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冥

春日的京城,花光獨好。

河邊桃花如繡,柳煙輕飄,眼望去盡是柔黃嬌綠的麗景。年青男女珠翠錦衣,騎寶馬駕香車結伴而過,小販攜了琳琅貨物在街巷中巧言吆喝,又有妙舞清歌爭春鳴奏。

紫陌塵香紛紛,簷間燕語聲聲,這是京城最好的時光。

群芳樓上,一群皓齒明眸的歌伎正在玩骨牌。不遠的琉璃榻上倚了個身穿石青色錦袍的中年男子,雙眼緊閉背脊微躬,對豔妝女人們的喧鬧渾然不覺,像一隻溫馴入睡的豹子。及幾局終了,一個華衣豔飾的女子悄移纖手,想去捏那男人的鼻子,旁觀的眾女皆吃吃發笑。

她的手即將碰著男子,他忽然半睜開惺忪睡眼,眯著一絲縫兒茫然地道:「你們都好了嗎?」那女子嬌媚一笑,「我們可都好了,猜誰贏得最多?」男子的睡意立消,一雙眼如點亮漆,溜溜轉了個圈,「自是采薇你拔頭籌,雪梅第二,月香壓尾。」

眾女吃驚地看他,笑道:「大人睡了一覺,竟比我們醒的還明白。」

「倒也不難。月香眼在笑,嘴角卻有怨氣,想是輸得不服氣。雪梅向來灑脫,不在乎些許輸贏,反而有好手氣。至於你……」男子點了點采薇的俏鼻,「這般得意,定是贏了個痛快。否則,只怕我睡到日上三竿,你尚在生悶氣哩。」

采薇嘟起嘴唇,眾女皆大笑。男子長眉一展,拉了采薇的袖子道:「叫廚房送些吃的,肚子餓得緊。」

「整日除了睡就是吃,也不知大人來群芳樓是為了什麼。」

男子悠悠一笑,撫著她的髮絲道:「有你們陪我吃了睡,睡了吃,豈非最大的樂事?」

少頃,小婢端來四碟精巧的點心。采薇為他斟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唇邊,看他啜了,又問:「看中哪個?」他盯了金黃的一碟努嘴,采薇笑盈盈掰下一口大小,放入他嘴裡。另一邊雪梅見了,輕擺腰肢走到琴案前,「大人既然醒了,聽首曲子解乏罷。」

琴音泠泠而起,喧囂街市頓成隔世的所在,眾人如置身靈山妙境,怡然忘我。男子微微搖頭合拍,采薇依然奉茶敬食,身畔若有竹濤起伏,天籟和鳴。月香與玉蝶相視而笑,翩然起身到了他面前,雙雙舒展水袖,穿花繞樹般遊走。

采薇見男子聽到醺然,起身走到一邊洗手燃香,翻動一隻金猊香爐,取了芸香薰著。香氣宛如琴聲迤邐而瀉,男子猛然瞪眼,厲聲道:「哪裡來的香?」被他嚇了一跳,采薇顫聲道:「是留香坊……」

男子面容稍豫,在香氣中柔聲道:「京城有家蘼香鋪,那裡賣的香料如何?」眾女神采飛揚,像記起泛了沉香的舊事。月香道:「媽媽以前每月從那裡進貨,我最愛她家的燻陸香,可惜去年突然關了門。」雪梅插嘴道:「不對,明明是前年冬天,你忘了,我們為黛兒辦嫁妝……」

「對對!想去買那味叫別離的香。」

男子微笑,「聽說那家店有些奇香別處皆無,店主是個奇人吧?」

「是個小姑娘。」月香肯定地說,「不知從哪裡進貨,有幾分手段。大人想要她家的香?」

「正因蘼香鋪今日重新開張,我才提起,既然你們有興致,不如一起去逛逛——看中什麼,就算我一點心意。」

眾女歡喜不迭,稍事梳妝後逐個坐上小轎,那男子騎馬相隨,一齊到了鳳簫巷中。蘼香鋪外掛了一排繡燈,白日里亦燒著,麗若星雲。入門後霧闌雲窗,群香如沾衣冷露拂身而來,眾女身心一爽,搜覽描金多寶槅子上陳列的各式香盒,流連讚歎。

