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天

晚春的涼風吹拂在身,漸落的夕陽如沾染了一絲倦意,徐徐就要歸去。

位於右春坊的孤稚院裡,六個穿了粗布衣服的孩童在屋舍前後捉迷藏,不遠的廚房傳來陣陣粥飯香。瞿嬤嬤佝僂著腰,踮腳從晾繩上把曬乾的布衣取下。她的背駝了很久,有時不懂事的孩子喊一聲「龜嬤嬤」,她就慈愛地咧嘴笑,反手砰砰敲著衰老的背脊。

孤稚院收養的無不是被棄或喪親的孤貧小兒,瞿嬤嬤孤寡一人,從官府領了差事,在院裡做些雜事餬口,另有五六個婦人並乳母幫閒打理。此時瞿嬤嬤見孩子們奔來跳去,像小牛犢滿地撒蹄歡跑,蒼老灰暗的容顏裡多了恬靜的笑。

最小的一個叫阿融的男孩看到她,聰慧的雙眼彎成了月牙,瞿嬤嬤也朝了他笑。阿融突然發現瞿嬤嬤與平時不同,周身鍍了層瑩瑩光芒,他失神地呆立在院中,歪了頭多看兩眼。比他大一歲的小雷推搡了他一把,喚了他兩聲。見阿融依舊傻站著,其餘幾個孩童不樂意地跑過來,正想教訓,忽然聽見瞿嬤嬤在風中嘶啞地吶喊:「快跑!」

阿融哇地大哭,小雷跑了兩步,轉頭看見瞿嬤嬤衝進著火的屋子裡,他嚇得臉色慘白,連跑的力氣也沒了,直直癱坐在地上。風吹到臉上暖暖的,孩子們看到金色火光沖天而起,先是一道,繼而像炸了油鍋,無數火星耀然飛舞,有如卷著舌頭的火龍在屋子裡縱橫遊曳。

熱乎乎的風撲面打來,幾個孩子在奔跑中跌倒大哭,奮力趕到院子外的一個婦人大喊:「走水了!」

街巷裡人仰馬翻,混亂煩囂的聲響頻頻傳來。像過了一晝夜,從驚嚇中恢復清醒的阿融和小雷,看到火光燈影中有潛火隊的救出一個人,平放在屋外的青磚路上,半身衣裳燒得灰撲撲的,唯有一雙鞋完好無損。兩人依稀認得瞿嬤嬤的衣飾,擦著眼淚手牽手走去,看了一眼,雙雙尖叫,大哭著跑遠了。

瞿嬤嬤全身皮焦肉卷,密佈的水泡像漁網拉在臉上,白中滲紅,慘狀不忍卒睹。燎原火勢洶洶而來,望火樓趕至的官兵焦急地疏散人群,街坊亦從防水鋪接引水源,阻止大火燒向整個右春坊。瞿嬤嬤如被遺忘,緩慢的呼吸湮沒在嗶嗶火聲中,和焦土塵燼一齊融在夜色裡。

她身邊很快多出幾個無生命的軀殼,雜物般堆放在一處,四周呼叫聲、哀號聲、啼哭聲不絕於耳,整個孤稚院如同修羅煉獄佈滿死亡的氣息。

菸灰漫天飛卷,簌簌散落在她們周圍,彷彿黑色的冥府之蝶陰森起舞。

幾條街外,鳳簫巷紫府。

一連串四角琉璃彩燈於佇霞曲廊上高掛,宛若流水浮螢,絢爛星列。柳絮漫天,落花滿地,長生和側側執了弓箭,在玉壘堂前擺了靶子,借月光燈影踏花練箭。

「嗖——」一箭飛出,離靶子尚遠便掉頭往下,長生大嘆了口氣,側側揚起臉忍俊不禁。

「你又輸一回,罰你今夜為各屋裡上燈。」側側輕鬆地遞出弓,一箭而去,長生捂了臉哀嘆。紫府大大小小几十間屋子,即便是各人主屋走一趟,也夠跑斷腿腳。

正值晚膳過後,長生陪了側側在園子裡散步,她心血來潮要比箭。長生一時不察,順了她的意。他苦了臉暗想,分明是有輸無贏的事,可恨側側激將,說他的箭只要碰到靶子就算贏,逼他一逞男兒意氣。

