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拼不智,側側遂用靈動騰閃的步法遊走,宛若彩雲絲散燕子長回,伺機出招。怎知螢火全不上當,以不變應萬變嚴密擋格,側側的虛招都落了空,無法誘敵深入。
幾下攻守不利,側側明慧的雙眼一暗,又要勾起傷心事。螢火看在眼中,驀地停手盪開一丈。
「你怎麼不動手了?」
「先生再問,在下只好說打不過夫人。」螢火俯首道,「請夫人稍候,在下這就去牽馬。」
他的話分外刺她的心。紫顏是為什麼預設她的存在?因了爹爹辭世前那些話?還是真的放她在心,才容許她的擅作主張?她一直不曾問過。側側煩惱地甩了甩頭。螢火很快牽了一匹馬走來,通體純白的蘆花雪是紫顏心愛的坐騎,側側觸目又是一陣傷懷。
一人一騎飛馳道上,霞衣如火燒雲,掠過漠漠風煙,將一腔愁緒拋諸腦後。
斜刺裡驀地闖出一匹黑馬,騎上那人姿容俊美,神態不俗,唐突地攔下了側側。
「紫顏?」側側定睛一看,是他曾用過的一張臉,訝然後又是悵然,此時柔腸百斷,該要如何面對?那俊雅臉龐戲謔地一晃,繼而張手抓來,想要拉住她。側側咬牙閃開,引馬往旁邊掠去。
那笑臉忽地一沉,雙馬交錯之際,側側聽得掌風直掃,衝了她肩頭打來。
側側詫異,眼見掌風沉沉,出手迅捷,不假思索自馬上旋身而下。那人飛身跳馬,攻勢未停,又一掌直撲面門。側側已知此人絕非紫顏,高喝道:「你是誰?」那人嘿然冷笑,口中呼嘯,四周步聲橐橐,有三人從各方接近。
這四人如鐵桶緊箍,側側掃視一圈,瞠目結舌地退了一步。
他們樣貌不同,或清雅或風流,或軒昂或豪邁,各用一張紫顏用過的臉皮,每張面容喚起側側片斷的回憶。與他執手花前,與他共遊月下,嬌嗔顰喜,皆在這眉眼耳鼻。她瞬間眩暈,只覺半夢半醒,彷彿中了魔咒失去了動手的力量。
那些多情的容顏,一張張盛如花開,在心頭繽紛不敗。明知眼前四人是假,側側偏偏無法以一指加諸其身,只能憑了騰挪避開對方的攻擊。四人身法迅疾如電,八隻手掌如千手千臂,從各方向側側抓來。她裙裾飄揚,像輕盈的水波從懸崖頂端飛濺,他們用盡全力,只觸到沾手的微雨。
纏鬥半晌,不知哪裡飄來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紫顏的笑靨驟然在她瞳中放大,側側驚愕止步,倦意驀地席捲了全身。當中一個男子含笑走近,笑意裡的驕傲與妖魅是那般相似。側側當即無法還擊不懂自保,在錯亂中任由他伸手擊在頸肩,輕鬆得手。
一輛金翠香車駛過,四人把側側抬上了車,趕了蘆花雪一起匆匆離去。
醒來時,鮫紗帳中有誘人香氣膩滑纏繞手足。側側全身痠軟,剛想撐手坐起,不由自主又躺回了床上。一個誘人的聲音傳來,「我若中了姽嫿的迷香,絕不會胡亂動彈。」
「你說什麼?」側側瞥見珠翠雜錯,裹了個冶豔女子高坐在側,襟上一朵粉色花,瓣瓣生香。
「自是姽嫿姑娘調變的合香,你聞不出來麼?」她吐字生香,一雙手在香爐邊宛如靈魅遊走,毫不懼那奪人氣力的香菸。
香氣好聞到絕望,確是姽嫿的手筆,縱是無情之香,仍有泱泱大氣。
「這是何處?」
