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初升,天空印著薄薄的霞光,像是鋪了一層剔透的金箔,裝點得長勝宮如錦盒裡的珍寶。昨夜一場鬥法,就這樣春夢無痕地去了,整個澤毗城甦醒過來,坊市裡不息的人群如絲綢流動,瞬間恢復往日的喧譁。
往日此時,千姿正於舊王宮正殿龍象宮上朝聽政,這幾日登基盛典將至,一應鹵簿用具漸往長勝宮佈置,王宮則迎賓待客,往來皆是各國使臣勳貴。太師陰陽聽說昨夜攪亂王城的罪人已經抓到,忙從王宮趕來,千姿安撫了幾句,仍命他晝夜守護王后。
而後,玉翎王在晴雪山房屏退諸臣,宣召諸師與照浪,王后桫欏避在水晶屏風後聆聽,太師陰陽在側。
夙夜隨意丟出三粒黑丸,地上一滾,現出伏藏、阿爾斯蘭、海智三人的身形,一個個鐵青著臉。伏藏吊著刀眉,整理好衣衫,肅然說道:「梵羅國師伏藏,二王子阿爾斯蘭,見過玉翎王。」
千姿的眼波懶懶一橫,「階下囚沒有身份可言,你們既想殺我,就要認命。」
伏藏大咧咧道:「王上擺出這個架勢,是來談條件的,下馬威不逞也罷。」他的話很是光棍,千姿軒眉一抖,瓊玉般的面容襲上一股寒意,冷笑道:「梵羅大王子已被我伐虜軍殺得一敗塗地,我不介意再殺一個王子,還有個國師陪葬!」
伏藏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夙夜身上,深不可測的一片墨玉,連他也敬畏的存在。
「不要逼我玉石俱焚。」巫師緩緩說道,當時對敵有阿爾斯蘭在旁,他心有所牽不能盡全力,當然輸得不服氣。此刻身在長勝宮,雖然夙夜下了禁制,他自忖耗費精血仍可掙脫,即使殺不了玉翎王,孤注一擲毀去這宮殿,並非難事。
伏藏撂下狠話,眾人的臉色很是精彩。
玉翎王像是聽到笑話,勾出一抹鄙夷輕笑。照浪索性大笑出聲,居高臨下恣意地打量三人,目光極為不善。夙夜面如止水,伏藏卻輕易察覺到對方靈力暴漲,迫得自己不敢稍動。其餘諸師安靜地做著看客,輕鬆愜意地看戲,並不在意眼前的針鋒相對,只想早早回去歇息。
眾人的輕慢令伏藏紅了眼,兩手一合,就想捏起手印。
「不,國師,我寧願投降!」阿爾斯蘭高聲阻止了他,突然雙膝跪地,虔誠地對千姿行禮跪拜,「玉翎王……北帝在上,阿爾斯蘭願終生尊您為主,只要您讓我回到梵羅!殺死一個王子並沒有什麼,您可以成就一個國王,梵羅就是您在西域的第一個屬國!」
看過夙夜的手段,他心膽皆碎,想到伏藏亦不能敵,此時強撐顏面並無益處。大哥既然出事,與玉翎王虛與委蛇,快快回到梵羅才是頭等大事。為此,他不介意再演一齣戲,將自己的軟弱和盤托出。
有些人,失敗時甘為人下,臥薪嚐膽。
有些人,卻永是一往直前,寧折不彎。
阿爾斯蘭是前者,惜命並沒有錯,屈膝能成為一國之主,全天下有無數人夢寐以求。伏藏略有些遺憾地想著,可惜,一往直前的阿勒敕塔就要死了,甘為人下的阿爾斯蘭不會成為一個強勢的王,千姿會永遠壓他一頭。
有時你退步過一次,就會成為習慣。
而真正的帝王,披荊斬棘,任何攔於眼前的障礙,都會斬於劍下。繞路而走的投機之心,會忘記了,手中原是握劍的。到時,劍鏽了,心鈍了,遇敵再也不能建功,只有望風而逃。
伏藏疲倦地閉上眼。他一心建造的帝國,如在水上書寫,在沙中刻畫,最終竟是抹去了一切輝煌痕跡。他離夢想的桂冠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步卻比天涯更遠。
玉翎王的下一句話,立即讓這天涯,成了斷崖。
「我可以赦免你的罪孽,甚至扶植你為梵羅太子直至登上王位。我知道你本無心對付我,都是伏藏的主意。」千姿頓挫說道,字字如山,壓在阿爾斯蘭心頭,「你回去,他留下,你們卑劣的暗殺,我不想再有下一回。」
梵羅王子痛苦地盯著千姿,小鬍子劇烈地在臉上抖動,這些年來他習慣依仗伏藏,國師的力量助他順風順水過了多年,眼看就要問鼎太子之位。失去了這樣龐大的助力,他還能不能成功?
阿爾斯蘭沒有多看伏藏一眼,怕自己心軟,怕多餘的情緒讓兩人都把命送在蒼堯。他深信伏藏有自保的手段,如此安慰著自己,阿爾斯蘭毅然說道:「王上想留我梵羅國師在蒼堯說法,在下自是無有不允,還請王上為我國師選一處好址,所有宮觀耗費,悉由我等應承。」
千姿攢眉一笑,奚落地道:「你是說,要我白白養著他?我要的是他的性命!有他在世,我一日都無法安寧。我更會在北荒全境下禁令,不許任何人與藥師館有接觸,否則形同謀逆。惟其如此,我才能安心放你回去。」
阿爾斯蘭的小鬍子僵直地翹著,如兩把不甘心的匕首,卻無法刺中敵人的要害。
他沉默半晌,想起伏藏舊日說過身具靈通,逃走一絲魂魄就可重新修煉,靈性不昧,不覺稍稍有了安慰。這安慰如野草瘋長,勾起他保全自己的念頭,漸漸織就一張牢牢的繭,令他包裹起脆弱的身軀。
他沒有說出任何言語,但不忍的神情已經出賣了他,伏藏冷冷望著百依百順的王子,轉眼成了陌路,卻沒有悲哀的表情。海智匍匐在旁,絲毫不敢有什麼言語,生怕牽連到自己。
最終,正當阿爾斯蘭狠下心要說出辜負的話語,伏藏在地上一蹲,一身黑衣軟軟塌下,綢緞下人影全無。千姿冷眼旁觀,心中驚詫,因有夙夜在側,漾起的波瀾很快復歸平靜。夙夜隨手拿起几案上一隻玉桃杯,當空潑去,茶水令虛無的空中現出一個縹緲黑影,宛若人形。
那影子驚慌地分散開來,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六十四,茶水落地,影子便也倏地消失於房中。夙夜靈目妙轉,忽地看向佇立在旁的一名衛士,那人神情略略一呆,夙夜已伸指在另一杯茶水裡蘸了一蘸,劈頭蓋臉把茶水倒在他臉上。
衛士一個激靈,眼中恢復清明,急急朝夙夜拜謝。
青鸞與側側忽然縱步一躍,裙裾如碧海紅霞,泛出豔豔光芒,各自逼向一個侍女,手中繡針如輕羽,直刺了過去。那兩人渾噩地站著,不避不躲,一針紮上,一道細不可察的黑影恨恨掠出。兩個侍女雙膝一軟,頹然跪倒,卻是很快清醒過來。
另一邊皎鏡與墟葬各顯神通,一個春雨綿綿似的銀針數發,一個玉光如月灑出漫天碎屑,逃匿在空中的精魂禁不住其中至剛至陽的氣息,無奈地避開兩人所在之處。
靈法師轉身問霽月道:「可有樂器?」霽月抽出一隻翠笛,瑩瑩碧管,一看即是靈物。夙夜點頭,「隨便吹一曲。」霽月聽了這吩咐,心下狐疑,橫笛唇邊,嗚嗚奏響一曲。夙夜一襲黑袍如青青遠山,消隱在眾人視線的盡頭,身形竟是越來越淡。
曲聲如水色瀲灩,一片片粼粼波影折射天光,被虛空中看不見的咒語推動,如潮汐如波浪,一聲聲敲擊人心。心無戰意敵意,此曲祥和如春,心若殺氣凜然,曲音則銳如刀鋒,刺出鮮血淋漓。
曲音一響,伏藏便知再無法向普通人下手,那般孱弱的肉體無法承擔這滅魔音的攻擊。將剩餘的精魂合而為一,他瞄準一人,衝了過去。
墟葬察覺周身煞氣的波動,掏出黃金羅盤一搖,用烈烈陽氣掃蕩四周。每到此刻,他總是挺身護住身後諸師,而眾人也絲毫不懼,各有法子震住邪氣入侵。
十師皆是心志堅定之輩,伏藏想要奪舍侵靈,並不容易。
伏藏果然不敢自尋死路,霽月的笛音清亮鏗鏘,像一條銀鞭凌空抽打,眾人清醒地看到騷動的周遭沉靜下來。影青燻爐燒出的薄薄煙氣,被鋒利的樂音割出歷歷傷痕。伏藏的精魂由此大創,殘餘的魂魄拼了命地沒入那人體內,兇狠地向各處靈竅鑽去。
安靜多時的紫顏一雙秀目似晨星明亮,掃視眾人明辨真假,忽道:「使蟲師有問題。」
諸師抬眼看去,豆大的汗珠從海智額上滴下,他微微顫抖搖晃,像是暈眩時的掙扎。螞蟻蜘蛛逃也似的從他的衣袖裡爬出,在寬大的衣襟下匯出一條條蜿蜒的小河。諸師頓悟,這是蟲子畏懼他身上伏藏的氣息。
夙夜卻已佈置完畢,在海智身外設下一圈禁制,手持一卷淡墨渲染的絹素,唸唸有詞。
他陡然張眼,對海智喝道:「有我助你,還不把他逼出來?」
海智渾身一顫,悲憤地搖動身體,如一粒激盪的骰子,在衝撞中摸索自己的命運。薰香的殘煙像是受到吸引,一齊貼附過來,籠在海智身上,令這個胖子成為在黑霧裡亂闖的一頭熊,笨拙地想逃脫吞噬。
滅魔音輾轉碾過,海智口中吐出陣陣哀鳴,幽咽的笛聲至此一變,哀感頑豔,彷彿風吹雪飄,萬里花落。這悲慼令海智氣力大增,陡然壓榨起體內聚集的伏藏精魂,對方禁不住四周的蕭條光景,被泠泠笛音逼得無路可走。
少頃,海智的身軀裡浮出一個黑色的影子,夙夜將絹素兜頭捲去,黑影受禁制所囚,無處可去,只能如孤雲投入了畫中,在群山盡頭添上一叢遠岫。
海智撲通摔倒,精疲力竭,那些遠去的蟲蟻彷彿感受到他的虛弱,麻利地爬了回來。阿爾斯蘭心驚膽戰地扶起了他,小心地斜睨一眼夙夜,能把伏藏逼到如此地步,他怎敢不死心塌地依附千姿?
