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冥

長生猛然發覺,他很少陪少爺在京城裡流連,于都城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他是再渺小不過的匆匆過客。偶爾少爺差他做事,無非在紫府附近走走,這會兒要尋玉觀樓他才明白,他不比外鄉客更瞭解這裡。

如此,勾起了久久徘徊在他心中的疑問。他到底從何處來,遇上紫顏前是什麼人。孤苦如卓伊勒尚明白來歷去處,他錦衣玉食地活著卻懵懂不知過去。他默默凝視紫顏的背影,如果似少爺那般通曉了天理命途,是不是就能尋回往昔之路?

玉觀樓在海棠巷子口,原是個買賣古物的店鋪,後來出了個恣意豪賭的子孫,欠債無數,樓閣收歸官府所有,改作酒樓,成了宦僚雅集之地。

玉觀樓形制富麗,飛簷重樓有若鳳之翔翼,此時樓內外多了鋪翠疊香的百盆蘭草,遠望去生了綠煙也似。往日的喧騰化作了沉寂,一柄綢面彩旗在勁風中獵獵作響,細看去,朱底墨線繪了一張眉眼皆笑的人臉。

長生眺望了半晌,被招幌上寫意的面容弄得悚然心驚,撇頭對紫顏道:「少爺,這張臉有鬼氣。」紫顏道:「這是易容師掛出的招牌,各人畫的面貌不同,和大夫在家門口寫某某藥鋪是一樣道理。這裡既掛出了一面,該是個有道行的人到了罷。」

長生心道,紫府門前幸好沒掛這玩意,有股妖邪之氣,主顧哪裡敢來。他一邊偷覷樓內的人影,一邊道:「看上去怪荒涼的,沒幾個人入住吧。」想到有膽挑戰紫顏的人畢竟不多,微微一笑。

海棠巷周圍茶館食鋪密佈,往來行人甚多。紫顏眉尖稍蹙,像見到美人唇邊多沾了胭脂。長生怔了怔,知少爺從尋常街景裡看出了異樣,輕聲問道:「有事麼?」

紫顏淡淡一笑,細若吹雪的聲音飄入他耳中,「你可數得出這街上有多少易容師?」

長生頓覺涼意掃過脊樑,雙眼定定望了販夫走卒、紗帽羅衫,一時難辨異貌殊顏。紫顏笑了笑,「罷了,仔細記著這些人的身形音容,你終有再見的時候。」

長生注目凝望,休說此刻川流而過的人有百多個樣貌,就算都記下了,易容師轉頭就換一張臉,豈不是白費功夫?他稍一遲疑,又覺紫顏交代的,對修煉之道總有裨益,當下耐心將目光掠過每一張面孔,將其整個舉止印在腦中。

「用心,莫用神。」紫顏再度提點,音如涓流緩緩匯入他耳中,「過度用神,對方便看穿了你的身份,要若無其事方好。」

說也出奇,長生這一掃視之後,隱隱對幾個路人上了心。或絳裳霓帔,粉黛眩目,或蓬頭垢面,衣飾雜詭。

「少爺,確有幾人不對勁。只是,對方能看穿我們的身份麼?」

紫顏微笑,電目斜射,對面茶樓上一個俯身下望的麗顏女子縮回了身。

兩人往玉觀樓走近了幾步。紫顏的織金雲雁錦緞明珠袍很是奪目,長生所穿的鬥牛織金緞袍亦是風流蘊藉,路人紛紛投以豔羨目光。長生只覺不妥,小聲道:「我們是不是太張揚?」紫顏做了個噓聲的手勢,長生便見照浪的身影在樓內晃了一下。

驟然回身躲過則太刻意,紫顏與長生默契地走向茶樓底層,叫了兩碗熱茶。

照浪徑直朝兩人走來,長生慌不迭地凝視手中的茶水,聽到那城主在紫顏耳畔笑曰:「竟穿了我當年送的料子。」

長生顰眉一想,果然是照浪所贈的衣料做的衣裳,大為懊惱。少爺若每每這般招搖過市,別說易容手段高明的照浪能看破,就是引車賣漿之流也知道他不是常人。

紫顏並不尷尬,笑道:「你從城主降格為樓主了?」照浪回望玉觀樓一眼,輕蔑之意溢於言表,紫顏便窺見了不羈的游龍,被纖細的鎖鏈困住了首尾,卻依然騰躍於雲端天上,有弒神的傲氣。

這是他和照浪即使敵對也惺惺相惜的原由。

「玉觀樓是做什麼的,想來你已聽聞。如今你名揚宇內,依舊在天子腳下,九重天忽有君恩,少不得要承情給面,莫要辜負才好。否則……」照浪的笑容裡夾雜幾分陰險,末兩字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意味。「既然來了,不想去見見你的對手麼?」

