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生石上的回望

「那個地方在山裡頭,沒人去。」司機沿路和他們大侃,吐沫星飛濺,紫顏小心地用背包擋著,「直到七個月前發現了墓地,譁,連老外都來了一堆!你們是來晚了,最近去的人又少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兩人,險山惡水,開車一點也不專心,唬得輕寒扶緊把手。

「你們要去那裡旅遊?除了墳墓和死人,那個破地方沒東西看。」

紫顏坐在他和輕寒中間,扮純情少年,「那裡對我們很有紀念意義,」他微笑,轉過頭凝視輕寒,「我們是在沉香谷墓葬展覽上認識的,大叔你知道麼,地裡挖出來的寶貝可多了,快趕得上故宮呢。」

「辦展覽啦?不得了哇。」司機嘖嘖讚歎,忘記調侃兩個年輕人,「是啊,我聽說那裡面寶貝多,說不定是什麼皇親國戚埋在下面,運寶貝的幾輛車子拉了二十多次呢。」

一說起財寶,司機滔滔不絕,彷彿親眼看到。

紫顏的話讓輕寒雙頰微紅,博物館裡初相識,就算是定情之地了嗎?噫,這個地點還真別緻。

山迴路轉,秀麗的風景吸引了輕寒的視線。當地的房屋喜用彩磚,於是雪後銀妝素裹的山地,不時露出紅黃藍綠的屋角,像鮮嫩的水果點綴在芝士蛋糕上。她顧不得山風凜冽,搖下窗子,拼命用相機拍攝美景。

「沉香谷的風景才是真好,不用拍這裡。」司機縮縮脖子抱怨。

沉香谷,每次聽到這三個字,紫顏的雙眸就不可察覺地一縮,微微側過臉,略帶憂傷地看著輕寒。

皮卡停在了谷口,彎彎繞繞的山間小徑,通向遙遠的山中。輕寒看一眼就呆住了。

她小學時經常夢見很多美麗不似人間的景緻,醒後慢慢憑印象手繪,就是無法用色彩描摩,怎麼上色都顯得技術低劣。夢裡純淨鮮妍的天地,處處明淨如洗,像是3d卡通片裡的幻想世界,而現實中,早已沒有這種人間天堂。

沉香谷是最後一顆遺珠。雪色掩映下的山林清幽如畫,就像是唐宋時的山水,呼吸中有悠悠古意。夕陽西去,一抹晚霞暈染整個天空,彷彿有輕紗般的玫紅色薄霧,籠罩半個山林。

這裡像極了夢迴千百遍的地方,輕寒在震驚中邁步,是的,蜿蜒的小路埋在了雪裡,可是她知道那盡頭,會有幾間瓦舍,一口老井,和成片的菜畦。她嚮往的田園風光,就在眼前,輕寒不禁急切地走了進去。

紫顏付了錢,追著輕寒走進山谷。她像是初到婆家的小媳婦,疑慮不安地掃視四周,不,一切和夢裡都不同了,千年的古樹被砍了,幽深的小徑堂皇地露了出來。最破壞美景的,是遠處堆滿黃土的墓地群外,拉扯了密密麻麻的鐵絲網,守衛的鄉民在電燈下打牌喝酒。

天色已黃昏。

輕寒捂住了嘴,莫名的悲傷讓她想流淚。

紫顏默默地拉著她的衣袖,「喂,你別難過呀,墳墓挖了就挖了,不就是損失點錢財。」

「好端端的美景,就這樣被毀了。」輕寒藉機轉過臉,飛快地抹了下眼睛,為什麼會那麼哀傷,空洞洞的失落感貫穿靈魂,「怎麼說來著,入土為安,那對夫妻屍身不腐,可是放在燈光下被展覽,要是他們在天之靈知道,肯定會氣得活過來。」