千姿舒出一口氣,伏藏手段千變,防不勝防,如今被夙夜制住,算是解了眼前之憂。他不由暗自思忖,以今時的地位,諸國愛憎不明,是該多請能人異士襄助保護,否則待十師去後,再出一個伏藏就翻了天。
「阿爾斯蘭,你既有心歸順,既往不咎,這使蟲師對你一片忠心,我也饒他不死。你們好自為之!待我大典之後,自會把你們送回梵羅。」
阿爾斯蘭大喜,連連拜謝,遲疑了一下,忐忑說道:「未知王上可有前方軍情?我大哥的下落……」
千姿定定看他良久,自嘲地想起了弟弟蘭伽,淡淡地道:「我前方將士已經大敗梵羅軍,阿勒敕塔逃匿,若有訊息,我知會你。」阿爾斯蘭感激涕零,便有侍衛領了梵羅王子與使蟲師退下。
夙夜展開那捲絹素,白雲青靄,山水高妙,原是傅傳紅繪的一幅北荒景緻。千姿自信地一笑,向他討了畫,命人掛在晴雪山房的壁上。紫顏見狀,好奇地道:「你向來惜命,為何不懼巫師會從畫裡逃出來?」
「夙夜大師連你這個半死人也救得活,把活人弄個半死,應該不是很難。」千姿凝眸細賞山水,彷彿深入畫中水雲浩渺之間,悠然有出世之意,讚不絕口。
「這要多謝傅大師的畫。他們用心煉就的器物,稍加錘鍊就是最好的法寶。」夙夜淺笑誇讚諸師,無論是皎鏡的藥、丹心的器、側側的繡、姽嫿的香……其間渾然天成的藥理、造型、紋路,皆暗合天道至理,精妙莫可言傳,用靈法稍加護持就是上品的法器。
靈法師的法術依循天道,若格物窮理,知其所以然,破解了萬物結構的奧秘,則法術自然更上層樓。夙夜自上次十師會以來所獲良多,他知自身並非絕對超越諸師,相反,各行各業都有神妙精髓可供修習專研,十師相聚正如靈芝遇著仙露,有外人莫可估量的好處。
側側望了紫顏一眼,「見了他這般手段,我才信你是真好了。」紫顏笑道:「他們靈法師縱橫宇內,原不是這世間的人物。」側側嗔道:「就算有他在,你若不顧惜自己,胡亂折騰,一樣容易受傷。」紫顏低聲道:「是,是,他教了我修身養性的法子,我再不尋那險道就是了。說起來,我在他那裡看了幾個丹藥方子,祛毒養顏,等有空了煉給你。」側側啐道:「等你想到我早就晚了,還是師父好,給了我好幾瓶,我哪天心情好,勻你吃吃。」
姽嫿在一旁聽了大樂,湊了過來,「這等好事,我也要稍為分潤。」紫顏笑眯眯地道:「把我的那份省給你就是。」側側飛他一眼,對姽嫿道:「師父備了你的份呢!」姽嫿心滿意足,笑了指著傅傳紅道:「把紫顏那份給小傅。」側側道:「好!就是不留給他。」紫顏見兩女聯手,只得搖頭嘆息,「我還是找夙夜要仙丹去。」兩女相視一笑,傅傳紅沒頭沒腦地望過來,也跟了嘿嘿地笑。
一場忙亂,總算是有驚無險,擔憂了整夜,終得安寧。
此時輕歌到玉翎王耳邊低語一句,千姿展顏笑道:「宮裡來了貴客,是翠羽閬苑的鏡心大師,照浪你與她是故識,不妨替我先去招呼?」照浪先答應下來,又瞥了紫顏一眼,「鏡心該是為你而來。」紫顏想到長生思念鏡心眼穿腸斷,不由忍笑,也不理會他。
照浪去後,諸師亦退下歇息,千姿正待與桫欏好生說會兒話,輕歌神色古怪地稟告,說是璇璣郡主覲見。桫欏依舊迴避了,卻是心緒不寧,想到璇璣娟娟麗色,未免牽惹愁思。
璇璣進屋後行過大禮,見千姿負手賞畫,逸興橫飛,知他心情甚佳,於是開門見山直陳來意。
「這是阿焉尼的金印,只要你答應不娶離珠,它就是你的。」璇璣一雙明眸直視千姿,似乎他開口,就會有她想要的回答。
千姿回首看著她,軒眉微折,有些惱怒,「我與於夏聯姻,雖未曾下詔公示,那日在流霞殿,四大國的使臣都聽見了。天子一諾重千金,你以為還能收回?」
「你沒有登基,還來得及。」
「我就這麼不值得一嫁?」他挑眉,這是男人獨裁的世界,由不得女人插嘴。可偏偏,他覺得眼前這女子的倔強堅持,可以小小地縱容。
「是,你絕不會是個好丈夫。」她承認他是萬人迷,適宜做萬眾仰望的君王,無數懷春少女會傾慕他絕世的容顏與風姿,可是,守著這樣的人,不會有自由的愛。
千姿想到桫欏,難得地,沒有震怒。
「於夏兩次嫁女,無疾而終,你伯父只怕會覺得與蒼堯的同盟不是很牢固。再說,北荒百姓又會如何想?」他嘴角挑起微笑,看著目如秋水的郡主,她的確不是聯姻的好物件,完全沒有身為棋子的覺悟,「一個死去帝國的金印,代表不了什麼。我要建立的帝國,會比它更偉大,經歷更久遠的時光。娶不娶離珠,在我看來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於夏的承諾。」
「我回去和伯父說,你是真心結盟,挾大敗梵羅偷襲之勢,我伯父絕不敢輕視你。」
「或者,我們直接扶植你爹做於夏王,你的話,想必他更容易聽得進去。」
璇璣駭然望著他,隱隱有些後怕,這些翻雲覆雨弄權的手段,陌生而熟悉。看到她驚嚇的神色,千姿嘿嘿一笑,促狹地道:「你呀,為何不問問丹心?要他幫你拿個主意?」
璇璣又羞又急,卻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叫道:「既是王上開口,我這就幫她拿個主意如何?」她轉身一看,丹心長身玉立,一本正經地拉了元闕在門口行禮,身後是阻攔不及的輕歌。
千姿揮了揮手,輕歌尷尬退下,一臉無奈。丹心不再似平日裡眉眼帶笑,難得肅容正色,與元闕一同向玉翎王行覲見之禮,待千姿賜座後,丹心慢吞吞說道:「我倆想向王上求份差事,謀個官位。」
「哦?大師只管開口。」千姿饒有興致地道。
「不敢當。待登基盛典過後,我少不得會將吳霜閣的產業北移,只是這般小打小鬧,對北荒而言,不過多了幾家店鋪。因此,我想求王上立百工司,我和元闕願領銜,統領蒼堯乃至北荒百工,為民效力,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就像一把火丟入茂林,千姿眼中烈焰灼人,燒出無窮燎原壯志。因了他一句話,千姿突然有了諸多構想,見過十師的手段,他情知百工司一旦建成,若能如驍馬幫般盤踞整個北荒,對他的千秋霸圖會有多大的助力。屆時,藉助北荒日益成熟的各大墟市和商貿之路,不僅能將皮毛人參等北地特產銷往天下,還能煉製出媲美中原的金銀銅瓷漆各類器物,打造遠勝西域戰力的兵器器械,更能營造勝似江南景緻的絕美妙境,真正令北荒百姓安居、樂業。
千姿一雙鳳目透出濃烈的戰意,徐徐問道:「你……不怕我他日南侵中原?」
丹心燦然一笑,「以中原之大,能人異士豈可斗量?我等能成就北荒盛世,也有信心阻止王上南侵!再說,極西之地有大量未開拓的土地,中原雖好,卻是民不畏死。王上何必要與我等反目成仇?」
千姿深深注視他,忽然一笑,轉而問元闕道:「大師的意思,可是相同?」元闕靜靜地道:「北荒落後中原十數年,王上在位,理應想的是如何追趕,至於超越,尚需時日。南侵云云,還望不要再提起,否則,這位子我等也不想圖謀,反而會在背後砍王上一刀。」
千姿哈哈大笑,眼中戰意倏地消隱,換上一腔慷慨豪情,「好!兩位對北荒的大恩,我將湧泉以報!今日我便先設立蒼堯的百工司,假以時日,必定讓兩位統領北荒百工,讓你我皆能大展鴻圖。」
丹心與元闕急忙叩謝。
「既是如此,離珠郡主的婚事,我且擱置,等告會於夏使臣,再做定奪。」千姿似笑非笑,看了璇璣一眼,「不過在此之前,我先要做一件事,替丹心大師向璇璣郡主求親。敢問郡主,若我稱帝后,封丹心以高官厚爵,這樣的身份,可否夠資格與於夏聯姻,讓你伯父安心?」
璇璣雙頰窘紅,芳心繚亂,半晌方道:「可。」她感動地朝丹心望著,十師是何等逍遙超脫的身份,他為了她竟肯做官,受這俗世的拘役,不免覺得自己為他想得太少。
她卻不知,自入北荒之後丹心聯手諸師,發現煉器竟能生髮出無限新鮮妙處,見獵心喜,又知唯有藉助千姿,才有傾國的財力可以消耗,有無數的人力可供驅役,如此方能心無旁騖專心技藝。而元闕的師父璧月大師曾任將作監多年,對做官並無絲毫牴觸,有心帶出一批官役學徒,將中原建造之法傳諸北荒。