唯獨那男子徑自走向鋪中挽了雙髻的少女,細縫眼中神光熠熠,「你是店主姽嫿?」

少女抬頭,吹氣若蘭,笑道:「正是。客官如何稱呼?」

「敝姓林。」

「想要什麼香?」

「你看何香能配我?」男子宛如伺機而動的熊,閒適地趴在高高的櫃檯上,狡猾地笑著。

姽嫿隨意掃他一眼,「客官衣物用的是沉檀腦麝之屬,有沒有嘗試過龍涎?」

「龍涎雖好,火候未到則有羶氣,區區素愛潔淨。」

「蘼香鋪的龍涎無不過足一百年,雜味消除,僅有香陳。」姽嫿纖手輕招,從身後藏香格子中拈出一塊,放在瓊脂雲液琉璃燻爐上。輕撥炭火,不多時氤氳香起,爐上彩雲嫋嫋升騰。這一燃起碼燒去百十兩銀子,眾女知是名貴難得之物,連忙深嗅一口,心神皆醉,將四萬八千個毛孔沉浸在襲人香氣中。

龍涎香氣味濃醇,蘼香鋪內轉眼芬芳滿室。那林姓男子不領情,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搖頭道:「是三百年的龍涎沒錯,可惜產自蜃島,海水腥氣依舊未褪。」

姽嫿輕笑,知道來人有點斤兩,或來砸場也未可知,當下朝眾人欠了欠身,「稍候片刻,容我入內為客官配一丸好香。」

她進內室良久,再出現時手捧了紅玉盤,呈上一粒暗紅色的合香圓丸。熄了龍涎香,把香丸放在薄銀碟子上,埋入香灰中,須臾有一股奇異的清香如風馳近,將先前龍涎之味悠然掃去。那香氣盤旋身際,活潑地扭動纏繞,撩起春日情思。

眾女齒頰生香,不覺叫好,那人面上依然是莫測高深的笑容,彷彿無所用心的樣子,淡然說道:「這香可是合了春蕪、玉髓、月麟、龍華、紫茸諸香?」姽嫿微微一怔,像聽見奇怪的話語,定睛看了他一眼。若非他始終懨懨無神地坐在椅上,細看去實非凡俗之流。

「你舉止嫻熟,可惜於香道才剛入門。」那人一錘定音,揮了揮手,「你不是老闆,叫真正的姽嫿出來見我。就說,我要買一品特別的香。」

香氣寂寞地流過庭院。

洗去易容,尹心柔疑思滿腹,穿過香綰居的繁蔓藤陰,停在鞦韆架下。姽嫿正靠了架子小憩,腳邊一地落花。尹心柔折了一枝粉色桃花,遞到姽嫿鼻端,清幽到無的淡香驚醒了制香師。姽嫿秀睫閃動,睜目嗔怪道:「說好讓我歇一陣的,怎麼,來了你應付不了的主顧?」

尹心柔無奈,「那人眼界甚高,連龍涎香和師父的鎮店之寶都看不上,我壓不住他。」

姽嫿拿了錦帕替她拭去殘妝,見她眼角怯怯的,不由笑道:「是他看破了你的易容,你心虛了吧?」

「紫先生的易容術,豈有破綻?想是我舉止露了餡。」尹心柔想了想,「那人說要買特別的香。」

姽嫿沉吟,「他什麼樣貌?」

尹心柔大致描述了一番,又道:「這人察人入微,心細如髮,是個難纏的主顧。」

姽嫿從鞦韆架上躍下,「我去瞧瞧他到底是何心思。」

蘼香鋪裡香花如繡,眾女迷亂了眼,又見獵心喜被吐煙的香獸、鏤空的熏籠吸引。一時美人綺羅珠翠,香器金玉生輝,那男子時夢時醒,張眼時看得賞心悅目,唇邊蘊笑,可沒多久又兩眼一閉大夢周公。

采薇搖醒了他,微嗔道:「大人,世上能在這種地方睡著的,只有大人了。」男子睏倦地道:「我看你們言過其實,這間鋪子無非多了幾樣難得的香材,並無出奇。既然沒有值得把玩的寶物,我又豈會不困?」