紫顏換了紅地如意雲紋織金大袖綢衣,發上散挽了髻,插過一支白玉簪,閒閒地蕩來。見了長生的窘樣,不以為意地道:「練箭好,手穩了割麵皮也容易。」長生抹了把汗,道:「不如少爺試試?」紫顏左右看了看,似在尋找稱手的弓,側側從一旁抽出一把黃樺勁弩,遞與他道:「弩比弓好使,你用這個便是。」

紫顏一挑眉,多年舊物,難為她一番心思。當下淺笑接過,隨手一箭直若虹飛,正中靶心。側側凝目注視,長生咋舌道:「少爺難道練過功夫?」紫顏笑道:「十步之內射準了,算得什麼本事?何況這是弩,眼明手快端穩了弩機即可。你還是用弓,先瞄五步的靶子,以後每日花上一兩個時辰,眼力手勁練好了,自然能射中。」

他端起弓弩,又道:「審、固、滿、分,這是射法四字,記熟了便好。持弓欲固,開弓欲滿,視的欲審,發矢欲分。你再試試。」長生將信將疑,往前走了幾步舉弓射去,箭矢無力,剛觸及箭靶就掉頭往下。多少有了起色,長生心思活絡,使勁瞄準了拉滿長弓。

「這把弩舊了些,不鑲金也不鍍銅,回頭換個貴重的。」紫顏把弩丟在側側手裡,迎上她如水笑眸。

「我瞧它有點眼熟。」側側嫣然淺笑,把弩拿過來晃了晃。

紫顏笑而不答,對長生說道:「你記得有三個人偶的頭髮沒扎,那個千姿的臉太胖,多削去兩塊肉為好。我最大的好奇是——為何所有人的臉上,都有線頭?」

自前次從玉觀樓歸來,紫顏和長生之間變得耐人尋味。每旬首日,長生自去瀛壺房讓紫顏易容,絕口不談他回想起的往事,也不願細看鏡裡的容顏。他依舊是府裡眾人識得的那個長生,沒有沾染易容前的種種習性,偶爾無人時,才會埋頭在珊枕裡哭一場,為著那些刺痛心扉的舊事。

長生日夜修習易容術,慧心靈性被紫顏點化,有時略展身手似模似樣。待側側有興致時,則向她請教梳髻、描眉、點唇,稍稍一學,即能依樣為側側妝扮。他偶爾也扮女裝,可惜連螢火的眼也瞞不過,屢被嘲笑。

此時雅荷水榭裡有十數只人偶,麵皮用劍州雲光膠特製,長生為它們取了熟人的名字,隆鼻塑眼,捏耳造唇,力爭與真人酷似。唯獨無法做另一個紫顏,那容顏千變萬化,神采飄忽若雲,似幻似真的一張臉,永難複製。

長生聽到線頭之問,羞慚地抓頭道:「我……縫針總不順手,沒這天賦。」

側側莞爾笑道:「你閒時來朵雲小築,我教你。」

紫顏想起一事,朝側側招手,柔聲笑道:「我今日買下個樂班子,這會兒快到了。我們上天一塢聽曲子如何?」天一塢是前次熙王爺謀反時在紫府的居處,側側覺得風水不佳,回京後封了那處。她知紫顏大手筆慣了,必已修葺去了晦氣,遂道:「有這等情致,倒也少見。」

「家裡冷清,尋些人熱鬧應景,省得大好天氣黴在屋裡。」紫顏含笑回道,「何況撰曲教童,張樂翻聲,也是賞心樂事。」

從左格爾手上拿回相思剪後,紫府大門緊閉,照浪派人邀了幾回,紫顏或醉或睡避而不見。各地匯聚來玉觀樓的易容師日見其多,日夕切磋之餘,無不想盡法子一見紫顏,臨近府門,均被側側和螢火打發了去。由此一來,來往紫府的客人也漸漸絕跡,大多往玉觀樓去了。

側側轉念一想,難得他不起念要往宮裡去,就說道:「園子太大,多些人好。且去看誰可心值得調教……都是你親自挑的?」紫顏道:「是有名的班子,四處流浪到了鄰縣,想有個容身之地。」兩人邊說邊往天一塢走去。長生想到紫顏臨走交代的差事,羨慕地嘆了口氣,手中的弓垂了下來。側側回首一笑,眼裡有了別樣的神采。