眾人各得所願,皆大歡喜,璇璣獻上金印,隨了丹心、元闕告辭,臨去,她沒有再回望,心眼裡滿滿的,只有眼前這人。走出宮城時,她瞥了前面的元闕一眼,忽然回首,迅捷地偷吻丹心的臉頰。丹心愣了愣,眼中溢滿驚喜,拉了她的手想要有來有往,璇璣羞赧地鬆手逃開,輕衣如煙飄然而去。
宮城內,陽光灑進晴雪山房中,金風細細,暖香輕蕩,千姿沉默半晌,想到屏風後的桫欏,一時竟沒有移步。陰陽尷尬地乾咳一聲,尋了理由退下,待他去了,千姿一笑,對了屏風後說道:「早知他們這般囉嗦,就該讓你到前面坐著,慢慢喝茶看他們鬧騰。」
桫欏嫋嫋走出,涼生襟袖,神思恍惚,並無說笑的心思。千姿知她聽到太多,不免多心傷情,也不催逼她,領她往寶座上安置歇息。
桫欏艱澀一笑,「就這樣放棄離珠郡主,王上不可惜嗎?」
傅傳紅的畫卷上,煙雲四合,山水相望,千姿眼中盛滿悠遠之意,安然說道:「覺得可惜的應該是她。」
桫欏遲疑了一下,心中如鯁在喉,終於還是痴痴問道:「王上……為什麼會選我?」
一個巫女,被安排了做一場戲,銀貨兩訖,這段緣就結束了。可他竟真的立她為後,彷彿她真的是蒙索那的公主。思及舊事,桫欏始終如夢似幻,北荒諸國太多公主郡主,哪一個都是更好的選擇。
尋常女子問這般言語,無非要男人捶胸頓足表白心聲,千姿卻知她要一句真話。
「桫欏,人生太短了。」千姿深眸瑩瑩,如燈火照亮一室暗塵,「說實在的,我不懂男女情愛,我志在千里,沒工夫費那心思。更何況,論容貌,比我娘美的女子不多,比我美的人更少,我很難對誰動心。」
桫欏忍不住一笑,依稀聽懂他要說什麼。
「論聰慧靈秀,有你足矣,除你之外,誰能完全明白我的心?我懶得猜人心思,也不會有閒情寵幸太多人,其實你早知我在想什麼,你只是想我親口說出來。」
桫欏難為情地移開目光,有些愧疚,卻很滿足。
「看在孩子的分上,這次就不罰你了。」千姿拍拍愛妻的小腹,出神地道,「怎麼還是沒動靜,是不是這一場鬧,被嚇到了?」
「不會,你的孩子,怎會如此膽小?」桫欏抿唇一笑,忽然什麼也不怕了。就算他多娶幾個聯姻和親的女子,就算他忙得成日不見人影,她心底裡已留下一筆濃郁春色,鮮妍得塗抹不開。
千姿含笑搖頭,他並不很明白女人,卻知不時哄桫欏開心,是不錯的主意,尤其讓孩子感受到爹孃的愛,長大了不會像他小時那樣無依。
「盛典將至,這幾日禮儀繁瑣,你要好好歇息,不要生那些無謂的心思。等孩子出世後,我將巡視北荒諸國,到時你與我同去,共遊這如畫江山。」生於帝王之家,直到此刻,方有了一絲親情的眷戀,於他,不是不感激的。
執手相握,溫熱的手交纏起此生的命運,就這樣互相交託一生。
這日午後,天淵庭來了一位貴客,平日遇事舉重若輕的長生,難得慌張如臨大敵,躲在屋子裡收拾顏面衣飾,似新嫁娘般羞澀。紫顏便在長生的缺席下出去迎客,遙遙望見一個麗人翠黛靈眸,踏碎春日如水的光影,仙骨珊珊地走來。
如此容顏,誰也不信她竟是一個盲人。
「長生很快就到,且寬坐片刻。」紫顏凝視著她,腦海泛起靈羽浮光的片段,想象她於黑暗之中如何妙手奪天,偷取造化。
「不急,和先生說說話也是好的。」她側耳說道,歪頭的樣子嬌俏可喜。紫顏心頭一片寧靜,長生念念不忘的女子,果然有種難言的好。
照浪穿了一襲大紅織衣,軒眉朗目,陪在鏡心身邊,煞是招搖。他不合時宜地插嘴道:「兩位巔峰相聚,真是一大美事!我竟迫不及待想看你們較量了。」
紫顏斜睨他一眼,搖頭道:「有你這大俗人在,誰耐煩折騰?」照浪不以為然,「你可是怕我偷學了你的本事?易容一道,你和鏡心足讓人心生絕望,我不會再班門弄斧。」紫顏不依不饒地嗤笑道:「你去,別杵在這兒惹人厭,回頭叫側側看見,或是螢火、元闕來走動,見了你又要生氣。」
照浪來時興致頗高,被紫顏三言兩語說得心煩,不由惱怒起來。
「索性我一併砍了他們,這才是生死仇家的模樣!」
紫顏原是隨口趕他走,見他當了真,鏡心又是一臉疑惑,也不想多說,只伸手來攙鏡心,「我們不在這裡閒站,進去說話。」鏡心朝照浪點了點頭,任紫顏牽引入屋。
院子裡杜鵑開得正豔,一朵朵好似紅綃朱衣的美人,俏皮地對鏡抹著胭脂。照浪望了一見如故的兩人,只覺這氣氛與自己格格不入,紫顏又冷淡如斯,心下老大一陣不痛快。
「罷了,我不留下看你白眼。」照浪哼了一聲,徑自轉身往外。
側側去隔壁尋青鸞談繡院的事去了,兩人有心改良織機,青鸞在夙夜相助下造了實物,側側則用歷年繪製的多幅圖紙,兩相對照了來看,別有一番熱鬧。紫顏為見鏡心不能走開,特意託側側帶了當日在馬車上用羅睺蠶絲繡的絲衣拿去,請青鸞品評。
此刻紫顏居住的庭院裡難得靜如幽澗,只有更漏徐徐在嗚咽。他引了鏡心坐定,奉上茶水,燃了薰香,這才笑問:「令師一向可好?」
鏡心微微詫異,不曾聽說過這層淵源,「先生認識家師?」紫顏沉吟道:「師父提過海外有位驚才絕豔的易容師,曾與他以丹青較量易容術,不知是不是尊師?」
鏡心想了想,皓齒微露,春風吹雪似的一笑。
「應該是家師,她提到過這件事呢。當時未曾詢問令師姓名,事後繪下對方容貌,可惜我無法得見,只能聽師父言說。」
紫顏聽長生說過她以人心成相的神技,知她必定對沉香子有所瞭解,細想與兩代人的淵源,不覺生出親近之意。
「長生屢屢提及當日在玉觀樓與你相識之事,可惜你匆匆而去。」
「這回我會留得久一些。」她頑皮一笑,玉容生動,紅暈流霞,「近來眼疾好了許多,不需時常洗滌了。」
「可治得好?」紫顏想到夙夜,心中一動。
「家師亦通醫理,說是不治之症。」她坦然說來,神情自若。
紫顏也是通脫之人,遂放下心事,與她閒聊起來。兩人皆是出類拔萃的人物,鏡心多談些海外見聞,列島奇珍,紫顏則把遊歷時的趣事栩栩說來,彼此言談甚歡。
「先生可是用了擬音之技?」談了半晌,鏡心嗅著屋中的馨香,如芳菲開盡後的一星顏色,心想姽嫿制的香果然有些特別,「我竟無法辨析先生的容顏。」
她的聽音辨容之術已臻化境,卻因棋逢敵手遇上紫顏,無法窺見真容。慣於隱匿在易容之後的紫顏一愣,「是。」他的聲音每日里流轉變幻,旁人並不覺得,鏡心一聽便知。
鏡心越發好奇,玉手微抬,嬌俏地一笑,「我能摸一摸嗎?」
紫顏感她天真恣意,當下托起她的手輕輕放在臉上,鏡心也不客氣,肅然按指衡量,十指如蝶撲花。纖指輕盈地在紫顏臉頰上跳動,春日的晴光透過風窗耀進來,映了她玉蕊流雪般的風姿,令人心曠神怡。
蝶影翻飛中,鏡心忽生惆悵,「先生姿容絕世,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紫顏默然不語,自從修習了易容的技藝,點染一張張桃花人面,就漸漸忘卻天然容顏,以為那些如風長恨也可隨之散去。鏡心察覺到他骨相下隱藏的寂寞,纖指點在印堂,擷取愁情,頓時一念清明。
紫顏自嘲地一笑,心中雜念瞬間明滅,笑道:「什麼才是真面目?展示於人的未必就是所思所想,既是如此,我不如把心事呈覽在臉上,讓人有跡可循。不想言語,就用一張木訥臉,想尋人玩耍,容貌不妨嬉笑快活。」
她收回手,「我原想把先生的容顏復原出來,卻是我著相了。」對鏡心來說,他玉顏丰姿不過裝點了明媚春光,是妍是醜並無分別。
「我倒想見識翠羽閬苑的高妙技藝。」紫顏無所謂地攤手,若能由他的皮相窺探易容的神技,他不介意恢復本來面目。
鏡心想了想,欣然說道:「好,改日我帶妝盒來,為先生換容。」
長生這時已趕到門外,悄然扶著門框張望,紫顏瞥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撲哧一笑,招手道:「你呀,讓人好等。」長生故作輕鬆地步入,「鏡心大師,你來了!」嗓音很有幾分蒼啞,一張臉彤紅如花開,踉蹌了一下,跌跌撞撞走到她面前。
他拿出上回鏡心贈予的鎏金海棠銀盒子,望了冰綃緗裙下娉婷的麗影,喃喃吶吶,忘了要說什麼。鏡心嫋嫋站起,環佩聲宛如仙樂,長生的心微微一定,忍不住攙扶住她,「我是長生。」