「哎呀,沒關係啦,臭皮囊而已。」紫顏聽到她說「夫妻」,很是欣慰地一笑,「再說他們本來就活著嘛。」

「啊?」輕寒身子彈開半步,「你又來嚇人。我……我不想去墳地上……我不是吳邪,你也不是悶油瓶,在這裡站著看看就好。」

紫顏眨著靈動的大眼睛,無辜地說:「誰讓你去盜墓啦?墓裡早就搬得乾乾淨淨,有什麼可瞧?走,我帶你回家。」

他望了墓地的方向,詭異地笑了笑,彷彿在譏諷世人的貪婪與無知。銳利的目光轉向輕寒,就變成呵護備至的溫柔,在漸暗的夜光中,依然明亮如星。

我帶你回家。

輕寒隱隱約約覺得,他話語裡有許多的深情,可是她依舊記不起,聽不懂。

他們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雪地裡,遠遠離開墓地,起碼走了一兩公里,到了一處靜謐的平地。紫顏開啟手機上的電筒軟體,照亮了地面,輕寒湊過去看,大雪壓在雜草上,已經無路可走。

荒山寂寂,新鮮的空氣漂盪寒冷寂寞的氣息,她怔怔地站在那兒。

紫顏狐狸般地慧黠一笑,彎下身,把手伸入雪地。

他用力一掀,一塊鐵板赫然開啟,露出一個洞口。輕寒驚慌地張望,紫顏已經跳了進去,她硬了頭皮,慢慢摸下去。

「第一次來這裡,還是你帶我來的。」紫顏淡淡說了一句,蓋好翻板。

輕寒苦笑,小聲說:「你說得好像我們上輩子認識似的。」紫顏點了點頭,輕寒沒看到,光顧著忐忑地打量四周。

沒想到地下如此寬敞,縱橫交錯的通道,幽幽燃燒的火燭,像極了古裝電視劇裡的密道。走了沒多久,她看到一塊古色古香的匾額,「洞天齋」。

輕寒微覺暈眩,這龍飛鳳舞的行草,她不應該認得,可是她一下讀了出來。

這裡面竟像商場一樣寬大,堆滿了琳琅滿目的古董器物,輕寒瞬間傻眼,這這這,比挖出來的墳墓寶藏何止豪華十倍!

紫顏挑了張紫檀梳背椅坐下,等候她慢慢觀賞,目光裡滿是寵溺。

輕寒好奇地這裡摸摸,那裡看看,一雙眼溜溜直轉。天哪天哪,簡直媲美故宮的收藏啊,可是一個個簇新得貼個標籤就能大賣,看得出一直有人在打理清潔。

「你是不是經常到這裡來?不怕有人發現嗎?」輕寒問他。

紫顏指了指自己的臉。她頓時會意,也是,他懂易容術嘛,每次換張臉就好。

她逛了一圈,拍拍手在他身邊坐下。換作其他人,看到滿眼的珍寶,多少有貪念,她卻鎮定如常,只在看到金銀玉石的首飾時,戀戀不捨地多看兩眼。

「這些首飾全是你的。」紫顏靜靜地說。

「鬼才信你。」輕寒吐了吐舌頭,又情不自禁遠遠瞥了一眼,珠光寶氣,真好看。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率性。」他微微笑起來,嘴角上揚,燈火下的眉眼,格外柔和。

輕寒痴迷地看著他,相比那些古董財寶,他的美色更為吸引人。他口口聲聲說那些都是她的,可地下挖出的文物,應該是國家的。更何況無功不受祿,他們非親非故,彼此看了順眼而已,他就算把所有的東西送給她,她也不會要一件。

不是她的,她不會拿。

可是他除外。輕寒千里相隨,黑夜入洞,換作別人,她早就報警或者逃之夭夭。現在安穩地坐著,無非因為他。

她沒有幻想過未來與誰共度,可是如果有,也不會像電影裡說的那樣:「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