長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拉了拉紫顏的衣袖。紫顏甩開手,長生看到那個瑰麗的身影飄然進了玉觀樓,連忙跟在後面。

樓內四根楠木金柱通天而上,周圍又有十二根柱圍成一個整圓,長生仰頭看了眼,只覺氣象莊嚴。幾張泥金彩畫圍屏將底層劃為幾塊,依稀有人聲自樓上傳來,為偌大空間添了一筆生氣。站在樓中央彷彿乾坤在心,油然生出一擲千金的豪情。

「你久在家裡憋屈,不妨過來小住。」照浪指點樓內,侃侃而談,「此處每間佈置各有風情,樓上更有數千冊醫書,都是以往蒐羅而來,想看就來走動走動。」

「是你以前殺人時,順手打劫的吧?」紫顏不為所動。

照浪恍若未聞,指了圍屏後面道:「外面掛的,就是這位先生的招牌。」

紫顏與長生走近,一男子安坐在紅木嵌螺鈿靈芝椅上,手中捏了一塊名貴的黃蠟石。從身後看,他衣飾華麗講究,手指修長白皙。長生好奇地踮腳探看,紫顏瞧了那人的背影神色微變,很快又如清風掠過,不起波瀾。

照浪朗聲道:「你不是想見紫先生嗎?人已經到了。」

能在未明端倪時第一個挑戰紫顏,長生暗想此人勇氣可嘉。又恨恨地將照浪看好戲的神色收於眼底,努力維持紫顏那般不動聲色的神態,平平遞出視線,看椅上那人有何反應。

那男子拱起的背顫了顫,像是忽地從睡夢中醒來,哈哈大笑:「我是老熟人了,紫先生一定記得我。」他回過頭來,赫然是眾人在北荒所遇的左格爾,體態更為富態,養得白白胖胖。他周身多了股囂然之氣,彷彿出籠的猛獸,自有狂妄的本錢。

長生想起舊怨,耳目齜裂,恨不能一腳踹過去。

紫顏無動於衷地點頭,猶如陌路。照浪在旁冷笑,見多了他這副冷麵,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看不到紫顏的驚恐。嘆了口氣,一心期盼玉觀樓裡能出一個讓紫顏束手無策的易容師。

只要一個就好。

左格爾一笑,知他不告而別,又盜走了紫顏的相思剪,與這家人的關係由熱轉冷,實是咎由自取。若不是贏了紫顏就能躍上龍門,他也捨不得拋頭露面,將到手的寶貝吐出去。

「如先生能允我挑戰,一旦在下輸了,自當奉上相思剪。」左格爾閒淡說道,有勝券在握的篤定。與方河集上相遇時一樣,他要的無非功名利祿,長生不屑地想,這樣的人不配做少爺的對手。

紫顏不作理會,像是沒聽到他的話,竟踱到圍屏邊欣賞錯彩鏤空的人物畫作。他在樓內緩緩走動,步步生蓮,引得餘下兩人的視線跟了他轉動,左格爾頓如黯然失色的塵埃,墮入了泥土。

左格爾大聲地指了長生道:「我就以長生的面容和先生一試高下。」照浪認真地看著紫顏,嘴角浮起詭譎的笑容。

彷彿有細小的波紋漾起在心間,紫顏的步子凝空一滯,繼而略快了半分,踏在地上。他始終默然不語,長生嗆聲道:「什麼雞鳴狗盜之徒,敢在小爺臉上動刀?」

左格爾毫不理會,兀自眯了眼對紫顏道:「先生在害怕什麼?」長生被他這一問,情不自禁摸了摸麵皮,隱約想到模糊的過往。他擔憂地望了望紫顏,少爺的眉眼一如平時,有若玉石的鎮定。