那段竭力放下的過往驟然襲來。長生想,他是戴了面具在紫府過活,這張年輕的麵皮下有不為人知的隱秘。螢火亦是換了新殼的人,昔日威風震震的名頭在塵煙中掩埋,甘為一個不起眼的僕役。唯有側側,過去清白無瑕,無需苦苦遮掩歲月留下的隱痛。

她是這浮華虛幻的紫府最鮮明的脈息,張揚靈變。

長生在瞥見命運軌跡的瞬間,察覺到那雙翻雲覆雨手在他臉上書寫的奧秘。前塵來世,宛若煙雲起合。既走到這步,就陪了紫顏隨波逐流,看命運將自己推向何處的浪尖。

他獨自射了一會兒箭,雙臂微酸,歇下來用絹巾拭汗。紫府深處傳來絲竹管絃之聲,長生合了拍子敲打弓箭,愜意地露出了笑。巷子外塵囂漸起,有不尋常的馬蹄聲掠過街道,遠處鼎沸人聲如風呼嘯。他抬頭看天色,早過了酉時,疑惑地向外望了望。

螢火肅然從天一塢走來,臉上凝了憂色,長生問:「出事了?」

「孤稚院走水。」

「右春坊那個?糟糕!有受傷的麼?」長生頓足,那是離紫府最近的一家,平素少不得施物捐錢,想到那些可憐的孩子雪上加霜,大為不忍。

「附近幾家醫館已在救人。照浪著人送信,叫先生去看看。」

「少爺不肯去?」見到螢火獨自一人,長生微覺不對。

「他說玉觀樓有的是高手,不必他多此一舉,要拉我聽曲子。少夫人著我送些錢糧過去,賙濟獲救的婦孺。」

長生盯了一地落花,犯難地想了想,道:「少爺近來意興闌珊,他不想理會那些易容師,我們也樂得清閒。可是右春坊就在左近,鄰里間不幫忙說不過去,要不……我再去說說。」

螢火沉吟道:「先生臉色難看,你今日不必去碰釘子,和我去孤稚院再說。」

長生一想也是,和螢火收拾了東西,僱腳伕挑去孤稚院。隔了一條巷子,望見濃煙滾滾,螢火停下腳步,對長生道:「煙火未消,你多看少動,別陷進火場。」長生難得見他如此鄭重,應了一聲,道:「不知傷亡如何,唉,急死人了。」

及兩人近了,見火勢被控制在一間大屋裡,騰騰的火光在黑夜裡詭異扭動,像被鎮住的妖獸慾奪路逃竄。周圍幾間屋子本就破舊,此刻焦壁斷垣,燒得面目全非。一群灰頭土臉的官兵忙著汲水救火,街坊們則搶救沒燒著的傢什,幼童的哭泣聲斷續飄至。

長生左右打量,高聲叫問:「哪兒有水盆?」螢火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地道:「你是來送糧食的,不是來救火的。」長生甩開他,急切地道:「沒看人手不夠?」螢火再次箍緊他的手,厲聲道:「你以為自己有三頭六臂?」

長生一怔,無力地望著火苗翻滾。螢火取了乾糧塞在他手中,「給那些孩子送去。」說完,徑自穿身進入了火屋。長生阻攔不及,大叫道:「你……淋了水再去!」火舌一捲,螢火的身子沒在了火裡。

長生呆呆站著,乾糧無聲落地,耳邊噼噼啪啪盡是屋舍倒塌之聲。有人走來搖他的身子,拉了他避開兩步,大聲呵斥躲遠些。長生抬手指了那間火屋,一個官兵走來,瞥見他腳下兩袋食物,喜出望外地拿起分給眾人。

火光一盛,撲面的炙熱氣流烘烤長生的臉頰,他氣息一滯,彎腰咳了兩聲。螢火的身影從火裡鑽出,扶住他道:「看你弱不禁風,還是趁早回府歇著。」長生抓牢他的手,又是欣然又是難過,一張臉似哭似笑,「你……嚇壞我了。」轉頭瞥見他另一臂膀裡攬了個暈厥了的婦人,忙幫他攙扶住那人,擺在地上。