「玉觀樓。」
側側心下神傷,這裡長生來過,螢火來過,唯有她是局外人。她勉強振奮精神,問道:「你是易容師?」
「是,我叫錦繡,我來是要紫顏輸得一敗塗地。」錦繡妖媚的笑容裡平添了自信的颯爽。側側笑了笑,她未見紫顏有遇敵手,如果真是個勁敵,他會欣然應戰。
錦繡道:「姑娘命好,紫先生神仙般的人物,竟會受兒女之情的牽絆。」側側不知她提及這些是何用意,咬唇不答。錦繡又道:「你想不想知道,若沒了你,他會如何?」
側側猛地盯住她道:「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與外人無關。」
錦繡搖頭,端詳她清若幽竹的品貌,忍不住伸手拂過她的娥眉。側側嫌惡地避開,眉宇間神色凜然,錦繡笑道:「我為紫先生遺憾。他和姽嫿在一處,技藝突飛猛進,而你只以情動之,反成了拖累他的枷鎖。他若沉醉溫柔鄉里就此止步,恐怕你也不能心安。」
側側默然。伴在他身邊,她不求像尋常情侶廝守終日,只願在風雨將來時,承擔未知的淋漓苦難。縱然對他而言,她不是他心尖上最緊要那一個。
想到此,她心平氣和地直視錦繡,道:「世間情義有千萬種,你這樣說,不過是未遇真情、未經真心。等他日你肯為誰全心交託,即便你得不到那顆心,也會明白。」
「你得到了麼?」錦繡含笑問。
「你說過,他不是世俗男子。」言下之意,即便得到也不是世俗那種擁有。
錦繡呆呆看著她,不知是羨慕還是嘆惜。各有各的緣法,他人眼中天堂地獄都做不得數。而今,令她肯全心交託的唯有易容之術,她跋涉千里來到此地,為的即是於交鋒中更上層樓。
可惜她的身邊沒有姽嫿、沒有側側,有的只是金錢富貴堆砌起的僕傭。他們能換上紫顏的面容,卻終是無法走入她心底的陌路人。
「我不會害你。」錦繡撫香,讓氤氳的淡淡煙氣在手間裊繞,腕上珠玉叮叮清響,「你不是我脅迫紫先生的人質,只是甄試他眼力的砝碼。」
側側凝視她,「他最恨不擇手段的人,你用的不是正道。」
錦繡呵呵一笑,狡黠地道:「且不論用何手段,你願不願和我賭一場?就看你心上那人,究竟最愛是誰?」
「你不用賭,我明白得很。」
「哦?」
「他和你一樣沉醉於易容之道,所愛的不過是永無止境的修煉。」
錦繡凝視側側的眉眼,她是言不由衷在哀怨,抑或了悟緣分順其來去?桌上的迷香靜靜地飄,嗅過了解藥,心頭依然有中毒似的昏沉,讓人想拋開面皮上假裝的笑容,遁入心底深處。
沉吟半晌後,錦繡冰涼的纖指搭上側側的臉龐,略帶憂傷地喃喃自語道:「你的臉生得真好,一定沒受過傷。你知道有傷疤多痛?別人看你,如看個怪物,即使不是你的錯。一條比扭動的蜈蚣更可怖的疤痕,從這裡,蜿蜒到這裡,不會有人再正眼看你。」
側側被她的語氣牽惹心傷,忘了要躲開。錦繡喃喃地講述她的故事,前塵往昔踏空而來,重現橫越女人最美年華的一道傷。它盤踞臉上,也橫亙心頭。
她記住世人的白眼、嘲笑、厭惡,鮮有人願多看她一眼。當她的生辰落在媒人手裡,他們卻趨之若鶩湧來,像瘋狂的蜂蝶圍繞她轉。她的萬貫身家是比容貌更重的東西,金子永遠不朽。
不是她憧憬的愛情,可淪陷時誰又會問真假?