照浪悠閒地捏了只酒杯,緙絲鑲金的袖口張揚地盤了一條螭龍,他閒閒望向紫顏,笑道:「幾曾見你怯過場?難得你也會怕事。」袖子一揮,往雕花座上大喇喇坐定。

紫顏目不轉睛盯了圍屏,懶散地答道:「我有三不易。心情不好不易容,報酬太少不易容,脾性不合不易容。今次三不易全佔,我為何要動手?」

「如果有刀架在脖子上,你更不會出手,是不是?」照浪的左手緩撫杯沿,如橫過刀鋒,眼中殺氣縱橫。

「一刀砍下就到了陰曹地府,想易容也不成啊。」紫顏鳳目迎上了他,兩人對峙地望著。

風起雲湧,玉觀樓依稀有了戰火紛飛的意味。

左格爾苦笑,「咳咳,原來大人與紫先生有過命的交情。」

照浪笑道:「是要命的交情,我最想要的就是他這條命,不用擔心我會偏袒他。」

左格爾忙欠身行禮,道:「大人公正嚴明,在下怎會多言。」見紫顏事不關己遠遠站了,冷冷笑了笑,對照浪續道,「是否大人允了,這場比試便可如期進行?」

他始終不為偷去相思剪道歉,長生氣憤已極,照浪偏偏有意袒護左格爾,似笑非笑瞥著長生,彷彿看透了他們之間的糾纏,道:「話雖如此,紫先生若不肯出手,你也無法盡興。」

「這卻無妨,在下自有法子。」左格爾胸有成竹地道。

被那城主瞧了幾眼,長生驀地記起紫顏前年為照浪易容的事。他覺得自己應承過少爺,卻又想不起少爺是否為他下過刀。腦海裡似有羽毛在撩動,偶爾掠過一個影像,卻抓不住。只餘一雙幽幽的眼從黑暗裡探出,牽魂動魄地在心頭印下粗淺的痕跡。

他不明白那是什麼,很重要,但終究在漫漫時光中無聲消退。他是那樣抗拒在臉上易容,因此無法詢問紫顏是否有過約定。

左格爾見他們主僕均不開口,又道:「那相思剪聽說是先生必得之物,在下不明白,難道長生臉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致先生寧願放棄寶物?」長生聽了,跳將起來罵道:「你偷了少爺的東西,還敢在這裡說得好聽?我這就去報官。」

照浪饒有興趣地凝視紫顏,他不在意左格爾和他們之間有何糾葛,意外的是紫顏一直未曾應聲。他是在以此牴觸皇上的安排,還是他迴避的正如左格爾所說,是長生這張面容後隱藏的過去。

左格爾按捺不住,忽然走至長生面前,捏起少年的臉,「這真是你出生時的麵皮?」長生想起卓伊勒,當年想必遭受過如此輕慢肆虐的對待,憤然打掉左格爾的手,叫道:「滾開!」戒備地退開幾步盯緊了他,眼裡有難見的狠絕。

「哎呀,是我看錯了麼?你家先生一路來對你的呵護提攜,特別的緊呢。」左格爾不耐煩地張開眼,對了紫顏叫嚷,「你看,我若沒有說中要害,何以紫先生一言不發,連相思剪也不要了!夠膽子,三日後看我如何在他臉上翻雲覆雨,就知道先生和我誰更勝一籌。」

他越說越大聲,眉毛劇烈地抖動,失卻了先前的安閒洞明。

照浪冷眼旁觀,這亦是他心中的疑團,不想左格爾能蛇打七寸,捏住了紫顏的要害。按規矩,長生起碼要自願成為被施術者才行,但照浪此刻卻不想阻攔左格爾的妄為。

紫顏冷淡地回瞥他一眼,左格爾微微揚起了盼望的笑,迎來了宛若清風的一句話。

「你想輸,三日後就等在這裡。」

說完,紫顏向照浪輕輕頷首,瞥見對方眼中的兩簇火光,當下做了個抹脖的姿勢,玉手橫過頸間。小心引火燒身,他這樣冷冷地提醒照浪。

長生為紫顏散發的傲睨之態欣然,無論是何樣對手,終將捏不到少爺的一片衣角。

宛如不可捉摸的雲彩,紫顏回到府中即鑽進披錦屋,許久不見出來。

因深恨左格爾,長生這回有了鬥志,請來側側和螢火,將玉觀樓的事說了。

「不能叫那混賬傢伙騎到頭上,我非要好生教訓他不可。」他信誓旦旦,將左格爾翻來覆去罵了一陣。

一聽對手是左格爾,側側也不憂心,隨意玩著繡針道:「你是被他擺弄的道具,又能如何?」長生振振有詞地道:「他給我易容時,我偏就擠眉弄眼,要他好看。」側側戳他額頭,笑道:「笨死了,受苦的是你,易容師要整你多容易。隨便劃傷一刀,再為你補救,痛的又不是他。」

長生心道果然如此,犯起難來,煩躁地道:「沒法子整他不成?」轉頭看螢火悶聲不語,用手肘撞他。

門外腳步輕響,閃進一個青衣童子,遞上一張灑了薔薇露的粉箋。側側接了,開啟後從椅中躍起,百褶裙上蝶舞花飛,轉瞬從兩人面前消失。長生一驚,拉了螢火的袖子問:「她怎麼像火燒了裙子,跑這麼快。」

螢火挪開他的手,「姽嫿遞信過府,想是與先生三日後之戰有關。」

長生汗顏,能以價值不菲的薔薇露薰染信箋,又使側側這般鄭重的,確實只有那個奇怪的老闆。姽嫿一向為少爺配香,去年他們身在北荒,紫顏只佩了香囊,不會分量不足出事了吧?這一想慌了神,急急對螢火說了。

