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

姽嫿眼前浮起紫顏的影子,那時她千里相隨,為的是要讓兩人更上層樓。如今,若與傅傳紅一起,前方會否有別樣天地?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忙碌的日子裡,鮮少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探問內心中,究竟把他視做了什麼?

「你肯丟下宮裡的差事?」

「逃還來不及,怎會不肯?沒什麼事比陪伴你更重要。」傅傳紅頓了一頓,「只要你不嫌棄。」

姽嫿輕聲道:「呆子,我對你一直不夠好,為什麼你還要……」傅傳紅目不斜視望了她,「若有天我也突遭不幸,只想有你在身邊。」

姽嫿定定將目光停留,這一句的分量她感同身受。倘有一天,她自己倒下,想看見的又是誰人,方能安心閉目歸去?她猜不透自己的心,但,也不忍推開他的好意。

他憨笑的模樣多年未變,她不禁好奇,想看看支撐他痴愛至今的那顆心,想明白若更進一步,她是否也會陷落,一如側側對待紫顏。傾心付出是很累的事,如同全心調弄香料,她明白投入的苦。然而,那煎熬之後,會有動人的芬芳,補償每一段深深的凝眸。

傅傳紅揣測不安地等她回覆,姽嫿點頭說了句:「好,我們一起走。」用手牽住了他。暖暖相握,傅傳紅的神情莊重起來,目光裡似是許下承諾,再不分開。她看出他眼底的快活,微微有一絲甜蜜也滲入了心裡,這是紫顏離開後,她初初有了一些安慰。

姽嫿安定了心事,抽回手道:「既然要走,我還有幾句話要對夙夜那妖怪說,你等著,我去去就來。」轉往積石園去了。

等姽嫿回來,又像是哭過,傅傳紅不知夙夜怎麼惹惱了她,索性拉她出門散心。姽嫿徑直拖住傅傳紅去到一家酒館,喝得大醉不醒。等兩人轉回府裡,側側又是憐惜又是羨慕,著長生為兩人煮了醒酒湯服下。次日,姽嫿與傅傳紅告別側側等人,將鋪子交付給其他香料鋪慕名投靠來的幾個姑娘,與尹心柔一起駕馬離開京城。他們並無目的地,這一去也不知幾時會再回頭,側側想到這裡,只覺人生寂寥,生無可戀。

紫顏下葬的那日,側側哀若心死。綺玉此時已進京,入宮赴任前轉到紫府,陪側側住了三兩日。側側自稱傷心人無力打理文繡坊,綺玉卻勸她,寄情他事或能忘卻憂愁。

側側知她不能忘,仍把繼任的事暫時放下了。

大雪紛飛的某個午後,紫府來了兩位客人,執意要見此間主人。童子拗不過,只得請出了一身喪服的側側。

「貧僧法號平常。」

換作往日,側側會嬌笑道:「這也能做法號?」此刻她淡淡點頭,強撐了道:「不知大師為何事前來?」

「貧僧聽聞天下易容師齊聚京師,特意趕來向紫檀越討教。」

側側想,這是幾時的舊聞了,耐心地回絕道:「我家先生不幸中毒昏迷多日,前陣突然不治,已經入土了。」

「紫檀越竟……」平常和尚難掩失望之意,低首唸了聲佛號。側側正想叫人關門,和尚又逼近一步,「我修習易容術多年,最大心願就是與紫檀越比試,沒想到……」

「凡種種相,皆是虛妄。和尚學易容做什麼?」

平常道:「眾生種種色相,貧僧都想明見。況術無善惡,用在人心,以易容術救厄解難,未嘗不是慈悲。」

側側澀然一笑,「原來和尚也有放不下的塵世疾苦。」她頓了一頓,「大師請回,這裡不再有大師想見之人。」

平常和尚唸了聲佛號,一步跨進門檻,「聽說紫檀越有個徒弟……」

側側蹙眉,長生失去師父,能遇上高明的易容師鬥藝自是修習的大好機緣,可他會有閒情與人比試麼?她猶豫不決間,聽見身後傳來清亮的語聲:「大師若想見識我師父的易容術,長生不才,願拋磚一現。」

長生用了紫顏的一張臉,側側回眸時幾乎呼吸停頓。她怔怔望著,少年在她面前俯身一拜,「請夫人原諒長生冒昧。」側側緩緩搖頭,看不夠呵,哪裡捨得責怪,只要這副身軀樣貌仍在人間兜轉,彷彿他從未離去,就是最大滿足。

紫顏執意教他易容術,是否也為了這一天?

