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側笑了笑,讓長生去廚房熬藥粥,又叫人取來織繡,坐在屋外一針一線地等著。
紫顏在房裡呆足一個半時辰,直到日薄西山,身心疲倦地走出。側側守了半日,倚了廊柱困頓不堪,聽見聲響站起身來。紫顏拉了她的手道:「你累了,我做一碗蓮羹給你。」見他無事,側側微笑道:「商陸可好?我打發長生為他熬粥調理了。」
紫顏心中感激,「說來話長,對長生也是好教訓,不若一起用晚膳,我慢慢講給你們聽。商陸現下睡了,你隨我走吧。」牽了柔荑,穿花越徑地尋長生去了。
童子們掌了燈,長生擺好菜蔬果實,給紫顏、側側斟了水酒。側側心急,又問了兩句,紫顏擱下筷子道:「商陸的病症是次第種下的魔根。我聽了這許久,故事竟有數十個,慢慢拼就起來,依稀猜出了他的病因。」長生忘了動筷,專心致志地聽著。
「他少時懷抱不遂,憂鬱在心,神不守舍。及年長後屢遭變故,情志所傷,痰濁內生,淤積久了便成如今的樣子。他先前沒有說錯,他不但是個易容師,還是相當精通醫理的一個。」
「能醫不自醫,真是天可憐見。」長生嘆了一聲。
側側看了一眼紫顏,按下心事問:「他為些什麼人易容?」
「或是手足傷殘生得奇形怪狀的,或是疑難雜症留下傷疤的,或是意外橫死屍首殘破的……」
長生嘟囔道:「這算哪門子高明易容師?」
「如何不能算?他專為那些尋常醫師不收留的病人救治,救死扶傷他都有份,甚至……」紫顏神色凝重,掃了掃兩人。側側與長生拎起一顆心,知他這般神色,多半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話要出口。
「有男人投錯了胎,性情舉止無不與女子相似,自幼被看做瘋子,他便處心積慮將男人骨肉化去,變其性別,還以女兒之身。又有婦人被人汙了身子珠胎暗結,偏偏這團血肉絕不能存活於世,會喚他來想法子墮去,再為婦人恢復處子之身,保全名節。」
側側滿面通紅,作狀端起茶遮在面前喝著。長生聽到易容術竟還能變易男女,且易到女人身子裡去,目瞪口呆,堂上一時再無片言。
過了片刻,紫顏介面道:「他經手的這些逾禮之事多了,不能與人說,就都鬱積在心裡。直到去年他妻子難產,又是一灘血肉卡著不出。他親自接生,見狀觸發舊事,以為是老天刻意懲戒,就發癲丟下妻兒逃了出去。」
側側驚道:「他妻兒後來……」紫顏道:「僥倖母子平安,只是他從此時迷時醒。」側側嘆道:「只怕他這樣的人,難容於鄉里。」
「不錯。原本他行醫都是半年在外,半年回鄉,經這一鬧,族裡的人最終聽聞了他的行徑,竟在宗譜上勾銷他的名字,把他趕出村去。他妻子也怕他騷擾,帶了他兒子回到孃家閉門不見。商陸自此頻頻發病,清醒時就靠做點體力活餬口,迷亂時幾日不眠不休。好在他頗精於醫理,醒時便把自己身上的傷治好,只是無人將他發癲時的情形據實相告,他竟不知自己可分身化成好幾個人。」
長生聽得大汗淋漓,暗忖幸好未經歷那種難堪的易容,不致在心頭留下陰影。
「少爺,他若沒有錯,為什麼自己會發瘋?」
「這世上向來是人不容人,迫得急了,瘋是常事。世俗的法度規繩往往為多數人而定,那少部分人就是異己。譬如,對遭汙的處子而言,商陸是她感恩戴德的救命恩人,可在其他人眼裡,他簡直離經叛道斯文掃地。試想,若無安如磐石的心,誰能不動搖呢?」
易人生死,修改命運。長生此刻切實感到了易容術的強大與可怕,他是否有足夠堅強的心去承載?捫心自問,長生不由茫然。他做不到那般從容,像少爺一樣,再多的血汙隱情,說起來如同焚香雅事。
「既知了病因,能治得好麼?」
「能。只是等他匯攏了魂魄後,能不能看破放下,走出心結,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沒多久螢火趕回,說出商陸在各處的行徑,又令三人意外了一回。原來他以商陸的名姓登記在簿,舉止口氣忽老忽少忽男忽女,頂了同一張臉面,未免讓客棧老闆和住戶都著了慌,每次落得被趕出的下場。後來他投宿寺廟,有回穿了方丈的袈裟跑到房頂撒尿,把一寺和尚氣惱了,也逐他出來,流落京城多時,竟沒個固定的落腳處。
