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霞殿外,一個男子默然站在暗處,像是與春山同寂,有幽幽的琴音撥動人心。
不,是燈火在他面前黯然失色。一襲墨色的衣袍收攏了所有目光,僅有暗金色的雲紋如水流動,周身瀰漫奇異的生氣。侍衛們被他飛天而降的姿態震攝,不敢直視他的鋒芒,只覺溪水般的金紋猶如無數狹長的眼,審視他們的舉動,一個個老老實實地抬起阿爾斯蘭與使蟲師,押到殿中向玉翎王覆命,對那人謙卑地讓出一條路來。
霽月初見夙夜,一瞥而驚。
這個人漫不經心地走來,如天星下降凡塵,徑自走進人心中。即使閉上雙目,他的影子依舊清明如印地顯現。霽月凝眸細看,滿殿煙霞錦繡竟不及這片墨色耀目灼人,看多了就會燙傷眼似的,不得不把目光移向他處。
「快來救人!」她禁不住高聲大叫,回視紫顏枯木般的臉龐。
姽嫿攙著側側,怕她應聲而倒,那樣的搖搖欲墜,「好了好了,夙夜來了,你放寬心,不會有大事。」
側側深吸了口氣,渙散的眸光凝了一凝,定睛看去。
皎鏡探得紫顏脈象全無,正自驚疑,見夙夜來了,沉吟中不悅地瞪了他道:「你在他身上搞什麼鬼?」側側心頭一跳,夙夜伸出玉指,點在紫顏胸口。雪魄般的神光融入衣中,紫顏微微一動,已然轉醒。皎鏡冷哼一聲,滿是狐疑,卻說不出口。
姽嫿見紫顏醒來,攥緊傅傳紅的手終於鬆開,嘀咕道:「這些年不見,妖怪的袍子終於多了點亮色。」傅傳紅一動不動望了紫顏,長長吐出一口氣,「夙夜的功力想來更精深了。」
千姿鬆懈下來,夙夜遙遙向他施了一禮,而後再不理會他人,兀自與紫顏和諸師寒暄。千姿亦不講究這些虛文,著輕歌先行安置四國使團的人,又命八音安頓好樂工,便先行回明光宮看望桫欏去了。
十師既已集齊,無心再留在流霞殿,為紫顏求了一頂六抬榻式肩輿,一起往天淵庭而去。側側心神一定,恢復了從容,在路上求助似的問夙夜:「我師父來了麼?」
蒹葭回眸聆聽。夙夜淡然地道:「隨後即至。」側側挑眉,想析辯他眼中的真意,看到兩丸滾動的黑珍珠,一不留神就隱在黑夜裡。蒹葭忍不住蹙眉,輕瞥了姽嫿一眼,姽嫿察覺到師父的疑心,瞪起秀目直直凝看,頗有些拿不定主意。
丹眉、墟葬、皎鏡、傅傳紅等多年未見青鸞,丹心與元闕、霽月對青鸞慕名已久,聞言皆是失望。姽嫿纖手一招,拉了傅傳紅遠遠避開夙夜,兩人如落單的小獸,綴在強大的獵物身後。
傅傳紅情知有異,心下怪怪的,見她如此謹慎,不由笑道:「咦,難道今次你我心有靈犀?」姽嫿神情凝重地盯了夙夜的背影,「他的氣味不對,和一年前不一樣了。」制香師能分辨和記憶成千上萬種氣味,每個人在其心中,不過是冷暖香臭組成的圖譜。夙夜雖有法術蔽體,仍有人的氣息,除非他有意遮瞞,不然總與舊日相似。
傅傳紅斂了笑容,輕聲道:「我也覺得少了些生氣。」兩人目光流轉對視,無聲的口型說出兩個字。
人偶。
就在此時,抬著肩輿的宮人忽然大叫,眾人轉頭看去,珠錦藤椅上杳然無人。
紫顏不見了。
姽嫿怒目看向夙夜,直覺是他搗鬼。側側身形飄然一閃,攔在靈法師跟前,眸光寒如秋水,「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語氣中有幾分悲切,一驚一乍的次數多了,杯弓蛇影也足以驚心。
春夜裡的風像是墨色的,卷在夙夜臉龐上,添上一筆濃重的清寒。他淺淺一笑,道:「你與他重逢多日,難道沒有發覺,他其實不是真人?」
側側喃喃說道:「你說什麼……」姽嫿疾步趕上前,聽到他的話,神情變幻,想起相逢後種種,亦難深信。兩女對視一眼,心若懸絲,不由攙扶在一起。