他說完凝目看去,姽嫿娉婷而來,紅青敷金夾紗衣,髻上簪了金步搖。定睛看去,那一雙瞳清麗不可方物,點得整個人宛如游龍飛鳳,稍不留神就要夭矯飛去。

一見到來人,姽嫿曼聲道:「客官從南方來?」

「煙雨瀟瀟,江海為家。」

「客官是否幼時陰虛體弱,常年咳嗽,有血虛之症?」

「何以見得?」那人半張睡眼。

「客官身上有仙茅丸的氣息,雖年已不惑,至今鬚髮皆黑耳健目明,就是明證。」

那人浮起笑容,又將眼睛眯成了如絲縷香菸的小縫,道:「你怎知我不曾易容?」

眾女聽了二人對答,詫異不已,放下手中珍玩,聚到那男子身邊。他撫了采薇耳畔青絲,笑道:「幾時等你看膩了這張臉,我換張新的可好?」

采薇小聲道:「大人無論是何面目,妾身都是一樣心愛。」

男子不以為然地哈哈大笑,姽嫿瞥了眼爐中的香,冉冉燒去五分之一。她紅袖微招,香如驚弓之鳥倏地逃入她懷中,整間鋪子驟然一空,眾女沒了魂魄般失望地嘆息。

姽嫿回首,靜靜注目那人,道:「客官今早可是食了四樣小點?」

「不錯。若能說出是哪四樣,我會更為驚奇。」

姽嫿蹙眉,眾女見她當真要說,驚奇地望過來。此刻蘼香鋪裡一片清明,萬千漂浮在空中的微細塵埃如精靈起舞,姽嫿嗅著它們紛繁獨特的氣息,數了指頭道:「金粟酥、溫玉卷、棗泥糕、粉香團。」

眾女驚呼,雪梅怔怔地道:「錯了一樣,是粉香餑餑,不過食材是一樣的。」

那人不置可否地一笑,似乎深知她有這手段,「還有呢?」

姽嫿黛眉輕攢,彷彿在搜尋恍如雪花的記憶,它們旋轉落下,片刻消融。那點滴微小的味道,在尋獲後像一幅圖徐徐在眼前展開,彷彿繚繞的晨霧散卻後,露出歷歷分明的景緻。

「客官喝過碧芽清茶,燻過留香坊的杏園名香,自右春坊、菱園巷,穿過融蓮齋,到了蘼香鋪。我說的可有錯?」她說得紋絲無錯,眾女訝然,那人淡然地說道:「她認得你們,自然知道你們來自群芳樓,不必驚訝。」

「想是客官沒留意騎馬時,衣上留了臨街各種香氣。右春坊左氏墨園的墨香,許家鋪子的餅香,還有菱園巷販賣的米粉丸子,含了去年桂花的幽香,巷子口犀皮鋪的漆工,用的石黃和生漆氣味濃烈嗆人。至於融蓮齋新蒸出籠的白饅頭,熱騰騰的素樸香氣,就藏在你的袖口。」

那男子終於動容,靜默半晌,回首含笑問眾女:「你們可選好了心愛的香料?」

眾女圍了姽嫿,問她有何妙香可選。姽嫿恢復了老闆的作派,言笑晏晏談起生意經。那男子漠然地瀏覽薰香器具,雙眼似斷了發條,險險又要閉攏。雪梅察言觀色,示意眾女趕緊挑選。

采薇指了兩個香盒道:「我要那兩盒……其他的也很好,真是挑花了眼,不若你幫我選。」男子隨意拿了幾盒,像打發玩鬧的孩童,塞在她手裡。眾女見他似有不耐,忙挑了數品香料,找姽嫿結算。那人道:「一併由我付,你們先回去。」采薇仍想留下,被雪梅扯了衣袖,拽出門去。