長生聞言譏笑道:「那些和尚枉稱念佛吃齋的,算是什麼慈悲心?」轉念一想,先前那一場鬧,他也有把商陸掃地出門的念頭,悶哼了一聲暗道慚愧。
天一塢。
十二個伶人各穿了苧羅、綾絹、紡綢、葛布等衣袍,在燈影香霧中穿行。每個人都有商陸的一張臉,或沉敏、或癲亂、或陰鷙、或寬和、或謙和、或恭謹、或驕狂、或善鬥、或儒雅,舉止百變不一。他們有的東奔西走仰天長嘯,有的沉默寡言冷眼旁觀,有的呼朋喚友自言自語,恰似一臺詭譎的傀儡戲在上演。
長生在紫顏的指點下合力打造完所有臉面後,精疲力竭地癱坐在椅子上目睹這一切。將一個自己分裂成數個,彷彿身體百骸自有了主使,魂靈卻再沒倚靠。長生猜想那種被切分的感覺,就像在幾個互無關聯的夢境裡遊走,一生只得短暫的一刻。
朝如露凝,暮見霞散,永在離別裡遺忘前塵。
紫顏扶來了商陸,他剛服下一帖藥,又嗅著寧神的香,呆滯失神的臉上漸恢復血色。在筵席上坐定,他滿臉愁顏地望著戲臺上巧言笑舞的人,一幕幕似曾相識。清夜微涼,石階上一襲柔風纖腰一閃,繾綣地投入商陸的懷中,他猛然察覺身在何處,再度驚疑地打量四周。
紫顏溫婉地笑著。商陸認得這個人,臨風如畫,筆墨裡皆是仙家氣度。一雙春水流弦的眸子,輕易地便看進商陸心底去。他心裡咯噔一下,微微有些驚慌,很快覺出紫顏並無敵意,慢慢地放下了戒心。
「你且作壁上觀,什麼也不用思量,看這一齣出戲。」紫顏指了臺上對他說。
如野馬千里奔踏,商陸只覺紛擾亂塵在他心頭揚撒,稍稍懈怠就會扯開他的筋骨,拉了他往四處遊蕩。他充滿疑慮地看了看紫顏,再瞥了瞥戲臺,手邊香爐裡碧煙如縷,令他軒眉略展。
放下。他用心地想了一想,一絲精魄似乎自軀殼裡掠出,冷峻地注目臺上。
因緣際會,所遇無非貪嗔痴慢疑妄,所為無非發善心行願救人。這一刻,商陸身體裡所有的自我聚集在一處,聆聽他們的煩惱,驚惶不定的心漸次平復安定。
側側與長生遙坐相望,看了半晌,她忽想起文繡坊諸人,繚繞往事揮之不去。
她神情落落,長生已懂察言觀色,便問:「少夫人這是見賢思齊了吧?」沒等側側回答,長生轉頭凝視臺上,「少爺的手段真是層出不窮,難為他想到這個法子。每回看到少爺這般厲害,我就生了比較的心思,想自己幾時能超過他,凌駕於這才華之上。哪怕是妄想,那麼想了一想之後,覺得如果真有這麼一天,人生沒有白活。」
他喃喃說了片刻,驀然間一笑,「啊呀,不過我做不到……唔,能跟隨少爺就沒白活,呵呵。」
側側撲哧一笑。他說得是,除了紫顏那身傲世的本事外,他的才華往往會激起他人的鬥志。想要再努力一次,想要再拼命一次,不讓他小看,也不讓此生虛度。在文繡坊裡以織繡刺探天下的她,曾經有段時間無比接近那境界,內心的豐盛與滿足不可言說。但如今,她從高處走下,把自己放得很低,甚至忘卻了其他。她只圍繞一個人,為他生而生。是否錯了呢?心底有小小的聲音在問她。每當紫顏展露舉世無雙的易容術時,她也會想到,她不過是身後一個默默的影子。
她再也回不到在文繡坊揮灑自如的那個自己。當初風風火火拍爛紫府大門的她,與他痴纏久了,就越來越收束小心,直想把他放在心頭呵著暖著,用盡氣力去關切。
可是,她自己又在哪裡?
「長生,你比我明白呢。」側側空落的心彷彿有了一點回響。摸索時光的刻痕看過去,一寸寸一分分,她漸漸抓住了不可琢磨的思緒,把迷離的自己拆分開來端詳。
有多個自我的,不只商陸一人。
每個人心中都住了另一個或幾個人,不甘心就那麼單純地活下去。
長生被她的話勾起了心思,隱約聽到風中呼喚的聲音。他愣愣地發呆,戲臺上十數個商陸,變成十數個長生,失去的點滴過往在他們身上重現。那些愚笨、懦弱、冷漠、悲愴、孤獨的他從記憶深處走來,像多重顏色調和在一起,令他懼於面對。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射來,諸多心事瞭然地寫在臉上,如對峙的敵人,沒有他退後容身的地方。長生艱難地移目看向紫顏,離魂的不是他,為什麼也會有錯覺?