平常和尚帶了小沙彌踏入瀛壺房,長生神色凜然,先去案上點燃一炷香。側側不忍再看,目光卻不捨地跟隨,他的舉手投足無不令人懷想,剜心的疼。香氣彷彿有靈,輕撫她的衣袖,蜿蜒地纏身上來,綢繆繾綣,令她痴痴沉溺其中。

她斜倚了門,遠遠地望著。

「大師想比什麼?」

「就比扮女人。」

長生處變不驚地一笑,「和尚心中,也有男女之分?」

平常和尚下意識地摸頭道:「牲畜扮不像,只能分男女。」

「二八處子,半老徐娘,還是垂暮老嫗?」

平常和尚指了長生道:「你年輕,我老邁。」

長生想了一想,忽然狡黠一笑,「大師可願移步,隨我去到外邊開闊地,咱們換個有趣的比試法子。」

平常和尚愣了愣,隨他走了出去。

臨陣用兵,挑選熟悉的戰場,勝算就大得幾分。長生深知這個道理,特意選了天一塢,那班伶人停了歌舞多日,渾身正沒個力使,聞言皆有了精神。一個個穿將起來,煙花雪柳一般,又都戴了白花,憑弔紫顏。

側側觸景生情,低下頭去凝視筵上的青玉茶盞,千般隱忍愁緒。長生遙遙向她行得一禮,便靜問平常和尚:「在此間比試可使得?」

那和尚眼也直了,未見過有這許多娉婷環繞身邊,呆呆掃了一遍,吶吶地道:「這……使得使得!只怕人多口雜。」

長生微笑,囑咐眾人不可絮語,伶人們屏氣伺立,再無聲響。長生點頭,嗅了一口濃潤香氣,陡然有了精神,翻開青金瑪瑙寶鈿匣子,紫顏遺留的器具珠彩耀目。彷彿與少爺的手合璧伸向匣中,長生姿逸風流,夾出一柄木刀,裹了膠脂提起。

「大師請——」

他傲然出手,堂而皇之地偷卻春光,侍弄在臉上。一班伶人在他身邊裊繞,鶯鶯燕燕,長生便添了幾分女氣,貼合了眾人的嫻婉氣度,彷彿姐妹花一般。

側側細看長生舉止,宛若紫顏再現,一腔思念再止不住,當下淚流滿面。

平常和尚手腳也快,一會兒變出假髮,一會兒撈出皺紋,面容雖不能絲絲合縫,遠看去也似模似樣。側側也不留心看他,滿腔心思都在關注長生。不多時,平常和尚妝成,髮絲如蠶簇,一臉爛皺橘皮。他彎腰學樣,棗核般的老臉湊上來,咳咳清笑。長生就如他隔代的孫女,頑皮地調弄了脂粉,化成粉蝶般的容顏,鮮妍地綻放。

人生如此。鮮嫩或衰老的皮囊,眨眼便消逝的流年。側側拭淚細看,竟如在開解愁懷,勸她忘憂。

平常和尚盯了長生看了半晌,「紫檀越有徒如此,難怪走得安心。」

長生束手微笑,「大師分明不是和尚,易容術實在太半吊子,不像正經學過。」

那和尚古怪一笑,問:「何以見得?」

「大師身上有藥香,這位小師父也是,長生雖然很少制香,鼻子卻也不差。」長生說到這裡,灼熱的目光凝視平常和尚,「在下冒昧,敢問大師可是皎鏡?」

側側渾身一涼,茫然望去。

那和尚摸了摸光頭,唉呀嘆氣:「名師出高徒,我這張麵皮瞞不得易容師。」扯去麵皮,又掏出招牌的金圓水晶耳環戴了。長生仔細瞧了瞧,赧顏道:「大師過譽,在下只學了少爺的皮毛。」想到皎鏡終晚了一步,忍不住流下淚來。