「一別經年,你送的香已經用盡了。」鏡心溫婉一笑,側耳說道,「我來尋你家先生比試,你幫我們做個見證。」長生慌忙應了,殷勤的樣子像是認定了鏡心會贏,紫顏也不在意,走到一邊撥弄香灰。
長生瞥了紫顏一眼,悄然取出三隻玉盒遞上,以及側側替他繡的一幅絲像。鏡心雙目雖不能見,這繡品針腳分明,一樣能摸出形狀。
「這是不謝花,機緣巧合得了些,你留著用。還有……一幅繡品。」那是他的畫像,長生紅了臉,吞吞吐吐。鏡心輕吸一口氣,撫摸半晌,道:「不謝花是不易得之物,難為你有心。」她言語清清淡淡,驀地沉默下來,想了想,似要把玉盒與繡品一起還給長生。
紫顏從旁瞥見兩人神色,笑道:「此花有駐顏之效,我琢磨多時,頗有些心得,回頭說給你聽。不知你師父收藏過沒有?側側這繡品也極是難得,用了新創的針法,你若有興致,容我慢慢說明。」
鏡心微一猶豫,兩樣見面禮便沒有送還。她心思純淨,與長生相交既有同齡者彼此好奇吸引,也有憐才惜能之意。長生拿出不謝花這等易容師夢寐以求之物相贈,又給了私人的小像讓她收存,她便強烈地感受到他傾慕少艾的心思,一時躊躇不知如何應對。
長生細細看去,見她玉肌微暈,唯恐驚了她,連忙述說別後景況,把踏入北荒後種種奇遇說得眉飛色舞,一顆心方安定下來。在他心中,她輕顰淺笑都是詩句,薄怨微嗔皆可入畫,縱是似錦繁花也不及她半分顏色。於是鏡心稍一詢問,他對答時便說得磕磕巴巴,紫顏忍不住在一旁輕笑,長生越發臉臊,朝少爺比畫手勢,要他收聲。
鏡心按下心事,神往地說道:「早知你們這樣熱鬧,就該和你同行,見識十師諸般風采。」長生心頭猛跳,脫口而出,「沒事,返程我們同行就是,哎呀。」他忽然想起紫顏答應側側要在北荒開繡院,一時怕是不會離開,不免遺憾。
紫顏笑道:「你早已自立門戶,我不拘你。」長生臉上一紅,紫顏又對鏡心道:「把你易容成長生的模樣,你便知十師這一路,究竟遭遇了什麼。」
鏡心喜道:「先生竟有如此手段?我願一試!」長生暗忖,鏡心以人心成相,紫顏以相化人心,真是難分軒輊,不由期待萬分。
伺候鏡心的侍女原在院子外候著,聽到吩咐走進來幫手,替鏡心在屏風後換衣裙為男子的湖色刺繡袍衫,除去插梳簪釵,解了髮髻。等候之際,正好開窗掃室,將舊有香氣滌盪而盡。
鏡心走出時,繡衣素面,青絲如雲,極淨,極豔,如凌波仙子不染塵埃。長生一時心生不捨,只覺脂粉會玷汙這般傾城之色。紫顏取炭燃香,那氣息遼遠如茫茫大漠,如雪後空山,微螢的光芒蘊出奇異的香氣,素煙旋起舞步,洗去塵心浮躁。
「長生,梳頭。」
紫顏一聲清喝,宛如咒語,長生打了個激靈,京城長生府裡那個舉止若定的易容師瞬間回來了。他一念空靈,肅然捧起她的秀髮,弄玉調香般仔細梳理,鏡心察覺他的指尖輕巧拂過髮絲,笑道:「多謝。」
長生屏息沒有回她,把心思沉下去,如水中的魚,鼓起眼認真凝視眼前。象牙梳在秀髮上滑動,輕盈如雪橇,掠過滿目晶瑩。他在心底哼起了歌,酣然如大夢,醺然如酒醉,是魚遊長河、鷹擊長空似的快活。
長髮流瀉如瀑,長生的手指在黑髮中游走,把一握青絲挽在手心,束髮為髻,用玉色小冠罩了,穿過一根碧玉簪。
浮香漫漫中,紫顏從當年千姿贈予的易容工具裡,取了蟲膠妝粉,一點點勻貼在鏡心臉上,塑型整顏。晶指清涼地點在鏡心臉上,她默默感受他穿花繞樹般的手法,心頭浮現關河外千里蒼茫的景緻。
彷彿能看見氤氳的煙氣纏繞在繡面四周,輕輕一嗅,就有前塵如雲霧漫衍,清歌鳴奏天籟之音。情思昏沉間,一陣香風捲了北地風光飄過,心底無數明麗山水走馬觀花似的謝去,不知今夕何夕。
鏡心只覺天色驀地暗了,黑壓壓的烏雲下,山間鬱郁如潑墨,村莊比墓地更沉寂,染疫的人們命如衰草,不斷被收割掩埋。她心頭悲哀欲泣,直至見到一張張藥方一碗碗藥汁,從絕望中打撈生命,歡喜得想要流淚。
突然而至的金碧輝煌,令她驚奇凝想,三代而亡的盛世,光陰最終打敗了權力。可是永難磨滅的風流,卻是那刻印在牆壁上的技藝,藉助偷學者的眼,華麗地再現人世。即使身如白骨,命化塵埃,可黃金打造的天工之器,卻是永世流傳,將匠人們秘密的心事封存在精妙的花紋裡,一代代奪目新生。
鏡心腦海中風起雲湧,生生滅滅,一張玉容逐漸補出長生的精氣神,讓她窺見他宛轉的心意。她溫柔淺笑,暫時放下兒女情長的糾葛,沉浸在北荒千里輕寒的冬景中,於是薩杉城驚豔的香會在煙雲四合中上演,瓦格雪山氣勢逼人的雪崩也令她動容,而長勝宮連綿的青瓦白牆重樓宮闕,芳華園震動長天的樂曲歌舞,無不使她沉醉流連。
原來十師風雲際會,是好景良天、皎月流光的邂逅,隨便一眼,皆可瞥見智趣天巧的從容。鏡心不免心癢,再見到前夜裡一場攻守,諸師悉數登場的璀璨,就像一個個難解的謎題,隱約流動拆解推衍的思路,越發心喜若醉,沉迷不可自拔。
她在細細香塵中歡遊冥想時,長生突然留意到紫顏神情寞寞,像是對易容已意興闌珊,看向鏡心的眼神分外疏離,不似舊日有著棋逢敵手的驚喜,反而有一種惋惜。
長生用力嗅了嗅,這香氣雖可致幻,對他倆卻是無用,紫顏不應是為此迷茫。那麼,少爺是幾時沒了奪天的鬥志?是險死還生的經歷消磨了對天改命的心志?
懷疑的念頭一齣,長生先自搖頭,掐滅了這退縮的想法。睿智如少爺,怎會看不透這其中因果?轉念一想,紫顏改過太多他人的命數,就連少爺自己命中最艱難的一關,也已經闖過,唯獨沒能還原他毀容後的這張臉。少爺曾期冀他青出於藍,把臉面重生,可就連譽滿天下的紫顏都被難倒的事,匆匆學了易容沒有多久的他,如何能辦到?
長生默默在心底吶喊,少爺,你還沒找回我那張臉,請不要放棄!
彷彿聽見他的呼喚,紫顏忽然凝目看他,眼中有一絲戚然。長生心中一慟,知道少爺想起了往事,他勉強一笑,不想鏡心分神,便拍了拍胸,再度揚起微笑,搖了搖頭。
我沒事!他這樣向紫顏保證。
「鏡心,我有一個難題未解,需你相助。」紫顏的語聲有幾分沉重。
長生看見他眸子裡又有光華閃動,不覺歡喜起來,是了,或許少爺在歷劫歸來後,已放棄捨身的攀登,但心願未了之下,他仍有不滅的戰意。長生喜歡這樣的紫顏,一旦他認真,就有狀若神祗的洞明,在他身邊,再無可驚可怕的事會發生。
「你想我助你,恢復長生的容顏?」鏡心的敏銳一如往昔,聽了這答案,長生心跳不已。
此刻,她住在長生的皮囊裡,有著與他一般的思緒,但他的過往太傷太痛,她不得不時常游離開來,在兩個靈魂中穿梭。直至她成為了他,才更清晰地洞察了歲月的痕跡,當年聽音時繪就的容顏,如今她有把握描摹得更逼真。
紫顏一雙妙目注視長生,「是,他的臉損毀得太徹底,若能想個法子讓容顏長久,無需不時修補,真是善莫大焉。」
鏡心思忖良久,的確沒有速成的捷徑,這些年他倆想來為此經受太多痛苦,只怕紫顏因病倒下與此亦不無關係。想到這裡,她波瀾不驚的心亦有了熾烈的意願,要去撫平這橫亙多年的傷。
「我願與先生協力,傾盡所學。」鏡心斂容正色,起身向紫顏一拜,宛如長生。
「少爺,我……我也想出一份力。」長生心中有熱血在沸騰,只因長生這名字,如今代表了易容師,他想讓這個身份來得堂堂正正。
紫顏笑眯眯地看著他,很好,這便是上鉤了,滿意地點頭,「這一年多你長進不少,是時候考較一下。」長生暗道,咦,好像有什麼不對……再細細端詳紫顏眉梢眼角,靈動如狡狐,哪有半分哀慼模樣。
鏡心依稀聽出一絲奧妙,抿唇微笑,想起從前與師父鬥智鬥勇,天下名師皆是一般心腸。
「既是如此,我回去預備一番,晚些時候,再聽候先生吩咐。」當下洗去容顏,換回龍綃銀裳,嫣然走出。長生想,比起當初的仰視,如今他可稍稍正視她了,想要與她比肩而立,還要更努力才行。
他不會像紫顏昔日那樣,把易容當做安身立命之本,可即便是「術」,要求得技藝完美,也需破釜沉舟的毅然。
他難得沒有纏綿不捨,送鏡心到了院門就匆匆趕回,一路低頭凝思。若他的臉真能尋得回,他要不要守著天生這張顏面?抑或是,命運多舛的他到了今日,會苦盡甘來?