紫顏伸出手,在他掌心點了點。
「身為易容師,無論何時何地,要有能守定心神的覺悟。」
這一記當頭棒喝,長生頓時清醒。他始終瞻前顧後,沒有一心注視自己的勇氣。他再看側側,清亮的眸子裡似有所思。
「我……」商陸忽然站起,朝紫顏恭恭敬敬鞠了個躬,「原來如此……讓諸位見笑。」他神色坦然,雙目清澈,洞悉前因後感受到的苦楚被理智地壓抑在心底。
紫顏知道這病症短時去不盡,能讓他察覺有多個分身已完成了今趟的使命,故此點了點頭,誠摯地道:「慢慢地來。」
「大恩不言謝。」商陸說完,一陣感傷頹喪。他看清了自己,卻更迷惑未來的路,如何好好活下去,不致像世人無法理解的怪物。
紫顏含笑,語氣堅定地鼓勵道:「你是過來人,身心所受遠是我們的十倍。說句冒昧的話,可否請商先生告知心中所悟?不但於我有益,對我這個徒兒也會受益匪淺。況且,一旦知曉先生的糾結所在,下回撥理就有了眉目。」
商陸略一猶豫,看見他不染點塵的清眸,回想內心如絲網纏繞的糾葛,點了點頭,不勝唏噓地望了臺上道:「我是前車之鑑。先生如肯指點,在下知無不言。這一齣好戲像一面寶鏡,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我算是想明白了,如果易容師沒有與技能相匹的胸襟氣魄,到頭來反受才能所害,無法自拔。」
長生聽得心驚,想起先前在玉觀樓遇上的易容師,若有所悟。
此時優伶退去,商陸便與兩人把酒夜談。月皎風清,燈燭映杯,薰風欲醉,側側卻起身離去。
那一刻的轉身,側側以為,只是明白了自己。
通宵夜談令長生睡過了時辰,直到次日中午悠悠轉醒。
聽說紫顏被照浪帶進宮去,長生大吃一驚,急急忙忙想換外出的衣袍。螢火道:「你未奉旨,怎能進得去?」長生頓足,依舊換上禮服,匆忙地道:「我去宮城外候著,有訊息也好早回報。」螢火點頭道:「夫人在屋子裡焚香祈福,但願今次無事。」
他這一說,長生越發心急,顧不上昨夜與商陸約了傾談,穿上皮靴跨馬而去。
宮城深處,太后獨自召見紫顏,照浪在蓉壽宮外候旨。
一路往宮裡去時,紫顏什麼也不問,照浪反吊著心思,思忖太后的用意。兩人無言地走了一半的路,照浪忽然想到,紫顏若無其事的姿態倒彷彿對這懿旨盼了很久。儘管紫顏終日波瀾不驚,可刻意弄出長生那樣的臉面,必定深懷用心。
「你不要做傻事。」照浪徐徐地將熙王爺的遭遇說了。當說到千姿是太后的外甥時,紫顏連眼皮也沒有眨一下。照浪又氣又恨,想摧折他的念頭暗自又起,哪怕他故意驚詫捧場,也有幾分人情味。
「我不圖謀她家的江山帝位,談不上做傻事。」紫顏淡淡地道,照浪為之氣結,不想他又說道:「別忘了,熙王爺的事已了,你的命是我的。」
照浪冷哼一聲,「有本事你只管拿去!」
此時英公公已來引路,紫顏朝照浪點了點頭,往金殿裡去了。
太后垂了珠簾,翠鬢瓊裾閃爍在後,簾外放了紅羅錦繡的墊子。紫顏依吩咐跪下行禮,嗅見水麝飄香。太后道:「先生請起。」
英公公還待再監視著,太后說道:「就這樣吧,我有話問紫先生,你們都出去。」英公公應聲,趕著諸宮女出房,伶俐地將人遠遠攔在宮門外。
紫顏神情淡漠,低頭起身肅立,似乎他是金屋裡一件擺設,任由暗塵深鎖。
太后察覺出外間冷淡的空氣,幽幽地道:「那一年,我不該錯下殺令,先生……能不能原諒則個?」
「太后言重。」
太后默了良久,又喚他:「紫先生,你行走江湖多年,不曉得遇上過哪些稀奇古怪的人物?易容術聽來甚是精妙,有何奇聞不妨說說。這宮裡高牆重戶,雖是滿目琳琅琬琰,到底不如外頭的大千世界,有無數奇事可說。」
「來易容的人多有隱衷,有些許怪誕也不出奇。太后想聽什麼?」紫顏仍是漠漠。
「尋常人想求玉顏秀骨的,必是多得很了,只不知有無面目全非的人?那樣只怕不好救。」
「有。」
不想他一口應下,太后反而愣了,呼吸頓亂,急急地問道:「是什麼樣的人?」
「太后說了,面目全非的人。」
「噢……不錯,你的易容術可救得了這樣的人?」
