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大夫笑道:「你尋我何事?」
「我進玉觀樓晚了,沒看見先前的情形,莫非諸位都允聖手先生操刀,不待病情穩定?」
「你也看見了,他用了真人皮,當時我們質疑他出手太早,且自屍體上取人皮有違倫常,難與自體融合。他回說十日後取新皮更換,那人皮經他秘製等同靈藥制痂。又說人皮取自懺罪義阡,骸骨已妥善安置。死者已矣,能夠活人治傷,豈非大大的善事?我們見他說得頭頭是道,也想看個究竟,沒再加攔阻。」
長生暗想,懺罪義阡為死囚義墳,埋的無不是罪大惡極之人,聖手先生巧妙轉移了眾人視線,他更覺出這人的奸險。譚大夫見他出神,又讚道:「你走得早,未見聖手先生的絕技,那婦人果與傷前一般模樣!唉,竟有這等出神入化的手段。」
濟世堂飯香陣陣,長生不覺腹飢,強忍下拆穿聖手先生的衝動,笑道:「不阻大夫用膳,在下先告辭了。改日在玉觀樓再會。」
與此同時,紫顏、側側到了孤稚院。五間平房已全部燒燬,街坊在巷子口搭建了臨時的窩棚,傷勢無礙的婦孺住在裡面。拂面的風像傷春悲曲,不時吹動枯焦的殘物蕭條地搖動。側側從舊址上遙望無法遮風擋雨的窩棚,再看看眼前燒痕火跡,越發地難過。
「昨日送的錢糧遠遠不夠……」
紫顏道:「你想怎麼做,不用顧慮。」
螢火走來與兩人會合,他之前掘土挖沙,從塵礫中找出一隻灰色瓦罐,罐上有個破口。「有火油氣。」他遞與紫顏,油已燃盡,味道猶存。紫顏嗅了嗅後微微色變,示意他收好。螢火又道:「官府貼了告示,說先全力救人,明日起重建孤稚院。到時,這裡會夷為平地。」
紫顏打量屋舍前後的通道,往前走了數步,穿梭在灰燼裡。一箇舊舊的瓷娃娃被燻得烏黑,他拾出來,用絹絲手巾著力地拭了拭,交給側側。側側握在手裡,知他想為那些孩子留下一點什麼,也幫著在廢墟里尋找。
浮萍隨波,舊日芳菲一朝開盡,唯有殘枝向春。
有個鐵壺藏在雜物中,略略凹進了一角。紫顏若有所思地撿起了鐵壺,表面燒得黝黑,一角凹痕。他立即撥開灰塵,清理出附近地面,叫螢火去街上買來釅醋潑灑。醋入黃土,毫無異樣。他又往旁邊灑去,側側和螢火好奇地看著他的舉動。
不遠處隱隱現出一抹殘留的暗色血痕,離了先前的鐵壺不到半丈。大火將鐵壺上的血跡燒去了,卻遺漏了滲入地下的血。側側不由想起長生的話,問道:「這是……」紫顏點頭,復交螢火收好。
「你去玉觀樓送上我的拜帖,就說今夜酉時,我去拜訪。」
沒了白日的看客,玉觀樓在皎潔月光下燈火流霞,燭影搖紅,彷彿藏有笙歌麗影。香風細細吹過,玉馬金車停在門外,此時樓內慕名而來的易容師及十多位附近醫館的大夫和學徒,聽聞紫顏到來無不翹首以待。
照浪穿了一件紫地金錦衣出門相迎,他一臉欲笑不笑的神情,眼裡晶晶亮,比掛著的六角燈籠更出挑。長生心虛地望他一眼,見他對紫顏半是譏諷半是埋怨地道:「你可越發難請了。」
照浪凝視紫顏冰雪的臉龐,一張鉛華寥落的俏面,未沾塵間俗氣,像是蟾宮裡踏出來的人。風清露冷,看一眼心便涼了。又在生誰的閒氣?換這樣冷到骨子裡的面容。照浪直覺地感到紫顏身上不同往日的銳氣。
他慢慢折起泥金印花的袖子,灑然跟在紫顏身後。