「他體內之毒積聚血脈,乃至神魂受損,豈是輕易救得回的?但是你中了蠱毒,他心念所繫,千山萬水也要趕去相助,我只得取他神念心血,附在人偶上。」
「不是說,人偶至多堅持十二時辰?」
「有神念心血相系則不同,可惜,他到底不曾修煉法術,因此傷上加傷。」夙夜嘆息,神情依舊漠然,如草木無情,「那一縷神念一滴心血,如今終於耗盡,你們自然找不到他。」
側側血色全無,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是她害了他。
是她對他的念想痴纏太重,是她太不小心自己,他才會受了牽累。
皎鏡聞言,蹙眉良久,與蒹葭對視一眼,忽然欺身而上,按住夙夜手腕。夙夜也不掙脫,懶懶望了他笑,疏離的神態漸漸模糊,面容裡五官如被水淹沒,說不出的詭異。
墟葬知夙夜從不欲人看清容貌,也不多看,兀自低頭盤算,眉間猶疑莫定。皎鏡恨恨地道:「脈象正常。」墟葬不確定地道:「卦象莫測,奇怪。」皎鏡冷笑,扯了夙夜的衣衫罵道:「有何奇怪?他這個妖怪,脈象正常才不對!這不是真的夙夜。」
墟葬吁了口氣,指了夙夜搖頭道:「哎呀,想是你家主人又顛倒陰陽,可惡得很。」
那夙夜含笑望了兩人,身形忽地一軟,皎鏡定睛再看,他手上抓的是一隻絲質人偶,眉目宛然。他氣得把人偶丟在地上,抬起腳想踩,墟葬急忙一把拉住,搖了搖頭。皎鏡咽不下這口氣,到底有所顧忌,冷冷哼了一聲,重重跺在地上。
「這個死妖怪!他想逼死人?」姽嫿憂心地凝視側側,最怕她不堪承受夙夜所言。側側嬌軀微顫,見眾人目光聚集,勉強一笑,「夙夜不會坐視不理,我想紫顏他……不會有事。」
「唉,他這毛病,還得改改。這豈是能開玩笑的事?」墟葬苦笑,望了空蕩蕩的肩輿出神。紫顏的命數他測算過多次,雲遮霧掩,越來越推算不清,想來有高人出手隱藏了天機。
側側心下慘然,暗自思忖,對夙夜而言,這並不是個玩笑,必是紫顏苦苦懇求,才求來這個的結果。想到紫顏不知犧牲了多少,才換得這些日子以神念相隨,她心神搖簇,越發慌了神。
是了,只有他平安,她才是那個舉止若定的文繡坊之主,否則,不過是個尋常的痴情女子。
「我想找到他寄身的那個人偶。」她咬著唇,血色全無。那是他的替身,陪她這些日子,她想收藏在身上,貼心相伴。奇怪的是,肩輿上下找遍皆不在,前前後後尋了亦是無蹤。
皎鏡揚了揚手,「夙夜這個人偶誰收了?看著就想燒掉。」側側伸手取了,輕薄的一片兒,就像一朵雲。她想紫顏的人偶也是如此,不堪一握的輕盈,卻要承載如此重的責任。
這一夜混亂如迷夢,側側失神地找尋想象中的人偶,姽嫿與傅傳紅不忍見她傷心,也漫無邊際地搜尋著,卓伊勒和珠蘭唐娜便幫他一起檢視沿途道路,求個心安。
天公偏不作美,驟然下起了急雨,重重的雨水砸在花草中,帶起一片泥濘。此時尚未走出長勝宮,宮人忙取來傘具為眾人遮上。瀟瀟風雨吹打得人如殘枝,桐油傘亂花似的飄搖,側側恍若未覺,溼漉漉的單薄身影,來回在行過的路上流連。
任雨虐風侵,這寒意滲不到她心裡去。唯有他的安危,才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長生把卓伊勒和珠蘭唐娜推去躲雨,自個撐傘追上側側,兩人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看得旁人都動了惻隱之心。
苦雨滂沱下,傅傳紅心疼姽嫿,冒了疾風勁雨,一起在雨中挨著。其餘諸師避到廊下暫歇,無奈地望了穿梭的幾人。
春夜之寒,竟比夏更殘酷,比秋更淒涼,比冬更蕭索。那一種冰涼浸到骨子裡,嗖嗖漫過身體,丈量心的冷暖。