「她倒在裡屋牆角下,被石板擋著,所幸未被燒著。」螢火挖去那婦人口鼻間的菸灰穢物,拍打她的後背,長生又捏人中穴、又掐太陽穴,折騰半晌,對方奄奄轉醒。長生大喜,螢火已走開,舀了一瓢水來給她灌下。

三人背後轟然一聲巨響,大屋的屋頂榻下一角,火光硝煙瀰漫,官兵街坊驚聲避開。長生道:「幸好你們出來了。」顫手接過水瓢。螢火不在意地道:「屋裡沒別人,塌了也好,看來火勢不會燒過街。我們該回去了。」

長生回望幾個在牆角哭泣的孩子,道:「要不要接他們回去……」螢火搖頭道:「這是官家的事,孤稚院幾十個孩子,我們照顧不來,明日再送東西看他們便是。」孩子們黯然地呆望火場,煙熏火燎弄得面目漆黑如鬼,長生如看見昨日無助的自己,久久不捨離去。

紫府如世外桃源,靜立在夜色中。

長生來到少爺的披錦屋,春風踏徑,明月浮香,像走入了畫境,氤氳生煙的仙氣環繞周身。絳紗燈下,紫顏撥弄著銀箏,三兩聲清音自玉指冰弦上迸出,曲不成調,卻有妖嬈動人的景緻。

「天一塢須起個戲臺子,你看是在深花亭裡直接搭臺,還是重新在雲渚樓外建一座?」他停箏笑問,自案上拿起幾紙草圖,皆是細筆勾勒的房屋樣式。

長生心不在焉地道:「少爺拿主意就好,我……不懂。」

紫顏像是沒聽見他的話,捏了圖紙反覆推敲,喃喃自語什麼歇山頂、懸山頂,聽得長生雲裡霧裡。他不敢吵了少爺興致,在旁候了半晌,耐不住性子倒了一杯涼茶。

紫顏抬頭,「咦,忘了問你,尋我有事?」

「我……」長生想了想,一扯臉上面皮,「有點松。」

紫顏噗哧一笑,丟下手中圖紙,搖手招他走近,「也是,神智清明地看我為你易容,多少會發怵亂動。近日製的麵皮都不甚牢靠,唔,下回不如你不看鏡子。」

「無論少爺為誰易容,都是我學藝之機,一點小小苦楚,久了便見怪不怪。何況少爺最期望的,不就是我能為自己易容?」

紫顏笑容一斂,這是長生想當然的揣測吧。他嘆了口氣,從腰間摸出臨去北荒前姽嫿贈的香囊,上回在蘼香鋪添了新香,正合給長生佩戴。

為長生系在腰畔,猶如沉醉花前,紫顏嗅了香氣微笑說道:「入我門下修習易容,少不得終日與香料為伴。香綰居那裡,你沒事就多走動。」長生心中一動,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又說不上來。紫顏又道:「你不是想見卓伊勒麼,等有了空,我陪你一起去無垢坊。」

長生只覺少爺言語蕭索,思來想去,沒把孤稚院的事再說出口。心想有左近幾家醫館的大夫,玉觀樓又聚了許多想揚名立萬的易容師,或許這回真不需要少爺出手。

次日。

長生惦了心事,早早去了孤稚院外,焦牆冷清,灰磚寂靜,沒半個人影。他詢問左右街坊,才知道那些傷患經醫館救治後移到了玉觀樓,有大善人出了重金將他們妥善安置。

長生暗想,照浪莫非轉性變了好人?信步走去玉觀樓,遠遠即見人山人海,竟比鬧市擁擠。他好奇地趕上去,挑了個長相和氣的看客問道:「人擠人的,有什麼好看?」那人頭也不回,直勾勾地對了樓內道:「是聖手先生在救人。」

「聖手先生?」

「嗯。」那人捨不得回頭,望定前方神往地道,「聽說他妙手回春,只是沒人知道真名。嘖,你看他多了得,剛有個燒得皮開肉綻的官爺被他還原了相貌,真是神仙下凡。唉,可惜看不到,眼巴巴等裡面的人出來傳訊息。你說,要是能親眼看一下該多好……」