眾人像端詳稀奇寶物似的盯了紫顏和長生。同吃一行飯,大多易容師與風流倜儻沾不了邊,臉面不曾收拾利落,僅修整眉毛鬍子,不致讓客人遁走。長生起初未發覺有異,等紫顏和他們立於一處,一邊是時換時新的玉容冰肌,一邊是看過就忘的千人一面,才知有人將易容術視為性命,而更多人不過當做飯碗。
「什麼妖魅樣子!」不喜紫顏樣貌的人,當即擺出了臉色,鄙夷地退開幾步。
他即使不點脂粉,依然使人畏懼那素顏下的清俊。
一眾人各有各的評判,默默讓開了路,夾道迎了紫顏入座。圍屏已撤,幾十張檀木椅繞了個圈,用一個個焚香案隔了。案上燻了清冽的香,肅殺瑟然的意味,正合了紫顏面無表情的臉。
「我特意叫人去蘼香鋪找來的香。」照浪附在他耳邊輕言。
紫顏一抬眼,那麼多張椅上,唯一人高坐。聖手先生翹著腿,不以為然地掐斷案上的香,笑道:「我以為紫府的先生是何樣人物,原來粉臉玉面,不過爾爾。」長生剛想出口駁斥,照浪接話道:「聖手先生今日巧手施術,不就是為了與紫先生一較高下?」
「大人說笑。我替人整容修面,為的是懸壺濟世,比不得坊間看相算命之流,徒逞口舌之利,靠幾張面具就能騙取錢財。」
長生怒指他道:「你……」照浪攔下,笑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好好瞧瞧聖手與國手,究竟相差幾何?聖手先生有這等睥睨天下的手段,正合進宮為皇上分憂。無論如何,紫先生是御前親點的人,你我也都明白,進這玉觀樓的人最終求的是何樣去處。」
聖手先生勉強一笑,澹然說道:「既是如此,但憑大人做主。」長生心中直罵他虛偽,斯文面孔上漾著的假笑,比惡人的邪笑更可厭。為等這刻不知煞費多少苦心,偏又惺惺作態故作矜持。
紫顏忽然破冰淺笑,令人微醺,像是揭去了呆板的面具,活靈活現勾畫出傾城之貌。他聲音婉轉,如玉磬流音,「何必急於一時?一場鄰里街坊,我今夜特地來看望孤稚院傷者。」
照浪目不轉睛,攢眉道:「你說什麼?之前我請你,你不來,現下由我玉觀樓和各醫館打理傷者,沒你的用武之地!」
「誰說的?」長生唐突地喊出聲,見眾人一齊看過來,膽氣一壯,「各位熟知醫理,今日他們初傷不久即易容,火毒易攻臟腑,這聖手先生偏胡扯易容麵皮即制痂良藥,企圖矇混過去。縱然他技藝非凡,如此妄為違背醫理,簡直是草菅人命!我們就是要來看看,免得救人反成殺人。」
「放肆!」聖手先生身後四個徒弟異口同聲道。
聖手先生漫不經心地端起一杯茶,緩緩用蓋子撥去浮末,鎮定微笑道:「師父妖顏惑眾,徒弟牙尖嘴利,我算是明白紫府諸人混世之道了。」
「你……」長生恨不能撿起案上小香爐砸去。
眾人尷尬地置身於紛爭中,有醫師贊同長生的話,議論起聖手先生的所為,易容師則多為其辯護,局面如同亂蜂嗡鳴。
「不許喧譁,成何體統!」照浪冷冷地瞥了眼聖手先生,向眾黑衣童子打了個手勢,「先領紫先生去房裡探視,再做計較。」
紫顏不理會眾人,徑自去了。濟世堂譚大夫領頭緊隨其後,其餘人等也跟了上去,長生在踏入房門前回首看了一眼,廳堂內僅剩了聖手先生師徒和照浪。
早間經聖手先生醫治修容過的有兩人,一為潛火隊的官兵,一為孤稚院的婦人。其餘傷者多半周身化膿水腫,數個黑衣童子正在為他們換藥調理。紫顏走到那兩人的床鋪前,凝視他們的傷勢。