「未能盡治,不過給一張俊俏的麵皮卻輕而易舉。」
「那這個人……這個人被你救活了?」
「太后之言差矣,這些人不過是沒一張世人能接納的臉面,其餘行止,與常人何異?談不上救活,本就是好端端的大活人。」
太后許久沒有接話,再開口時語音裡似浸了淚水,別有一番酸楚。
「先生說得是,世人目光短淺,以皮相定善惡。若生了醜面,也就與野獸無異,不容於這俗世。看來先生救過很多這樣的人。」
「太后,俗話說子不嫌母醜,我料反過來也是一樣。縱然為世所棄,倘有個好母親,或是好兒子,皮相妍媸又有何妨?」
「先生曾遇過被毀了容貌的孩子嗎?」
「沒有,除了那些火傷燙傷不幸毀容的,我只遇過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先生……先生所救這人,可是為世所棄?」
「不錯,他只是沒個好母親。」紫顏凝視因風而動的珠簾,語氣疏淡地道,「他被人用毒汁毀了容,獨自流浪了多年,我遇上時他年歲已不小,可憐半生孤苦,竟是多病多災無知無識的一個廢物。」
「那個人……」太后幾乎要說不出話,哽咽了半晌後精神大減,掙扎了問,「他如今在何處?」
紫顏不答,望了不遠處青玉案上陳設的青花白地觀音瓶出神。
「前日有神靈託夢,說有這樣一個苦難孩兒須我照料,我想既是遭人損傷面目,你是天下最好的易容師,或許見過也未可知。」太后如是說道,「這是神靈要我積德的事,先生何妨直說?」
「我確實知道他的下落,卻不想說,除非……」
太后掀開珊瑚珠簾,幾步奔將出來,盯著紫顏。
「太后若能把一個人交給我處置,我自當告訴太后這人的下落。」
「你憑什麼?」太后隱忍的悲傷在此刻挾了怒氣爆發,高聲質問。
紫顏伸手入懷,緩緩摸出一塊玉佩,龍嬉朱雀,歡喜的圖樣看得太后徒生寒意。
「你……怎麼會有……」她喃喃地問,心中似喜若狂,原來真的老天有眼。
紫顏捏了玉佩,淡淡地問:「太后只需告訴我,做不做這個交易?」
「你不怕死?」她冷笑,一瞬間矜貴的身份又回來了。
紫顏輕撫玉佩,冰潤堅硬,猶如一塊逆生的骨。
「我死很容易。」他眼神里有輕易可察覺的殘戾之氣,又像是賭氣,有自怨自艾的意味,「只怕再沒人知道那人在何處,什麼神靈庇佑,都沒有用。更何況,太后焉知不會犯下不可彌補的大錯?」
太后的心一揪,想到拋下長子的那刻。浮生薄命,如今,竟容得再來一次。
「你要誰?」她緩了語氣。
「照浪。」紫顏瑰眸流轉,「我有幾個親友與他結怨頗深。」
太后鬆了口氣,道:「好,照浪任由你處置,快告訴我那人的下落。」
紫顏輕輕地笑,「太后見過他,我特意為他恢復的容貌,難道不像某人麼?」
太后一抖,眼前黑了黑,忙扶住了牆,她疑心紫顏已盡知心事,也不多言,厲聲厲色地道:「不論你知道什麼,既做成了交易,你速速說出他在何處,我饒你不敬之過。」
紫顏嘆了口氣,像是嘲笑太后毫無耐心,閒閒望了她道:「我收留那人在府裡,更讓他拜我為師學了一身本事,此後縱然我行差踏錯叫人砍了腦袋,他也能自保臉面無傷,不再受世人歧視之苦。」
太后怔了怔,螓首微低,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錯怪了先生……能不能召那孩子進宮見我?」她雙目殷紅,低聲下氣地道。
紫顏還待再嗆聲,驀地瞥見她潘鬢淡霜微露,衣襟上淚跡初幹,無言地點了點頭。
長生走進蓉壽宮時,被照浪瞧見,他想上前阻攔,英公公說了句「太后召見」,把他攆了開來。照浪不知紫顏打的什麼主意,又急又氣,在宮外團團轉,深恨那人把他的勸告當成了耳旁風。
長生猶疑地進了屋,看到紫顏悠然站立,立即愁眉舒展,樂呵呵地朝珠簾瞥了一眼,下跪道:「草民長生覲見太后。」
他跪著沒有聽到隻言片語,唯有簾子玲瓏響過,視線所及處,杏黃的錦緞上有龍在飛舞。
「這孩子真的有點像。」太后喃喃地道,「抬起頭來。」
長生抬頭。