皎鏡身邊那個沙彌抹去臉上易容,叫道:「長生!」

長生轉頭一看,是久別的卓伊勒,少年眉宇間堅忍依舊,但雙眸跳脫,比先前多了分慷慨情志。長生乍見故人,一腔感傷盡數發洩,沙啞的嗓子帶了哭腔道:「你們來晚了,少爺他……他……」

卓伊勒走上前,抱住他的肩頭,「別哭,慢慢說。」

皎鏡皺眉,耳環晃得流光四溢,長吁短嘆地道:「他居然不等我就去了,真該死!可是不對,紫顏這一難雖然兇險,命裡未必躲不過,當年夙夜也這麼說。難道是這小子自己尋死?」

一提夙夜,長生哭得更響,斷線珠子般的淚滴滾滾而下,手腕上砂藍色的碎石串依依閃爍。卓伊勒扶住他,小聲地勸解。

「夙夜大師也沒能救他。」長生細細說了前事,用袖子抹去淚痕,又有新的眼淚湧出來。

側側始終在一邊靜聽。她常會失神,恍若紫顏還在身邊,一幕幕都是從前景緻。皎鏡只是不信,焦急地在戲臺上走動,踏得磚木蹬蹬地響,無視長生的眼淚。

「紫顏不應該會有事,再等半日,墟葬來了,我來問他。」

卓伊勒看側側神色僵滯,把長生拉到一邊,與他一起去倒茶。長生止了淚,兩人走開了幾步,聽到皎鏡對側側道:「別的不說,夙夜有渡血療傷的法力,就算一時救不好他,也決不會讓他死掉。」

眾人等到夜裡,墟葬悠悠然坐了青頂轎子而來,長生忙將他迎入玉壘堂。

聽完各人所述,墟葬問清了紫顏去世的時辰並停柩方位,疑惑地道:「奇怪,既生又死,難解之相。」皎鏡道:「你多算幾回,有夙夜弄鬼,小心被他騙了去。」墟葬沉吟良久,「我須去墓地看個究竟。」