兩人外貌與常人無異,僅剃去了頭上的長髮。那官兵見到紫顏,微張了嘴,發出一聲驚歎。俗世中能見到這般樣貌,他像是忘了自身傷痛,怔怔出神移不開目光。
紫顏用手指點住他的額頭,柔聲問道:「不痛麼?」那官兵搖頭道:「癢得很。」不禁又搔了搔。他努力蠕動嘴角,始終彎不起上翹的弧度,想微笑卻是不能。
紫顏召長生一起檢視傷口。長生暗想,聖手先生並無此人畫像,幸他傷得不重,所用麵皮順了肌體骨骼貼附,自然能還原本來面目。紫顏道:「長生你說說看。」長生來時有群覽醫書,知紫顏考問,斟酌半晌,指了那人的鼻樑說道:「他火毒未清,被草草易容,明早就會毒發,屆時顏面當從此處爛起,傷勢猶勝於前。」
那官兵慌亂地用手摸臉,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下個月就要娶媳婦,好容易說成的親事,要是毀容沒了臉,我可就……救救我……」他扯了長生的衣角哀求。
長生心直口快,忘了顧忌病人的想法,當下一驚,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莫怕,有我家少爺在此。」
他好言說了幾句,又去看那婦人。曾經在街上見過這婦人,容貌確如從前,可惜張在臉上的皮膜將傷口牢牢覆住,看不真切。紫顏一指髮際線,長生俯身下去,瞥見淺色的腥臭汁液洇溼了雙耳。
「輕傷者本應暴露傷口,待乾燥結痂,半月至一月後再行移除瘢痕。重傷者則需防病為上,保全性命,以免併發高熱、神昏、動血、厥脫諸症,遠不是妄用易容術之時。」紫顏語氣平緩,長生只覺心酸,望了那婦人傷感。
「鏡奩。」
長生即刻返回樓外,從車駕上取來了鏡奩,聚集在玉觀樓的易容師與醫師登時喜出望外。照浪聞訊,著人搬了一張鋪了錦墊的躺椅,舒服地坐了觀賞,又為其餘人等各搬進一個繡墩。想湊前去看的人不敢造次,挨個伴了照浪坐下。
聖手先生在門邊露出半張臉,眉毛急促地抖動了一下,唇角飛出一記冷笑。
待長生為婦人喂下醉顏酡,紫顏用陌刀割破婦人肌膚,眾人屏氣息聲,彷彿置身刀光血影的沙場。火燭光亮中,血珠一滴滴從揭開的麵皮下湧出,縱是見多識廣的醫師也不禁目眩神迷,為這肉體凡胎的苦楚心悸。
紫顏一面用刀,一面報出女貞葉、淨蟾酥、血琥珀等藥名,請醫師當即研藥。譚大夫聽了,取出濟世堂配好的藥粉,將幾味藥說了,紫顏想了想,命他再加上乳香、輕粉、黃柏、廣丹諸藥合成新方。照浪即令幾個黑衣童子隨譚大夫去製藥。
醫師目睹紫顏用刀,恍若仗劍而行的劍士,傾江河之怒,千里一注。聲如霹靂,動若雷電,其疾賽風,其勢倚天。在血肉中縱橫迴旋,夭矯斗轉,忽而刀鋒下馳,忽而尖刃上纏,遊走自如變幻莫測。
易容師則於細微處見功夫,刀起刀落間宛如靈針凝光,瞬息無形,才見光影閃爍,倏忽又匿跡百變。彷彿刀下對的不是皮毛筋骨,而是錦繡綾羅,袖舞輕盈之下,癰疽瘡瘍繞指溫柔,流風靡草,蘭英星列。
如劍,一舞名器動四方;如針,清風明月共施光。眾人昏昏迷醉,目不能移,直至紫顏收刀敷藥的一刻,猶自心神跌宕。此時,無人敢再輕言挑戰,心裡想的均是幸不曾造次。
照浪輕闔眼簾。他也學過易容術,卻只是塗脂捏粉的匠人,懂得雕形塑貌,無法如紫顏集多家大成,將天道醫理易容交匯於一體。那接近神靈的高妙技藝,常令他有敬畏之心。
正如此刻,他明白永遠無法抵達紫顏的境界。