姽嫿也不阻攔,等閒人退去,引他往裡屋走去。那人半躬了身尾隨,一雙眼轉來轉去,看似漫不經心地打量,隨意的一眼像是搜去了蘼香鋪的精髓,將秘藏的香意納入了心胸。

靜室點塵不生,當中一張戧金填漆矮几,放了一柄芙蓉石如意,有微茫的淡香飄拂。那人除去靴子,套上香薰過的素襪走了進去。姽嫿施施然跪坐在緙絲繡墊上,取來杯盞倒了兩杯茶,纖指玉腕凝香,鐲上暗香宛轉,茶湯也是雪般顏色。

那人雙眼稍稍撐開,攬盡美色後,又眯成了一線。

「客官想是有特別的話要說。」姽嫿敬上香茶。

「你的道行足夠深嗎?」他抬袖,想從中嗅出姽嫿說過的諸般氣味,神情迷醉蠱惑,視線詭異莫明,彷彿正用意念的刀將她的血肉之軀大卸八塊,仔細洞悉。

姽嫿被浮塵盪漾的光色環繞,紗衣朦朧閃爍,聞言珠眸一轉,狡黠地笑出聲道:「我為客官燃一丸香如何?借了香氣說話,人也精神。」那人像是祈盼已久,欣然點頭。

姽嫿起身拿來一隻仙嶠煙霞三足小鼎,添香埋火,慢慢燃起香來。那人閉目享受,良久不出聲,竟猜不出香氣是何物匯聚。姽嫿知其心思,道:「薰香本是雅事,客官不必費神猜度香料,安心品鑑即可。」

那人心頭一鬆,嘴上應承著,心下倦意襲來,眼皮兒越發沉了。沒多久,端坐的身子一歪,竟自睡去。

姽嫿走到靜室門口,尹心柔過來相迎,見到那男子恬然入睡的模樣,憂心地問道:「這人是什麼來頭?」姽嫿道:「怪可憐的,從小就沒睡過安生覺。你取那件玉毫繡緞披風來替他蓋上,午時再來叫他。」尹心柔蹙眉道:「他不像好人。」

姽嫿笑看她眉尖憂色,調皮地道:「你呀,早早放下什麼好人壞人的規繩,我們做生意的,單憑看不順眼就拒之門外,買賣可就虧大了。再說,配香的分寸在你我,不賣毒藥給他,怕什麼呢?」

尹心柔喃喃地道:「這可難說。」注視沉睡中的男子,就像一塊擦不去的胎記,總有陰影在眼前晃動。

一個多時辰過去,男子做了個悠長的夢,掠過燈火樓臺,終於清醒過來。他驚出一身汗,從未睡得這般踏實香甜,懷了一顆毫無戒備的心。以往他彷彿睡著,心眼始終炯炯睜開,怕漏了絲毫緊要的事。這是什麼地方?他慢慢回想起,從燃盡的香灰裡找到了自己軟弱的證據。

香盡了,夢便醒了。他浮起淡淡笑容,果然是名不虛傳的制香師。如此,他沒有白來一趟。

當姽嫿再度端坐在他面前,男子換上帶敬意的笑,鄭重說道:「我要花重金選一款好香,讓人將過往塵煙悉數記起。」

不知怎地,姽嫿從這句平淡的話裡,嗅出了不祥的氣息。

當夜清月朗輝,紫顏獨自出了府,沿了青石板小徑走近蘼香鋪。自北荒返京後不多久,他知會姽嫿歸來,一別經年,終於又可對了門兒守望相助。

彷彿從未離開過鳳簫巷,腳下的每塊石頭都有熟稔的紋路,猶如掌紋斑痕書寫各自命運。足音輕輕在巷子裡迴盪,一聲聲傳遠了,像是因了重逢發出的喟嘆,雜了久別的欣然,玲瓏地響著。