還能再受多少打擊,把痴心揉碎?側側徒勞地在心中喚著紫顏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彷彿重回他大病時的無助。姽嫿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她身後,夜雨洗得人心悽惶,在生死麵前,她們的力量如此渺小。
璇璣看傻了眼,衝丹心喝道:「沒法子幫她們嗎?」丹心說不出的煩躁,元闕也是無言,墟葬神情變幻,猶豫地道:「這雨來得蹊蹺,或是人為……」眾人聽出端倪,均覺這驟雨起勢突兀,不像春雨淅瀝纏綿。
皎鏡冷哼一聲,「要是夙夜乾的,回頭我就喂他一瓶毒藥,有用沒用再說。」
螢火不知幾時站到長生身邊,替他為側側撐傘,又對他耳語了一句。長生見側側全沒留意到兩人,悄然退後幾步往別處去了。
大雨渾然不顧人心如何,密密斜斜地下著,大風颳過,呼嘯中捲起一把雨線,萬馬奔騰般丟在遠處。
廊下眾人漸漸看不清雨中人影,夜色茫茫,竟比群蟲攻擊的那刻更令人絕望。玉葉心有餘悸,對娥眉道:「幸好纖纖不能來,今晚真是太亂了。」娥眉不安地道:「宮中有事,那邊不知如何?」玉葉安慰道:「有我爹和你師兄弟在,不會出事,纖纖應該早就安睡了。」
姽嫿身心被冷雨淋得涼透,恨上心頭,從側側手裡奪了夙夜那個人偶,怒道:「你的針呢?」側側茫然看她,繡羅金縷中,姽嫿宛如烈烈燃燒的香,眼中含了一絲決裂,「讓我戳他幾針,看他出不出來!」
側側倔強的面容成了冰雕,在雨中強自支撐,冷雨從眼角滑下。
「找到了!」長生拿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遞給側側。大雨打在他臉上,看不出有多少歡喜。側側勉強在黑風冷雨中端凝,一隻沒有面目的布人,卻重逾千鈞。她珍重地收在手裡,往天淵庭疾走。
諸師擔憂地望了她,怕那冷冽的風雨會把她吹了去,紛紛執傘追去。姽嫿瞥了長生一眼,「難為你了。」長生朝她行了一禮,碎步跟在側側身後。
璇璣走在雨中,瞪了元闕道:「你這宮殿構造不夠好,要是廊道貫穿始終,下雨也不怕。」元闕苦笑,「後宮有長廊,這裡是要百官走路的,擁在廊裡不像樣。」璇璣望了側側遠去的身影,看了丹心一眼,他若不見了,她大概不會如此痴狂無依。
是她愛得還不夠深,還是執手經歷的時光不夠長?又想到迷失在通天城黃金宮的一幕幕,這大雨如傾倒在心頭一樣,混亂不可收拾。丹心察覺她的猶疑,寬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傻丫頭,我絕不會叫你如此擔心。」
璇璣心下一蕩,抿嘴笑道:「誰說的,明明你的名字,就叫做擔心。」丹心一愣,嘿嘿傻笑,璇璣甜蜜地思忖,只有這般心思細膩的人,才有那樣巧奪天工的手。
暗風習習一吹,老天變臉甚快,轉眼大雨散作一片清空,唯有簷上殘雨滴落空階。墟葬頓足,不覺擔心起勝負,「果真是靈法師做法。」丹眉露出釋然的微笑,安撫眾人道:「兜香說他這徒兒功法超絕,已是難見對手,若是對敵,夙夜想必已贏了。」
皎鏡正想插嘴說兩句,雨後清朗的夜空中,明月如燈,照見長勝宮彷彿貝闕珠宮。他不覺抬頭看去,漫天流雲瀉下一道如虹清光,雲光上兩人踏月而來,衣袂飄然如仙。
夙夜與紫顏冰肌秀骨,香袖籠煙,宛若從月輪上剪下的一雙玉人,墨袍似夜,雪衣如晝。
俯瞰下方,側側、長生、傅傳紅、姽嫿以及螢火,像秋水裡打撈出來的殘荷,盈盈滾著一身水珠。
夙夜素指輕彈,簌簌劃過幾道火光,往五人周身一繞,旋即衣潔如新,身暖如春。姽嫿衝他啐道:「死妖怪,害得側側心傷,真是你在搗鬼。」