螢火搖頭,「如果香出了問題,我們一回京城她就會來,何必等到如今?」

兩人猜測良久。側側自紫顏處轉回,笑道:「咦,你們像柱子杵著作甚?不是說要好好鬥鬥左格爾,不能滅了我們自家威風。長生,你去打點少爺易容的器具物品,有短缺的即刻備齊。螢火,你去查查這人是何來歷,查不出也不緊要,京城裡他見過的人對他有何描述,都給我記下。」

長生道:「少夫人為少爺準備什麼?有沒有要我幫手的?」

側側嫣然一笑,優雅地拔下藏在髮髻裡的一根長針,「我自然要給你們少爺縫一身光簇耀眼的錦繡衣裳,這種萬人矚目的比試,要先聲奪人才好。」說完,撇下傻愣愣的長生往朵雲小築去了。

她絕口不談那封信,長生越發在意,螢火死沉了臉領命而去,他無人商量,決定往紫顏屋外窺探。悄然掩身靠近披錦屋,從開啟的窗望進去,紫顏焚香靜坐,盤腿在花梨木雕龍小榻上冥想。細看少爺的神情從容靜雅,長生的心隨之安靜,如嗅到香裡安神的氣息,有置身世外的超脫。

「既然來了,就進屋吧。」紫顏一睜雙目。

長生低了頭走進。案上攤了薰香的信箋,長生偷覷了一眼,箋上細密地寫滿了香料藥材,他微微一愣,側側看出了什麼?

「要在你臉上動刀,怕不怕?」

長生哎呀叫喚一聲,他擔憂的是如何贏過左格爾,把皮肉受苦的事忘了。紫顏噗哧一笑,淡漠的面容上浮現憐恤之意,嘆了聲道:「今次易容師齊聚京城,是你修煉易容的好時機,切不可多生懈怠,錯過了機緣。你瞧我易容已經瞧得夠多,是時候親身體會一番。」

「會痛麼?」

紫顏沉吟半晌,指了指心口,「府裡有醉顏酡,你若害怕,喝了再去。你向來抗拒易容,也許這回會禁不住往事之痛。」

長生瞪大眼,彷彿被利劍穿身,驟然劇痛。他顫聲道:「少爺說什麼,我不明白。」他不記得的往事,會隨了易容的推進而慢慢呈現?他心中冷笑,左格爾的易容術怎會有此境界,漸漸平靜下來,朝紫顏笑道:「少爺故意唬我,我卻不怕,既然要學盡少爺的本事,不能半途而廢。」

紫顏凝視他良久,比預想的日子提前了,或許並不是壞事。如今的長生與初見時不可相較,若他能借此凝鑄沉著的魄力,便可練就一顆易容師的心,真正登堂入室。

長生暗忖,為何少爺會說「往事之痛」,他記不起的過往是令人痛苦的?紫顏是否對此瞭如指掌?他想開口相詢,又怕三日後再獲一次傷心。可是,少爺提醒了,說他會禁不住,豈不是叫左格爾佔了便宜去?

「你去吧,我要靜一靜,你最好回房去看書。今趟比試你出不了手,改日或有機會,不要事到臨頭無法承擔。」

「是。」長生釋然地退出了屋,是的,高遠的抱負怎能止步於這一回?若學會了少爺的平常心,未來的風雨不過是耳邊呢喃的絮語,即使偶爾驚眉動心,也將化作繞指溫柔。

約定日子的前夜,螢火一身風塵回到了紫府。

長生沒想他一去就是兩日,見他平安回來,去廚房多加了幾個菜。晚膳時分,難得紫顏也出了屋,四人圍坐在方桌邊,銀獅駝水火爐溫了燒春酒,黃花梨鑲雲石面的桌面上,珍果、野蔬、香花、茶點極豐渥。

側側撥亮了燈芯,回首笑道:「人齊了。」

長生正待為螢火倒酒,卻見他取了四隻晶瑩的紫玉杯,從腰間的一隻皮囊裡倒出色如純漆的黑酒。香氣肆意在席間遊走,紫顏讚了一聲,螢火恭謹地道:「紅豆生了一對龍鳳胎,艾冰特意託人捎來的龍膏酒。」將第一杯端與了紫顏。

側側喜道:「她真是有福氣。」紫顏接過酒,遞到側側面前,「波斯的名酒呢,你且嚐嚐,沾沾喜氣。」

酒色流光溢彩,側側微抿一口,「葡萄釀的?」紫顏點頭,轉頭對螢火道:「你累了,明日在家歇著,不必陪我去。」長生吞下一大口,酒味醇厚,沁入心脾,倒像是飲了甜漿,濃烈的香甜盤踞在喉舌,被辛烈酒氣一衝,囫圇嚥下了肚,唯留一抹澀中帶苦、甜中有酸的滋味綿長迴盪。