到處是金燦燦的杏黃。他忽地搜出了鱗爪的記憶,想起煙雲般渺茫的過往。玉勒金鞍,簾結綵繡,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黃,卻在初見時便泥足深陷。
那個神仙般的女子伸過手來,令他無端地心慌。恍如此刻,殿閣上杏黃遍地,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容對了他說:「抬起頭來。」
如今他已不是從前的他,他記起了這張臉,那時忍心拋開他的她,一如當年般高高在上。
「我不是……」長生猶有恐懼,在與太后對視時倉皇搖手,像是要推開過去。
「是你!」太后抖著唇喊出這兩字,目睹長生慌亂的模樣,當日她的絕情頓時歷歷在目。她半站起身,張開兩臂迎向長生,柔聲道:「你莫怕,慢慢走過來。娘……」她吐出半個音,看見長生眼中的膽怯,受驚似的把這個字嚥了回去,輕咳一聲,「我只想看看你。」
她不曾留意,此刻紫顏譏誚地遙望這一幕,那是寵辱皆忘的他罕見的神情。如果她的目光稍稍瞥轉,或許能從眉尖眼底,望見他真實的心意。
長生鼻子一酸,瞬間湧上心的舊怨令他有想大哭的衝動,他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
「你的個子,遠不及皇帝高。」她微笑著,滑落一串淚,見長生躲避她親熱的舉動,輕喚道,「傻孩子,你一點也不記得了麼?你是五歲離宮的,那時你已懂得喊孃親,懂得為我捏脊敲骨,儘管你的小手……一點使不上力氣。」
長生拼命地搖頭,他不記得,完全不記得這些。
太后像是想起什麼,慌慌忙忙地返回簾後,摸索著抱出一團鬱香濃烈的皮毛,展開成一件華貴的裘衣。
「祥雲寶衣天下本只有一件,就藏在宮裡,是先帝心愛之物。那件留給了當今皇帝,而這一件是娘特意尋來,想著有朝一日,我的明兒可以穿上。」她走過去,無視天氣的涼暖,一心在他身上比劃寶衣的大小。
長生心顫地望著那件寶衣,他記得這是紫顏救下獍狖後,用玄狐裘衣改制成的衣裳。千姿的確是把它送給了太后。溫暖柔軟的皮毛令他想起困獸獍狖,渾身簌簌發抖,那會是他的下場嗎?被圈養在這身華衣裡不得動彈。
他終於知道當年的自己,代替的竟是太后的長子。
「我不是……」長生猛地推開太后的手,倉皇地跪下,「我記得太后,也記得孃親的臉,她是貧苦百姓,決不是太后這般尊崇身份!我……不過是當年被那狠心的女人抓來冒充的替身。」
「你說什麼?」太后本已珠淚盈睫,聞言蒼白的臉上鼓起了眼珠,厲聲道,「你再說一遍!」
「我記得……我原在林子裡看熱鬧,皇家儀仗,是我從未見過的堂皇。」長生慘然說道,幼時的點滴快要記不清了,那抹奪命的黃色卻總抹不去。天翻地覆的改變,神仙般的女子。他低頭掩面,隱隱又要憋不住淚。
「我被人毀了臉面,太后那時見了我,摟了我叫‘明兒’,我……我都記得……可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時疼得不記得其他,只想有人來救我。」長生說著,想起幼年時的痛楚,渾身氣力全無,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太后摸索著按住他,從他的臉、他的肩膀、手臂一一摸過去,纖瘦的手在抖。他不是,當年她摟在懷裡下狠心拋棄的他,不是她親生的兒。明兒去了何處?她惡聲道:「你在容妃那裡見著我的明兒了嗎?你見到皇子打扮的一個孩子了嗎?」
長生緩緩搖頭,太后心神俱碎,伸手想要拽住他,終落了空。她忽然想起紫顏,撇頭找尋他的蹤跡,見他冷了一張冰雪玉面,遙遙地抱臂看著他們。
銀河霄漢,迢迢難渡。
她忽想起和他的對話,什麼神靈庇佑,都沒有用。她原以為紫顏救了那個沒臉面的少年,她的明兒就會回到身邊,一切過錯遺憾宛如沒有發生。
這是替她親兒受難的孩子,難道說,她的明兒並沒有被毀容?容妃究竟把他綁去了何處?