夙夜輕輕一推,紫顏憑空直躍十數丈,徑直飛到了側側身邊。長生喜不自勝,樂呵呵看了少爺和少夫人重聚,側側半信半疑地端詳,明明近在咫尺,怕仍是隔了山水千萬重,看不真切。
彩虹渡著夙夜緩緩行到眾人面前,皎鏡斜睨眼看他,一臉不服地道:「你不是能御風飛行?」靈法師淺笑,「凌空踱步,怕嚇到人。」
「這樣賣弄更嚇人。」
「不敢當。大師要餵我吃的毒藥呢?」夙夜說得認真,難得能看清他一雙慧眼,玲瓏如珠。皎鏡一愣,蒹葭撫掌而笑。
醫師摸索摸索,真的拿出一瓶藥來,大咧咧說道:「內服。」
「一口氣吃了?好像太多。」
「你又死不了。」
「是呀,很浪費。」夙夜接過瓶子,碧綠如湖水的顏色,拔出塞子,透出幽蘭清香。
霽月在旁忍不住輕笑,這兩人煞是有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一笑,夙夜眸光流轉看來,特意與霽月、丹心、元闕三人招呼。
丹心讚歎不絕,見靈法師真能凌空飛行,心癢地想讓夙夜帶他飛幾圈,此時卻不便提。元闕心中熱切,若是學到一招半式法術,復仇就容易許多,不料夙夜定定看他一眼,剎那間他念頭全消,背脊森然有冷汗流下。罷了,自家的事不能假手他人。
霽月神色澹然,明月既逝,她別無他求。不想夙夜拿出一本厚厚的琴譜,「這是異域的曲子,有琴師重新打譜記下的,紫顏託我為你找來,要謝就謝他罷。」
霽月感動地接過,淤積的話一吐而出,「大師,紫先生他們還會再有這般磨難嗎?」
靈法師墨色的黑袍如煙雲起伏,「所有磨難,當時苦不堪言,回想卻甘之如飴。」見霽月肅然的面容似仍有疑問,像是他人的幸福能補償她在人世的冷遇似的,不由嘆了口氣,「紫顏掌中斷紋已連上,他們再不會有這樣的波折了。」
旁聽的螢火虎目閃爍,命運終究容得修改,紫顏塵劫已盡,而他自己一生的坎坷,幾時能到盡頭?
清夜下,良人如折返的風箏,裹著月光重返側側身邊。她木木地站著,眼角辛澀,悲怨地道:「這會兒是真人,還是人偶?」紫顏握住她冰涼的手,從容說道:「你聽誰胡說,我就是我,幾時是人偶來著?」
側側顫顫遞出那個沒有面目的人偶,「這是什麼?」紫顏張眼看了半晌,柔聲笑道:「我如此英姿神秀,他有半點像我嗎?」被他笑語所激,她的心情略略一鬆,又覺這或是夙夜有意捉弄,腦中混亂。
「為何你在肩輿上突然就不見了?」
「夙夜說有邪魔跟隨玉翎王,怕他有事,帶我一起去看看。」
側側一聽,一顆心又提起,想到千姿與桫欏的事,嗔怪道:「好呀,你們合起來編故事就是了,隨便編派一下,就唬得我們團團轉。」
紫顏眸如琉璃,靜靜望了她,「是我不好,沒和你說一聲就隨他去了。」側側只覺說不通,夙夜豈是不知禮的人?言下不自覺辯解道:「當真如此緊急?是什麼樣的邪魔?」
「阿爾斯蘭用的那張符咒,表面上是攻擊用的,暗地裡有追蹤的咒語,偷偷纏上了千姿。若是不察,只怕敵人能隨時找到他的蹤跡。」
側側悚然而驚,「這等手段,這符咒是什麼人煉製的?夙夜可知道?」她假裝忘了追問,他分明連衣飾也不同了,神念寄託的事想來是真的。又想阿爾斯蘭那一擊聲勢動天,紫顏的神念全力抵擋下,大有可能煙消雲散。
可他既然不認,她就不問,免得他再傷神解釋原委。他以一念千里相隨,如此傷損魂魄的事,他毫不顧惜便做了,她不想再奢求更多。
「他布這場大雨,就是為逼出那人的形跡。好在沒有失手,那人的意念退出了宮城,只是,澤毗城裡可能還有其他埋伏。」
「那就好。」側側眉尖舒展,眼中陰霾漸消,瞅了他半晌,喃喃說道,「他既來了,你不會再走?」
「以後,我總在你身邊就是了。」他想得到她在雨中的悽苦,心痛如身受,動容地道,「不會再讓你變成水人兒。唔,要是我說話不作數,你就把我丟河裡餵魚。」