「我愛上了來求親的一個男子,他長得俊秀風流,出身清貧卻有才華。從見他第一眼起我就不可自拔。那年我十六歲,我爹爹願出千金嫁妝和一座宅院給他未來的女婿,他和娘想得天真,以為這些足夠保我半生富貴,不受寄人籬下之苦。」
「後來呢,你們在一起了沒有?」
錦繡露出了無邪的笑容,彷彿二八年華,對鏡試妝。那絲緞般流淌的過往,輕輕地去了,再沒有回來,唯有這笑容裡殘存了一絲渴盼。
「成親的前夕,紫先生到了我家。誰也沒想到,這是悲劇的開始。他為我去掉了疤痕,還我最初的容貌,你知道麼?我小時是美人胚子,自幼錦衣玉食,家裡把我當公主般伺候。可是十三歲那年遇上強盜……」她說到這裡,嬌軀輕顫了顫,彷彿憶起了那時的恐怖。
「你的疤痕……」
錦繡凝看側側,冰雪聰明的一個人呢,點頭道:「是強盜砍的。他綁了我勒索重金,爹孃籌措金子時,我趁他不備想逃走,被他砍傷了臉。當時流了很多血,我想我就要死了,嚇得暈了過去,他也以為殺了人,倉皇逃走了。等我醒來臉上血跡已幹,靠哭聲引來敲更人,衙門裡的人終於救了我出去。」
一刀毀去花歸宿。當紫顏來時,她覺得從此見了天日,歲月中不小心丟失的美貌回來了,她的幸福日子也會就此回來。但她錯了。擁有一張姣好的面容,她卻永遠失去了所愛。
「他叫天驥,我有傷疤時他不曾嫌棄我,我想沒了這疤痕後他會更愛我。在我恢復容貌後,爹爹備齊了嫁妝宅邸將我嫁入他的家門,不出我所料,他的確愛上了我。」錦繡有些出神,豔麗的光芒暗淡下來,「我懵懂地過著好日子,直到一個月後出門,遇見那個叫宛兒的女子……她年紀和我一般大,明眸善睞,我見了也很歡喜,把她當做閨中好友看待。可沒兩天她哭著求我,讓我允天驥娶她入門。我幾下打聽才知道他們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天驥本要娶她,因為家貧被她爹拒絕。」
側側默然,天驥棄戀人而愛上錦繡,是嫌貧愛富?
「我後知後覺,原來他最初求婚時和那些庸俗男子一樣,愛上的是我的身家。他和宛兒約定,有了錢後就娶她進門,宛兒寧可做小也要嫁他。誰知我恢復了容貌,他一時沉迷忘了舊約,宛兒久不見天驥尋她,不得不親來找我。她見到我的樣貌明白了一切,為了挽回天驥的心,對我百般哀求。」
「可憐的女子。」側側嘆道,自己能痴情到這一步麼?縱被人輕賤亦百折不回。她苦笑了想,若對方心中沒她這個人,又何苦要喚回那逝去的情愛。
想到此不由心灰。
「但是我爹允天驥娶我時就附了規矩,不准他納妾,更不許休妻。一旦他越軌,反而是我將他掃地出門。華屋嬌妻,天驥有大好前途等著他,可想而知他回絕了宛兒。不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什麼,五日後宛兒自縊身亡……天驥得知這個噩耗後變得不對勁,不愛正眼瞧我,每日喝得大醉。有晚他喝多了,從酒樓的梯子上摔下來撞傷了頭,流了很多的血。我接他回來,在病床上照顧了他一夜,翌日一早他就去了。」
錦繡茫然停住,殘夢破碎不可收拾,以為煙散在滾滾紅塵中,驚回首又再見從前。
「有時我想,那是他心裡還惦著宛兒,想要去陪她。」
雙重的背叛。她愛上的那人從開始的圖謀就背叛了愛,又再度辜負了宛兒的情。而她碾碎了的柔腸要對何人再訴?她一直想要公平,等年歲漸長,明白了愛沒有公平可言。天驥曾短暫地愛過她,無論為了什麼緣由愛她,已是她唯一能擁有的。
「你告訴我這些故事……」側側沉吟。
錦繡像從催眠裡驀然甦醒,抓了她的手道:「你這幾日聽我的話,就會看到被逼上絕路的紫顏。放心,他對我有恩,我不會傷害他。」
「逼上絕路,卻又不是害人?你想以我為質,迫他做什麼事?」側側秀睫閃動,猜不透她的心思。