婦人的臉龐傷痕重現,唯其坑窪模糊,才有靜待修復,肌體養和的一日。有時直面血淋淋的真相,傷痛反而於死地還生。
紫顏轉到那官兵面前如法炮製,將聖手先生覆上的人皮棄而不用,在原本的創面上直接調擦藥粉。那官兵傷勢較輕,紫顏未用麻藥,那人哀哀叫了幾聲,忍痛道:「能好麼?」紫顏微笑道:「過十日還你從前模樣。」那人道:「趕得及就好。先生,能不能再俊一點,省得我媳婦嫌棄。」眾人哈哈大笑,頓時場面輕鬆許多,長生忍笑替他清洗傷口。
等為兩人收拾完畢,紫顏又看過另十一人的傷處,其中瞿嬤嬤傷得最重,時昏時醒,全身上下多處重傷,幾無完膚。紫顏拆開她後腦白布看了傷勢,又為其換去全身藥膏,瞿嬤嬤昏沉間有了意識,勉強撐開眼望了望。
我想活下去。混濁的黑瞳透出一線微光,彷彿如是說。
長生撇過頭去,眼中含淚,求助地望了紫顏。紫顏向他眨了眨眼,「記得若鰩人肉麼?」回想起紫顏在碧漓海子下的奇遇,長生面露喜色,拼命點了點頭。有此生肌靈藥,瞿嬤嬤的傷有救。
他欣然湊到瞿嬤嬤耳邊說道:「嬤嬤,我會盡全力讓你恢復從前的樣子。」瞿嬤嬤像是聽懂了,用力眨了眨血腫的眼皮,長生忍住悲酸,溫柔地看著她。
「明日再來上藥。內服諸藥拜託各位大夫。」紫顏客氣地朝眾人微躬行禮,眾人忙不迭還禮。
「先生明日一定要來。」送藥晚至的譚大夫為未能目睹紫顏施術懊惱,欣然回道。
紫顏鳳目一轉,遙遙地對了門外的聖手先生道:「昨日黃昏之時,閣下身在何處?」
「輪不到你問我。」
「我替紫先生問如何?」照浪察覺到什麼,肅然開口,威懾不可小覷。
聖手先生傲氣一折,笑道:「在下就在玉觀樓內,有金塘、方成兩位先生作證。」被他點了名的兩個易容師愣了愣,回想了想,一起點頭應了。
紫顏掩口輕笑,長生見少爺竟笑得出聲,呆了一呆,聽他曼聲說道:「那便是了。你四個弟子想來有人出了玉觀樓,到孤稚院走了一遭,放火被瞿嬤嬤發覺後,那人用鐵壺滅口,擊在她後腦上。而後大火蔓延,那人又前往望火樓和各醫館報訊。誰知瞿嬤嬤未死,又有人刻意偷換了她的傷藥,致使她傷情反覆,好在被這位大夫發覺,及時救回。」
聽者無不譁然。譚大夫驀地醒悟,指了聖手先生道:「我道她為何會多次吐衄,竟是你們下的毒手。」聖手先生不動聲色地道:「無憑無據,含血噴人。」
紫顏笑得像狡狐,喀噠一聲合上鏡奩,如關起法寶盒子,道:「火油桶和鐵壺就在我車上,你房中左起第三隻藤木櫃子下二層,有孤稚院上下的畫像。這且不說,長生,你燃好香了麼?」
星焰傳承,嫋嫋清香似燕子翻飛,自獸爐嘴中悄然掠出。彷彿雲霧升騰,勾魂攝魄,眾人恍惚間走到了十字路口,看不清來路去處。忽地一記輕響,擦亮的火光下人影幢幢。眼前再現那一幕,明亮的火苗自指尖竄起,如猙獰的魔鬼瞬間吞沒良知。
聖手先生的一個弟子如著魔般大叫:「我不想的……是她自己跑出來抓我!」
在香氣如衣纏身的這刻,他喊出聲來,頓覺心中一鬆。腦海中揮不去的,是刻骨銘心的當時。火光初起時,那婦人竟不顧一切地衝進來,害他不及遁走。一個老婆婆並不難對付,他很容易就擊暈了她,把油桶一丟,心懷快意地跑開。
那刻心硬如鐵,他尚記得衝出門時解脫地大笑,斜了嘴回首看菸捲火蔓。
「你最終肯到望火樓報訊,是怕火勢過猛。你主子要的是傷者,不是死人。」
