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谷墓葬群出土文物展。」
輕寒捏著手中的單頁,在瑟瑟北風中打了個噴嚏。
2012年春節過得早,才1月中就放了假,四九天氣過完春節,地凍天寒,眼看要開學了,天氣還不見暖。輕寒好好地宅在家裡翻動漫,小舅舅硬是塞給她一張宣傳單,要她去看展覽。
「學服裝設計,就要多開闊眼界。」小舅舅一表人才,如果去相親節目肯定有人緣,可惜他是考古系出身,只愛與冷冰冰的文物打交道,「這個墓葬很了不起,裡面的玉石、織繡比國外的奢侈品還華麗,你一定要去看看!」
輕寒自幼學畫,女孩子喜歡漂亮衣服,她也不例外,畫著畫著走上服裝設計這條路,高中就會做裙子,也是諸多女友的幕後造型師,專門幫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談戀愛。到現在她上大一,母親允許她約會,但她並沒有親密到可稱為「男朋友」的人物,連備選也沒個目標。
抖抖索索地走在寒風裡,她哀怨地記起小舅舅的眼神,拍幾張單反照片過癮就好了。她以後要從事時尚業,難道千年不變的女屍,會給她帶來靈感?
街上跑過的人無不低頭縮頸,埋在長長的冬衣裡,像移動的罐子。天太冷了,大風颳走太多生氣,往日要排隊的免費博物館,今天也不見人影。輕寒走進大門,迎面的暖氣叫她渾身一鬆,舒服地活動了下手腳。
「這也太冷清了——」諾大的展室,只有金光燦燦的海報兀自招搖。輕寒隨意溜了一眼,什麼「絕色佳人,姿容如新」,「豔逸少年,勝似潘安」,忍不住笑出聲。考古界學娛樂圈,屍體說得像大明星。
咦,印象中微博有轉發,合葬的那對夫婦容顏如生,千年不腐,新聞冠以「古墓麗影」的大標題,但她沒點開來仔細看。
記憶裡的片段如線穿珠,讓她對展覽有了興趣,一路走去,忽略出土背景、考古意義那些文字介紹,直接到出土文物的陳列室。
小舅舅沒說錯,輕寒一見流光溢彩的珠翠首飾,七彩斑斕的織錦刺繡,當場震撼無語。什麼血玉髓鴛鴦佩,青玉透雕仙鶴耳墜,胭脂紅團花錦袍,翡翠鴛鴦錦衣,個個搖紅爍碧,輝煌炫目,華美得超乎想象。她在金玉綾羅裡睜大雙眼,幻想穿越到古代,這般冰肌薄綃,弄粉調朱,絕對是個窈窕淑女。
她樂滋滋地幻想,不停用手機拍照,流連多時,然後踏進另一間展室。
這裡有兩套開啟的檀木棺槨,隔了玻璃罩子看去,並不覺陰森。棺木上雕鏤的彩畫如雲,遠遠就望見裡面寶珠翠玉,彷彿是盛滿財寶的箱子。輕寒想也沒想,走到跟前,突然發覺棺槨裡有人。
她的心猛然一跳,險些崴了腳。
定睛一看,一對男女闔目躺著,面色如生,肌膚似玉,好像睡著了。
輕寒的心怦怦跳,這兩人的容貌像是夢裡見過,說是她們學校的校花校草,她也會點頭。這分熟悉讓她壓下驚恐,細細凝視,尤其是那男子,眉宇如有仙氣,看了就讓人仰慕歡喜。輕寒忽然覺得,天下的明星偶像,誰也沒有這般傾城絕世的容顏。
她不知如何形容,連拍照都捨不得,無法移開目光,痴痴望了那人,如同魔怔。他是誰?唇角似有輕笑,即使死亡也不能阻止他看淡一切的從容。
恍惚中,那少年秀目微張,朝她一笑。
啊?!
輕寒清醒過來,棺槨的玻璃罩外,多了一個古裝少年,他眨了眨眼,衝她微笑。
這一笑擊中了她,輕寒只覺眼暈,熱血往臉上湧,倒退了一步。她傻傻地朝棺中男子一望,咦,和這少年氣質如出一轍,莫非是此人……穿越了?