這時,樓內走出一個黑衣童子,將一大卷染了血汙的布條端出來丟棄,即有百姓擁上,三言兩語地詢問。那童子極有耐心,得意地站在臺階上比劃,將聖手先生說了個天花亂墜。

長生皺眉,對紫顏而言還原相貌是易容必備的技藝,被這人堂皇於人前亮相,反而成了奇觀。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外行看熱鬧,此人當眾炫技來勢洶洶,也是個沉不住氣的人。

存了這等心思,長生有心進樓一探端倪。

他走到樓前,尋思該用什麼說辭,一眾黑衣童子在上回左格爾施術時見過長生,知道他是紫顏的徒弟,未等他開口已紛紛讓開。長生暗自慶幸,進樓後迫不及待望去,圍屏內正有一人在動刀,周圍皆是肩背藥箱的易容師及醫師,又有官員在二樓隔窗眺望,滿是隨從侍衛。

地上的氈毯上躺了幾個滿身血汙的婦孺,彷彿死人,長案上則平臥了一個婦人,血紅的火燒痕跡觸目驚心。不知為何,長生聞著濃郁酒氣撲鼻,四面香爐青煙嫋嫋,擋不下這熏天氣味,盤旋在玉觀樓內不去。

那位先生背對了長生,身形端秀,一雙手猶為細長。四個為他遞送器具藥品的青衣少年,眉眼傲氣凜然,只圍了聖手先生一人轉。有醫師見聖手先生往病人嘴裡塞了一粒黃丸,拉了一個青衣少年問道:「這藥丸是何物?」少年充耳不聞地閃過,那人難堪異常,自嘲地一笑。聖手先生聽見,停下手道:「有血竭、冰片、麝香、沒藥等物。」他並不詳解,那醫師反而受用,點頭稱是。

過了片刻,聖手先生走到另一邊,長生瞥見他的臉,長相併無出奇,稱得上斯文可信,並一雙晶圓的眼睛,透出和藹。這張臉類似紫顏手下萬千容顏裡的一種,長生略略放心,繼續在人群裡看他如何偷天換日。

仿似山光接連天色,水光共了霞影,那人將狼藉殘紅逐一收綴,敷上一層薄薄的皮膜。長生驚異地發覺那膠質不像紫顏慣用的雲光膠,與真的人皮極為相似。

「她的傷勢比剛才那位官爺要重,是以用大塊人皮植入。」

長生心想果是人皮,特地留意端詳放置人皮的銅盒,同時格外專注地看聖手先生的刀功針法。他越看越欽佩,此人技巧之嫻熟遠勝於他,若與少爺比較,僅欠了分優雅而已。

長生右側一白衣男子見他看得目不轉睛,湊過來道:「先生易容的這位大嬸,是我們給上的藥,才把命救了回來。」長生一怔,知他是附近醫館的人,道:「傷勢如何?」白衣男子道:「火熱傷津,陰陽皆虛,若非救治及時,怕是心陽已脫,早就不省人事。」長生這些日子修習易容術,頗看了些醫書,大致聽得明白,附和道:「當時的情形,想來千鈞一髮。」

那人面有得色地道,「人有陽氣,方有生機。命懸一線之際,當捨得用大補之藥,幸得我濟世堂帶了不少人參丸,給他們一人服了幾粒,才保得火場無一人喪命。」長生感佩地道:「如此大好,錢財卻是小事。」白衣男子嘖嘖嘆道:「自然,唯有我們能有這等手筆,你看其他醫館,只能打打下手清創包紮,捨不得真正花錢救人。」

長生輕咳一聲,隨口又問:「昨晚事發突然,潛火隊和街坊去得倒也迅速。」白衣男子道:「不錯,有人來拍門傳話。孤稚院一向缺醫少藥,都是濟世堂領頭捐施,他們出了這等大事,少不得要去幫忙。」他望了案上傷者的累累焦痕,終現悲憫之色,「當時大夥來不及配傷藥,這些人又遍體鱗傷,只得移至鄰街的酒坊,把他們全浸在好酒裡拔除火毒,萬幸都救回來了。」