錦繡嬌媚一笑,橫波美眄,「你沒得選擇,還是乖乖聽話為宜。至於他的所作所為,到時你會親眼目睹。」她撥了撥香爐的菸灰,用手扇起漸淡的香氣。
側側在雙眼迷離的最後關頭,問了一句:「你認得姽嫿?」
「那時的紫先生與姽嫿形影不離,想不認得也難。」
側側昏昏欲睡地闔上眼簾,也許,拋下執著於心的愛戀,才有她想要的海闊天空。
側側三日未歸。
京城的天氣連帶多了愁容。每日一陣沒頭腦的急雨劈頭蓋臉下了,等人心寥落了,遁在一處閉門不出,它又施施然逃開,留下一張陰沉的臉。紫府內音絕香消,寂寂如荒野蒙塵的墓,青衣童子們不敢喧譁,伶人伎樂停了歌舞,長生有時走過半個府第,聽不見一句歡聲笑語。
螢火早出晚歸打探訊息,紫顏守在朵雲小築,有時半個時辰不動,凝視側側臨走前的彩繡。長生心疼少爺,特意往蘼香鋪求援,從姽嫿那裡討香來偷偷燃了,紫顏依然懶得說話。長生無法,又去玉觀樓想求照浪幫忙,那人聞言只是大笑,說什麼他也有今日云云,氣得長生心中直罵。
他不時無聊地站在府門外張望,回想起只有三個人時的紫府。艾冰和紅豆走了,如果側側也離去,寞寞深庭將少了很多生氣。不知不覺,一家人息息相連的情感悄然滋長,他習慣看到有側側陪伴的少爺,多了凡人的悲喜。
這日未時初刻,陽光綿綿無力,螢火板臉回府,長生沒精打采和他打過招呼,站在府門外轉陀螺。小小的陀螺東倒西歪打轉,每回看似偏離了,溜溜地兜轉幾圈又回到他身邊。長生玩了半晌,越來越順手,不覺用多了力氣,「叭——」打得陀螺急轉,一個跟斗撞到了石階上,頹然歪斜停下。
長生喪氣地撿起陀螺,低頭時,一襲紅羅長裙如海棠花開,燒進他眼中。他驚喜抬頭,見側側姿容潤媚,笑吟吟地望著他,手中牽了蘆花雪。
「少夫人!」長生大叫。
側側咯咯一笑,「你又偷懶!不在屋裡扎眉毛做面具,到這裡來閒玩作甚?」
長生久不聞她責備,聽了大是歡喜,喜滋滋地道:「少夫人走了三日,一句交代也無,把我們急壞了。我守在門口,想等少夫人來了,給少爺報個平安。」
「哼,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會惦著我才怪。」側側拎起裙角跨上石階,風風火火走了兩步,回頭看他,「愣了做什麼?我餓得緊,快給我備齊飯菜,我過會兒就去用膳。」
「少夫人今日與往常不同。」長生開口,又覺自己多嘴。
「哦?你倒說說。」側側凝眸看他,瀲灩宛如秋水。
「多了幾分……」長生不知如何形容,心跳加速,微紅了臉道,「想是有事叫少夫人歡喜,這個……豔若桃李,比平素來得好看。」
側側臂纏五色縷,腕結碧香珠,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額頭,「傻孩子,我以前難道不美麼?」長生喏喏稱是,暗罵自己嘴笨,眼睛忍不住直直看了側側,笑得一臉傻氣。
側側與長生走進門來,一路喧譁,早有童子飛報紫顏。紫顏悠然穿廊越院,半途遇上螢火,兩人一前一後到了玉壘堂前。側側故意背過臉去,對了長生有說有笑。長生眼睜睜看到紫顏沉了臉靠近,不由輕咳數聲,逃開側側的目光。
紫顏在側側身後站定,長生只道他會發火,誰知少爺竟一把拉過側側,緊緊抱在了懷裡。
側側措手不及,長生呆立當場,螢火移開視線,彷彿面前是一棵樹,徑自牽開了馬。長生瞪大眼睛,見紫顏雙臂牢若枷鎖,像要把側側烙印進身體裡,再也捨不得放手。
「長生螢火看著呢。」
紫顏煦如春風地一笑,貼耳說道:「我眼裡看不見他們。」
「你先前說的話不記得了?」側側小聲道。
「當我就此轉了性。」
側側靠在他肩頭,一腔痴心有了回應,原該欣喜。只是,他果真能就此沉溺兒女之情,將她放在心尖上呵護?她默默守候他太久,如墨與硯密不分離,如柳枝揚起了飛絮。如今,算是守到了雲開之日,還是他因為一次別離,心血來潮地改了脾性?