輕寒搖了搖頭,不,八成是cosplay,大白天的,不能嚇自己。她禮貌地朝少年點頭微笑,想了想,還是問他:「你怎麼來的?」
少年笑嘻嘻地指了天花板,說:「我坐大鳥飛過來的。」
好吧,飛機就飛機,什麼大鳥……輕寒好笑地打量他,藍衫銀帶麂靴,用料精緻華貴,看起來花費不小,這個外地社團好有錢。
「我能給你拍張照嗎?」輕寒緊張地盯住他,吹彈得破的肌膚,比女孩兒更膩滑,五官俊秀到無可挑剔。這男生未免太美了。是的,她只能用「美」來讚歎,「帥」已經弱爆了。
他歪歪頭,「何為拍照?此地又是何處?」瞥了棺槨中的男女一眼,他漫不經心走到輕寒身邊,望了她說,「你的服飾好生古怪。」
輕寒瞬間石化。
「你……你……」她想問,你是穿越者,還是在捉弄人?左右看了看,這傢伙沒有同謀,空蕩蕩的展室就他們倆。
這憑空出現的少年,的確很可疑。輕寒深吸一口氣,「你叫什麼名字?」
「紫顏。」他唇角帶笑,像極了棺槨中的美男子。輕寒有點抓狂,但奇怪,沒有毛骨悚然,反而貪心地多看了兩眼。
「我叫輕寒。」輕寒恍惚覺得,這容貌這名姓,曾經刻骨銘心,偏偏記不起來。
「惻惻輕寒翦翦風,小梅飄雪杏花紅。」他意味深長地念著,瑩瑩雙眸在她臉上輕掃。
「咦,你怎麼知道?我爸就是根據這首詩,給我起的名字。」輕寒的陰曆生日是四月四日,這首《寒食夜》很應景。
紫顏的眸光有一絲黯淡,彷彿憶起了往事,語氣蕭索地說:「是,這個名字很好。」
輕寒連忙說:「你的名字也很好聽,我喜歡。」
紫顏揚起欣喜,「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可否援手相助?」
能不能別說這麼拗口……輕寒想了想,沒準他在彩排劇情,這cos的是哪部動漫,說話這麼文縐縐。
「幫忙沒問題,你說吧,我盡力就是了。」輕寒豪氣地一笑,後半句依舊是,「只要你答應,和我合影就行。」
「但有所請,無不如你所願。」紫顏忽然附耳過來,低下聲說,「我要偷這棺槨。」
輕寒的表情頓時凝固。
難度這麼高?簡直比越獄更難,這兩個棺材和兩具屍體,可不會走路!
「你在開玩笑。」輕寒想,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紫顏肅然看著她,神情高貴,不像說笑。
「喂——」她拉著他的手走到一邊,手很涼,握上去柔軟舒適,這算是佔便宜嗎?來不及多想,輕寒小聲告誡他:「你看這些攝像頭,還有你看不見的地方,都是紅外線。別說是搬運屍體,就算是拿走一枚耳環,立即就有警報。你根本走不出這大門。」
紫顏沉吟:「果真如此難辦?」
「不是難辦,是找死!」輕寒咬牙切齒嚇唬他,好吧,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人,紫顏的容貌可以打一百分,智商卻低於一百。她暗暗嘆息,或許這就是他玩cosplay的原因?從虛幻的人生中獲得滿足感。
她望著他俊美的容顏胡思亂想,紫顏又說:「既然走不出去,那就拿個小的。滅了燈光火燭,不就行了?」
「呃……」哪裡來的火燭,這都是電燈。
輕寒剛想解釋給他聽,紫顏從懷裡取出一粒珠子,往地上一丟。展室瞬間大暗,燈火全滅。輕寒打了個激靈,什麼情況?高科技飛天大盜?電子武器襲擊?紫顏到底是什麼人?她該馬上衝出博物館,還是已經走不出去了?