她的心驚喜交集,熙王爺矇騙她說容妃未死,此時她盼這句話是真的,否則;一旦那喪心病狂的女人死了,誰又能告訴她孩子的下落?
「你果真不是……你去吧,我已經對不起你和明兒,不能再辜負你一回。」太后黯然揮了揮手,長生俯首拜了幾拜,哭著站起了身。
紫顏冷眼瞧著,道:「他這一生,早被這宮廷紛爭毀了。」太后悚然,她一心懷念親子,忘了長生所受之苦,聞言大是不忍,剛想吩咐賞賜,紫顏又冷笑道:「任憑再多的封賞,也還不了他失去的這些日子。」
長生掩面奔出宮去,紫顏再度俯身跪拜,起身後便欲往外頭去。太后叫道:「等等。」紫顏停步,聽她道:「你說過,告訴我明兒的下落,長生既然不是……」
她雙眼中再無高高在上的驕尊,純是思子的痛楚,紫顏心下一酸,輕輕說道:「那玉佩是在下無意得來,身為易容師,看出它不是一般物事。原來果然是宮中之物。」
太后搖頭只是不信,顫聲道:「紫先生,你看我這張臉,告訴我,我的長子是不是尚在人世?」
「太后想他活著麼?」
太后清淚泉湧,悽然說道:「他自小聰慧過人,我……不,就算他是呆子傻子,我也盼他好好活著。從前我不明白,他沒面目活著又如何?我不該起念要拋下他。千錯萬錯,做孃的不該放棄自家孩子!」她拭了拭淚,像抓住一根稻草,苦苦哀求道,「當初既是長生那孩子代了他的苦難,他理應無病無災地活著,是不是?對不對?」
這黃金闕、碧玉臺,冰涼如雪。
紫顏暗觸到懷中的小盒,那裡藏有一朵不謝花,惆悵地點頭道:「不錯,他理應活著,這個面相註定他早年劫難,成年後方得安樂。只不過,若再進這金鑾殿,好容易累積的福氣又要煙消雲散。」
太后噙住淚,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太后若是想念誰,不妨試飲一杯醉顏酡,聊解思念。」紫顏說完,握緊了那塊玉佩,頭也不回地走出宮去。
太后注目他的背影。他什麼都知道,是的,她求得醉顏酡是為了解愁,可惜再多的麻醉,也消不去心頭的傷。
踏出高高的門檻,冷風一吹,紫顏惘然地停步望天,一時兩袖空蕩,失魂落魄。照浪見他平安出來,狠狠打量了他幾眼,便轉身離去。長生在宮外抽泣半晌,此刻身子哭軟了,歪歪斜斜站起,撲到他懷裡。
紫顏安撫了他幾句,攜手帶他出宮,兩人的影子一路蜿蜒,像兩株並生的藤蔓。
出得皇城沒多久,御道外百姓迴避,是皇帝謁陵歸來。煙塵細細地捲起,紫顏與長生匍匐在地,遠望繁麗耀目的杏黃飄過。龍旗豹尾、銷金麾仗、紫翠芝蓋一路鋪陳過去,刺得人心眼皆痛。護衛鐵騎的踏馬聲如轟隆雷鳴,尋常百姓聽了心膽皆裂,哪裡還敢動彈。
長生偷偷抬起了身,黑壓壓的頭顱如螻蟻爬滿御道兩邊,他想起多年前在山林裡的那一幕。翻天覆地的轉折,源自這金燦燦的顏色,輕一揮手,人命便碾碎成塵。
紫顏伸手在他背上輕按,引他彎下身來,以免失儀犯禁。長生在低頭的剎那解脫地想,他與那抹顏色終是天壤之別,無須再有任何縈繫。
等鑾儀衛鹵簿的冠蓋輿馬護送皇帝入宮後,皇城外的市井又恢復鼎沸景象。紫顏尋回車駕,與長生一起坐了,避開了外面的喧鬧。
長生神志恍惚地想心事,紫顏凝視他良久,忽然問:「長生,你怕不怕見當初害你的女子?」
在搖曳的車上,驀地聽到這一句,如車輪馳過一個坎,猛然一驚。長生望了紫顏,少爺目如秋水,這平靜感染了他,猶疑間他說道:「有少爺在,就不怕。」
紫顏沉吟道:「好,終須過這一關。」長生心神搖簇,像是心頭刺入了一根針,微小卻尖銳的疼痛慢慢自傷口蔓延開來。
馬車踏過城外枯草,踏過野地菊花,轉過幾處山頭,慢慢地在一座莊院前緩了車駕。那時正午的陽光隱匿在烏雲之後,陰沉的天空下四野俱靜。長生掀開簾看了,幾畝菜畦之地,雞鳴狗吠,一種遠離塵世的安詳。
紫顏牽他的手往青瓦白牆的莊院裡走。
長生小心地張望,來往的婦人都有幾分姿色,唯獨年紀不小,像是高門大戶的貴婦。她們不避外人,對了紫顏巧笑了行禮,令他更添疑慮。走到一處雕飾巧麗的花門前,紫顏停了步,隔了蓮瓣花窗往內探望。