有沒有那張臉,這一生都過來了,只是不停的修補,讓人瞥見生命的脆弱空漏。無論是求道還是安心,了卻這樁心事,前行就再難有跨不過去的坎。
長生趕回屋中,揚了臉仔細瞧紫顏,像是要找出花來。
「少爺剛才是故意作弄我吧?」
「我是易容師,外露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莫要被我騙了!」紫顏朝長生狡黠一笑,如小獸伸出尾巴打水,濺了人一頭一臉卻壞壞偷笑。長生愕然一怔,轉念想到在少爺面前,自己竟永遠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心中不由溫暖地安定了,呆頭鵝似的跟了傻笑起來。
易容於紫顏,已是骨髓裡烙下的印記,如何可能放棄?
「哼,我幾時也要好好騙騙少爺!」
「你這點道行,還早得很哪!」紫顏一指戳在他腦門,悠悠說道,「只盼今次真能馬到功成,從此再無煩惱。」
長生笑道:「那少爺豈不是沒了動力?難道大好年紀就金盆洗手,退隱山林?」
紫顏嘖嘖嘆道:「你看姽嫿和草泥為香藥,側側運針線為霓裳,元闕壘石為宮闕,傅傳紅轉筆墨為山水,霽月動絲絃以洗心,丹心制器物以樂居,皎鏡施藥石以活人,墟葬觀天地以安世,這些才是化腐朽為神奇,更不用說夙夜驚天動地的造化。我的易容術,太過平常了呵……」
長生掩面而笑,「少爺你改容顏以換命,怎麼就不神奇呢?」紫顏神色變幻,喃喃說道:「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側側進了屋,一身丹霞綺衣飄如絳羽,聞言笑道:「又在妄自菲薄了?我來瞧瞧。」
「我說為人易容越來越沒挑戰,不如,我為你的衣裳易個容?」紫顏一聲輕笑,見她抱了一匹紫色雲紗,輕盈如藕絲蟬翼,上點金泥,耀似夜星,不由好奇,「咦,這是你師父送的?」
「這紫煙羅是東海異蠶產的龍尾絲,原是要給千姿的賀禮,被師父劫下了。」側側拎起雲紗在紫顏身上比畫,「幾時你再改女裝,我就為你裁一身。」
紫顏撲哧笑道:「罷了,罷了,紫煙羅這樣稀罕,你多制幾身穿著就是了,我看著你穿也是一樣。」側側瞥他一眼,扳了指頭數道:「蒹葭大師、姽嫿,還有娥眉姐姐、璇璣郡主、玉葉妹子,少不得都要送一身。說起來,如今真是人多,熱熱鬧鬧的,叫人生不起一絲愁緒。」
紫顏凝視著紫煙羅看了片刻,忽道:「你師父有沒有說,夙夜那裡還有什麼好玩意?」側側奇道:「咦,你明明在他那裡住了一年,怎來問我?」紫顏苦了臉道:「我被他打發在靈泉底的水晶棺躺著,哪裡有機會打劫他的寶貝?自是你師父近水樓臺。」側側笑道:「聽說他此次帶了不少稀奇玩意,你有空去搜羅便是,他還能捨不得給你不成?」
紫顏想到鏡心,忙把兩人要聯手為長生恢復舊顏的事說了,側側興致勃勃看了長生,笑道:「看來,也要為鏡心備一身衣裳。」長生臉色一窘,規規矩矩地道:「那是少夫人和鏡心大師之間的來往,別把我扯上。」
三人打趣了一陣,紫顏與長生聊起易容的事,順便考較他如今的功力。羊毫筆下,黑色的流水在紙上游走,紫顏不時問長生兩句,邊寫邊凝思,長生把研讀醫書筆記的心得慢慢說了。紫顏聽到妙處,不住點頭,有時提點兩句,長生眉飛色舞。
側側烹茶洗香,廳堂裡漫過清心悅神的氣息。直至天色漸暗,廚房送了飯食,玉色果子漿、冰鎮糯米酒、薺菜羹、姜乳蒸餅,簡單地鋪陳開來,香色滿桌。三人圍了桌子,細細吃了,長生想起螢火,略微有些遺憾,想到各人有各人的際遇,旋即又安然。
掌燈時,侍女陪了鏡心款款而來,側側與她見了禮,寒暄幾句閒話,像是相識多年,竟頗為默契,彼此都是喜歡。側側不耽擱他們的正事,擺好茶具,任三人燈下傾談,自去後面廂房裡琢磨紫煙羅裁衣不提。
鏡心全無藏私,將聽音的要點說了出來,亦談了摸骨的心得,紫顏將師傳析骨辨容的秘訣大致說了。兩人皆想從中找出一條道,先繪下長生的舊貌,再想法子用藥定顏。長生不時插嘴,他多次親手修補容顏,最是熟悉自己的眉眼高低,不免對恢復容顏有諸多揣測。
三人歡顏敘談時,門外忽有侍衛來傳話,說是玉翎王急召紫顏入宮。紫顏微微蹙眉,鏡心道:「想是有大事,先生速去便是。」長生也期待地望了他。紫顏笑道:「好,你們繼續聊。」起身出屋,侍衛便護送他進宮去了。
他一路思忖,莫非戰事有了變化?但尋他一個易容師又是為何?兩人雖有些情分,他到底不是籌謀策劃的臣子,無需他進言獻策。
進了晴雪山房,一屋子燈火輝煌,當空輿圖高掛,熠熠如明月光華。千姿的手指在山間遊走穿梭,聽到紫顏拜見的聲音,也不回頭,徑直說道:「來,你過來看!」
紫顏飄然上前,千姿所指之處,過了亞獅的落雁峽,是蒼堯以南雲澤、林安、西魯幾個山區國家,地廣人稀。
「我軍在此地大敗梵羅軍,想不到,有一隻老狐狸想虎口奪食,竟尾隨殺了過來。」
紫顏微一思索,驚訝地道:「難道是……迦夷王?」他在西域安置的情報據點,不時傳來諸國訊息,聯想多日來的舉動,便有了結論。
千姿讚賞地笑道:「不錯,正是那個傢伙。幸好呼倫不糊塗,虛與委蛇說要與他聯手,拖了幾日把他慢慢放進來,容我先收拾了梵羅人。」
呼倫是亞獅國王的名字,他只有一位公主,想靠聯姻保她下輩子安樂,但千姿告訴呼倫,他可以助她成為女王。呼倫這才毅然決定倒向玉翎王,成為蒼堯堅實的同盟。畢竟,與其讓侄子登基,不如便宜自家的外孫。有了後盾的亞獅王,雷厲風行地將幾個侄子打發到各地做富家翁,嚴密地監視看管起來。
「若能再敗迦夷王,西域聯軍不攻自破。」紫顏皺眉,小國就是小國,這些國王王子動輒親自領兵,換在中原哪有這等事發生,「眼看盛典將至,迦夷王挑的好時節呀。」
千姿嘿嘿一笑,像是孩子要博取大人獎賞,昂了頭得意地對他說道:「我要親擒迦夷王,有呼倫在背後夾擊,勝算有九成!」
紫顏失笑道:「你也要學他們親征?西域諸國目前人心飄搖,各自為政,迦夷王是想最後一擊,撈點名聲而已,隨便打打就好了,他還趕著回去爭西域共主的名分呢!」
千姿瞥他一眼,多虧紫顏早早派人在西域製造輿論,值此梵羅新敗之時,那裡想是亂成了一鍋粥。的確是形勢大好,他無需親征也能給迦夷王一個下馬威,可是他要的,是全勝。
「伐虜軍有一支精兵就在途中,我還有守軍可以動用,只要盛典如期舉行,誰也想不到,我會奔襲入侵者。」千姿哈哈大笑,親暱地拍著紫顏的肩膀,「我送你一個機會,過過皇帝癮如何?」
紫顏知道他的如意算盤,瞠目結舌苦笑,「登基如此大事,你不親力親為?」
「登基就是一套冠冕堂皇的繁瑣禮儀,給別人看的而已。我會做很久的皇帝,不在乎這一刻的風光,但是打敗迦夷王……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與高手交戰,想想就熱血沸騰!」千姿說到這裡,雙眼閃過的精芒如亮麗的電光,遠遠射向了南方的天邊。
他說得決絕,一如少年時,丟下太子的身份,拼出驍馬幫的錦繡江山,世人眼中的富貴榮華,他從不在意。
他要做北帝,從不是為了權勢,而是這個名頭,能助他達成抱負。
紫顏凝視他自信的面容,他不是好大喜功一意孤行,若真能大勝迦夷王,打掉對方的狼子野心,西域再無北上之力,相反,彼此爭勢的鬥爭將綿綿不絕。到時,諸國巴結北荒還來不及,哪裡敢再纏鬥?