地上一個滿身傷痕的人驀地動了動,顫巍巍地抬起一隻手。旁人被聖手先生的技藝所迷,不曾察覺,長生挪步過去,俯下身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剛想說話,看他走開,又跟了過來,見狀說道:「這是孤稚院的瞿嬤嬤,傷勢最重,潛火隊救她出來時,她一個人倒在火屋裡聲息全無,可憐還有命在。」

長生尤記得瞿嬤嬤的臉,當下心中一慟,想去扶她又不知從何處托住,望了她一身炙瘡水泡心酸。白衣男子伸手輕輕搭脈,轉頭叫來一個黑衣童子,說道:「拿解毒湯來。」那童子旋即轉進一屋內,端來一碗湯藥。長生見玉觀樓萬物俱備,知是花了工夫,略微放心。

瞿嬤嬤痛苦地仰起頭,長生想去托住,又恐她傷勢過重,受不得觸碰。為難之際,卻瞧見她頭下的氈毯上盡是斑斑血跡,忙俯身察看。白衣男子湊過身,驚道:「她後腦又出血了。」

「被砸的?」

「鈍物所傷,想是房梁砸下,或是倉促逃命撞上了。唉,除了燒傷,有這致命傷在,不知她能熬多久。」白衣男子惋惜地搖頭,從隨身的藥箱裡取藥。

待服侍瞿嬤嬤重新包紮並喝下藥,長生細看聖手先生易容過的兩人,心想他倒懂得避重就輕,選了傷勢最輕的患者。當下忽然起念,想去玉觀樓上找這人的住處查探。

他見白衣男子聚精會神照看瞿嬤嬤,撇下兩人往圍屏外走去。踱至樓梯附近,一個面色冷峻的黑衣童子立即貼身上來,問道:「閣下有什麼事?」

長生迅速瞄了一眼,樓上各房前都有照浪手下的黑衣童子守候伺奉,不便貿然進入,加上看客中有官員在,耳目眾多很是不便,遂故作尷尬地一笑,道:「借問過,那地方在何處?」做出痛苦之色,指了指小腹。

黑衣童子登即領悟,遙指樓外,「各房裡有淨桶,卻不方便閣下進出。」言下之意甚明。長生忍痛點了點頭,自認倒霉地走開了,那童子望了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長生緩緩走到圍屏之後,趁諸人不留意,悄然從懷中取出一張面具,貼面戴好,又將髮髻重新盤起,換過髮帶。脫去衫子,裡面還有一件縐紗單衣,正派上用處。他留神細察那些黑衣童子的分佈,剛想踏出步去,一隻手從肩上伸過,捂住他的嘴。

長生掙扎了一下,被一陣大力拖了身子往後,翻身落進一間屋中。

長生大駭,對方丟開他,道:「得想個法子進去,不能冒失。」聽到螢火熟悉的聲音,他懸了的心穩穩落地,皺眉道:「你嚇得我好慘……嗯,你說得對。不如,把你我身上值錢的玩意都給他送去。」說著,褪下犀骨指環,又卸了腰間懸戴的羊脂玉佩。螢火微一發愣,長生已自作主張,從他身上搶過一隻白玉菱角墜香盒。

螢火明白他的用意,找來罩漆托盤,將這些物件盛了,又用一塊大紅雲羅帕子張在上面蓋了,端在手中。長生笑呵呵地道:「這便成了。你就是金廂玉鋪子的老闆,我就是你的小廝。」螢火多望了他兩眼,似對他刮目相看。

兩人裝扮停當,閃出屋去。樓內一眾人等被聖手先生技藝所迷,目不暇接,寸步不移。兩人走到樓梯處,欄杆後閃出一個黑衣童子,攔下他們,「什麼人?」

「金廂玉給聖手先生送貨來了。」

黑衣童子道:「先生正在施術,你們交給我便是。真是,門口怎麼會放人進來?」

螢火冷哼一聲,長生怕他衝動壞事,立即笑道:「這位小哥,這裡的物事少說值幾百兩,不是我們不放心……」悄悄倚過身,塞了點碎銀在他手中,「聖手先生交代過,務必要收好了。不如小哥帶個路,讓我們把東西安生放好了。」