「好喝,可惜我們不在蒼堯。」長生多喝了幾口,為艾冰夫婦歡喜,閒下來又問,「螢火你怎麼跑了兩日?莫非到了關外?」

螢火眼中精芒一閃,道:「說到關外,玉翎王起兵了。」

玉翎王即北荒蒼堯的國王千姿,與紫顏等人打過交道,長生想到那人的手段,心有餘悸道:「千姿野心真大,連北荒這種地方也要打打殺殺。」

「北荒對中土而言是荒僻之地,對他來說卻是馳騁的天下。」紫顏淡淡地道,「戰禍既起,關內是否駐紮了精兵?」

「先生料事如神。早在千姿出兵前,關內已屯兵五萬遙相呼應,受此震懾,旒密、帕亞、塞克普里、西嵐等七個小國率先投降了蒼堯,臨近諸國戰事頻起,想聯軍對付玉翎王的不在少數,可惜……」螢火似乎不忍再說下去,仰了脖子灌酒。

兵貴神速。紫顏嘆息,那人真動手時如風馳電掣,席捲萬里河山。唯有如此氣魄,才配得上稱霸三十六國、一統北荒的雄心,也唯有這等殺氣,會令他的親生母親亦深深畏懼。無數白骨累積的功名戰績,千姿走出了他的第一步。

倘若霸業最終有成,後世的百姓將稱頌千姿的功德,而他試圖建立的不朽帝國將徐徐散發大國的魅力,與煌煌中土鼎足而立。但此刻能看到縹緲未來的人萬中無一,世人對他的口誅筆伐將永不停止。

斷不了功過是非,能評說的只有史書。千姿明白,因而無視任何人的阻擋,恣意地要闖出他的天下。紫顏當時就看見,那秀絕的皮囊下藏了一頭域外雄獅。從在天泉山相遇時起,他漸漸洞悉了千姿與關內的交易,這位一幫之主買賣的是疆土社稷,竭力討好當今太后,為的即是此刻的聲援。中土無須真正出兵,只要在關內駐紮大軍,就可令北荒大多數小國疑神疑鬼,膽戰心驚。

螢火道:「艾冰傳信說,玉翎王百忙中給了無數賞賜,這都是看在先生的份上。」

長生想起驍馬幫那些人,微微感到寂寞,悶頭又喝了幾口酒。

「鞘蘇國戰況如何?」紫顏問道。

螢火遲疑了一下,「方河集已關閉,就在十日前王城被佔,國王不知所終。」

側側在意地凝視紫顏,鞘蘇國有他故人的後代,多少與他處不同。隔了千山萬水,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輕嘆一聲,為紫顏將酒滿上。對酌杯中物,難消許多愁。紫顏默默飲了,忽道:「這酒,為姽嫿她倆留一點送去。」

螢火應了,長生惦了心事,急急地道:「你去查左格爾的來歷,可有眉目?」

「此人身份未明,只知多次收購幼童,買過大量藥材。好在那時在蒼堯,他偷走剪子後艾冰即繪影描形查了他的去向,這一路進京有跡可循。這是他沿途停留的地點。」螢火奉上一張地圖。

有艾冰夫婦在關外蒐集情報,加上玉狸社舊部殘留的勢力,整個江湖彷彿又在他的掌控之中。螢火在這刻微微感到了驕傲。

「特意折去了尼衛……」紫顏沉吟。那裡是波鯀族可能出沒的地方,左格爾是去追捕逃走了的卓伊勒,還是要去搜集魚人淚?無論如何,當日他是刻意親近他們,未必不知魚人淚真正的功效。既然如此,左格爾的易容術怕有幾分斤兩。

屋外沉沉的夜色,宛如龍膏酒鬱結成的一腔心事,在至深至黑處,有一簇燈焰般的亮光在跳動,等待燎原。

三日後的玉觀樓,聞訊前來的看客很多,熙攘的人群被照浪的屬下盡數擋在樓外。紫顏穿了側側親裁的一件紫丁香閃色五彩錦衣,和往昔一樣花光耀目,照浪遙遙見了,立即迎了過來。長生捧鏡奩入內後,紅漆大門即在身後關上,聽到吱呀聲響過心頭,他猶疑地回頭一望。