那弟子頹然跌坐地上,一個傷勢較輕的官兵就在他身邊,直起身踹他一腳。幾個孩子聽懂了他的話,爬到瞿嬤嬤身邊,哭聲震天地喚她的名字。
輪值的黑衣童子前去聖手先生屋裡,拿來了那些畫像遞與照浪,他看也不看,隨手摺在一處。有了被摧毀的人心,證據已不重要。
眾人找尋聖手先生的蹤影,見他扶門嘿嘿冷笑,如闇昧夜風裡掠過的鴟鴞囂叫,聞者無不心有涼意,肌骨生寒。
「大人。」他喚照浪,不介意風雨將至,「你說過,來這玉觀樓的無不為了更高的去處。紫先生既已越俎代庖,破壞我為傷者所易的容貌,我想請大人仲裁,允我和他比試一場。他勝,我任他處置,他敗,我要他從此不再為人易容!」
照浪禁不住想大笑。勇氣可嘉,他僅得這四字讚語。聖手先生能兵行險著,確是挾藝自恃,只是太小看天下人。能以這些傷者換得紫顏出山,這人也算動足腦筋。
「好,我答應你。」照浪從躺椅上躍起,走至紫顏跟前,「無論如何,先生接了他的挑戰,就先比個高下如何。此後送官收押,都不勞費心。」難得看到處變不驚的神人,有了世俗的哀樂。照浪望得見紫顏的心底,知他已然動怒,絕對會接下這一場。
長生忍不住道:「這等罪大惡極的人,不配做易容師!」照浪不耐煩地瞥他道:「我若想見紫顏不得,一定放火燒了你們紫府,屆時不怕他不與我比試。」長生一怔,被他霸道之氣壓了下去,悶悶地不敢開口。
照浪轉頭看聖手先生,冷冷地道:「話雖如此,輸了,你可要甘心。」鏗鏘有聲,眾人心頭一跳,不敢再看他的眼神。聖手先生悶聲應了,盯了紫顏道:「你可有膽接招?」
紫顏用手劃過鏡奩之頂,雕漆盒蓋上有雌伏盤踞的金鳳,正待翔翼。
「如你所願。」
「由我來出題如何?」照浪旋著手腕,彷彿隨口一說。
聖手先生雙手一攤,無懼地道:「只要公平,但憑大人做主。」
照浪哈哈大笑,長生從笑聲裡聽出陰謀得逞的喜悅。若要在聖手先生和照浪中選其一,他寧可把少爺交在後者手裡,因而咬了牙沒有吭聲。
紫顏漠然按著鏡奩,走到外面擇了一張椅子坐下。眾人隨之出了傷者的居處,一個黑衣童子將長生之前點的香滅了,偷偷藏起在袖中。
照浪等所有人坐定,看了相對的聖手先生與紫顏,道:「你們二位非以真面目示人,不如各自根據對方掌紋面相骨骼體態,推斷對方真正容貌如何?」眾人驚歎,獨長生呆呆望了照浪,知這是熟悉紫顏之人千想萬念而未能如願的事。
他們都想看一眼紫顏真面。
長生心如漣漪波動,既盼了聖手先生真有手段能現出紫顏容貌,又不想少爺就此輸在他手裡。聖手先生冷笑:「誰知道還原出來,他肯不肯認?」
照浪緩緩地道:「你若有這本事,在座的易容師不只你一個,焉不知真假?你連燒傷者都有法子辨容貌,何況他不過遮了一張麵皮?」他語氣一轉,又道,「唔,若傷了兩位的顏面也是不妥,不如取兩個人偶,在上面施法便是。」
照浪一招手,即有黑衣童子搬來兩個肖似真人的泥偶,一模一樣的面目,身上著了錦衣。長生悄然探手一捏,泥竟是軟的,滑膩卻不沾手。見他下足功夫,聖手先生再無推託,叫餘下的青衣弟子洗手預備。
這期間長生留意看紫顏,端容不語如在沉思,猜不透心思。
「兩位可從容檢視對方指掌,摸骨看相,盡展所學。看完,就請在這兩副泥人臉上落刀,倘若不會捏泥人,只管吩咐這些下人動手,說清分寸輕重即可。」
長生盯了聖手先生,這人事先畫像事後易容,莫非並無摸骨斷容的本事?他手心發汗,內心委實矛盾。