那黑衣童子朝左右溜了一眼,道:「玉觀樓不同別處,規矩來得嚴。」語氣軟下來。

長生撞了螢火一記,螢火爽快地掏出金子遞上。那黑衣童子面無表情地拉他們避到一邊,輕聲道:「不是我苛刻,此間主人甚是了得,你們誰也得罪不起。這樣吧,跟我上去,放下東西就走。」收好金銀,帶兩人上樓。

有他帶路,其餘人等對兩人毫不在意,堂皇穿過侍衛及諸黑衣童子,到了聖手先生屋前。

那人開了鎖,推門道:「放在桌上便是。」螢火一腳踏進屋裡,反手往他脖間一捏,黑衣童子軟軟癱倒。長生道:「這是點穴?」螢火淡淡地道:「他死不了。」將童子拖進房內,扣上門閂。

屋內繡簾素淨,錦被清雅,陳設中最多的即是頗具古意的藤木箱櫃。長生先把托盤上的物件掃落在懷裡,擱下盤子便去翻箱倒櫃,走近一看大多上鎖,不由苦惱皺眉。

螢火袖中滑出一個銅絲,稍加撥弄,一個鎖應聲而開。長生眉開眼笑,正想動手,螢火按住他道:「對方是精細人,讓我來。」

長生暗想,這能有何不同,不樂意地退守到門口留意來往動靜,拿眼瞥著螢火的舉動。江湖老手行事果然講究,舉手投足暗合了韻律起承轉合,每一步恰到好處。他若左手抽出一物,右手必拿捏準分寸紋絲合縫地放回,任你再心細也難辨異樣。

長生瞧了幾眼,即知這功力不是須臾可成。

螢火搜尋片刻,轉頭見他一臉沮喪,笑道:「你不是在練箭麼?不用羨慕人。」長生心想,假以時日箭術有成,眼力腕力必突飛猛進,屆時學這般身手便有了根基,心下安慰不少。

螢火翻弄一陣,從一隻箱底摸出一些舊紙繪製的畫卷,掃了兩眼便鐵青了臉道:「你來看。」

「是剛才那婦人的畫像?」長生驚疑地叫出聲。螢火迅速往後翻,都是孤稚院和右春坊的老街坊,熟人熟面,容貌描繪得惟妙惟肖。

門外輕傳腳步聲,螢火登即還原畫卷,又將那童子穴道解醒放到桌邊,拉了長生的手掠到視窗。宛如兔起鶻落,兩人轉眼飛出窗去,像春日的柳絮飄落在鄰屋頂上。

敲門聲震得那黑衣童子差點滑下桌,他愕然揉眼四望,不記得是如何進的屋。誠惶誠恐開了門,進來的青衣少年兜頭就罵:「你鬼鬼祟祟在屋裡偷摸什麼?」黑衣童子賠了幾句不是,那人罵罵咧咧,「要短少了任何物事,唯你是問!」走到窗前又道,「誰開的窗?都說這屋子裡東西貴重,萬一有賊溜進來,你擔當得起麼?」

黑衣童子驀地想起形跡可疑的長生那兩人,驚疑地發覺人不見了,不敢多說,唯唯諾諾賠笑。那人罵了一陣,取了師父要的刀具,見四下無恙便消停了,打發他走出門去,仔細鎖了房門。

長生被螢火拖至樓外,在瓦上簷邊飛走,起落間動輒半丈有餘,高來高去。他嚇得來不及驚撥出聲,人如風雷息聲,倏然而過,遠遠離開了玉觀樓。螢火尋了個僻靜處放下他,道:「你慢慢回去,我去孤稚院走走。」長生默了半晌,瞧見他身影逝如飛鴻,轉瞬沒在了磚牆之後。

長生回想在玉觀樓見到的那一幕,手足冰涼。那人事先繪就街坊的容貌,此刻能一一重現並不出奇。只是唯其如此,證明孤稚院這場大火竟是刻意為之,對方用心之狠毒實在令人髮指。

他扶了牆出神,身後霍然多了一人,冷冷地道:「想不到你也會易容了。」長生猝然一驚,腳下打滑,那人托住他的胳膊,不懷好意地笑道:「沒紫顏在你身邊,很容易就能把你捏死。」