她突然感到害怕。
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她。
奇怪的是,輕寒激烈跳動的心安靜下來,那溫柔的觸感,讓她想起他微笑的容顏。是的,陪他發瘋,也心甘情願。
他不像壞人。
他的手在她臉上輕輕抹了抹,「別動。」有涼涼的東西抹在肌膚上。
她微微顫抖,這是搶劫犯塗的迷彩?比美劇還要誇張。等一會亮燈,不用喊,也知道她就是賊。
他領她到了棺槨邊,紅外線因停電而關閉,玻璃罩是最後的保險。他根本無視,伸手探入,彷彿可以撕裂時空。
輕寒訝異極了。黑暗中,感覺他與她的手,一起穿過了罩子,摸索到柔軟的衣衫上。她不再害怕,任由他牽引,在那個女子腕間,取下一隻玉鐲。而後,又從那男子脖子上,解下一塊玉佩。
「走!」紫顏說得有力,握緊她的手,直接走到展室出口。
這時博物館的兩個工作人員急急冒出,恢復了燈光,驚奇地端詳兩人。紫顏神態自若,輕寒滿腦子混亂,想到自己的臉和紫顏的古裝,更是頭大,心想,這可混不過去了。
「線路出了故障,今天要提前閉館,你們以後再來。」其中一個老頭客氣地說。
輕寒不敢抬頭,怕露了馬腳,一直低著頭,被紫顏一路牽了手,走出博物館。一齣館門,她後怕起來,甩開他的手,猶豫地說:「我……我可要跑了!」
等工作人員發現少了展品,就來不及了。
輕寒掩面,攝像頭已經拍到,他們是僅有的參觀者,丟了東西,嫌犯還能是誰?她剛剛大一,就出了這種事,「女大學生寒假成博物館搶劫犯」,新聞標題都想好了。
紫顏澹然一笑,眸中神光隱現。陽光破雲而出,映在他如花雪顏上,璀璨得如鑲金白玉,豔色逼人。輕寒眩目閉眼,想找個太陽鏡戴上,比陽光更絢麗的笑容,看多了真要心跳過速。
紫顏的奇裝異服和俊美容貌,吸引了匆匆的路人,輕寒看到有人驚豔地拿出相機,立即拉了他飛奔。絕不能讓證據落在別人手裡!
飛奔過兩個路口,拐到僻靜的小巷子,她氣喘吁吁停下。
「你這身衣服,要換。」她悲憤地看著他,冬衣好貴,「你有沒有錢?」
「你說此物?」他摸出一片金葉子。黃燦燦的,很古舊,成色絕不是千足金。
輕寒快暈了,他真是古代人?摸摸自己的額頭,手是冰的,頭卻發熱,鎮定,要鎮定。盤算著銀行卡的餘額,她只能大義滅金,把金葉子塞回他手裡,「走,我們去買衣服。」
遮遮掩掩地護送紫顏進了一家小店,輕寒拎起一件剪裁得體的大衣,正想費盡唇舌砍價,衣香中閃出一個麗影。手工刺繡,高階定製,襯了清麗嫵媚的臉,女店主的亮相令輕寒自愧不如。
她悠悠然幫輕寒換了一款,把衣服推到紫顏面前,頗有惺惺相惜的意味。
「最便宜多少?」輕寒摸了摸料子,全毛,設計師品牌,價格要命呀。忍痛丟給紫顏,「試穿下。」
他一臉難色地望了她,輕寒瞬間領悟,莫非他不會穿現代的衣服?今天豔福不淺,可以幫美人試衣。
臉紅心跳擠進試衣間,她驀地一愣。鏡中平凡的女生絕不是她,她自認不算大美女,但起碼略有姿色,哪像現在,一張路人臉。這才想起紫顏在她臉上動的手腳,趕得上川劇的變臉。
「這是易容術,還記得嗎?」他笑得狡猾,循循善誘。
輕寒拽拽麵皮,抹下一塊油脂,很神奇,遮瑕霜就能瞬間改變容貌。她拿出溼紙巾,像卸妝一樣,慢慢擦去容顏。
「我不是在ps吧?」她讚歎,彷彿美圖秀秀,幾下折騰出天生的容貌,順眼多了。
紫顏搖了搖頭,微微地一聲輕嘆。
他慢悠悠解下銀絲鸞帶,脫去蓼藍襴衫,一襲中衣透著風流倜儻的氣息。空氣裡漂浮異樣曖昧的情愫,輕寒看到鏡中的自己羞紅了臉,連忙為他披上大衣,像是殷勤伺候的丫鬟。
「稍等,褲子也要換。」她摸出門去,大口呼吸新鮮空氣,選了一條修身的長褲。對於她容貌的改變,女店主熟視無睹,不愧是生意人。這回輕寒再不敢進去,隔了門縫遞進去,催促紫顏快點穿好。
心虛地看一眼女店主,對方豔若桃李,神情自若,價格看來不好壓。
門許久不動,輕寒心急了,會不會不知道怎麼穿?唔。正在臆想,一個挺拔的身影閃了出來,她聽到女店主讚許的聲音,抬眼一看。