兩人親暱相擁絮語,長生就在一旁,久了不免尷尬,冷不妨螢火扯了他的袖子,閃入花徑。長生踉蹌地甩開螢火,想了想又從花樹枝頭眺望。螢火皺眉,抓了他往別處走去。長生不敢大叫,又掙扎不開,推推搡搡間已走得遠了。
紫顏緩緩鬆開手,仔細凝視她,綠鬢玉容,分開三日清麗猶勝從前,眉目流轉添了幾分俏媚,不知有何際遇。
側側望了他笑,「你清減了……可是為了我?」
紫顏怔怔盯住她,從星眸裡深深望進去,透徹魂魄,將曲折心事放於掌上剖析。
「你是誰?」
他問這話時,螢火拎了長生走遠,細細的風捲在兩人身上,又滑開去。側側婉麗的面容紋絲不動,像精緻的玉雕任由人端詳。
「說,側側在哪裡?」他驟現厲色,怒目直視面前的女子。
相擁時的暖意成了淺淺的嘲諷,在心頭拉開一道傷口。紫顏想三日的報應來得快,他施諸側側身上的苦楚此時一起反彈自身,表錯情的羞憤不輸於被拒絕的失落。
若沒有動心就不會受困,但隔絕世俗愛戀的易容師,又與長生捏造的人偶何異?
「你後悔剛才的傾訴?」她嬌然而笑。
紫顏冷冷地道:「就算我看上了你,遭你冷眼也無妨,這世上緣分自有定數。但你綁走了側側又假扮她,不可原諒!」
她神態自若地笑,「就算我扮成了她,人未必被我給吃了,紫先生是不是太著緊了呢?」
紫顏雙眸流過寒光,冷笑道:「你衝了我來便罷,要是敢動別人……」踏前一步,似想抓住她。
她指尖輕粉飛舞,散出漫天的流螢。迷香粉不經燻燃就使用,功效略遜,但分量充足仍可迷倒數人。紫顏無動於衷站了,任由香粉煙塵沾遍全身。
「我忘了,姽嫿是先生的知交,看來迷香無用。」她退後數步,掩口笑道,「原來先生也有不冷靜之時。可惜奴家未有這般好運,令先生憐惜垂顧。」
像是風吹皺春水,紫顏冷峻的表情忽然鬆動,打量她的綺衫羅袖,陷入沉思。
「我一定見過你。」
錦繡盈盈笑道:「紫先生看來已忘了我,奴家好傷心……」
紫顏凝視她半晌,霍然一笑,撫掌道:「你是錦繡?」
錦繡半是幽怨半是惋惜,「先生好記性。」被紫顏記起,不是不開心。
她是紫顏與姽嫿出遊時遇上的富家女子,額上有一大塊刀傷落下的疤痕。她不想困於閨閣,用紅巾束額試圖周遊列國,終被父母攔下,以不菲的嫁妝換來了諸多求婚者。父母請來紫顏,求他為獨生女重塑容貌,嫁一個好夫婿。往事在紫顏心頭一一記起。
珠璣明璫,彩裾廣袖,繁花似錦的豔麗怒放爭妍,迫得人不敢逼視。紫顏回想,並不曾給她一張魅惑眾生的臉,僅去了她先前的疤痕。為何這活色生香的美人,與當年宛如白紙的女子,已是天壤之別?