顧不得冷夜孤清,側側領眾人趕到墓地,當時輕寒盈袖,昏月隱雲。

「挖墳!」墟葬掐指後如是說,語氣堅決。側側顫聲道:「莫非他真的沒事?」墟葬疑慮重重地問道:「這墓地風水甚怪,是誰選的?」

「夙夜。」

「怕是你們都上了他的大當。」皎鏡大笑,不知想到什麼,突然捂了肚子前仰後合,指了眾人笑得喘不過氣。

側側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道:「請大師指點。」

「姽嫿那丫頭呢,怎不見她陪了你們?」

「她說……紫顏的事已了,是時候雲遊四海開分店,想是不願在我們面前傷心。」側側說得黯然,「紫顏下葬前,她已然去了。」

皎鏡唉聲嘆氣,在側側的額頭一彈指,道:「你不想想她和紫顏什麼交情,允許夙夜胡亂葬他,又遠走高飛不陪你渡過難關。對了,她可用香料為紫顏的屍身防腐?」

眾人一齊搖頭,始信紫顏之死有疑,喜悅如煙花次第在心中絢爛盛開。

棺木出土時,一行人捧心提膽,直把淚蘊在眼眶,怕再傾注一場傷心。側側撇過頭不忍看,長生和螢火一狠心,猛地揭開了棺板。

一枝枯梅臥於寒棺裡,花蕊已幹,揚散片片飛瓣。

側側又驚又喜,荒蕪的心忽降傾盆甘雨,充盈的喜悅瞬間滿溢。她如痴似醉,飛針穿起那梅枝拈於手中檢視。香氣已散盡,卻有幽秘的情愫從梅上蕩人她袖中。

皎鏡噓聲大作,頓足叫道:「夙夜這個混賬!」墟葬搖頭一笑,把羅盤拋在地上,長生急切地問道:「為何會這樣?」皎鏡腦袋一晃,笑嘻嘻地道:「放心,你家少爺死不掉,讓夙夜調包換走了。他既弄了紫顏去,想是有辦法救他,但不和你們說清楚,必不是速效的法子。唔,或許要湊什麼仙藥也未可知。總之,紫顏還活著,你們可以安心了。」

側側乏力地坐倒,只覺這岑寂荒地有了暖暖情意。她驀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淚湧,心中哀愁大半散去。

眾人在墓前歡喜了一陣。螢火擦了擦眼角,走來朝側側拜了三拜,默默地道:「先生既平安,我也要去了,七年之約已滿,望夫人好自珍重。他年先生重現江湖之時,螢火願與兩位再做一家人。」

長生聽了,笑逐顏開的面容暗淡下來,勉強笑道:「你要去何處?」

「天下之大,哪裡都能去得,才是真正逍遙。」螢火頓了頓,按住長生的肩頭,「你繼承了先生的絕學,不可浪費,要是墮了先生的名頭,我就算不問世事,也會叫你好看。」

紫顏許他的身份業已自由,但此後他仍願做瑩瑩微芒的螢火,不再是望帝。他朝皎鏡等人欠了欠身,便縱足提步,很快沒在夜色裡,去得乾脆。

一陣北風吹過,側側望了空棺出神,嫋嫋恍有煙生。長生道:「夜深了,不若早些回去。」側側轉眸凝視他,不再是紫顏賦予的無邪容貌,英氣勃勃的臉上自有種惑人的硬朗。這是他自己塑就的相,依稀能瞥見舊日的風霜。

「長生,我不日也要去文繡坊了,你得閒就來看我。」側側下了決心,是時候撿起從前舊愛了,「那間府第留給你,以後改叫長生府。你接父母來住,好好享受天倫之樂,那不是誰都能有的福氣。」

側側又囑咐了一些瑣事,長生悵然應了。斯人遠行,徒勞相望,他知紫顏這般人物世上再不可得,然而他還是要一步步沿著易容的路走下去,渴望有超越前人的一天。

此後,皎鏡與墟葬盤桓數天後離去。長生開府為人易容,卓伊勒留在他身邊幫手醫人,京城長生府,漸成了世人性命攸關時前往求助之地,兩人聲名傳遍天下。

魂夢不如歸去。

那日,在夙夜初到紫府與紫顏獨處的時候,靈法師用法陣隔斷外界的音色,將百丈紅塵摒棄在外。鐵壁般的房間內,他將咒力貫通指上,點在紫顏的心口。

紫顏眉睫閃動,恍如醉後輕顰,蒼白的臉有了淡淡血色。夙夜道:「該醒了。」紫顏聞言,慢慢張開眼,掃視夙夜及其身後,若有所悟。

「我睡了多久?」

「若不聽我的話,只怕要睡一輩子。」夙夜似笑非笑,一襲黑袍宛若幽夜的盡頭,看破塵間喧囂。

紫顏攤開手掌,包裹的白布已然泛黃,他用力扯去了,看見斷紋入肉,未有片刻消退。

「你的病不是救不得。可滌盡餘毒費時甚久,須在靈泉仙山之地靜養,不能耽於人間男女之歡,你可願捨得?」

紫顏聽出他意,「你要我離開側側?」

「長則三五春秋,短則一年半載,有時必須割捨眼前歡娛,你自然明白。」夙夜的笑彷彿用相思剪裁了冰雪,那樣的疏冷無情,超然於世俗之外。

只是紫顏懂得,那是術法掩蓋的容顏,以太多的割捨換得。

「等我和她告別……」

「我需用她們在你生死一線時迸發的執念,化去你身上的戾氣。何況,你今後的修煉未必就能如願,一樣會走火入魔,甚至撒手西去。如果你和她互相牽掛,怕是不大妥當,到時或許又讓她再斷腸一回。」