鋪子外的繡燈明麗地燃燒,疏影浮香,映照出紫顏薄薄的身形。已是打烊時分,尹心柔應聲開了門,烈烈的香氣如水銀瀉地,婉轉地貼身過來。

「先生稍坐,師父出去了,很快就回。」她挽了一個花髻,眉宇間少了先前的雍容華貴,添了勁拔爽落的英氣。

將紫顏引至香綰居的內室,紅紗燈罩內燭火緩燒,案上放了只玉製的香匣子。

「這倒奇了。她約我來,人卻不在。」紫顏踏步進屋,初嗅便欣喜說道,「又配了一道好香。」

尹心柔面露憂容,將匣子收起,轉身嘆道:「這香差了幾味,師父出外搜尋去了。可惜這香不是配給先生的,師父還說,這香千萬莫進紫府,怕有些不吉利。」

「哦?」紫顏笑容不減,輕聞空中曳過的淡淡清香,「你不必過多煩惱,她幾時會害我呢?」挑了張紫檀圍榻舒服地斜倚著,笑眯眯地道,「我在此候她便是。」

「這一年與師父走了不少地方,霽天閣更是個好去處,若不是先生回京,我們一定不會回來。」尹心柔端來香茗倒與紫顏。

紫顏笑了搖頭,「是你流連忘返,姽嫿最怕憋在那裡。對了,蒹葭大師雲遊到了何處?」

「她偶有書信,天南地北的。聽說常去無垢坊,皎鏡大師每年有極品香料供奉。」尹心柔忍俊不禁地道,流露淡淡的豔羨之意。

「你們沒去無垢坊?」紫顏想起卓伊勒,隨口問道。

「師父想和蒹葭師祖較量,故這一年東奔西走,無不在孜孜求香。無垢坊既是師祖的兵糧庫、彈藥房,我家師父自然避而遠之。」

尹心柔與紫顏靜靜閒聊,心底有句感謝未說出口。她曾是深宮裡被鎖的金絲鳥,斷了兩足,折了雙翅,不知天高海闊。紫顏容她寄身姽嫿之側,窺見江湖上別樣風光,霽天閣、無垢坊這般逍遙世外的去處,如今成了她能盡情遨遊之所,沒有比這更絕妙的再世為人。