長生也湊過來,不多時,瞧見了一個人。
她穿一身鑲印金彩繪薔薇花邊廣袖羅女袍,束了雙鶴穿雲綾地鸞帶,一雙絲履如踏煙塵,慢慢地從陰影處走來。
「是她!」神仙般的女子,她沒有衰老的跡象,唯獨眉目間沒有了當初的明媚。
她的心已經死在多年前。從宮中出走之後,她是尋常的美豔女子,得不到天家垂顧,再美也落入泥塵。
聽到長生的聲音,那冶豔不可方物的女子身形一滯,蓮步緩移,飄然出了花門。
「是你……」長生用手指她,剛凝聚回來的精氣又快被抽空了去,「你是害我的那個人!」
那女人精緻的玉龐湊攏過來,輕輕呵氣道:「你說什麼?」
長生渾身顫抖,用盡全身力氣叫道:「你……你給我洗了臉,我就……」他張開十指遮住了臉。他恨她,可他想不出該如何罵她,無論對她做什麼都抵償不了她的錯。長生只覺悲酸,對了她一張如花笑靨無聲地流下淚來。
那女子咯咯地笑,彷彿想起什麼,從浮光掠影中打撈起片斷過往。
「你是當年那孩子?居然活著?沒捨得殺你是我好心。太后把你丟了,你還能活下來,命真硬!」
「為什麼?為什麼你根本不認得我,還要害我?你要拿我做個幌子,是不是?你既害了我,那大皇子是不是也遭了你的毒手……」
「你說真正的大皇子?」容妃像是陷入了記憶,緩緩搖頭,「他長得那麼像皇帝,誰忍心傷他?雖是顏妃親生的,畢竟我看著他長大,替他換過衣裳,喂他喝過粥,五年時光……誰都想把他當半個兒子養,可惜不能。」
「你沒害他?」長生呆住了。他轉頭看紫顏,發覺少爺避在一株花樹之後。
容妃隨他目光看去,紫顏的臉彷彿變幻著容顏,捉摸不定地浮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長生凝目細看了看,又覺那不是笑意,而是強撐起麵皮懶散凝視這世間。
「不要,不要過來!」容妃不知看見了什麼可怖景象,忽然衝了紫顏身後的花樹說。
長生叫了一聲「少爺」,紫顏移動了小半步,容妃捂緊雙眼大叫:「誰刺瞎了我的眼?誰?我看不見了……快把我帶走,從這裡帶走!」
長生嚇得連退幾步,婦人們趕來,向紫顏福了福,安之若素地拉住她,往花園外走去。容妃傾力想掙脫,一時雲鬢凌亂、金玉鳴響,羅衣也險險要扯破。那些婦人手腳麻利,其中一個取了長長的白綾,將她兩手綁起。容妃高聲喝叫,忿然咒罵,語近癲狂。長生不忍地撇轉頭。
紫顏走過去,拎起冰綺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容妃的聲響漸止,眼神由狠厲轉為空濛,婦人們立即七手八腳地將她扶出園去。
「她也得了離魂症?」
「嗯,經年積鬱,再難根治。不像商陸時迷時醒的,她幾月能清醒一日便是異數,連姽嫿的香也難奈她何。」紫顏頓了頓,辨析他眼角的心意,「長生,你還恨她麼?」
不是一句恨不恨那麼簡單。長生怔怔地想了許久,「我……我比她幸運。」
他心中疑慮紛呈,紫顏是從何遇上這女子,未可得知。儘管他疑心這可能是紫顏找人易容假扮的女子,但如果她真是容妃,這自作孽後的慘狀,令他無法咄咄相逼。
無論如何,他明白少爺的心意,要開啟心結的人,不止商陸一個。
「可是有法子救她,就如救商陸一樣。如果我恢復你幼時的容貌,引她辨認承受,花費時日調理,也許能找回她離散了的心魂——你願不願?」
長生低下頭去,用細不可聞的聲音道:「少爺,你找個人扮成我的模樣即可,我……我不想再面對她。」
紫顏點頭,「我明白了。」長生咯噔一想,或許容妃根本無藥可醫,紫顏不過是試探。但是無論如何,他做不到再次面對她,寬仁地在醫治她的同時再親歷幼年的傷。那一道創傷太深,橫越了他整個人生,至今仍給他一張連紫顏也無法治癒的臉。他不是聖人。
「少爺,我是不是很絕情?」
紫顏悲憫地凝視他,嘆道:「我們都越不過心結,長生,這大概就是宿命。」
長生沉思了一陣。此刻他最為掛念的是記憶裡愈見清晰的家鄉,他想回家,好好地盡孝道,補償這麼多年流離在外的骨肉親情。