「你若大勝,絕不可南侵。」紫顏想,他能做到的,僅此而已。帝王的一個諾言,未必如實,可許下了就是一種約束。
千姿嘖嘖搖頭,笑道:「你對我仍有顧忌。有別的法子能讓國富民強,何苦要打打殺殺?別忘了,我是個生意人。你放心便是,我在位三十年內絕不會南侵,無論西域,還是中原。」
三十年後,誰還知道呢,即使狂妄如千姿,也不敢說有五十年的帝位可坐。
「既然如此,」紫顏燦然一笑,雙目中突然爆出凜然威壓,宛若殺伐果斷的君王,「我就是玉翎王千姿。」
千姿微微失神,這一刻他有了錯覺,眼前這人才是貨真價實的北荒之主,自己僅是個替身。他悚然一驚,冷哼一聲,徐徐散發的威嚴舒緩了心中的情緒。是了,這是堪與他匹敵的人物,絕不會露出破綻。
「此事機密,除了你的側夫人之外,絕不能透露。」千姿惡趣味地說著,情知紫顏絕不會瞞她,便這般囑咐,「景範已去打前站,這裡留太師為你遮掩,我會很快回來。替我照顧桫欏。」
紫顏淡淡一笑,「只怕瞞不過十師。」千姿並不在意,揮揮手讓他去了。
玉蟾如水,一地清光照見宮樓重影,密密地壓在紫顏心頭。在長勝宮應下了千姿,紫顏回來後神情恍惚,無端想起諸多心事。鏡心聽出他心緒複雜,便告辭而去,長生送她出門,兩人心中無負擔,一路自在閒話,甚是喜樂。
紫顏走到廂房去尋側側,把千姿的交代說了。側側訝然半晌,良久無言,與他執手坐了一會兒,知他厭惡朝堂那些繁瑣禮儀,只當他為此煩惱,想勸慰一場,又覺得千姿匪夷所思的大膽舉動實是有趣,望了紫顏想笑。
紫顏瞧出她並無安撫之意,苦笑道:「連你也想看我的好戲。」側側莞爾道:「你雖愛袖手旁觀,他卻信你至深,難道要我開口阻攔?」紫顏嘆道:「悔不該一時衝動應了他。」
側側知他不喜拘束,要規矩地安坐皇宮內,演完一場大戲,委實難為,歪頭笑道:「罷了,想到是做皇帝,也不吃虧,忍忍就過去了。」紫顏搖頭,很是冷淡地回應道:「不如請夙夜弄個人偶。」側側奇道:「若是不寄神念心血,那些人偶只會簡單應付,遠遠看著像而已,哪裡能應付那麼大的場面?而為此就要取千姿的神念,卻是太耗費了。」
紫顏知他易容打扮最為容易,他應下千姿,也不會反悔。唯獨想到那冠冕寶座,就有暗色的思緒在漂浮,令他下意識想抗拒躲避。
惱人的心緒並不能阻止日子流逝。千姿早已暗地領兵殺出蒼堯之外,王城內金殿玉樓卻是張燈結綵,瑞靄暗香浮動南北。太師陰陽幾次催促紫顏入宮,以便遮掩耳目,紫顏向夙夜借了多個人偶,暫時搪塞過去。
陰陽指使不動他,退而求其次用人偶先對付,藉口玉翎王要齋戒沐浴,推去所有繁瑣事務,連日常議事亦盡數停了。群臣雖生疑惑,想到登基盛典畢竟史無前例,也就釋然。
到了盛典前夜,陰陽親自帶人來請紫顏,那架勢顯是一言不合就把他拖進宮去。紫顏要求易容後再入宮,陰陽舒了口氣,命垂了帷子的肩輿在外等候。
輕描淺畫,勾勒數筆,千姿的容顏逼真地顯現。
燈月輝映下,側側望了紫顏在鏡中的仙姿玉骨,有種彩雲易散的不安。兩人細細談了多時,側側本不會慌神,見了紫顏諸多不願,心頭忽然起了警兆,隱隱感到不妥。
「明日會不會有危險?」
靜夜中,紫顏沉默半晌,忽然開口說道:「我是自私的人,所謂對天改命,最終想改的是我自己這條殘命。至於我易容過的那些主顧,是我向老天爺丟出的餌,試探命運輪替的分寸。我這些微末技藝,於這世間究竟有多大用處,真是難說得緊。說起來,千姿成就北荒一統,為這江山易容改命,才是造福萬民的翻雲覆雨手。」
他求的是一人一世的安樂,千姿披荊斬棘要的是整個北荒天下的太平,乃至更遠的土地上的人民也能共同受惠。千姿的強勢與鐵血,是捍衛遠大志向的一把劍,商道立國、北荒一統,則是這把劍漸漸削出的雛形。
想到盛典上由他來承接這一切,紫顏微微有些感慨。
側側驟聞他如此剖白,膽戰心驚,彷彿有訣別清算的意味,不由慌道:「你妄自菲薄作甚?一直以來,易容師的使命不就是這樣?你比別人做得都好。再說你既易容為他,就好好成為北帝便是。」
紫顏知她會錯意,牽了她往院子裡走去。翠影浮花,初看時與京城紫府並無二致,尤其是與他相伴,哪裡都是此心安處。側側的心靜下來,靜靜咀嚼他說過的話,思及自身,不免有些痴了。
「明日的登基盛典不是他功績的頂點,而是一個偉大征程的起點,想到這些,我只覺昔日拘於一己命運,遠不如他。你說得不錯,要有北帝的氣勢方好,今次十師相聚,你也看到了,諸般技藝揉和相乘,其利百倍。我原先太過依靠香道醫藥,以後,想要採諸家之長,另闢蹊徑。」
紫顏眸中清輝如露,側側怔怔看著他,他臉上能看出酷似千姿的神采,或者,這兩個男子身上,蘊藏同樣睥睨天下的豪情。
「北荒的局面來之不易,好容易走到這一步,容不得半點猶豫。據說來的是迦夷王,能率軍千里奔襲到此,非能者不可為,千姿既想以王對王,堂堂正正擊敗他,我只有成全。」
側側苦笑,「就要做皇帝了,他手下不是沒有大將,還是如此任性。」
「如果君王也是一種職業,他是最會磨礪技藝的一位。」紫顏說到此,眼中映入初見千姿時的身影,傲然不可一世的公子千姿,其實內心始終懷有強烈的危機感,這才修成捭闔縱橫的手段。「我不會輸給他,不過,再不會用那些激烈的手段,讓你掛心。」
側側安然一笑,她只怕他再起心結,一味逼迫自身潛力,聽了他這幾句表白,看來真真是想透徹了。
「你走了,明日卻是由誰來扮你呢?」她失笑間想到這個問題。
於是,與鏡心長談數日的長生一頭霧水地走入屋內,心神猶自沉浸在佳人悅耳的語聲中,奇道:「太師又來做什麼,難道少爺這麼晚還要出去?啊,這張臉……」他算是清醒,明知千姿不可能坐在內堂,紫顏的衣飾又未換,瞥了一眼便認了出來。
紫顏頤指氣使地對他道:「紫顏,明日是我登基大典,你一定要來。」長生眼珠一轉,竟聽了個明白,並未質疑此事是否僭越妄為,掩口笑道:「若能瞞過皎鏡大師他們,我樂意一試。」
這世上的膽子都是嚇大的,換作幾年前初入紫府時那個少年,貪昧銀錢已是膽大,後來旁觀了幾回政變,偷天換日看得多了,生生死死也經歷幾場,多少煉出了不動心。長生雖不知紫顏好端端為何要扮做千姿,有太師陰陽在外,想來是串通好的正事,無需他諸多操心。
紫顏想了想道:「我幫你易容,大約十之八九能瞞過,但絕不可多說話,側側也須多替你遮掩。傅傳紅眼尖,姽嫿識體香,卻不好辦,除非求夙夜出手相助。」
長生興奮地問:「若是我來易容呢?」紫顏不忍心地道:「想聽實話?」長生洩氣道:「好……我知道了。」紫顏笑道:「五五之數,當年我去十師會,也被他們一個個瞧出古怪來,你有一半勝算已是極好。」長生道:「若是請鏡心易容呢?」紫顏拉下臉道:「你就是想說,有她幫你易容,萬無一失?」
長生嘀咕了幾句,紫顏笑罵道:「混賬東西,難道把你易容成我,她能更高明不成?」長生一想也是,忘了他的目標是少爺,只想著佳人,不由羞慚不語。紫顏瞧著側側無奈地道:「徒弟大了……不中留……」側側早笑岔了氣,拿著一方帕子倚在桌案上悶頭忍著。
紫顏見側側開顏,朝長生使了個眼色,被這一場說鬧,屋子裡悽風愁雨一掃而盡,側側妙目頻轉,只待看兩人易容描摹。
紫顏想了想,他容顏千變,有幾張臉是眾人慣熟見的,在盛典上就略顯妖冶出挑了,不若隨意選個素淨清朗的,長生也不易露破綻,便收手笑道:「我的顏面太多,長生你先任意易容一張來看,我收尾修補就是了。你有五成把握,我改改也就有八成了。」長生一聽仍由他開局,精神一振,急忙收拾鏡奩挑揀材料。
外面陰陽等得不耐煩,進來催說宮門下鑰,再晚便趕不及。紫顏不慌不忙,請他在旁觀看長生易容,陰陽無法,破綻自是越少越好,何況紫顏舉手投足活脫脫就是千姿,他無法開言拒絕。
長生整鬢理髻,對鏡凝神,想到紫顏千般顏面,躊躇半晌,用了初為長生時,見到少爺時的那張臉。
「我叫紫顏,是個易容師,你是我撿來的孩子。你可以叫我少爺。」
他恢復記憶後,知道那不是他第一次見到紫顏,可是臉面重生時的感覺太美妙,而紫顏燦若星河奪目的容顏,就像一束光,照進他多年漆黑的心。
當年的紫顏,就在他小心摹畫中,現出了形跡。瓊膚玉脂宛若驚鴻,比女子更姣好的面容後,隱藏的是一顆補天頑石之心。