易容容易,易心卻難。他強自鎮定,不時流出的不安,像蟲蟻癢癢地爬過心頭。

此刻樓內除了幾個侍奉的黑衣童子外,只有照浪和左格爾在等候。兩張黑漆夔龍紋高案上陳列各式易容器具,靠左格爾的一邊放了一隻茜色瑪瑙小櫃。四周圍屏俱已撤去,當中留了一張黃花梨扶手椅,鋪了芙蓉翠鳥繡墊。長生留意到椅子邊安置了玫瑰紫燻爐,心想照浪真是周到,轉頭見紫顏眼角有淡淡隱憂。

他認識少爺多時,懂得如何分辨笑意裡絲縷的異樣,當下心中一緊。

紫顏瞥見姽嫿屋裡那隻玉匣被左格爾抱在手裡,視線不曾停留一分,對了照浪道:「出題吧。」照浪笑道:「你坐定了再比不遲。」引他到另一邊高案旁入座。長生本想跟隨,照浪搖了搖頭,指了當中的扶手椅,左格爾笑眯眯地望著他。

長生哼了一聲,坐在椅上,四面的金柱恍若鐵牢欄杆,將他禁錮其中。

「這回他想為長生卸去易容,還其本來面目,不知你可願比試?」照浪居心叵測地朝紫顏道,「如果你答應了,他又有本事還原舊貌,就算你輸了。」

長生高聲介面道:「笑話,我有沒有易容,自己會不知道?再說,我家少爺連個出手的機會也沒有,算得什麼比試?」

「既然你深信未曾易容,又何妨一試?我若還原不了,就是我輸,相思剪也當拱手奉上。至於紫先生,高手過招未必要真的動手,靜待結局也是一種樂趣。」左格爾挑釁地道。

長生滿腹狐疑,他這兩年來多少知曉了易容術的手段,每日洗臉敷面照鏡,從未發覺有半點易容痕跡。左格爾號稱是易容師,說下這等看似十拿九穩的話,莫非易容一道里尚有紫顏未透露過的玄機?

「既然來了,就依你說的辦。」紫顏事不關己地說道,悠然地翹起一隻腳,靴子輕輕地上下晃動。照浪皺了皺眉,深恨他這種萬事在握的悠閒。

長生見紫顏竟然允了,失望地看了他求助。紫顏冷然不顧,要他自己拿定主意。長生心想這是少爺的試煉,要不動心,須先挺過此關。既然走到這步,他一咬牙,毅然對照浪說道:「罷了,他要用我的臉去驗證謬論,只管請便。不過,我若有半點損傷,別攔著我揍他。」狠狠衝了左格爾道,「連同少爺和卓伊勒的份。」

左格爾嘿嘿一笑,「易容要動刀,豈有不受傷的,我定會還你一張好好的面容,想要什麼模樣都成。」

「不必。有少爺在,哪有你班門弄斧的地方。」長生冷哼一聲,依然氣不打一處來。憑什麼這混賬能用他的麵皮?他越想越氣,重重坐在扶手椅上,嘎吱的一聲,怨氣滿溢。

左格爾暗自得意。他找出了人心的縫隙,這是北荒行中最大的收穫,發覺了這對主僕間隱秘的縈繫。長生總有半日的記憶不復存在,幾次留意他的行蹤,每與紫顏在一起。

「我配了一品好香。」左格爾從玉匣中取出一丸香,「蘼香鋪的老闆說,它最能讓人記起塵封的往事。」

長生臉色煞白,姽嫿為紫顏的對手製了合香,才會有那張寫滿用料的信箋。他真的要直面過去了?這是期盼多時的際遇,可偏偏此刻的他覺得措手不及。他用力扣住扶手,心中微微地呻吟。少爺,如果姽嫿輕易就能讓我想起,又是誰要讓我忘記。

是你,還是我自己?往昔之痛,是否真的不堪忍受?

長生胸口發悶,幾乎要透不過氣來。他回首,驚覺身畔的燻爐裡,香氣循路嫋嫋升起。就要洞悉被偷去的歲月,長生在香味中若憂若喜,如聽見錚錚琵琶響徹雲霄,心絃隨聲而動。

洗淨了長生的麵皮,左格爾發覺掌下是一張無瑕玉面,找不到任何針頭線腳留下的破綻。這讓身為挑戰者的他微覺受挫,撥動爐灰,讓火燃得更旺,雲母片上的香丸受驚似的顫抖。

一時滿目杏黃在眼前堆砌。那是濃筆渲染的黃色,勾起長生深埋內心的恐懼。香氣環繞相纏,如藤蔓撩上了他的身,長生感到了些許安慰,又再度嚮往事的虛空裡抬眼,搜尋記憶裡被遮掩的痕跡。

左格爾從瑪瑙櫃裡摸出一把鬱黑色的剪刀。這是割破肌膚也不會流血的相思剪,他這樣說,長生似乎聽見了,又像是墜入了無底深淵,昏沉不語。左格爾回望紫顏,見他捧了香茗與照浪閒聊,連看一眼的耐心亦闕如。