他一定有明星光環,滿天都是小星星,在朝他眨眼睛。還好,她不是初次見他,那種眩暈感有所降低,勉強說得出話。
「多少錢?」她粲然一笑,老闆娘,你不打折也不行了。
「這是我的名片。」女店主奉上一張紙,輕寒伸手奪了過去,「小兄弟穿過的古裝,可以給我看看嗎?」
輕寒把襴衫捧在手裡,這錦緞貌似是古董,價錢不會低,不能被她騙走。她警惕地說:「看可以,衣服要打折。」
女店主笑說:「今天本店開業一週年,兩位是第一個客戶,可以免費拿兩件!」一聽免費,輕寒露出兇殘本色,毫不手軟拿了一件背心、一條布裙,就當是一人兩件,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襴衫擱在櫃檯上。
女店主鳳眼一掃,像是洞穿她的小心思,取了精美的購物袋,為輕寒裝好。唉,這店主人美心更美,輕寒無話可說,還是犧牲下紫顏好了,把紫顏推上前,「你給她解釋下這衣服,我們馬上要走。」
一對俊男美女就紋路質地織繡針腳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雙方很快達成了共識,紫顏答應有空會來轉轉,當活招牌幫店主秀設計。店主則慷慨允諾,他買衣服都可以不要錢。
「兩位走好!」女店主嫣然一笑,送他們出門。輕寒扭頭回望,美女狡黠地一眨眼,剎那間,潮水般的記憶碎片,浮上心頭。
輕寒困惑地皺眉,零星印象像浮塵,漸漸散在寒風裡。她什麼也沒想起,卻隱隱覺得,她在哪裡見過這個女子。
「啊,鞋子。」紫顏那雙麂靴式樣復古,配新衣太出挑。好在他身材修長,風姿卓絕,穿靴子有種時髦的街拍範。輕寒決定為自己省錢,閉口不言。
紫顏自然地牽著她的手,沒走多遠,輕輕一拂,她手腕上多了一隻玉鐲。
通透晶瑩的翡翠,蕩在腕間,一個恍惚,這情形在哪裡見過。她懵懵懂懂看去,紫顏脖子上,掛了一隻溫潤的玉麒麟,映了微茫的光。
好像有一點小小的甜蜜,揉散了,灑在心裡。輕寒側過頭,這種相知多年的感覺是怎麼回事?被這樣的一個人牽引,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他捕捉到她的眼神,優雅一笑,說出了一個地名,「我們該去那裡了。」
輕寒愣了愣,這是沉香谷所在的縣城,遠在千里之外,馬上就要開學了,難道要她曠課?她出神的時候,紫顏不由分說拉她往火車站方向走去。
「喂,到那邊要麼坐飛機,要麼坐高鐵,再轉汽車。」輕寒頓了頓,懷疑地看他,「買飛機票和火車票都要身份證……」
「我有身份證。」他回答乾脆。
輕寒被雷得外焦內嫩,剛才種種幻象不見了。有身份證?不是穿越?她欲哭無淚,以為撞大運撿了個古代美少年,想不到他扮豬吃老虎,借cosplay拐賣無知少女。
新聞標題要改寫。
她站了不動。紫顏停下來,見她橫眉冷對的樣子,饒有興趣地輕笑起來,「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金子是道具?」
「小商品市場批發貨。」
「那個珠子呢?」
「法器。」
「嘁,你當自己哈利·波特?你偷了東西,我要是報警怎麼辦?」
紫顏詭異地一笑,雲淡風輕地問:「誰認得出我?」
輕寒嘟囔:「你這張臉,見了就不會忘。」
「是嗎?」他大笑轉身,繞路邊的站牌走了一圈,再次出現時,變成一個大眼睛少年,一臉孩子氣地凝視她。眉眼依然美貌,但沒了原先的英氣,稚氣的眼眨巴眨巴,套用流行語就是——賣萌。
她缺氧了。傳說中的易容術簡直就是妖術,輕寒伸手去抹他的臉,紫顏笑了閃開,「機票我來刷卡,你不要打人……」
輕寒扶住額頭,總結了以下幾點:
一、這人相貌妖異,憑空出現,有古怪。
二、博物館燈火全滅,珠子法器很有古怪。
三、穿古董錦衣,又會易容術,非常古怪。
四、想誘騙她去陌生地方,這要求極其古怪!