不必那麼誇張,只要像紫顏,說一句「我們回家吧」,她就願意隨他天涯海角。

她偷偷看他,遺憾地想,他大概是把她認錯成什麼人了,老是「從前從前」的,如果發現她就是一個平凡大學生,會不會甩袖走人?說多錯多,賴在他身邊就好,悶聲發大財。

「你怎麼了?還沒有想起來?不要緊。」紫顏拍拍她的手,笑語安慰,「我們有很多時間。」

「這些文物要上交給國家麼?」輕寒打定主意,不多談往事。

「安心啦,這是祖傳文物,屬個人私有。」紫顏咳嗽兩聲,笑了起來,「既不是墓葬,也不算出土,就是你的財產。來,再去看看別的。」

安神堂。拂水閣。東籬居。藥香書香混在一處,輕寒嗅著清爽的味道,肚子忽然咕咕作響,好像蛙鳴。

「你歇著,我給你煮點吃的。」

東籬居內,客廳臥室廚房一應俱全,陳設古色古香,用具有很多是現代的,甚至有電器。輕寒驚奇地看到紫顏拿出電磁爐,這不是紐約的地下室,怎麼會有電?

「太陽能蓄電池。」紫顏頭也沒抬,專心做菜。

素菜素面素湯,熱騰騰端上黃花梨八仙桌。輕寒敲了敲筷子,香氣饞得她忘了裝淑女,撈起麵條大吃。沒有肉,並不妨礙美味在舌尖跳舞,她哧溜哧溜地吃麵,含糊地問紫顏:「你怎麼不吃?」

「我吃花,你忘記了?」紫顏捧著一隻青瓷碗,好整以暇地舀了一勺放嘴裡,「這是曬乾的苦刺花,味道甚好。有網路就是方便,我在淘寶找雲南店家買的。」

輕寒嚐了一口,清苦中有股鮮味,不覺多挖了幾口。紫顏看她吃自己碗裡的菜,一臉的笑意,「吃了我的菜,就是我的人了……」

他小聲地嘀咕。

輕寒沒吱聲,女生要矜持啊矜持,有什麼好菜就統統端上來吧!

兩人歡天喜地吃完了飯,她正想收拾碗筷,紫顏已經一把奪去。

「這些粗活都是我做的,你不記得了?」紫顏一指新泡好的茶水,「你喝了潤潤口,花草茶,不含咖啡因,不會失眠。」

輕寒給紫顏發了一張好人卡,然後興高采烈去拂水閣翻閱古籍去了。線裝書有沒有?善本珍本有沒有?每一本價值連城,看書就像在數錢。繡像本就更美好了,古人畫畫很有意境,才子佳人牆頭馬上,慢慢能看出很多意思。

紫顏望著她沒有心事的背影,舒心地一笑。她還是她,縱然經歷重生,從古到今,依舊是一片冰心無邪。他洗淨兩手,拈香燃煙,一股冷香像小貓撩動爪子,輕輕蹦出了香爐。這香菸嫋嫋婷婷,飄散在地底,紫顏哼著情歌,暖了燻爐,抖開一床大紅的錦被。

這是大婚時千姿送的金絲錦被,千年如新。還有青鸞繡的枕頭頂,姽嫿調的帳中香,墟葬擺的桃花陣,丹心雕的龍鳳床。

回想往事,他心裡那個甜,笑容粲然綻放,一回頭,忽然看到輕寒呆滯的眼。

「鋪被疊床……你要幹什麼?」

這是誤會呀!

紫顏劇烈地咳嗽,退開兩步,「你喜歡玩什麼遊戲?」

「嗯?」這個話題太跳躍了,輕寒睜大眼,忽略了眼前所見。

紫顏小心地指了指枕頭,「那邊有臺ipad,裡面各種型別的遊戲都有,你晚上要是睡不著,就玩一會好啦。我就睡在隔壁,不要怕。」

輕寒的臉像紅蘋果,好在燈光不夠亮,「誰說我會睡不著啦。」

「能睡著就好,能睡就好。」紫顏一個勁點頭,忍著笑意,往隔壁屋子走去,「對了,洗手間在那邊,要多走幾步路。鄉下地方,只有馬桶,不能抽水……放心,薰香夠多,不怕有味。」