左格爾大感受辱,狠下心腸,用剪子一側的刀鋒,對準長生臉上劃下。一旁觀看的黑衣童子駭然掩面,長生只察覺輕微的癢意,自額上緩緩到了耳前,又往下頦轉去。照浪回想起當年初見紫顏的情形,同樣的刀法,同樣的圓弧,在臉上劃過一圈,揭下一片血淋淋的麵皮。他知道這對易容師要求極高,講究巧勁分寸,微妙到毫釐之間。

今次長生臉上全無血光,奇異的剪刀口收束了所有的血氣,冰寒的刀鋒鎮住了噴薄欲出的苦痛,少年在一丸穿透時光的香中,靜靜地承受刀割。

照浪雙目掠過驚異的光,「這剪刀真能不流血?」紫顏把喝到一半的茶水吐出來,冷淡地道:「換一杯茶,泡得太老。」照浪又好氣又好笑,不知紫顏為何對長生的死活和輸贏結局毫不在意,分明與以往不同。他心中一動,這姿態亦是紫顏的易容麼?模糊人心,混淆視線,紫顏能如此篤定,左格爾一定討不了好去。

長生的身子劇烈抖動,香氣壓制不住他內在的暴烈情緒,驚恐地逃逸開來。左格爾見狀,又添了一粒香丸,催動爐火猛烈燃燒。照浪在意地凝望,等想起紫顏,他人已不在座上,再看,二樓走道上施施然走過一個身影,他竟去尋醫書去了。

左格爾顧不得其他,睜大一雙眼在那半開的臉面上尋找。半張臉皮被他掀起在手中,周遭的黑衣童子無不心驚膽戰,不敢直視。照浪看了一眼便覺無趣,長生確有幾分像當今皇上,可世上人千千萬,有個一點半點眉目肖似不算出奇。如今見左格爾割去少年的麵皮,他微微動了惻隱之心,暗忖就算撕去了這張,左格爾也造不出所謂的本來面目吧。

此時裊繞在空中的香氣,以獨步傾城的姿態越過長生,往整間廳堂裡散逸。

「不可能,不可能。」左格爾幾乎生生割下長生的麵皮,想尋的易容痕跡卻瞭然無蹤。麵皮下是與常人無異的血肉筋脈,他以為會隱藏的刀口、異物,都不在這張臉上。如果說少年真的曾經易容,又是何樣神靈抹去了那些影跡?

如今的長生,有清清白白一張臉。

左格爾頹然地望向他買來的香。這是能破解過去的秘香呢,唯一能解救他困境的鑰匙。他放下剪刀,搖著長生的身子,厲聲道:「你記起來了,對不對?你是不是易過容?記得自己最初的相貌嗎?」

長生被他從遙遠的夢境中搖醒,漠然地盯了他很久,才回魂似的發出嘎嘎的笑聲。左格爾一怔,全神貫注凝聚在長生身上的心思忽然渙散了,腦海裡紛紛揚揚閃過很多片段。

一個個怨恨的眼神,扭曲的面孔,像無聲嘶喊的雕像密密匝匝排列在他面前。那是他用來易容的獵物們,買來的孩童在他掌下被肆意擺佈,而他一步步踏碎他們的淚水,練就嫻熟的技藝。左格爾冷笑著,在記憶的長河裡繼續向前。穿越灰濛濛的雲霧,他記起了不願重現的往昔,塵滓畢現地體味蒼涼。

他總是睡眼矇矓,此刻又彷彿身處暗無天日的黑色裡,一次次打著瞌睡。一次次被皮鞭抽醒。

左格爾腳下一軟,踉蹌地往旁邊跌去,勉強扶住扶手椅的靠背,露出猙獰可怖的面容。

「不,不!」他高喊了兩句,稍稍清醒了些,心緒複雜地望了那爐神秘的香。

幾個黑衣童子掩面痛哭。誰都有刻意想放下的過往,而今被殘忍地從記憶的深淵裡打撈出來,驟然直面之下,能釋然笑對的人絕無僅有。

照浪扼住手腕強忍,他無心沉溺於過去的哀傷,竭力從荊棘與砂礫中挑揀出一些亮色,淡化心上的疤痕。眺望紫顏在樓上飄揚的衣角,他暗道,莫非是不想在人前流露任何心緒,紫顏才會遠遠避開了去?