「少爺,我……我可以出師了麼?」
紫顏瞧著他的臉沉吟片刻,嘆道:「可惜,我沒能完成承諾。儘管延長了換臉的間隙,這張麵皮想要根治,尚需多養些時日。」
「不,少爺既盼我青出於藍,就交給我自己恢復舊貌。」長生不覺激動,絮絮說了好些在打理臉面時領悟的易容之理,紫顏溫柔地聽著。
說到最後,長生忽然提起幼時家裡的事,惘然舊事早已無法述說分明,只有片斷的影像還殘留腦中。「我想我娘、我爹,還有我好像養過一隻狗,也許已不在了……」長生垂下頭,忍不住又哭將起來。
「你放心,你爹孃都活得很好。」
長生抬起淚眼,「真的?」
「我給你易容時,你把一切記得的情形都告訴了我,後來我便請人去當年皇帝遊獵的地方打探,搜尋多日找到了他們。可惜他們只想留在家鄉終老,你終須奔波這一趟。」紫顏遞上一幅輿圖,「你已會自制麵皮,記得平時易容別讓人看見,免得嚇壞雙慈。」
長生含淚接過,看紫顏標出的一個紅圈,心神欲飛。
尋訪雙親,這一步想了很久,不料突然可以成行。他又是喜悅又是驚惶,加上要離開紫府的不捨,種種情緒揉在心裡,越發哭得大聲了。
等馬車轉回紫府,已經華燈高挑,側側和螢火早等得倦了。
玉壘堂上,紫顏說起長生要回鄉,側側撇過頭去,螢火也沒了聲息。長生想到要離開這兩人,更添愁苦,又是淚如雨下。兩人連忙拉了他安慰,長生想起日間的遭遇,哪裡忍得住,恨不能把一生的淚哭完,幾人的衣衫都被弄得溼漉漉的。
紫顏忽然想起一事,轉回屋裡拿了一本冊子,交付長生,「我記下了這些年易容的心得,尤其用藥一章你要多看,若有日青出於藍,竟可將你的臉面重生了,便不枉我一番苦心。只是天下藥材,藥性相反相剋甚多,我這裡收錄的都是親身所歷之言,不可不謹慎,否則……」他嘎然而止,微笑不語。
長生怦然接過,手上沉沉的,翻到用藥一篇,密密麻麻無數的註釋,在成文後猶自修訂了多回。想到紫顏對他的期望與用心,愧然說道:「長生只是暫別少爺,請多珍重。」
側側展顏一笑,「對,對,你不是不回來,再說我們也能看你去,哪裡就成生離死別了?」
長生沙啞地道:「就螢火一人陪著少爺、少夫人,我……我不放心。」螢火冷漠的臉上多了一分笑容,「我們等你回來。」側側道:「是極。若是你爹孃回心轉意,願與你同來京城住,你再把他們接來不遲。」長生拼命點頭。
紫顏在一旁半晌不言,此時忽道:「我們未必始終住在京城。長生的事既然已了,或者,我們也可四處雲遊去。」他轉向側側,「先去你的文繡坊如何?」
側側握緊他的手,「你真捨得離開?」紫顏點頭,往日眼中如龍蛇般的精光黯然退散,恍惚間掃卻了從容,只把眉頭鎖著。
側側想起姽嫿的話,他若能拋開易容術與她雲遊四海,或許,就能跨過那一劫。那時,哪怕泯然眾人,她也願與他一同走下去,至死不棄。
卻不知老天,肯不肯鬆手放過他?
長生見眾人沉湎離情之中,破涕笑道:「螢火,我要把你摘的不謝花獻給我孃親,她若知道我有你這樣的朋友,一定欣喜。少夫人,我會繡個枕套送給爹孃,告訴他們這是你教我的手藝。少爺……」他說到紫顏,拼命展開臉笑道,「我能不能討一套稱手的器具……」
「我有千姿在蒼堯所贈的那套,現下鏡奩裡的你便拿去罷。」紫顏聽他提起不謝花,微微有些悵惘。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侍奉雙親的機會。紫顏看了看側側,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沒幾日,長生輕車簡裝自京師出發,一曲離歌逐風而去,邁入濃濃秋意裡。紫顏眺望飛鴻漸隱,鼻子一酸,打了個噴嚏。
天高雲淡,一地黃葉催斷鸞腸,來日相逢不知又在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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