紫顏端詳她若有所思的臉,問:「你有事瞞我?」

尹心柔想了想,微笑道:「我想起先生騙人的事。」

「哦?」紫顏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幾時不騙人,你們倒要小心。」

尹心柔噗哧一笑,「記得先生說過,和傅傳紅是總角之交,後來我問過姽嫿師父,她說你們是十師會前才相識。」

紫顏嘆氣,「我這人喜說假話,可惜你們都愛當真。我以為你會親耳聽傅傳紅說出真相……莫非這一年來,姽嫿沒見過他?」

尹心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師父的行止,不便透露。」

紫顏掐動晶指,笑道:「偏偏我會神算,知道他倆不但有來往,還時常背後說我閒話。」

眼前掠過一道風,一個清朗的聲音大笑介面,「對極了!誰讓你不來看我?」那人一襲素練衣衫,飄若白雲,正是丹青國手傅傳紅。

紫顏意態疏懶,斜睨了一眼,道:「整日流連宮闈,人也練得油滑。」

傅傳紅一把按住他的肩,歡喜地道:「我又不是御用畫師,應召入宮,終有出來透氣的時候。倒是你上回得罪了太后,叫我很是擔憂。」

紫顏推開他,摸了摸鼻子,嘴角漾出淺笑。尹心柔見兩人相見甚歡,為傅傳紅倒茶後悄然退下。

「姽嫿連你也召來,可見今次無甚好事。」紫顏搖頭嘆氣。

傅傳紅不理他抱怨,徑自走到畫壁前觀看一幅山水。香綰居里多有畫作,一半是他的傑作,這一幅是個半遮面的仕女,團扇上有蝶飛舞,依稀能聽見美人在扇後的輕笑。

「你仿我的畫,如今有九成肖似。」傅傳紅對了紫顏嘖嘖讚歎。

「誰說是仿你?」紫顏說完大笑,想起屢對人說某某畫是傅傳紅的手筆,便道,「說起來,我府裡到處是‘你’的畫作,他日有人問起來,你都要認下為好。」

傅傳紅蹙眉,「你為人易容也就罷了,我的畫還能幫你騙人不成?」

紫顏狡猾地道:「這是仙家妙處,不可多說。你名氣越大,越能唬住尋常人。」

傅傳紅正在喝茶,聞言一口嗆住,咳了數聲。忽地想起一事,正色道:「今日就算她不找你,我也想見你,你可知皇上為什麼沒治你的罪,準你回京?」

「聽說太后病了。」紫顏漠然說道。

「不但如此,你的名聲已傳遍京城,如今天下易容師,莫不以贏過你為敲門磚。」傅傳紅一臉苦色,替紫顏發愁道,「你清閒不了幾日,也許回府就會有人上門挑戰。」

「那又如何?」紫顏愜意地抿了一口茶。

「據說太后時睡時醒,醒時常喃喃自語‘易容師’三字,御醫束手無策。幾十日下來,皇上食不知味,病急亂投醫,本想宣召天下易容師進宮。後來英公公提起你來,皇上就說,既然此人如此了得,不如以他為準,贏過他便可入宮面聖,到御前救治太后。」

紫顏失笑道:「這算什麼狗屁法子?」

當時傅傳紅只想到,這是能讓紫顏早日回京之法,如今細細推敲,皇帝救母心切,必會允那些易容師接連找紫顏比試。如此一來,太后病體一日未愈,紫顏就要多受一日騷擾之苦。

思及此,他無奈地聳肩道:「說來奇怪,皇上未提及請你入宮的事。」此事並無成例可循,但既欽點了紫顏,卻又一不召見,二不頒旨,唯有坊間百姓之口流傳著聖意,箇中種種值得玩味。

紫顏一派雲淡風輕的神情,不以為意地道:「那年熙王爺叛亂,皇帝想是對我心存芥蒂,不召見不足為奇。這趟渾水我不想沾,傳紅,你看我要不要再次出京?」

傅傳紅笑罵道:「你居然問我?定是說自個兒早拿定了主意。上回有侍衛監視你都出得去,何況今朝?隨便易容成誰,城門口不會有人攔你。說是問我,其實是等我出了餿主意,好一一反駁,是不是?」

紫顏忍不住掩口而笑,與當年相識時比較,傅傳紅那畫呆子的憨氣少了許多,多年來時常禁錮在規矩森嚴的宮廷中,起碼學會了觀人形色,體言察意。如此,面對古怪精靈的姽嫿,大概不會再如從前般手足無措。這是漫漫流年在眉梢眼角留下的痕跡,就像泛黃的絹畫、起毛的筆鋒,總有那麼一點與以往不同。

「你這張笑臉,我看不慣呢。」傅傳紅突然怔怔地說,手指了紫顏的臉,在離了三寸處停下。他曾看過紫顏多張面孔,那時會認了其中一張,作為這千變人兒原有的模樣。如今多時不見,要驟然對了陌生的面容無遮攔地傾談喜怒,不免費力。

「我的容顏難入你這畫師之眼。」紫顏含笑,移目向他身後,「你百看不厭的人來了。」

人未到,香先至。傅傳紅心神幽蕩,見到姽嫿從容而來。她雙眸中煙花流離的彩光在他身上逗留了片刻,短短一瞬,傅傳紅已離魂出竅。他兀自愣神,姽嫿微顯倦態,向三人點了點頭。尹心柔從她手中接過一個香盒,向紫顏、傅傳紅欠身離去。

紫顏道:「看來找到了你要的香。」

姽嫿不安地瞥他一眼,傅傳紅心中暗奇,她似有無法對紫顏明說的心事,便道:「你約我們來,是為了皇帝的事?」

「皇上畢竟不曾對外宣旨,你來得及走。」姽嫿鄭重地道。傅傳紅越發訝異,她從未對紫顏失過信心,怎會說如此重話?

紫顏撫了腿,可憐地叫喚道:「呀——好容易從北荒長途跋涉回來,你又要趕我走。」姽嫿「哼」了一聲,「這回你樹大招風,不知惹了多少紅眼賊想踩了你往上爬。我想了想,他們早晚會找上我,不如先打發走你。」

「我要不走呢?」

「又不是迷不倒你。」姽嫿瞪眼看著他。傅傳紅在一旁微笑,眼裡唯有她一人,再不管紫顏死活。

紫顏懂得姽嫿之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在是非之地久留,還會害了身邊人。他沉吟半晌,姽嫿忽然嘆道:「我說說而已,你往後小心門戶,有些人心狠手辣,殺了你贏得這比試也未可知。」