長生仰望虛空,神色漸漸平靜。他奇怪地發覺,在最初的陣痛後,他突然能跳脫出往事,以一種悲憫的心注視從前。

黑衣童子們的啜泣聲漸高,左格爾掛了灰黑的一張臉,呆呆盯了長生,手中剪刀無力落地。紫顏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挪去雲母片上的香丸,又將爐火熄滅。照浪精神一振,看他從鏡奩裡取了針,纖細瑩潤的朱弦在指尖閃亮。

紫顏推開左格爾,用心地為長生修補臉上的刀傷。他的姿勢依然美妙,彷彿有耀眼的金色光芒託著他,舉手投足如歌絃聲動,香雪百回。雲袖飄拂之處,一簾殘夢在他手下復原。霜結露凝,斂肌收骨,左格爾留下的創傷被逐一消去,點金的生氣在長生的臉上慢慢化開。

照浪推敲兩人的手法,左格爾下刀極淺,看似鮮血淋漓拉開一張皮,並未傷筋動骨。紫顏的針法則更為出神入化,運針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朱弦絲線巧妙地連線起分開的麵皮,幾無痕跡。

「這一場,是紫先生贏了。」照浪難得歎服地說道。

左格爾一個激靈,衝到長生面前,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襟,喊道:「你不怕嗎?他費心掩蓋你的過去,是為了什麼?」

「我的過去平淡無奇,勞你費心。你毀我的臉,給你一拳報答如何?」長生咬著牙,一字字說到最後,一拳砸在左格爾的肚子上,痛得他嗷叫了起來。

這一拳打去了殘留的幻想,左格爾沒有還手,苦笑了盯緊長生的眼。他看到少年沒有畏懼,沒有遲疑,有的只是對紫顏交託生命的信任。他找不到所謂的真相,因他不曾陷入,無法割斷冥冥中維繫這兩人的命運之線。

那是比朱弦更微細更精巧的線索。

縱有最鋒利的刀刃在手,也只能束手嘆息。

他將器具收進瑪瑙小櫃,盛香的玉匣也不要了,黯然抱了家當朝外走去。他輸了易容術,更輸了人心,不讀懂易容者的心,再如何施術也是枉然。

他走了兩步,最後又回首望了一眼長生。他知道少年憶起了從前,看那雙減了精神的眸子便知,長生的來歷絕對值得深思。能於彈指轉念中了悟因果而不自憐自傷,這一份定力,竟強過了他自己。左格爾苦笑了想,紫顏莫非賭的就是這一局,由他和長生兩心相抗,看誰能贏?

照浪目睹左格爾離去,沒有阻攔。他撿起相思剪,刀口上不留一絲血痕,是那樣決絕剛烈的利器。他把剪子遞與紫顏,道:「日後比他強的人有的是,可別小看了玉觀樓。」

紫顏隨手將剪子撂在案上,為長生做最後的清理。長生乖順地坐著,任他在臉上畫眉勻脂,將面容收拾乾淨。待一切就緒,紫顏拉起長生,凝看幾眼,囑咐道:「今明兩日不許洗臉,用溼巾淨面便是。」長生喏喏應了,無一句多言。

「不過,」紫顏掩了口笑道,「我順手為你拉了皮,你臉上輕微的抬頭紋被我消了呢。」長生赧顏一笑,摸了摸頭。

照浪略一沉思,只覺這對主僕有說不出的異樣,卻猜不透緣由。

兩人從玉觀樓返回紫府。

在馬車含混的軲轆聲中,紫顏拉住長生,關切地問道:「可有不適?」長生明白少爺的用意,搖頭道:「有一點痛,都過去了。」言語裡沒有悲喜。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紫顏為他易容時,曾驚鴻一瞥看到的容顏。

他再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當過往悉數在心頭重現,他看見無數的日出日落滑過,鄉愁般暗淡牽繞的情緒蔓延開來。退回幾年前,他勢必難以承受今日錐心的痛,此刻卻像看透世情的旁觀者,明月清風,愁緒只是缺月的一角。如果他曾是泥塵裡陷落的那個人,此時已漸成玲瓏粹玉,閃爍獨有的光澤。

曾經親歷的,如倒退的風景遠去,他感傷且慶幸地望著紫顏。

「少爺,我想見我娘……」

「快了。」紫顏和藹地對他微笑,「等你的舊傷盡除,等我能還你本來的面容,那時,你就能見到她了。」他低低地接了一句,「但願如此……」

長生按捺住心頭的渴望。少爺說的,他深信不疑。在忘卻的日子裡,他長大了,有足夠自信的雙肩擔起舊日。往來這苦苦紅塵,只因在紫顏的身邊,才有了別樣意義。他感激那些逆境裡救過他的人,甚至放棄懷恨害他、嫌棄他的人,崎嶇的前半生只是為了與少爺相遇,為了在無止境的易容之路上走出第一步。

否則,他將安樂一生,平庸到老,一輩子觸不到天的邊界。

他曾有淚,已然成雪,融化在歲月的肩頭。

「少爺,我想再換一張臉,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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