「你修習了易容術,難得。」
「是,虧了先生啟蒙,錦瑟銘感五內。」
「令尊令堂可安好?」
「他們很好,我變壞了。」
他記得喝過她的喜酒,如今這眉眼再無少女的嬌羞。這些年她遇上了何樣變故?紫顏回想多年前她的面容,不是橫遭厄運的相,但一時的孤涼腸斷卻是難免。無奈人生四季,需經冬寒,況且奇豔嬌梅恰恰迎雪而開。如能走過這步,來年春日將再見繁花錦爛的明媚。
想到此,他悠悠望了錦繡微笑,有過幼時慘痛經歷的她,不是怯弱的輕柳。
錦繡道:「人算不如天算。先生為我修容之後,家裡出了變故,我百無聊賴便戀上易容,多方求師學藝。沒曾想聽到玉觀樓之事,特意趕來助興。」
紫顏淡淡地道:「春天的時候,你就進玉觀樓了吧?」錦繡失笑,「看來我在旁窺視,瞞不過先生的眼。」紫顏直視她,所幸昔日並未結怨,她應當不懷惡意。
他溫和地道:「你把側側怎麼樣了?」
「今晚戌時三刻,瀾河官舫碼頭,你一個人來。」她笑若春花嫵媚,朝紫顏福了福,朝了紫府大門飄飄而去。
瀾河上燈火如星,紫顏騎白馬飛馳而至,一身黑緞長衫冷峻異常。錦繡恢復裝扮,冰綃霜紈寶釧金環,裙上雜以繁花,極盡美豔之態。見紫顏來了,她手持一管玉笛站在岸邊,清亮地吹響一段旋律。
河面上一座金玉錯彩的畫舫破水駛來,蘭香旖旎處碧紗輕揚,仿似仙山雲境裡遊蕩的銀梭。錦繡含笑拍掌,即有錦衣侍從閃出,搬來鋪設彩綺的楠木桌椅伺候兩人坐定,又奉上香茗。彼時兩岸星火璀璨,笙歌曼舞倩影綽約,恍若不經意走入夢境。
「你要的人就在船上。」
紫顏舉目望去,碧紗帳漸次捲起,露出畫舫裡五個華衣女子,一個模子刻出的樣貌行止。錦繡的笑容裡有報復的快意,「以先生獨步天下的眼力,認出她當毫不費力。」
她感激紫顏為她恢復容貌,也怨恨那之後天翻地覆的劇變。她修習易容,想窺破其中玄機,到底是什麼阻撓了她的幸福。一直沒有答案。她想到了紫顏,留意觀察他多時,打造了很多他的面具,意外發覺姽嫿不過是他的知己,常伴他身側的另有其人。
她想到當年的情形,在一個男人的心裡,如何辨別他對誰的情分更重?姽嫿贈紫顏解藥,關切不言而喻。但他呢,紅顏知己還是此生唯一,能分清麼?
劫數。紫顏在關注命途風雨的起伏時,大概不曾料到會牽惹塵間愛怨。他一腔心思都在易容上,一旦驟然失去重要的人,又會如何?她不能替他回答。錦繡想,她究竟要證明什麼?是再次目睹紫顏的神技堅定修煉的意志,還是要看清生命中不可躲避的宿命?
紫顏遙看河上,隔了近十丈,借了燈火勉強能看清船上人的五官。僅憑目測,當知這五人依了側側容貌修飾,也許每個都是易容。他忽然又想,如果天下真有五個側側,不知是怎樣光景。想到此抿唇一笑,溫柔如波蔓延。
錦繡一愣,剎那間再度察覺他心中的柔軟。
「只要我能辨出真假,是否不禁我用任何手段?」
「你不能離開這張椅子。」錦繡笑得狡猾,輕瞥畫舫上的女子,「就算你喊破了喉嚨,她們也不會理會。紫先生就請想個高明的法子。」
紫顏微微一笑,「好在近來練過,否則太生疏就不靈了。」拿起錦繡放在桌上的玉笛,用汗巾拂拭了,在手中搖了搖。錦繡無言,紫顏不算壞了規矩,可惜少算一步。又安慰地想,未知他吹奏的功力如何,尋常手段休想讓船上人露出破綻。
笛聲嗚嗚如訴,一波三折地掠過河面,像飛燕剪出幾個漂亮的迴旋。聽者心絃隨之撥動,一圈圈漣漪細密地盪漾,驚動了最深處隱藏的情愫。
那是陽阿子擅長的曲子,大師常以瑟演奏,側側聽過多回。
紫顏初次以笛相和,彷彿虛空中有另一種樂器的鳴響,調出清越的樂音,瑟的風骨凜凜再現。他近來操詞弄曲,絲絃管竹多有涉獵,這一曲迴腸蕩氣,聽者無不悅然歡欣。唯有側側不同他人,再歡快的樂曲勾起往昔悲喜,多少也會有感慨。
沉香子撒手西去,兩小無猜的一幕一去不返,愁腸百結非能意會。
紫顏曲調一轉,笛音似踏過數年的光陰,步入了遼闊蒼茫的北荒。如嗩吶如銅鈸如胡琴,蒼涼壯烈,彷彿呼呼熱風隨沙塵飄至。
「這是在懷念他們北遊的日子。」錦繡聽出曲調裡的北國風情,微感豔羨。
到後來曲音再度變幻,戲裡的愛恨痴纏,臺上的真假悲歡。夢裡不知醉醒,是誰沉溺貪歡?望盡了楊柳曲折心事,望斷了山水闌珊過往,指上檀淚猶新,而牆外空階獨望孤月寥寂,辜負了的情意怎堪收拾?