她既無財也無色,除非賣到沉香谷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可那裡只有古墓……輕寒一哆嗦,紫顏拉住她的手,搖頭嘆氣,「別多想,去那裡你就知道了,我把身份證押你手裡,行嗎?」
輕寒也眨眼看他。
「想不想知道我是誰?從哪裡來?想不想知道這珠子是什麼?沉香谷又有什麼問題?想不想知道你是誰?我為什麼要來找你?你爸媽去歐洲重度蜜月,你有人身自由,想去哪裡沒人會管。」他無視她可憐兮兮的模樣,一口氣丟擲一串問題,輕寒目瞪口呆。
連她爸媽的事情都知道,越來越古怪!
明知十分古怪,輕寒卻不由自主陪他去了大賣場,抱回一大箱子物品,又帶他回家,上網訂票,收拾行李。
兩人直奔火車站。好奇心害死貓。
坐在臥鋪車廂裡搖搖晃晃,她想起紫顏上百度、搜網站,忍不住哀嘆。明明是玩cosplay的富二代,她應該堅持第一印象,就不會被他騙得不知東南西北。
想到要有個交代,她給小舅舅發了簡訊,告訴他,自己正在去沉香谷的路上。小舅舅絲毫沒有懷疑,反而囑咐她多拍點照片回來。書呆子是沒有警惕性的。
紫顏坐在她對面喝茶,他包下一個車廂,用精美的紫砂壺泡茶,富家子的氣息流露無遺。輕寒被他盯了半天,靈機一動,拿出速寫本,簌簌落筆畫了起來。
他去當模特,給誰家代言,山寨都會變大牌。這星眸朗目,去演戲就能拯救小成本電影,憑演技起碼也是金馬獎。淚了,果然是最佳男主角的命,他說什麼,她下意識就想相信。
順手為他勾勒一件夏衣,格子襯衫牛仔褲,精神爽利。要不要這麼像動漫人物!她畫完,很有拍照上傳微博的衝動,看到他狐狸般的笑容,硬生生忍下了衝動。
「這張圖送給我好嗎?」紫顏目露驚喜,笑意破冰融雪,彷彿她畫的是蒙娜麗莎那種傑作。輕寒有點心虛,仔細對比了下,畫作不及本人十分之一英俊,算是失敗。
「送給你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我叫紫顏,沒有騙你,身份證上的名字。」他撇撇嘴,搶過畫,小心藏在一本雜誌裡。
輕寒鍥而不捨地盯住他。
「好吧,你想來沒看過《魅生》。」他很是幽怨。
「那是神馬東西?」
「你百度文秀網,上面有連載,是一部奇幻小說。」
輕寒懷疑地用手機上網,查到了小說,點進去,看了沒多久,「哎呀」叫了起來。小說裡的主人公就是紫顏,一位名滿天下的易容師。
「你是從書裡穿越過來的?」輕寒哈哈大笑,沒準這孩子老媽是《魅生》的腦殘粉,給兒子起了這麼個名字。算算年紀,不對,到派出所改名不是那麼容易的。
「這本書是我請槍手寫的。」紫顏一派真誠地望著她。
「你不要告訴我是真人真事。」輕寒快速查詢,度娘告訴她,本文純屬虛構,她越發風中凌亂,不曉得該怎麼推理。
紫顏吃吃地笑,她從他身上看到一股魅惑疏離,和書中描寫的一樣,「如神仙剪了一個紙影,映了水鮮活開來,一旦被她喝破,會還原成一紙空白。」
她抓著鉛筆幾乎要拗斷,「神仙?妖怪?謝謝。」
「你相信人有前世的記憶嗎?」他孩子氣的臉,忽然一變,凜然有種睥睨天下的磊落。雖然是提問,決斷的口氣不容置疑,輕寒不禁隨了他點頭,「我相信……」
如被催眠。