紫顏凝視他平靜的眼,苦笑道:「真不知是否青鸞早料到這一劫,派你來做說客。她這師父為磨鍊弟子心志,也夠煞費苦心。非是我不願,側側等我太久,再讓她傷心欲絕,我……於心何忍?」

夙夜神秘一笑,若這是最後的分別,他們能不能堅持到底?沒有誰能始終陪誰走下去,終須有面對無盡空虛失落的一刻。而今,他提早預演了那份悲涼殘忍,生生將一顆紅豆劈作兩半。非經地獄離苦,焉知天堂極樂?

他伸手在唇邊一豎,含笑道:「你依我便是,她不離開你,永遠無法獨當一面。莫非你真以為她離了你就不可活?」

紫顏心中蕩起酸澀的苦楚,一直以來,並不是側側牢牢抓住了他,不肯放手的何嘗不是他自己?任由她一腔情意滿溢,任由她天涯海角相思,他獨佔獨享這份厚重深情,像自私的孩童不讓人碰心愛的玩具。

他知她不會遠離,用劫數的藉口吝嗇多給一分真心,他不給,她也不會走。

於情愛上,他是個薄倖的男子。他從未覺得如此難以抉擇,那時在沉香谷告別側側遠行,他雖然內疚,畢竟是當面告辭。這一刻,紫顏寧願多情,不忍再撒手放下側側。紫夫人的名頭背後,他尚欠她一個盛大的典禮,和凡俗男女的喜樂。

「我欠她太多……」

「你不能清心寡慾斷絕雜念,就去見她。你們還來得及再兒女情長几天,不過餘毒未清,恐怕兩心相印卿卿我我之際,就是真正死別之時。你不怕,只管尋她去。」夙夜從容說道。

紫顏苦笑,夙夜的口吻宛如他平常勸誡那些來易容的人,不見人間悲喜。可是此刻若再不動情,未免令人寒心。

夙夜見他難以裁決,說道:「丟下易容術,好好活一場如何?」

紫顏艱難地點了點頭,心口狠狠一痛。夙夜面容一緊,道:「我的法力將退,請容我施法收你軀殼,再施個障眼術留給他們。」

他用手一指,案頭瓷瓶裡的一株新梅躍然到了掌中。一紙符咒貼在梅枝上,夙夜把它輕放於紫顏身邊,不多時,一個身形完全一致的人偶現於眼前。

紫顏微微暈眩,因法術盈盛了的意志逐漸渙散,復又昏睡過去。

直至眾人以為紫顏身死,夙夜將他用法術妥帖藏好,每日分身佯裝在積石園打坐,真身則不時避到薜蘿洞中,為紫顏療傷。

錦繡遍鋪的薜蘿洞裡,夙夜兩手一錯,一抹嬌黃浮泛如河,綿延成紫顏的軀體。病中的他消瘦蒼白,襯了一襲雪白的紵絲中衣,越發像凝脂寒玉,觸手成冰。

一把清嬴玉骨,不堪一扶。

夙夜按住紫顏胸口的玉麒麟,一道暖暖的白光纏繞指尖,繼而玉上光芒大盛,如水銀瀉地朝紫顏全身流淌。很快,渺渺煙氣從頭到腳籠罩了紫顏,如沾了蛛網,無數細不可辨的遊絲自玉麒麟上射出。夙夜丹唇輕語,每念一聲,紫顏就多一分血色,雙頰彷彿點注了脂粉。