想起渾身透溼的狼狽,側側又羞又惱,遠遠瞪了夙夜一眼,轉了話題,對紫顏道:「我去向姽嫿和小傅道謝去,真是對他們不住。」走開數步,彷彿重新能呼吸了,長長吸了一口氣,重重吐出去。回首再看他,依然留在原地,天長地久似的,就放了心。
待她走遠,紫顏望了長生,輕聲嘆道:「你的針線功夫,還是這樣差。」長生知他看破,不好意思地道:「沒有稱手的針刀,辰光又太短,只能拿那個人偶湊合……」
「我不在時,多虧有你。」紫顏黯然說著,嘆息的語聲跌落在月夜清風中,如春紅委地,無力成泥。
翻雲覆雨的神明,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他不禁氣餒與懊悔。他撇下她多少年了?與姽嫿赴十師會攜手同遊三年,帶了螢火長生在京城開府,昏迷不醒閉關療毒令她湖山望斷,而情蠱之痛,人偶之殤,更累她愁腸寸斷,遍體鱗傷。
長生察顏辨色,苦了臉悄聲地問:「之前那個,真的不是少爺?」紫顏似笑非笑,不再回答,蕭蕭風過,長生忽然懂了,安然地道:「不管是與不是,如今是少爺就好!」
紫顏點頭,遙望側側的身影,眉間振奮起來,「真是多事之日。我既歷劫而歸,不會再有顧忌,凡事自當不留餘手。你也好自為之,事到臨頭,須盡全力。」
長生慨然應了,陡然升起了吹徹寒角,提劍縱橫的豪情。千秋沙場,萬古功業,眼看千姿就要登基成為北荒第一人,即使烽火連天妖氛漫漫,也當破匣而出,倚天橫劍,見證這不世的功勳。
姽嫿和傅傳紅見紫顏平安很是歡喜,有意讓側側與他多聚片刻,並不曾上前。不想側側沒說幾句就走來,如經寒遍雪的梅花,令兩人泛起憐惜之意。這樣一份愛戀真的是苦啊,不尋常的人,就有不平淡的愛,刀山火海的難。
側側不敢多提先前紫顏的真假,姽嫿揚了揚手中人偶,苦笑著道:「只怕這夙夜說的是真話。」
側側眼中亂紅飛舞,慼慼無言。
傅傳紅忙道:「無論如何,紫顏在這裡就好。」姽嫿瞥見夙夜恍若無事地與人寒暄,心下有氣,抬手將人偶擲了過去。
這人偶平平地飛出,有靈性似的投到夙夜懷中,沒入不見。夙夜遠遠一笑,姽嫿衝他扮個鬼臉,想起當年他咒她與紫顏緣分已盡,真是恨上心頭。這妖怪般的傢伙,以攪動人心為樂,似乎在嘲笑凡人貪戀的絲絲感情,偏偏說什麼緣呀劫的,就推脫過去。若不是青鸞是個可人兒,真想咒他這輩子愛斷魂傷。
如今,紫顏與側側真的該歷盡劫難,苦盡甘來了。姽嫿微微出神,傅傳紅知她所想,小聲地勸道:「紫顏的命畢竟是夙夜所救,不要太苛責他。」
塵埃落定。她有一絲悵惘,就像目睹一爐香到了盡頭,嫋嫋餘煙,不多時也要散盡了。相聚一場,終究是要散的。多年相伴的情分,也就是這樣了,豔過須謝,盛極必凋,最後懷了錦繡往昔的記憶終老。
姽嫿寂寞懷想之時,蒹葭問起青鸞,夙夜向側側招了招手,側側半晌沒動,姽嫿也拉著她,生怕夙夜再動他念。
蒹葭笑道:「你把她害苦了。」
皎鏡道:「等青鸞來了,我替側側告他一狀。」
夙夜莞爾笑道:「好,你與她細說便是。」
他拔下綰髻的白玉簪,簪首精巧地雕鏤一座樓閣,戶牗宛然。玉指輕彈,有一扇小窗開啟,飛出米粒大的星芒,瑩瑩在空中閃爍。不多時,星芒斗轉,旋出不可逼視的清光,漸漸浮出一個翠袖黃衫的麗影。
「師父——」側側見此奇景,不禁疾步奔來,欣喜中夾雜了委屈,甚至有些哽咽。青鸞一身繁繡如錦,彩光中英姿國色,淡掃蛾眉即已盡壓群芳。她攬住側側,凝眉打量片刻,淺笑道:「聽說你要開繡院,我給你幾個師姐捎了信,她們會來北荒助你。」
這驚喜非同小可,側側想到嫁作人婦的師姐們,一腔愁緒去了大半。