聖手先生攤開了紫顏的手掌,照浪側身窺視,紫顏含笑收手,對了他道:「城主也想入宮去麼?」照浪驕傲一笑,搖頭道:「你還是這般小氣。」走到一邊,悠然挑了最近的位子站了,那椅子上的醫師立即彈起,恭敬請他坐下。
聖手先生與紫顏互視對方的手掌。鮮有人易容連掌紋也換去,這是推斷對方命運性格的最好切入。聖手先生看了一眼,駭然叫道:「你怎還未死?」連退三步定了定神,一臉驚恐。眾人齊齊站起,無不好奇地想一看究竟。
以他之所學,紫顏的掌紋預示其多災多難,命不久長,尤其是一條斷紋,兇險無比。紫顏眼波流轉,輕笑道:「既是同行,當知‘相形不如論心’。閣下命紋雖長,心術不正,在我看來亦是大凶之相。」照浪遙視紫顏的手,兀自出神思忖。
聖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顏面頰,揣骨摸相。紫顏一雙妙目清瑩流盼,待對方參詳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臉上,終於用手推開。聖手先生一怔,倏地臉面一窘,默默坐下。
紫顏只伸兩指,自聖手先生的天庭逐一點去,有如萱草的淡香隨袖廣舒。那易容師便如被施了定身法,在他指下動彈不得。
「生來薄命。」紫顏嘲諷地一笑,撇下他走到泥人面前。
聖手先生愣了愣,心下一片混沌。他辨不出麵皮下那些均勻骨肉裡,到底被紫顏修改了多少容顏,他甚至沒有把握,說真有面具遮在紫顏臉上。人皮如絲薄,活氣兒從萬千毛孔透出,除非當場揭了去,又或有一雙通天徹地的眼,才看得穿紋絲合縫麵皮下的虛實。
若無畫像為憑,誰能將燒傷者復原本來,庸人以為世上真有奇蹟。聖手先生冷笑,這等空中樓閣痴人說夢,合該成他直上青雲的踏腳石。從一開始,他就覺得照浪的命題可笑,屆時分不出勝負,也是伯仲抗衡之局,他不吃虧。
他不信,一捻指工夫,紫顏能明辨真假,還他容顏。
只因過去的臉,連他自己也快要忘記。
十指玲瓏,拈泥剜膏,挾刀按尺,易容師成了泥塑匠。不多時,聖手先生的泥像上額頭窄而有痣,眼尾處稍稍凹陷,臉頰尚算平滿,到下頦方略顯圓潤。眾人兩相比較,聖手先生不知何時將五指遮在臉上,惶惶驚懼。
「只得七八分神似。」紫顏嘆惜收手。
「你是……那個害我姐姐投河的人?」聖手先生手下一個青衣童子半信半疑地驚叫,愕然地呆了良久,對了聖手先生道,「我記得這顆黑痣,那時我還小……可我記得。我……我以為你是撿到我的好心人。」
青衣童子兩行淚奪眶而出,無力地蹲在地上啜泣。長生黯然地想,為什麼被隱去的臉孔背後,都有悽慘的過去?他不禁慶幸地望了少爺,情願不知道,也不想見紫顏有如此神傷的一刻。
聖手先生默然無語,這是錯覺,他僅僅是墮入了迷夢未醒。
「你為什麼要學易容術?」紫顏問。
是為什麼呢?有一雙操縱命運的手,可瞞天過海呼風喚雨。他屢屢得償所願,只因容顏變幻,世人就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他成了江海里自由遊曳的魚,哪裡都能遊刃有餘。
聖手先生斜睨紫顏,這個傳說中神樣的男子,易容業中流傳太多沉香子和他的異聞,這會兒居高臨下地想來教訓自己?