那麼多的臉面,猶如一卷卷人生,執著地想要奪天改命,做自己的造物主。紫顏在旁看了,微微感嘆,諸相非相,他心中想求的,是遠離一切諸相背後的本來面目,是制定冥冥一切的至上規則。最終,他依稀摸到了法則的邊緣,命運卻要懲罰他觸碰虛無的企圖心,將他打落塵埃。
站在一行一業的巔峰,勢必會察覺到極限。只有真正突破了壁壘,才會發現更廣闊的天地在前方等你暢遊,這世間的奧妙,窮其一生也探索不盡。
紫顏嘴角噙笑,險死還生的經歷,令他越發明悟生命為何。生死的轉換,命運的輪迴,體會萬物的真性,易容是他端凝世界的眼,是他丈量天地的尺。如今,就算於微小處,於平庸處,他也能感受分辨去除執念後的快樂,一念,心即清明空靈。
譬如此刻,凝望長生易容,細想流水時光,過眼的不如意事,就在掌下煙雲中聚合消散。
長生袖手玉立,朝他閒閒一拜,「玉翎王在上,在下有禮了。」紫顏笑道:「我對他可沒那麼客氣。」長生憋足了的精氣神險些渙散,瞥了忍笑的側側一眼,旁若無人地彎起嘴角,「不錯,是我拘泥了。」
紫顏斜睨眼看他半晌,慨然嘆道:「扮得不壞,無需我再動手。你竟可以出師了。」長生惶恐不已,這幾日與鏡心切磋,他屢有明悟,明心見性一日千里。往日里,他對紫顏太過敬畏,於易容術不免看得過高,誠惶誠恐之下,出手頗有畏首畏腳之嫌,做不到如紫顏一般揮灑自如。與鏡心相對卻激起他的鬥志,一心要在佳人面前施展,逼迫他使出渾身解數,一身智慧如錦繡紛呈,漸漸看出了花樣紋理,理清了經緯脈絡。
陰陽撫掌道:「到底名師出高徒,如此就該放心。王上,可以起駕了。」恭敬地來請紫顏。紫顏望著宛若鏡影的長生,舉手投足自有一種風流,恬然笑道:「先生安好,我心足慰。」長生鼻尖一酸,深深拜了下去。
紫顏望了側側一眼,即使這一瞥,充滿帝王的矜持冷漠,像是金柱上威嚴冷血的盤龍。可是她從他眼底裡,看到異常溫柔的笑意,蔑視禮法與皇權,把即將到來的盛典,視作一齣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傳奇。
千里之外,風煙如土,畫角聲涼。千姿龍騎當先,掃蕩賊氛,戰血染紅了王旗,千軍萬馬在身後呼嘯。
御殿之上,丹墀如霞,銀屏生香。紫顏從容帷幄,謹肅修習禮法制度,直至午夜沐浴靜心,禱告天地。
這一雙人兒,再度踏上彼此的征程。
三月十日,北荒大帝千姿登基即位,三十三國奉其為共主,八方來賀。
吉時告祀天地,於長勝宮外龍神壇祭龍神,河邊神幔飄蕩,司俎官員在案桌上擺滿香碟醴酒等供品,司香點香。神廟長老為司祝主祭,將一條紙紮的巨龍放入玉龍河內,視其沉沒時間長短,判斷未來氣運是否綿長。
今次的巨龍煞是威風凜凜,龍爪騰空亂舞,一身彩鱗閃亮,雙目如活了一般,顧盼有神。蒼堯百官及王城居民、北荒諸王及其各國來使、各地部落首領,無不隨之行拜禮,三呼萬歲。
一百二十八名戴了神怪面具的男女跳起了儺舞,白袍黃帛如濤如浪,而巨龍巍然如艦,高高昂頭駛過。在以往的典禮中,再壯觀的巨龍沾了水,儺舞跳到一半,無不被淹沒,此次直至舞蹈到了尾聲,巨龍依然徜徉在河中,閒庭信步。鼓樂聲中,萬眾齊唱一首古老歌謠,頌讚龍神的功德,一聲聲歌徹天地。
水天一色下,巨龍悠悠遊向遠方,經過諸師用砑光、施膠、染漆、打蠟多重工序打造,它在沒有風浪的內河可以平穩行駛良久。蕭蕭春水,赫赫皇威,這巧技被民眾以為是「神蹟」,是龍神下凡護佑蒼堯、護佑北荒的最好證明,一時歡聲雷動,萬眾拜伏,恭迎神明顯靈。
姽嫿看得有趣,哂笑道:「叫夙夜施法的話,這龍能上天入地呢!」傅傳紅含笑審視巨龍在晴日麗陽下的光影變幻,想到這是三百多名工匠照了他的圖譜徹夜趕工繪製,心中頗有自豪之意,搓手笑道:「已經夠好了,夠用了。」
姽嫿點頭,「畢竟,這是你有生以來畫得最大的龍。」傅傳紅摸了摸頭,大小也值得誇耀?蒹葭在旁聽見,拉了徒兒一把,笑道:「你呀,又欺負小傅。」諸師聞言皆笑。
長生混在諸師之中,只覺氣氛與平日旁觀不同,想到紫顏當年不懼列席十師,緩緩安下心來。他不時遠望鏡心,如畫芳顏曾是他遙望的一顆星,如今勉強比肩而立,他因而看到立於高處的風景,原來更為純粹旖旎。
他正兀自沉想,不料姽嫿妙目一轉,悄然踱到他身後,輕咳一聲。長生心中一慌,想自己既是紫顏,就該鎮定行事,便淡淡看她一眼。姽嫿悄聲淺笑道:「你家師父呢?」長生咯噔一下,哀嘆自己道行不深,仍叫姽嫿看出底細,定定望了她,強自撐了顏面道:「你說什麼呢?」
側側見狀,綠衫如柳輕輕蕩來,挽起長生對姽嫿笑道:「你不好好陪著小傅去?」姽嫿啐道:「我可不像你們倆,要雙生仔似的黏在一處。不過……」她朝長生悠悠地笑,側側推她一把,搖了搖頭。姽嫿這才吃吃一笑,暗香如靈狐搖曳,就這樣走開了。
長生愁眉苦臉,側側輕描淡寫地道:「這沒什麼,就算佩了紫顏的香囊,你多出一絲氣味,都會叫她察覺。」長生不安地望了諸師,只覺這精氣神沒法再回到先前,就像被戳破的泡沫,再不能倒映出七彩的光芒。
側側拍拍他的衣袖,安慰道:「她與紫顏情分深厚,看出你的破綻也是應該。」
長生默然無語,這時傅傳紅閃了過來,問他道:「姽嫿怎麼了?一直笑,問她也不說。」上下打量他幾眼,忽地凝神蹙眉。長生心中哀鳴,傅傳紅眼神清亮,看了他道:「你今日換臉面倒罷了,這身量怎地矮了半寸?」長生心想,分明墊高了靴子,如何會矮上半寸?低頭看去,腳上銀靴竟不是想穿的那雙。
側側笑道:「如何?他的易容術又精妙了幾分。」傅傳紅定睛端詳半晌,又瞥了側側一眼,奇道:「紫顏呢?這是……長生?」側側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翠袖掩面,也不說話,長生悻悻地道:「大師噤聲,少爺另有要事去了。」傅傳紅連忙小心翼翼張望四周,見眾人望了巨龍出神,放心地道:「沒事,我替你遮掩。」
姽嫿朝他招手,傅傳紅神色肅然地去了,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長生無奈望了側側,「這下可好,穿幫了兩次。」側側恍若無事,澹然地道:「小聲點,看你能不能瞞過皎鏡?」長生眼中精芒一閃,恢復舉止若定的模樣。好在卓伊勒等人被安置在遠處觀禮,不必顧慮,否則長生託病不出身化紫顏,與好友說兩句話就會露餡。
隨後,千姿至天心壇祈福敬天,禮節繁縟莊重。
天心壇的扇形金磚以九為基數鋪設,第一重為九塊,第二重十八塊,直至第九重八十一塊,上層金磚共計四百零五塊,中層一千一百三十四塊,下層一千八百六十三塊,無不暗合天數,寓意九重天。
壇心有塊凸起的金色天命石,立於其上與天地溝通,其音能送出數里之外,聲動宮城。司祝跪地禱祝之後,千姿站在天命石上口誦祝辭,下跪的百官群臣、拜賀的諸王和來使、乃至宮城外無數百姓都聽見玄妙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陰陽恭謹獻上奇獸祈如,霜雪明玉般的一團,耀出朦朧清光,照得四周恍如銀宮。千姿跪地,在祈如面前許下北荒一統、天下大安的願望,奇獸如明月星辰騰空而起,灼目光芒刺痛觀者雙目,所有人不禁垂下頭來,臣服於神蹟。
祈如似乎在千姿耳邊低語了一句,旋即化作一陣香風,雲消霧散。
目睹神蹟的萬眾山呼「聿察爾靈」,即祝福之子。身受祝福之盒與祈如神獸雙重呵護的千姿,被蒼堯萬民視作唯一的希望。至於北荒究竟有多少百姓會誠心擁戴這個共主,千姿要走的路還很長。
祈如是否真的靈驗,心下嘀咕的大有人在,可當瑞獸化作青煙而去,臨去時曼妙的煙霧在千姿腳下凝成蓮花形狀,如神聖的臺座散發光芒,這一奇妙的景象卻使不少人熱血上湧,再次拜倒誠服在地。
眾人卻不知身為千姿的紫顏,在此刻不僅代千姿許下祈願,更在願望上附了一個無形枷鎖。他誠心向祈如禱告,若北帝將來違逆初心,昏亂無道,則請奇獸收回所有祝福神蹟,降災禍於千姿。
祈如的小眼珠定定看他良久,咕咕叫喚一聲。紫顏心頭浮起「如君所願」的念頭,好奇地想撫摸它,它的身形卻慢慢變淡了。紫顏想,這到底是他心神幻想出的假象?還是真有其事?無論如何,他略略鬆了口氣,彷彿千姿真會受此祈願制約,不致走上一意孤行的道路。