「我今次來,是替她們催你,紫顏既已大好了,有些事也該補一補,讓我們熱鬧一回。」青鸞最知徒弟心事,外人「紫先生」「紫夫人」叫得嘴響,她卻沒個真正的名分。既擔了師父這個名頭,便要為徒弟爭取,青鸞朝側側眨了眨眼,看她俏面嬌紅,慢慢恢復了血色。
「夙夜是不得已,你不要怪他。如今你倆劫難盡消,紫顏百無禁忌,你只管放心。」
側側得了師父這句耳語,心跳加速,先前天意多慳,磨得她心志幾乎百鍊成鋼,到此刻終於看到曙光。她一時嬌顏若醉,凝望不遠處的紫顏,年年歲歲相盼,近來才漸有白首偕老的安然。
不再用眼淚去等待,不再以等待去交換,不再靠交換去承諾。兩相廝守,如日月輝映,山水相對,風動雲飄,體會紅塵三千丈的喜怒悲歡。
紫顏的目光亦如曲徑幽景,越過繁亂的塵寰,就這樣投影在她心裡。他朝她點點頭,她心有靈犀地一笑。
這就夠了。
久別重逢,蒹葭與側側、姽嫿原想與青鸞徹夜傾談,青鸞說眾人累了一夜,應當好生歇息。她實是疼惜側側心神交瘁,囑咐徒弟思慮勿多,安神歇一晚再說。姽嫿放心不下,為側側佈置好助眠的薰香,紫顏又取了貼身的玉麒麟為她戴上,待她沉沉睡去,方才離開。
諸師約好明日要熱鬧一番,各自散去。
夙夜等青鸞安置好了,與紫顏連夜趕去舊王宮覲見玉翎王。此時已過三更,兩人繞過守衛,翩翩如暗夜的蝶,直飛入晴雪山房。千姿正於鳳燈下與照浪議事,輕歌打著哈欠在旁陪著。
風聲輕揚,銀燭微微一搖,照浪立即搶步擋在千姿身前,輕歌慢了一步,下一刻驚喜叫道:「是紫先生和夙夜大師!」照浪收步,似笑非笑看了紫顏一眼,轉身坐回原處。
銜香的金鶴緩緩吞吐碧煙,縹緲的雲煙結成風中的文字。
千姿倦怠的雙眼有了一線清明,精神振奮地道:「兩位來得正好。」案上鋪了一張細筆勾勒的輿圖,伊勒山與落雁峽上各放了一枚棋子,紫顏走上前,拈起楠木盒裡的玉石子,點在蒼堯王城上。
夙夜的手在輿圖上輕輕一指,王城上旋即籠了渺渺黑煙,腥臭如汙。千姿幾欲暈厥,起身退了兩步才舒服一些。夙夜澹然進言道:「梵羅王子臨走時用的是西域巫術,施術者的神念就在王城內。請王上關閉城門,限制進出,容我驅除巫者之術,否則,只怕於王上有大礙。」
「絕無可能。」千姿斷然拒絕,雙眸映著金色的燭光,如烈日熠熠閃耀,「七日後就是登基盛典,此時若關城門,物議沸騰,民心生亂,王城裡只怕要翻天!」
聽見千姿拒絕,紫顏向來鎮定的神情竟有一絲動搖,「今次來的是西域第一大巫師伏藏,我曾見過他施術,那是隻手可以傾覆城池的高人。對方會不擇手段,若不提前預防,到時得不償失。王上……務必小心為上。」
千姿歉意地望了兩人一眼,是了,他們是好心,或許說的是事實,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作為君王,他當然想以高傲的姿態踐踏敵人,但如果坐著生站著死,他寧可驕傲地站著,即使死亡也不能讓他低頭。
「不必多言!我登基在即,若有絲毫露怯,不但西域人看不起我,就是北荒諸國,又怎甘心把我當成共主?我丟不起這個人,蒼堯更不能示弱於敵!」他華美的容顏中多了凜然之意,當年那個風儀若仙、倨傲出塵的千姿公子,越來越有皇者氣象。
紫顏欲言又止,夙夜似乎早預料到有此結局,神情漠漠。照浪看了紫顏憋悶的神色,發笑插嘴道:「王上就不怕失了先手?萬一對方厲害,後果不堪設想,又該如何?這面子雖然重要,盛典更為緊要,務必不出事為好。」
照浪的一言一行,意圖極為曖昧。他既是中原特使,又是於夏伯爵,千姿深知此人不是白白示好來的,在景範警示下,更對他多了一絲提防。