他冷笑地直視紫顏道:「別想用大道理壓人,我不信你沒用易容術做過利己的事。技藝只是工具,我們既靠這行吃飯,也能靠它翻雲覆雨、平步青雲!裝清高沒有用,是人就概莫能外。今次我運道不好輸了,下回……」
「沒有下回!」照浪冷不丁一把扼住聖手先生的喉嚨,他張大嘴呼叫,喊不出聲,聽到眾人倒吸冷氣退開。
照浪的手扣得越來越緊,像抓住獵物的惡魔嗅到甜美的血腥,臉上漸露出狠戾的笑意。
聖手先生哀求地望著他,想扳動致命的那隻手,渾身卻是乏力。他目光流出恐懼之意,喉嚨咔咔響著,如同被操縱的玩偶。照浪眼中殺氣蒸騰,迸出幾個字,刀擊般撞在他胸口,「你輸了,任憑處置。」聖手先生瞳孔一縮,再無先前的神氣。
紫顏按住照浪的手,正色道:「他是小人,但你殺他不得。」
「你這是慈悲殺人。你用鈍刀,我用快刀,都置人於死地。」照浪眯起眼看他,勒緊的手又用多了力,直讓聖手先生脖上流出血來,「這人無視玉觀樓的規矩,為揚名不擇手段,我是此間主人,奉命行事,當然生殺予奪。」
「何必髒了你的手?他自有官府處置,下輩子都會在牢中度過,血濺樓內畢竟不祥,莫嚇著你召來的客。」紫顏回望聖手先生,凝視他蒼白的臉,「你說得沒錯,易容術是利己之術,但你忘記了利己不能害人,否則與強盜何異?聖手,也偷不來好運。」
聖手先生臉色青紫,就差了一步,如果能再耐心再穩當一些,遲點出手,這對頭就不會看穿他的底細。這是命,他執拗地想,眼裡的悔意只為行差踏錯的一步。紫顏像是讀懂了那目光中的含義,默然轉過頭去。
他不是神,他的易容術救不了所有迷途的人,甚至無法滌盪人心的混亂。紫顏的兩手清寒如冰,緩緩握緊了,仍有涓涓涼意從心頭湧出。
照浪聞言,墨黑的瞳子亮了亮,「真不知你心疼誰。」直手一扔,將聖手先生擲在楠木金柱上,受此一撞,那人登即暈了過去。
「這是孤稚院的縱火犯,移交有司問罪。這四人一併鎖了。」照浪一掃他幾個徒弟,此刻沮喪失神,早沒了倨傲的模樣。
眾易容師與醫師面面相覷,驚魂未定,未曾想最後是這樣的收梢。他們再度望向替代紫顏的泥人,猜測該是何等英華茂秀的容姿,方有今日上窺神冥的睿智。
正好,一齊斷了與之相較的念頭。
照浪為醫館大夫安排歇宿,命他們重新查驗所有傷患,交代完畢後,親自送紫顏與長生步出玉觀樓。月影婆娑,紫顏如靈狐鑽入車中。長生放心不下,屢屢回頭望向樓內,惦念瞿嬤嬤和眾人的傷。
照浪掀開車簾子笑道:「這兩月你僅出手兩次,要我如何向宮裡交代?」
紫顏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何況,太后不是短命的相,你怕什麼!」
照浪躬身貼近紫顏,輕聲道:「你至今運氣太好,不怕老天嫉妒?我想你終會輸得很慘,連命都要輸掉,到時只有我能救你。」紫顏像是被這笑話嗆住,連咳幾聲,道:「真有那麼一日,輪不到你救。」散下簾子,將照浪隔在外面。
長生大覺照浪惹厭,嫌惡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坐車伕位,盯緊車伕揚鞭離去。
之後幾日孤稚院重建,紫府並街坊們捐出錢糧,使院裡新僱了幾個嬤嬤照看幼兒。起初紫顏天天帶了長生去玉觀樓為傷者換藥,慢慢絕跡不來,只長生陪了譚大夫等醫師忙前忙後。
長生對瞿嬤嬤最為上心,給她修容換膚時,紫顏特意要他動刀。長生知有紫顏護駕,毅然接下重任,一連十幾日連續施術用藥,終將她傷痕褪去,變得與常人無異。
瞿嬤嬤康復那天,長生親自送她回到孤稚院。阿融和其他孩子驚喜地發覺,她比原先更年輕了,皺紋少了幾條,只是背脊彷彿更彎。他們叫得一聲「龜嬤嬤」,就忍不住倚了她哭起來,瞿嬤嬤呵呵地笑著,拍著他們的頭。
襯了她歡喜的笑容,鬢角處露出兩截線頭,徐徐地迎風招展。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十師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