「啊!」輕寒華麗地囧了,體會到孤男寡女的尷尬。

這一夜,註定睡不好啊。

她把遊戲玩了又玩,把這一天的事想了又想,豎起耳朵偷聽隔壁的動靜。很安靜,沒有呼聲,她就有點害怕,試探地叫了一聲:「喂……」

沒有迴音。

輕寒越發緊張,點燃一支燭臺,小心翼翼走到門口,對了隔壁屋子喊:「紫顏。」

「出口都封死了,這裡沒鬼。」他翻了個身,像是說夢話,喃喃幾句就沒了聲音。

「啊!」聽了更可怕,輕寒顫抖地往旁邊看。

「你怕就把燈都點上。還有,你是懂武功的人,好好回憶回憶。」他嘟噥兩句,悶頭在被子裡強忍衝動,唔,側側從來不怕鬼神,你千萬要想起來呀。

輕寒哭笑不得,但她是個好強的,一跺腳就回去了。

胡亂地想了一會心事,她嗅著助眠的清香,心一旦靜下,很容易就睡著了。真正失眠的人是紫顏,他等了太久太久,現在佳人在側,看不得碰不得,近在咫尺遠在天涯,相思滋味讓他輾轉反側。

相遇是緣,相愛相守更是千萬人千萬年難得的緣分。他曾經擁有,又險些讓這緣分消失在俗世洪流,現在有了重拾的機會,他再也不會鬆開手。

第二天,輕寒貪戀被窩的溫暖,掙扎著不想起床的時候,紫顏頂了一對熊貓眼憔悴地看著她。

「你不是會易容術?怎麼黑眼圈都出來了,技術不行嘛。」她嘿嘿偷笑,在錦被中露出半張臉,俏皮地眨眼。

「今天是情人節,我想你一睜眼就先看到我,可惜我起晚了,沒時間收拾。」紫顏似乎有一絲羞澀,雙手背在身後。

她忘了世界上有這個節日,騰地雙臉通紅,「那你,先去易容,哦不,化妝,也不是,你去拾掇拾掇,我這就起來。」

紫顏再度詭異地一笑,輕寒覺得冷風嗖嗖,有種不妙的預感。

「你的衣物都在這裡。」他放下窄袖紫綺襦衫,緗綺曳地長裙,還有一雙雲頭錦鞋,「你先穿戴起來,我再給你梳妝……易容。」

他拉開八扇彩漆圍屏,候她穿衣。既然前塵舊事,他忘不掉,她記不起,紫顏唯有運用他最大的倚仗。

易容術。

「給我易容,我就會想起從前嗎?」輕寒覺得匪夷所思,這古代服飾還算好穿,熏籠裡的炭燒得正旺,不會嫌冷。再望望昨天脫下的羽絨衫,頓時輕巧多了。

「喂,好看嗎?」她從屏風後浮出身影,「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再梳個墮馬髻,就是羅敷啦。」

羅敷自有夫。紫顏含笑點頭,拿起木梳朝她笑道:「要不,就梳墮馬髻?」

「不要,已婚婦女才梳那玩意。」輕寒得意地看他,想當年,她可臨摹過不少古畫呢。

紫顏黑線,行騙不成功嘛,只好妥協,「那就雙螺髻好了,和你我初見時一樣。」

他端來金面盆銀唾壺,服侍她洗漱,敷上希思黎的乳液,歐舒丹的護手霜,再端來一盤麝香豆沙糰子,「你吃兩口墊飢,我幫你梳頭。」

挽上她的青絲長髮,細細梳籠在手中,螺旋狀盤在一起。他的神情既嚴肅,又歡快,一絲不苟,興致勃勃。他纖長的手指劃過頭皮,輕寒就像被點穴,心猿意馬,動彈不得。

不知什麼時候,脂粉膏泥,鉛華香雪,簌簌地抹在她臉上。他是掌控眾生的魔術師,化腐朽為神奇,演一場穿越時空的戲法。

她從鏡子裡偷覷,每當目光交錯,就恍如觸電,火花四射。一夜沒睡,紫顏的面容略有倦色,可凝眸梳妝時的神采飛揚,洗去了所有憔悴。沉迷工作的男人最美麗啊,這姿態這手段,十足是超一流的時尚造型師,輕寒不由看得痴了。