紫顏嗤笑一聲,並不在意。姽嫿略覺安慰地想,皇命國法全不在他眼中,或許他早有自保的法子。瞥了傅傳紅一眼,嗔道:「喂,太后得病,你怎麼不去請皎鏡?讓他出手救她也好。」

傅傳紅搔頭道:「我想過,可他和令師一同出了遠門,我又不是神仙。」

姽嫿聞言說道:「唉,幾時叫那個妖怪來幫我們,老是提心吊膽。」她不願紫顏涉險,又拼不過這一場劫數,紫顏心中溫暖,指了新制的容顏道:「放心,如今這一張是長壽相,活到九十九不說,子孫滿堂,多福多壽,簡直福氣到家了。」

三人相視而笑。

穿堂而過的溟溟晚風,終多了分淡定,悠悠地往料峭的春寒裡去了。

次日。

紫顏正在瀛壺房,一隻金色篆香旋旋燃燒,落燼拼出一幅仙雲福山圖。長生推門時掠進一絲風,兜轉間揚起了香塵,繚繞的畫境登即散亂。他瞥了一眼直叫可惜,紫顏淡淡地道:「這世上朝生夕滅的好東西多了去,絢爛過了,也就夠了。」

長生本有急事,聽了這話心如餘燼,剎那變得寂寥,默默怔了半晌。

紫顏手邊堆了一些瓶罐器皿,長生進屋沒留意,此時匆匆掃了眼,都是北荒一行蒐羅來的奇物,隨口說道:「少爺這些物件,要是能湊出個大玩意,就有趣了。」

「咦,你說到點子上了。」紫顏晶瞳一亮,玉指撥弄盛放不謝花的水晶盒子,「前去北荒這一趟,我本想找尋一套易容的神器,最終未能如願。幸好有了這些,不算一無所獲。」

長生完全忘了來的本意,入神地道:「那神器是什麼?」

「傳說是易容一業祖師爺所留的工具藥物,可活死人,回青絲,返童顏。」

長生目瞪口呆,「這不是神仙之術嗎?世上真有神仙……」

紫顏聳肩,「應該是好用的東西,只是說得天花亂墜,無非炫人耳目,不值深信。不過沒事搜尋一下,聊勝於無。」

長生靠近紫顏,凝看那些辛苦得來的珍奇,「那套神器有何物件,當真曾經流傳到人手?少爺去北荒,莫不是有了線索?」他暗想,縱然覓不到那套神器,以紫顏之能,也會打造出一套前無古人的利器。

紫顏笑望他,「你急急地尋我,是為了閒聊麼?」

長生猛地想起,臉色煞白地道:「少爺,城裡到處在傳你的事,巷子外想見你的人擠得跟韭菜茬似的。要不是太后以前的懿旨尚在,他們不敢擅自靠近,這府門口怕是要塌了。人人都說少爺是天下第一易容師,連我出門想買個茶葉都叫人圍住,看星星望月亮地瞧著。我看今後出門,只能走暗道。」

紫顏笑道:「你扮青衣童兒也不成?」

長生恨恨地,一臉不情願地嚷嚷:「別說青衣,女裝我也穿了,少夫人親手替我打扮,還是逃不過。」他哀怨地嘆氣,「得想個法子才好。不如把螢火放出去,扮成少爺你的模樣在城裡溜達……」

「我有固定的模樣麼?你去僱十個人,蒙了眼從薜蘿洞偷偷進來,尋幾身華服穿了,隔一個時辰放一人出府。」紫顏悠然說道。

「好,我這就去辦。我看十個不夠,索性花筆大錢,僱他一百個來。」長生笑得打跌,躊躇滿志地握拳,「我去找螢火商量。」

「他出門辦事去了。」紫顏盈盈笑望。

「少爺早知道這事了?螢火……」長生霍然醒悟。

紫顏無辜地道:「府裡的耳報神不只你一個。他打聽訊息去了,你只管僱人。」

長生頗感無奈,不服氣事事落於人後,想起他和少爺間尚有師徒名分的縈繫,那是螢火無從比較的。偷偷在心底得意了,他恭謹地朝紫顏俯身一鞠,道:「從北荒回來後歇了好些時日,不知道少爺幾時再教我易容術?」