月下清音細吐,度羽換宮,氤氳煙塵隨天樂琳琅。笛音每轉一聲,人心便是一頓,忽而有如驚濤拍岸,花落汀沙,忽而寒夜悄寂,促織悲鳴。多情的被無情惱,無情的又恨花光早,這一曲牽腸掛肚百轉千回,宛如細水流年。
錦繡望了紫顏,他定有顆七竅玲瓏心,無所不精,彷彿上天執意要將完美賦予他。就連他拙嫩的愛戀,也自有痴心人飛蛾撲火。
眾人醺醺然沉醉時,曲音戛然而止。
「中間那位就是了。」紫顏停笛幽嘆。
錦繡聚目看去,坐於中間的女子兩行清淚長流,情難自控。
她告誡過側側絕不可有所回應,然而樂音觸及心絃,猶如雙方的靈魂直接撞擊,是無法預測的失控。她怪不得側側。若她的天驥肯為她如此一心一意地吹奏,她寧願再度拋卻美貌。可惜她的他,愛的不是她的心。
紫顏放下笛子,向畫舫中的側側招手。四目相交,紫顏看見她緩緩抬手,抹去了臉頰淚痕。十丈之距,如同隔了雲山萬里,他默默地凝望夜色裡的黑。縱然織女弄巧可補天衣,不知他這曲笛音,能不能修她心頭的傷?
就在這時,側側黯然走到船頭,忽然一個縱身躍入水中。她輕盈若一片雪,紗衣在河面上張開,浮萍飄零。錦繡吃了一驚,從椅上跳起。紫顏不假思索,向前一個箭步,如一尾銀魚噗地入水,他奮力遊往畫舫,緞衣沒在水裡沉澱為一色。
入水的剎那,紫顏看到了內心的驚惶。
念念生滅,他早已看透虛妄,故能泰山崩而不亂。凡俗間如果還有令他恐懼的事情,唯有身邊這些人的安危,他無法放下,無法看破。那是干擾一顆不動心最大的障礙,卻也是他最後擁有的依戀。
他不是不懂如何去愛,只是在未來的厄運前退縮,如果那也是一種保護,他盼著側側不必經歷風雨。直到與她分開後的此刻,他記起走過的每個日子,師父去後她的堅韌,遠遊那些年裡她的孤單——她不是弱柳柔草,單是從文繡坊趕來相助的情誼,他就無法輕易地推開。
冷暖自知。若真狠了心就此不見,將來生死兩隔,她又如何自處。他劃開河水,涼意一點點滲到心裡,彷彿過了萬水千山,才游到了她跳下去的地方。
他不知來晚了沒,猛地扎向不知深淺的河底。水下一片黑,像她綿綿的幽怨,紫顏幾下尋不著她的蹤影,竟沒了出水的勇氣。
或者,一起沉淪了也罷。
這時後背忽然被什麼一撞,紫顏反手一摸,好容易撈著她軟軟的身軀,沒有掙扎與抵抗,像是一任河水沒頂。紫顏心痛地把她拉向懷中,她再逞強再潑辣,仍是沉香谷里初遇時的稚氣少女。
紫顏抱了側側,竭力一蹬雙腳,向河面游去。他胸口的氣將盡,硬生生憋熬著,如同在懲罰自己的過錯。
直游到力氣全無,他帶了側側溼淋淋地上了岸,錦繡著人拿來一面披風,讓她坐在椅上輕輕蓋好。側側吃了幾口水,拿捏兩下後悠然轉醒,墨色的眸子定定望了滿身水跡的紫顏,素臉悲喜交集。
紫顏撥去她額前的亂髮,伸手擁上前攏她在臂彎,依依貼近了一言不發。不必多問,無須解釋,他太明白她的心意。在她想逃走想放棄之時,他的心忽然也空了,像是破成兩半的甕。
