬧。」紫顏一臉無辜地望了他,照浪心想,倒熟絡得忘了身份,咳嗽一聲,指使手下人打掃樓內,再不理會紫顏。

紫顏為螢火、長生卸去妝容,攜兩人走出玉觀樓,一個黑衣童子快步趕來,奉上一紙碧雲春樹箋。紫顏看了,上面寫的是:「紫顏先生足下如晤:聞君技入化境,妾自幼修容弄巧,有心一覽。此後開奩拂鏡靜候,望君不吝賜教。翠羽閬苑盲眼人鏡心謹啟。」

紫顏若無其事合上,笑道:「真是不得停歇。」瞥見長生眼巴巴望了拜帖,心中一動,「不如你替我去了吧。」長生怦然動心,吞吐地道:「我……等再扎些人偶,少爺多教我幾手,我便替少爺去。」

那時,長生笑靨如清酒,帶了些許的醇香,橫波盈盈。

恍若又一個逐麗吐繡的少年,乘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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