「我雖是個好面子的人,分寸還是懂的。」千姿一笑,輕輕用手敲著几案,「我就是要大大方方炫耀,就算有什麼宵小,讓他進來便是,不用關門,也可以打狗!莫非夙夜大師沒有這個魄力,不敢與他正面為敵?」
千姿的激將讓夙夜微笑起來。
墨色流動的衣袍中,仙姿邈邈的容顏忽然清晰了,明淨的眼定定凝視玉翎王。這一眼徹骨透心,掃盡人心底的沉滓,千姿只覺對他再無秘密可言,額頭薄薄一層冷汗。
一縷燈花當空裂開,夙夜憑空拈指,採了一朵花焰,丟在輿圖的那團黑煙上。汙穢的煙雲被這陽火一燒,嫋嫋散去,一室清香再起。
「無論如何,我盡全力而為便是,只是王上要付出的代價,或許會很大。」夙夜明眸中有一絲洞徹因果的了悟。紫顏心中一凜,夙夜如此說,就是預見了未來,怕是早就知道千姿不可勸。
千姿微一猶豫,玉顏上現出決絕的神情,「天下沒有白得的便宜,又要面子,又要風光,自然要有犧牲。一切衝我來就是,不要殃及他人。」
夙夜幽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千姿從他眸中看到風起雲湧。
「既是如此,七日後的大典,依然會如期而至。」
「大師費心。」千姿乏力地輕輕闔上眼簾。他的猶豫疲倦只得一瞬,很快又清醒地注視這朗朗乾坤,這是他的天下。
夙夜轉身告辭,照浪趁機起身,清波如水,朝紫顏客氣笑道:「我送送兩位。」
夙夜瞥了紫顏一眼,徑自踏入夜色中,一步,兩步,身形如暗香隱去。臨去前,兩手凌空微畫,便有無數流光如螢沒去,護住這一片山房。照浪留意地看了半晌,這才繼續用目光追隨著紫顏。
紫顏不理會他,沿了月光小路靜靜走著,玉樣的身影彷彿隨時要羽化而去。照浪疾步趕上,「你先前暈倒,如今可好了?」
「有勞費心。你先管好自己,元闕還等著取你性命。」
照浪貼近他幾分,笑道:「你果然捨不得我死掉。」
紫顏狠狠瞪著照浪,有幾分痛心疾首,「你根本不該來北荒!你不覺得自己是一枚棄子?太后把你丟到這裡,讓你自生自滅,無論你成敗與否,她都是贏家,而你付出所有!你早就該與熙王爺一起退隱山林。」
說到後來,紫顏像是惱怒言多必失,蹙眉急行,懶得再看他一眼。無論恩怨如何糾纏,照浪對他並不算壞,紫顏往往無法狠心下手。這讓他自覺愧對側側、螢火與元闕,幸好他們也不曾逼他出手。
「你在替我心疼?」
「我只是討厭太后。」
「莫非你還在記仇?恨那年熙王爺替身之亂,她不得不殺你?」照浪徐徐說道,眉間閃過猶疑的光芒,把他最想問的話說了出來,「或是你恨她,在你幼時狠心丟棄了你?紫顏,不,大皇子殿下。」
這些年追查宮中最隱秘的往事,照浪每每以為靠近了真相,卻屢屢被真相鬆脫而去。如今的他毫無證據,憑了一念直覺,他想要一個明晰的答案。
紫顏的雙眼蒙上氤氳霧氣,有多久了呢?這種冷徹心扉的無依,不知何去何從的悲哀。
「你夢魘了,說什麼胡話。」
「我知你不會承認。可是你看,你與千姿,氣度上真有幾分神似。你應該知道他母親白蓮就是我朝太后的妹妹。你竭力協助千姿,為的是什麼呢?」照浪悠悠地說道。
紫顏不以為然,「那你的身份又是如何?你一直為熙王爺效命,如今他沒了影蹤,你還為太后鞍前馬後,這其中可有什麼說法?」
照浪一怔,虎目閃爍下,轉了話題,「紫顏,你心軟了。」言語裡很是欷歔。
是的,以前的紫顏,沒有那麼多凡俗情感的起伏,不會為誰生命中的波瀾投入太多私人的情緒。易容,改命,偷窺命運的紋理,察覺世間的真相。因為看得透徹,洞明瞭來龍去脈,便少去很多無謂的煩憂。
他在少年時,就活出了千年的世態炎涼。
可是歷劫而歸的紫顏,不時讓人看見他的敏感柔軟。這是明悟後的悲天憫人,還是迴歸塵世的踏實足跡,想要一步步體味更多人世的蒼涼?