迷惘中,彷彿看見杏花煙雨下的屋舍,乳鴉輕啼,燕尾點綠,一派春暖花飛的美景。迢迢山水掩映一個明俊少年,十指染粉,調朱弄鉛,談笑間偷換乾坤。這一幕幕高畫質電影,瞬息在她心頭流過。
她愕然看著紫顏,他是誰,一回首就會想起似的,偏偏又忘記。
忍不住要心痛。
「好啦,莫要多想。」他沉沉語聲如清幽的薰香,散發開來。是啊,不要多想,嗯,他還在用古人口吻說話呢。這小子,假戲真做了。咦,這是什麼好聞的氣息?好累啊。
輕寒睏倦地閉上眼睛。
紫顏一臉憐惜地凝視她,纖長的睫毛,安靜恬美的臉,看著看著,就想刮下她秀挺的小鼻子,說一句:「喂,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她不記得了,那麼多年的輪迴轉世,十幾輩子重生投胎,記憶早已混亂不堪。而他,憑藉當年靈法師夙夜為他洗髓灌頂,又有玉麒麟守候神魂,在第一次轉世時,險險記住了前生。
他找到尚在人世的夙夜,千辛萬苦求得神藥,能保住魂魄中靈光不昧,然後再去尋找轉世後的她。可他是個凡人,舉世無雙的易容術,不能讓他從茫茫人海中找到特定的一個人。
當年,她是文繡坊的當家,所愛唯有織繡,這天性將會一世世沿襲。
有幾回,他分明已經接近了她,可是一個繡女在很多朝代,就是賤民。就算是大戶人家喜愛織繡的小姐,出嫁生子,多落得鬱鬱而終的結局。
往往等他找到她,她已經撒手西歸。
一生一世。
三生三世。
十生十世。
欲將恩愛結來生,只恐來生緣又短。
多少年過去,他一次次失望地重入輪迴,無計可施。直到來到21世紀,有了搜尋引擎,有了社交網路,他忽然發現,鍵盤下,目標近在咫尺。
他學習駭客技術,一遍遍入侵各大網路資料庫,篩選可能的物件。他做好了悲劇的準備,是的,萬一她這輩子是男人,萬一她是年過七旬的老婦,他也會欣喜今生的相逢,再多障礙,不會動搖他尋找的決心。
終於,他從萬千id中,無數次地選擇,鎖定了輕寒。
發現她的名字時,紫顏一陣狂喜。
惻惻輕寒翦翦風,小梅飄雪杏花紅。
師父沉香子為她取的名字,就是側側,這是覺得惻惻不好看,因而改了字。這一世,他們註定要重逢,紫顏把「輕寒」兩字看做暗號,當在博物館四目相對,他已經知道,她終於回來了。
前世今生的追尋,就要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一路沉思往事,滾滾車輪把兩人推向了一個大城。輕寒醒後飢腸轆轆,紫顏送上熱騰騰的糕點和一杯奶茶,含笑看她吃完。到站後,不等她說,他背起所有行李,牽起她的手,像一對歡喜冤家小情侶,開心坐上換乘的小巴。
輕寒被他伺候得飄飄然,被牽手時渾身酥麻麻,好像做精油spa。她偷偷瞥他一眼,如果他是一個正常的現代人,那麼做她男朋友,簡直賺到了。唉,可惜他就是不太正常……
她患得患失地亂想。紫顏熟門熟路,帶她坐車到了某個偏僻的小城,又僱了小皮卡,顛簸著往沉香谷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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