夙夜玩味地看著奇獸遠去,青鸞輕聲問道:「真的是神獸?」夙夜搖了搖頭,笑道:「所謂心想事成,有時,是加多了好運。這個奇獸,會給人增添運氣,千姿的福氣的確不錯。」只是跪在地上祈福的,卻是紫顏,夙夜留了這句話沒有說,心情愉快地想,兩人將平分掉祈如帶來的好運,紫顏真的該否極泰來了。
隨後是登基大典,奏樂升座,鳴鼓揚鞭,三跪九叩,司禮官從詔案上取詔書,由三位重臣聯手用寶蓋印,再捧回到丹墀正中的黃案上,叩拜之後,司禮官請詔書至瑞安門,昭告天下。
頭戴皇冠,腰配御劍,手持寶杖,九鼎環列,金絲楠木雕漆九龍寶座上,身為千姿的紫顏漠然俯瞰眾生。這是老天給他做帝王的機會,紫顏徐徐摸著寶座,如此冰涼燙手,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
他一雙深眸掃過臺下,隔了太遠,看不清側側的眼睛,可是他心眼裡晃動的,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所謂權勢榮華,江山社稷,千姿有雄心有氣力去打理,而他不屑一顧。
冷淡地望了燁燁金翠,盈目光華,紫顏本分地做著傀儡,一板一眼肅穆地演完全套。祭祀、祈福、即位一應典禮完畢,接下來是宮門大閱。
蒼堯原有禁軍三萬,伐虜軍兩萬,諸城精兵各有兩萬。千姿登基後將各地守軍充至五萬,更將伐虜軍增至四萬,分別駐紮在城外冰岩堡、雪嶺堡兩處。冰岩堡有一萬將士已經征戰在外,今次出征千姿悄然帶走雪嶺堡兩萬守軍,只留下冰岩堡剩餘的一萬人,再從禁軍中抽調一萬,足可應付閱兵之禮。
為了盛典,千姿曾命景範籌備了不少花車、重樓、龍舟增添氣勢,此時選了數以千計的少年著軍服出列,在車船上肅然而立,隨令聲高喝幾句。蒼堯男女皆美顏,這一番開場,看得觀者賞心悅目。
千姿親自點燃號炮,連射三發。諸營步軍四面環列而出,依令進退,甲冑弓矢,軍容整肅,凜然有一股殺氣撲面而來。又有騎兵馳騁躍出,弓矢頻中箭靶,穿花繞樹,動人心魄。騎兵過後是火器營,無論火槍火炮,連珠而發的氣勢令地動山搖,輕易將搭起的石臺摧毀,瀰漫的硝煙中北帝傲然而立,風骨卓然。
幾場演武完畢,聲威震天,觀禮者竊竊私語,對蒼堯實力又有別樣評估。
因安撫萬邦,德教為上,因此大閱之後,鑑古閣華麗揭幕,號稱囊括北荒諸國曆年典籍,並將以宿儒為首編修北荒三十六國史。此言一齣,讚頌聲不絕於耳,各國王公使臣皆允諾進奉典籍遴選名士以供修史。而一顆價值連城的阿焉尼金印被放置在閣中,以史為鑑的決心,更讓諸國中的有心人慨嘆。
與鑑古閣同時一露真顏的,還有一部《北帝法典》。五百條律文汲取極西之地律法所長,勸善懲惡,不辨貴賤親疏。法典一齣,天下震驚,其刑罰條律雖限定在蒼堯境內,然而整個體系鴻纖備舉,禮法合一,集眾律之大成,令諸國紛紛起了效仿沿用之心。一時間,流連在鑑古閣申請觀摩抄錄的使臣便有數十個,議論不絕。
一如五百年前的阿焉尼帝國,北荒又要迎來全盛時期,千姿孜孜以求的文治武功,此刻初露端倪,諸國沉浸在對各自前景的狂想中,竭力想在此變革中分一杯羹。
盛典最華美壯觀的一刻,在典禮後煙花禮炮綻放時出現。
此時天色將黃昏,微暝的暮色中,數不清的紗羅琉璃宮燈在殿閣、飛簷、楹柱、屏風、儀仗上逐一亮起,赤橙黃綠青藍紫諸色紛呈,又有上萬支蠟燭雜以彩屑,燃如火樹銀花。瑩瑩輝光映照下,三百名少年騎著馴服的大象、獅子、犀牛、駱駝,手持玉斗狀的煙花器具,向著夜空發射。
一聲聲尖銳的嘯鳴聲響過後,烈焰錦燦,熒煌照庭,當空炫出滿目瑤花,觀者無不目眩神迷。夜空中煙火浩蕩如花海,一朵花開一朵花謝,無窮無盡。杏花含露,海棠垂絲,梨花帶雨,牡丹搖紅,一時綺霞天色,漫天如天女散花,不僅沒有刺鼻的硝煙氣息,各色花香裹挾春光而來,令人疑似徜徉在銀河,生起天上人間的感嘆。
原來煙花裡暗藏了無數香藥粉末,隨了火焰搖曳宮外,城中各處吉地亦燃起名貴的甲煎香料,把澤毗瞬間渲染成了仙山妙境。花海之中龍蛇飛舞,很快由花變果,瓊樹如林,黛葉翠枝鮮妍得彷彿觸手可及。呼吸間,紅花綠葉如流蘇垂錦,自夜空一瀉而下,落英天香,繽紛飄墜。觀者不由伸手去接,但見得流光飛舞如螢,一晃眼就已消散了。
不多時,又有錦衣少年推出五彩香車,遠遠避開百步點燃引線。火繩如長龍一線燒過去,炸出花團錦簇的鳳樓龍閣,竟憑空演繹出長勝宮排布登基盛典的若干景緻,車馬喧囂,羽林雲集,令人目不暇接。又有帝王將相,各國使臣魚貫而出,光影耀如飛電,直插雲霄,在夜空中幻化出盛典的喜慶莊嚴。
雲間忽傳來縹緲的金綸玉音,口誦北帝名號,隱約有神龍鱗甲起伏,長虹貫空,遊走殿閣之上。待眾人再想看個仔細,那神龍已翩然遠遁,直向了天邊一輪明月飛去。觀者目瞪口呆,恍若做了一場千秋大夢,不知此身何處,歡喜雀躍者有之,更多人訝然無以言表,險些生出跪拜臣服之念。
長生仰頭看了半晌,他身化紫顏,不好隨意詢問他人,便豎起耳朵,聽丹心得意地向元闕炫耀:「煙火裡有硝石、硫磺、石灰、鐵絲、炭屑,外裹錦綺綾羅、金箔絲綢,你看這長勝宮和神龍做得可逼真?」
元闕眺望七色光影幻化的宮殿人物,含笑道:「畫意與我造的不同,想是傅大師幫手製成?」丹心道:「是我看了他的畫悟出來的!」他左右一望,對長生笑道:「先生你說,這煙火之境,比起元闕的宮殿、傅大師的畫作如何?」
長生道:「元闕造宮室華美奇偉,如孔雀一身金翠;傳紅的畫就似仙鶴,悠然來去幾千年,逡巡九霄外;而你竟能造物神奇,擬萬物為煙火,瞬間生滅不息,就如鳳凰一般。」丹心又驚又喜,抓了元闕的手搖晃,「你聽見沒有?我終於比你高一頭!」
長生笑道:「我還沒說完,這說的是你們三人造物的境界,若說你們三人的性情,卻又不同。」丹心忙道:「快說來聽聽。」長生道:「元闕是蒼鷹,不鳴則已一鳴驚天;傳紅則是鴻鵠,志向高遠,不戀凡間;而你就是一隻鬼鴞,整日咕咕咕咕……」
元闕聽了大笑,丹心嘟囔道:「你說我是百靈也好嘛,長生這傢伙不在,先生就顧著欺負我。」說著,兀自繞開兩人,往他處賣弄去了,元闕急忙跟了過去。側側避在一邊,忍俊不禁。
長生揚了臉對側側道:「不錯,他沒看出來呢。」側側望了元闕的背影,忍笑道:「但願如此。」
元闕追上丹心,拉住他道:「你不告而別,未免失禮。」丹心嘿嘿一笑,撅嘴道:「你剛才皺眉沉思,別以為我沒看見。」元闕道:「你真是我肚裡的蛔蟲!不錯,我是覺得有些古怪,紫先生的右手中指,竟和長生一樣磨出一個老繭。」
丹心登時醒悟,「長生不是在你那裡打磨木傀儡,磨出了一手繭子?這黑燈瞎火,難為你辨得出。我是見他舉手投足意態熟悉,特意尋他多說兩句,你知道,紫先生不時換臉,委實有些難認,就靠那身衣飾來認人了。」元闕瞥他一眼,「你想誇這煙火照得夜如白晝,直說就是了。」丹心一個勁地樂,「喏!是你誇我的,不是我自吹自擂。」
兩人談笑之間,夜空群星璀璨,滿城焰火輝豔,所有目睹盛景的人們,將這場平生未見的華麗典禮深深銘記。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筆豐厚的談資,足足述說三天三夜,乃至一生一世也不會厭倦。北帝的絕世風華與蒼堯的潑天財力,在眾人心中樹起牢不可破的無形屏障,將些許的野心與貪婪摒棄在這道高牆之外,再不敢輕生覬覦。
忙碌一整日,千姿於涵德宮接受諸國恭賀。眾人依次列隊向北帝進獻各國賀禮,千姿溫言接見,各有賞賜。
殿中玉階上的雲獸吐煙吞香,瑞靄四溢,環繞在傅傳紅描繪的四幅北荒十丈山水風煙圖上,越發顯得景緻自然絕倫,妙筆天造,觀者只須一瞥即墮入畫境,屢屢有人御前失儀,千姿笑而不怪。寶座後側側進貢的《錦繡江山圖》更是光豔奪目,數不盡的暉麗春光,在殿內耀出一片脩華之色,觀者解讀出千姿萬福的祝語,無不讚嘆巧思妙絕,慧心天成。
因十師是千姿特別邀請而來,覲見皇帝后,特於殿內賜座,蒹葭與青鸞身份特殊,亦被延請一併入席。太師陰陽一臉陰沉地站於寶座前,生恐諸師說出什麼不當的言語。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涅槃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