紫顏瞥他一眼,看出眼角眉尾暗藏的心思,順了他的話道:「既是有人想尋我比試,有膽你就替我去了。」長生一怔,慌不迭搖手道:「這如何使得,不是給少爺丟人麼。」

紫顏淺笑道:「你呆站在這裡做什麼,快去辦好了事,到時我會在你的雅荷水榭放上十數只人偶,你先學會給它們扎眉毛頭髮,從基本功再練起。」

長生暗自叫苦,偌大一間紫府,他的住處平素就已空曠幽僻,如今要多出一堆沒面目的人偶,大白天活見鬼就算了,入到晚間得了陰氣,豈不是要生生被這些傢伙嚇死。他不敢違逆,苦了臉應了,發愁地往屋外打點去了。

午時,螢火帶回了訊息,此時眾人剛用罷午膳,在菊香圃的拂觴橋邊散步。側側捏了點心碎屑,丟到水裡餵魚,長生拍了手招呼魚兒游過來。紫顏斜倚了漢白玉欄杆,聽見螢火的腳步傳來,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照浪包下了玉觀樓,據說想找先生比試的可住在樓內,吃住全免。皇帝下旨由他評判高下,只要是照浪認定堪與先生匹敵之人,就能入宮。依我看,那人勢必會給先生惹來不少麻煩。」螢火軒眉緊蹙,說話時語氣滿是嫌惡,炯炯的目光盯住紫顏,似乎只要先生一聲令下,他就會衝去玉觀樓撕了照浪。

側側眼中瑩光流轉,笑了對紫顏說:「你放水便是,讓那些庸才入宮去救治太后,到時,皇上自會要他好看。」

長生道:「天底下,真有那麼多易容師?再說,上哪裡找那些想改換容顏的人?」

側側笑眯眯地回道:「天下想換臉的人多了去,只你是個例外。有大夫的地方,自然會有病人,易容也是如此。」靠近長生的臉龐看去,見他膚如瑩玉,比平常更添丰姿,不由指了他的臉問,「你莫非抹了粉?」

長生吞吞吐吐地道:「少夫人瞧出來了?」

紫顏在旁淺笑,長生一臉胭紅,掩到螢火身後藏著。側側瞥了紫顏一眼,長生終於如他所願,在易容之路上漸行漸遠。今趟易容師齊聚京城,對長生而言正如紫顏當年遇上十師會,倘若把握了機緣,未嘗不可如紫顏般一步登天。

那時,也許紫顏可不再受長生的牽絆。

側側低下頭,這是她小小的心事,她期盼將來的長生能對紫顏有所助力,免去他一人孜孜求索之苦。爹爹已經不在了,紫顏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此次他把天下易容師視若等閒,但並不曾拒絕與人相鬥。十師會上那個想著要爭奇鬥豔的少年,有初出茅廬的熱忱。她喜歡泰山崩於面前而不驚的紫顏,但更愛敢於直面挑戰,笑看雲起的他。

「螢火,我且問你,這些易容師要如何和少爺比試呢?」

「這……聽說由挑戰者選擇法子。照浪說先生手段通天,自不會被這點小事難倒。」

側側咬牙道:「呸,這人想方設法要折磨我們,必有刁難的法子讓人受苦。皇上也是個昏君,居然由了他擺佈。」

紫顏笑了安撫她道:「他有心慢慢折騰,總比提刀殺過來強,和他較量至今,我們也未輸過,你放寬心便是。」抬頭叫長生,「和我去玉觀樓走走如何。」

長生看了一眼螢火,道:「要易容去?」

「嗯,隨便找兩張面具,我們去瞧個熱鬧。」

長生躍躍欲試,返回瀛壺房取了他一直喜歡又不肯戴的兩張面具。這回是有正事外出打探,不是他刻意易容,長生這般安慰自己,就當是多塗了脂粉。

兩人自薜蘿洞暗道而行,出口是鳳簫巷外一處偏僻的宅院,長生想起一年前逃亡的景況,嗟嘆不已。紫顏領了他緩緩走在路上,指了四周的店鋪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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