那日天一塢笙歌大作,夙夜施法到一半,忽聽得洞外腳步聲響。

夙夜皺眉,望了紫顏道:「姽嫿已看破我形跡,你可想見她?」紫顏點頭,夙夜撤去洞口禁制,香風流蕩,旋進姽嫿的身影。

芙蓉暖煙的燈火下,姽嫿乍見紫顏與夙夜,愁眉稍一舒展,當即明白過來。她歡喜只得一瞬,立刻又大罵道:「夙夜你個妖怪,救人也要故弄玄虛,害人不淺!」夙夜淡然一笑,並不理會。姽嫿奔到紫顏面前,牽挽他雙手看了片刻,道:「為何他沒能清掉你的毒?」

夙夜墨袍上的雲紋欲飛,悠然道:「你真以為我這妖怪無所不能?何況他落下的病因,須靠自身挺力度過,沒什麼神仙術能一招救命。」

姽嫿白他一眼,啐道:「你沒本事就罷了,等尋著皎鏡,沒你治病的份兒。」

紫顏想起皎鏡的手段,苦了臉搖手道:「你忘啦,那個假和尚一齣手就要人命,我半死不活的,給他一整治,只怕病好了,身也殘了。」

姽嫿撲哧一笑,心中愁苦略減,點了點頭。她知道夙夜既已出手,所用的法子必比皎鏡更快捷,不過想落他面子,多說了兩句。

紫顏將夙夜的想法說了,姽嫿頓足不允,直說不可瞞著側側。

夙夜掐指笑道:「說不上瞞,過不了多久她也會知道,只是必要經這番傷心,把他們之間的劫難耗盡。」

紫顏冷靜下來,默不做聲聽夙夜繼續說道:「更何況,若不經這番生死,不死這一回,紫顏掌中斷紋仍在,命運依舊未改。」姽嫿聽了不解,夙夜又道:「此去並非享福,箇中仍有難關要過,不過也給他時日更上層樓。到時莫說是易容術,只怕修道求仙也可能得窺一二,不過我依然不會教他。」

姽嫿追問:「那他死過這回,是不是日後再無劫難?」說完便知問得傻了,死過一次的人,又怎會把人間其他事當成劫難?夙夜一笑,知她已然明白。

「可是瞞了側側,終不公平,既然連我也知道了……」

夙夜斷然地道:「你和紫顏的緣分止於今日,自然不必瞞你。如果今天不放你進來,他日,你們本還有幾年可見……可惜。」

紫顏與姽嫿俱是一愣,驀然互視傷懷,姽嫿如被凝住手腳,勉強扯出笑容道:「你說什麼鬼話。」

夙夜面色不改,淡淡地道:「各有各的緣法。」

姽嫿明白,她剛應下傅傳紅同遊之請,此後山高水遠,未必能再見紫顏一面。原來這一痕斷紋,斷了的還有他們之間的緣分。沉香谷初見,三年並馬相隨,宛如一聲空弦。她心裡空蕩蕩的,望了紫顏想笑不能,側側尚有緣伴他未來的日子,而天意弄人,慳吝再多給他們一些時日聚首。

或許她不該貪心。想到側側,那三年也如這般,以為幸運的是她姽嫿。從來都不知會緣盡,早知如此,每一日是否多點珍惜?

「預知天命,不是件好事。」紫顏低下頭慨嘆,不忍看她的目光。

姽嫿偏偏一笑,昔日里的古靈精怪都回來了,嘟嘴道:「咦,你又信夙夜胡說!枉你愛說對天改命,誰敢說你我緣盡於此?他日定會相見。再說,我和傅呆子在一處,你和他的緣分難不成也盡了?放心,等你身子大好,我們就來尋你和側側。」說完,狠狠瞪了夙夜賭氣。

紫顏略覺寬慰,將她爛漫笑靨銘記心中,握了她的手道:「或許我真能了悟神仙之法,跳出宿命之外。那時,管它什麼緣盡緣散,都有法子順心而為。」

姽嫿幽幽地搖頭,「不必強求。側側能忍得過死別,我難道熬不過生離?該來的終須來,你修煉易容差點入魔,惹了一身的病,可不要為了這勞什子聚散離合,再弄得人不像人。」她鬆開手,像是鬆脫了多年前那個密約誓言,不再留情。