水波上月影細如碎金,攪亂了一腔心事,紫顏的面頰貼著側側半晌不動,不知是淚是水,晶晶亮亮地閃爍。側側停跳的心彷彿重又啟動,咚咚,咚咚,依稀有另一顆在迴響。
心神繚亂了片刻,側側忽看到錦繡在旁,嚶嚀一聲推開了紫顏。他湛亮雙眼含了深沉的痛,牢牢牽緊了她的手,清涼的河水令兩人失卻了熱度,誰也無法暖著誰,但竟像一條環扣的鎖鏈,再無法分開。
錦繡目睹兩人卿卿我我互傳心意,嬌笑一聲側身擠到中間,道:「紫先生智高一籌,我輸了。」紫顏苦笑,她不知是何目的,整了他一場,說不上輸贏勝負。
錦繡嘆道:「無論如何,來京城見到紫先生,我願已足。」
無論是易容還是感情,他不會再有破綻。想贏他很難,依稀望見強者之路要如何走,她也有收穫。錦繡巧笑嫣然,忽地一伸玉手攀上紫顏的肩頭,悄然說道:「你那時抱了我說的一番表白,我斷不會忘記。」
他心想這女子實是難纏,當了側側的面故意做作,分明不懷好意。當下哭笑不得,不理會她款款柔情,只回眸望定了側側,千言萬語交由四目相對,在目光中搜尋傾訴。
錦繡若有所失,無奈鬆開手,「願君珍惜眼前人。」她說得真摯,卻不快樂,回首又看了看側側。
紫顏嘆道:「你知道為何當年我只消去你的疤痕,保留你的本來面目?」
「你是想說,我本來生得甚美,是麼?」
紫顏搖頭,「如非萬不得已,受之父母的容貌無需改變。一旦換過,接踵而來的命運若不與自身相符,未必能承受得住。」誰說易容改面就一定能心想事成?他記得藍玉,記得紅豆,記得熙王爺。
還有他自己,用一張張容顏逃避上天欲給的痛,但,真能逃得掉?
他回首向側側招手,「我有話要告訴你。」縱然此後粉身碎骨,她既不離不棄,他願執手走到最後。側側默默點頭,像是預感到他要說什麼,蒼白的臉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們回去。」紫顏替她裹緊披風,向錦繡告別。
「珍重。」錦繡想了想,取出姽嫿配置的迷香,放在紫顏手中,「我用不著了。」
紫顏認真看她一眼,若不是她,或許他與側側之間隔著的那道紗永不會揭破。
扶了側側上馬,紫顏與她共坐一騎,絕塵而去。錦繡自知輸得徹底,卻不知怎地,望見那兩個重疊的身影在夜色裡淡去,有清澈的笑意浮起。
「沒有不甘心嗎?」照浪從陰影裡走出,同是一襲黑衣,有荒夜危險的氣息,「雖看了一齣難得的好戲,你的心還是不夠狠。」錦繡不語,輸了一場,她看清了很多,已然心安。
照浪直直注視了她,道:「你回去代我傳個信,讓那些傢伙出來活活筋骨——沒點真本事,怕撼不動這個人。」
錦繡恍若未聞,拿起笛子溫暖地笑著。
此後的紫顏不會再有破綻,或許,那是她想見到的,拋開心結在易容世界裡任意徜徉的自己。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十師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