光顧著欣賞紫顏,等他擺正她的臉,鏡裡出現一個俏生生、嬌怯怯的小姑娘。杏眼流波,玉靨含春,宛如古畫裡撲蝶的二八佳人,爛漫天真。

輕寒手中的豆沙糰子差點落地,這個小丫頭是誰,比自己好看十倍。

紫顏眯著眼,隱隱期待什麼,她歪頭看著鏡內鏡外,不明所以。最終,紫顏垂頭喪氣嘆息:「唉,你還是沒想起來!」

這容顏是他最後的稻草,他的雙眸倏地黯淡下來。

他沒想到,即使眾裡尋她千百度,尋到後使盡手段,依舊對面不相識。

所謂生生世世,不離不棄,只是奢望。

眼前霧濛濛一片,眼淚忍不住打轉。紫顏悽然對輕寒一笑,返身去撥弄熏籠。輕寒撫著臉龐,微微有些難過,她只想做自己,可是看到紫顏那麼失望,禁不住想丟棄一切,變成他想見的那個人。

「喂,沉香村挖出來那兩個人,是不是其中一個,是你?」她怯生生地問。

紫顏黯然點頭,「另一個是你……不,是你的前世。」

繚繞的香氣,穿過手指,縫隙中如煙似夢的人生,是真是假?不如放下了也罷。他瞧了一眼熏籠,眼睛裡蒙上一層灰。

輕寒仔細打量鏡子,的確,這容貌和棺槨裡躺的那位夫人很神似。

「你也轉世了?」她凝眉探詢地問,一個「也」字,不覺自承了身份。

「是,轉了很多世,找了你很多很多年。」他幽幽說來,並無哀怨,唯有傷情。

尋覓十幾世,說不累都是假的。

這一次,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她回不來,他不如一起湮滅在這滾滾紅塵裡。

「能不能不去找過去那個我呢?」輕寒鼓起勇氣,大膽地說。她不忍見他哀傷,彷彿自己的一顆心同樣在陷落,「如果你確定我是她,為什麼不珍惜現在的我?」

她說完,怦怦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生怕他言語如刀,鋒利刺來,立即捂住耳朵不敢聽。

紫顏一呆,妖異的眸子定定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為什麼不珍惜現在的你?」

這句話如五雷轟頂,驚醒了迷途的他。

他驀地把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是啊,一葉障目,誰說她必須是一模一樣的側側,才值得他全心地付出?認定了是她,就是她,只有她。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去想以前的事。」

輕寒悶在他胸前,像小狐狸一樣地笑了。唔,誰說戀愛中的女人最愚蠢?她分明懂得自愛,才能得到更多的愛。她不是藤蘿,不是菟絲,不會寄生在愛情中活下去。她要他,刻骨銘心記得的人,是她。

那個側側,縱然是前生,現實中此時此地的自己,難道不是最寶貴?

這就是活在當下。

那香氣陡然濃烈起來,如火如荼,轟轟烈烈。紫顏臉色一變,他剛才萬念俱灰,在香料裡做了手腳,那香菸奈何不了輕寒,對他卻是致命。

「糟糕,我剛才在香料裡下了毒,不過你會沒事。」他苦笑,撲滅熏籠已經來不及。

「啊,你以為演羅密歐茱麗葉?你假服毒裝死,等我真自盡跟隨?能不能不要這麼戲劇化?」輕寒又好氣又好笑,踢了他一腳,結果大帥哥弱不禁風地倒下,奄奄一息的虛弱模樣。

她連忙使勁力氣,險險把他抱了起來。

「解藥呢?」

紫顏虛弱地搖頭,哇地吐出一口血。輕寒臉色煞白,來真的?手忙腳亂把他拖到床上,體溫急速下降,脈搏幾乎摸不到,估計再過一時三刻,就要掛了。

看了他真的人事不醒,輕寒慌了神。無論是在博物館,還是在火車上,無論在山谷外,還是在地底中,紫顏始終運策帷幄。可是神秘如他,全能如他,竟也不堪一擊。她恨恨地滅了香火,翻箱倒櫃地在安神堂尋找藥物。

七手八腳抱了一堆藥瓶,走到他面前,「你醒醒,看看什麼能吃?」

他已經昏迷,不言不語,躺在那邊就像博物館中看到的屍體。她驚懼地搖動他的身軀,「喂,你醒醒,紫顏!」他不動,連呼吸都要斷絕,只存了一口氣。

輕寒心神恍惚,這是一場夢嗎?她掐了掐手腕,會痛,看到他閉上眼,她很心痛。他奔波前世今生,為了尋找她,她又能為他做些什麼?