夙夜隨手抄起一匹緞子,剪了個布人,扔給姽嫿。她捏著扁扁的一片布,沒有眉眼,僅餘輪廓,知那是紫顏,心下一酸,牢牢攥在手裡。

「不限次數,一共可用十二時辰。」夙夜促狹地打破她的哀思,「只會發呆的人偶,說不得話。」

姽嫿心裡一酸,不會說話,看著他也好。臉上卻故意笑笑地,啐道:「哼,你的法術還是這麼差勁!」夙夜淡淡微笑,像是明晰她的苦楚,沒有說話。

紫顏恍惚地看著兩人,這麼多年藏身於易容術的背後,試圖寵辱不驚,這回卻真實感到他放不下。側側的情,姽嫿的義,那些為他牽掛的朋友,他何嘗願意撇下他們遠離而去。

「明白了,我隨你去。」紫顏點頭輕嘆,如今他能做的,是早日休養好身體。遙不可及的終極之術,在死過一回以後,望見了更清晰的路。

「等你病情稍去,我自會告知側側這個好訊息。」夙夜想了想道,「不過,只怕你我走後,她很快就會知道。捱過一時半刻的相思,將來平淡相守終老,會是你們想要的福氣。」

這是乍暖還寒時節。

千帆過盡,終見海天一色。紫顏的眼中再無迷惑,向他深深一鞠,「多謝。」

風住塵香,繁花已盡。

臨去文繡坊的那一日,側側在墓地裡站起身,濃溼的霧氣沾在衣上,像抹不去的愁淚。明知他仍在某個地方微笑,她仍在此間憑弔,為禱告他能早日治癒纏綿入骨的傷。

一個銀白的身影從雪地裡走來,麗日陽天般的風骨,遠遠地瞧著她。側側瞥了他一眼,容貌彷彿在哪裡見過,瓊英玉質渾然天成,散發柔和的光芒。

「我來拜祭一個故人。」

那人含笑招呼,韶華英秀的氣度引得她一怔。他在一個墳前擺下酒食祭品,恭敬地拜了幾拜。側側打量那塊無字的墓碑,不知裡面埋的是什麼人。

那人伸手拂去碑上的殘雪,側側無意看到他的手掌,完美的曲線,不似紫顏有那痕宿命的斷紋。他留意到她的眼神,特意揚手向她搖了搖,微笑道:「這是咒力打造的,要多謝我的友人們。」

是那麼多合力挽留的心願,結成了靈力的花果,雕塑在他的掌心。側側沒有聽懂,錯愕間看他往她面前的墳塋回望了一眼。

「我先去了,來日,有緣自當相會。」他淺淺一笑,彎彎的笑眼如月牙映進她的心。

她看見他煙雪飄忽的披風沒在高高低低的墓碑中,慢慢去得遠了。她恍惚出神,隱隱想到了什麼,伸手卻抓不住。

荒塋裡北風一卷,兜轉的涼意拂面,側側忽地記起,那是他少年時的容顏。

來人真的是紫顏?還是夙夜咒力下的人偶?她不及分辨,急急趕了幾步,向他離去的地方追去。

「紫顏!」她大叫他的名字,再看遠處,人影已不見了。她發足狂奔,直到踏遍墓園內外,那個暖玉生煙的男子,彷彿從未來過一般。

猶如一場幻夢。

我先去了,來日,有緣自當相會。他輕裘緩帶飄然去了,並非離別,天高地遠的某一處,將是相逢的另一個起點。

側側低頭思量,觸控到這番人世起伏的真意,看清他婉轉笑容裡暗藏的期待。兩情長久不在朝暮,她是時候為自己而活,撿起拋荒已久的舊行裝,譬如曲裡調轉新聲,多些意料外的詞筆。

人生有誰可從頭預料?文繡坊,將是她重踏征程的歸宿。

縱然孤鸞去也,終有飛回的一刻。那時碧天如水,杏花驕陽下的他們會夭矯並飛,直指雲漢深處。

為了未來的相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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