長生挺了挺胸,不卑不亢地道:「城主有何貴幹?」

照浪懶懶地鬆開手,抱臂斜睨著他,「該我問你才是。你們在玉觀樓外飛來飛去,在和誰捉迷藏?」長生心下尷尬,面不改色地微笑道:「螢火賣弄輕功,不小心闖進城主的地盤,真是罪過。」

照浪認真看他兩眼,冷笑道:「易容術有了長進,你家少爺的油腔滑調也學了十足,看來沒白跑北荒。看在他的面上饒你一回,下回再敢來玉觀樓妄為,我就打斷你的腿。」

他笑意中殺氣凜然,長生勉強對上他的眼神,道:「城主客氣,我當知會螢火日後謹慎,決不如此魯莽。」想起在樓內所見,又道,「城主肯費心救治孤稚院上下,長生這裡代他們謝過。」

照浪哂笑了指著自己道:「我會做善事嗎?是那個聖手先生。」長生臉色發白,暗暗攥緊了拳。照浪扯了扯嘴皮,又道:「難得你家主子不濫做好人。不過,由了別人在眼皮底下威風八面,他不牙酸麼?」

長生哼了一聲,朝他欠身道:「無論如何,城主能讓大家在玉觀樓救治傷者,街坊們感激不盡。」行禮告辭而去。

照浪頗有興趣地微笑,目送他在視線裡慢慢消失。那個並不高大的身影,初次有了淡淡的鋒芒,從單薄的身軀裡透出來。

回到紫府,長生一溜小跑去找紫顏。紫顏正和側側相對品茶,竹爐茶湯初沸,緩緩注入碧玉盞中,只見噴雪浮杯,茶香飄逸。

紫顏沏好三杯茶,無視長生的急切,舒手撥弄爐火。長生取茶喝了,「哎呀」一聲叫,燙著了嘴。側側拊掌大笑,長生嘆道:「在外奔波了半日,連一口茶也沒喝上。真是氣死人了!」

他氣的是聖手先生,側側會錯了意,忙倒了碗涼茶給他。長生咕咕喝了個夠,把玉觀樓所見一五一十說了。煙柳風花般的怡然忽地消散,紫顏不乏怒意地轉動玉杯,問道:「他今日就在給人易容?」

「是。」

「無恥!」紫顏扔下酒杯站起,長生初次見他如此暴躁,呆了一呆。紫顏吸了口氣,瑩潤的面容上現出一絲冷笑,「我要去會會這個人。」側側娥眉微蹙,道:「你說螢火在孤稚院尋找證物?」長生點頭。

「我們先尋螢火如何?」

紫顏望了望側側,又交代長生:「你累了一場,先回屋用膳,好生歇著,回頭我帶你去玉觀樓。」長生的確疲了,聞言一喜,道:「少爺,你彆氣壞了身子。真是那人放火,官府饒不了他。」

紫顏嘆道:「如你所言屬實,他犯了易容師的大忌,實在是有違天和。易容是偷天之術,欺人眼、遂心意,與天道抗衡。雖然如此,卻也以人為根本,為一己之私害人,就違逆了易容的初衷。」

長生明白,易容因需要而存在,並非隨意玩弄人生死的技藝。毀人容貌再當眾炫藝,不但是偽善,更是對易容術的褻瀆。

送走紫顏與側側,長生在養魄齋翻閱醫書,回想聖手先生的所作所為,恨恨罵了句「小人」。這些燒傷者經救治後雖然陽氣迴轉,頭幾日仍會火毒內陷,傳至心腎脾肺。初傷後正需滋陰生津、清熱解毒,這聖手先生搶先替輕傷者修復顏面,實是不顧死活賣弄。

他起初對聖手先生的觀感太過膚淺,竟以為能與紫顏相較,此時方知雲泥有別。長生想到那四個畢恭畢敬對了聖手先生的徒弟,慨嘆自己的幸運。

儘管這運氣,來得步步荊棘。

長生關上書卷,又想,在場有那許多醫師,為何無人開口相勸?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濟世堂那個白衣男子,顧不上吃飯,又衝出門去。

濟世堂離得極近,長生找上門去時,那人尚未回來,候了一支香的工夫,門房道:「譚大夫來了。」那人見是長生,也是欣喜,道:「瞿嬤嬤傷勢已穩,只是竟多次吐衄,反覆得奇怪。」

長生道:「哦?」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十師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