香灰化作一股甘甜的冷香,躡手躡腳地襲來,像一隻小豹子,撲進輕寒懷裡。是了,這香氣,她在哪裡聞過?輕寒回首,突然又望見鏡中,胭脂霓裳,曾經,她也這樣哭過。

往事一幕幕,比3d還真實的影像,在腦海不斷放映。

「你以為人人都是好騙的?我……可聰明了!」

「路難走些方好,太順當,倒忘了是在走路呢。」

「側兒學藝不精,能來文繡坊真是太好了。」

「不,我不想靠青鸞師父的幫助,才讓別人接納我。」

「大清早睡懶覺,你們這些人呀,該有人管教!」

「罷了,我潑辣都是給外人看的,心底裡,還是從前舊樣子。」

「你這一年片字不寫,錦書不寄,哪有資格怨我?」

「這會兒是真人,還是人偶?」

眼淚不爭氣地流下,像開啟了自來水龍頭,妝都花了。她終於記起,在同樣絕望的時刻,多少夜淚溼金縷,魂夢無依。她是側側,他是紫顏,那一世的相愛,就是永遠。

他曾撒手西去,天地茫茫,那時的她,以為再見不到陽光。幸好有夙夜相救,他們得以相伴終老,白首相依的幸福,此刻歷歷在目。

前世的記憶回來了,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小蘿莉,她含著眼淚,翻出麝香冰片的香粉,吹入紫顏口鼻中。這兩味藥芳香開竅,但願能救他醒轉。

淚眼朦朧地候了半天,紫顏勉強睜開眼,看著哭得昏天黑地的輕寒。

「別哭了,節約用水,要環保。」

水龍頭變成了瀑布,嗚……

「你是不是每一生都要假死一回?」她淚眼婆娑地嗔怪。

「你終於想起來了?」紫顏又驚又喜,精神百倍。

「怎麼辦,你能吃什麼藥?夙夜轉世了麼?還有神醫皎鏡……我,該怎麼救你?」她悽悽慘慘地抹淚。

紫顏俊臉一紅,她奇怪地發現,他的氣色居然好得很。難道她記憶恢復,對他來說,就是靈丹妙藥。

「你是假死,還是被我感動了?」她拉過他的手搭脈,這脈象,不對!

他不好意思地低頭,「我的確是假死來著,要不然你還在失憶……」

「……」搭脈的手,變成扣住脈門。武功的確想起來了。

「生氣了?別這麼小心眼,要hold住。」紫顏低眉順眼地哄她,就差沒慘叫了,「情人節,我們去縣城看電影好嗎?有情侶座的。」

「哼,我什麼都沒想起來,我只是讀了《魅生》!」她翻白眼,姑娘我是這麼好哄的嗎,手下又狠了兩分。

「不是吧側側,你別騙我。」紫顏低聲哀求,用絹帕給她擦眼淚,「唉,是我不好,但是今天是情人節呀……親,一笑泯情仇好不好?來,說‘茄子’!」

「我還番茄土豆呢!」她恨恨地說,「你就是小說看多了,什麼不好學,學文藝青年!」

那個文藝青年嘿嘿一笑,按動了床頭的機括。千百朵嬌豔的紅玫瑰,忽然從四面八方湧出,芳香誘人,鮮豔欲滴。她一怔之下,手上不由一鬆。

這鮮花攻勢,向來不好抵擋。更何況,天上地下的鮮花,排成了幾個字:

iloveyou!

他拉過她,輕輕一吻,地動天搖,讓她的小抗議融化在他的熱情裡。

三生石上,偶爾回望,若是看到屬於你的緣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也切莫錯過。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涅槃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