「死生皆不易。」紫顏淡淡說道。
照浪揣測地想,他這一年多來療傷,不知是如何清苦枯寂,當下沒了咄咄逼人的意味。
「罷了,我好好守著這條命,等元闕來收割就是。」
兩人此後再無言語,各自出了宮門散去。
次日清早,諸師房中皆有白色紙鶴飛來,懸停不去,等摘下紙鶴拆開看了,素箋上寫了「巳時一聚」幾字,字型飄逸靈飛。紫顏洗漱完畢,在紙上畫了個圈,攤開的素箋自行還原成紙鶴模樣,悠悠往外展翅。
長生被昨夜的事嚇得不輕,就在西次間裡歇著,不時聽著紫顏房中的動靜。此刻,他一雙眼靈動流轉,躡手躡腳追在紙鶴後面,輕輕伸手捏住。不想指尖一陣力量傳來,竟阻攔不住輕盈的小鶴,眼見它哧溜滑走,飛到半空,似乎還回頭嘲笑他一下。
長生甚是苦惱,紫顏哈哈大笑,「夙夜的傳信紙鶴附有防守的法術,你休要小覷了。」
「我只想在上面畫個烏龜。」長生哼哼,仍為側側打抱不平。
紫顏一指點在他額頭,「小心他把你變成王八,可就真的霸氣了。」
長生撲哧一笑,睜大眼睛道:「這下我敢肯定,少爺一定是真人!哼,就知道欺負我……」
紫顏飛他一眼,長生喜滋滋端來薏苡粥、棗白糕,盛在蓮荷碗裡,伺候少爺隨意吃了。而後紫顏換了齊腰短衣,外罩一件織錦緞大領長袍,大紅大綠的顏色,滾了一圈薄薄的羊羔毛,多了幾分質樸的大氣。他又在腰間別了一把獸角柄鑲銀鞘的短刀,腳上一雙牛皮底平絨面的長靴,渾似蒼堯本地人。
長生看了半晌,覺得少爺這身打扮很是別緻英武,沒以前那麼文弱秀氣,大為滿意。
紫顏歪了歪嘴,案上還有一套色彩豔麗的袍子,金藍青紅的錦緞,堆砌出繚亂奪目的光芒。穿上這威風凜凜的服飾,被卓伊勒他們嘲笑是必然的了,長生一咬牙,有紫顏如花似錦地妖豔著,他也要穿得讓他們眼饞羨慕不可。
巳時一到,兩人花枝招展地出了門。
中原男兒鮮少裝束得如此花團錦簇,也就紫顏平時服飾逾制,愛穿織金綺羅之衣。什麼樣的衣裳到了他身上,就有了令人過目不忘的性情。此時兩人一路走去,觀者側目,疑是蒼堯顯貴的官宦子弟出遊。
兩人去接側側,她上下打量了片刻,微微一笑,牽了紫顏走著。皎鏡正巧瞧見,半晌才認出人來,不由笑罵道:「我以為是卜兒花進貢的孔雀呢!招搖過市!」紫顏沒好氣地道:「這下不會再說我是假人了吧?」皎鏡嘿嘿一笑,「你這品味,如假包換,再紫顏不過。」側側撇過頭去偷笑。
卓伊勒憋了好久,對長生吐出三個字:「真好看。」長生不好意思地走過來,一時心虛,問道:「真的好看?」卓伊勒翻白眼,「不信就算了。」珠蘭唐娜在旁笑了捂嘴,「他是嫉妒你這身風光呢。」長生大喜,「好,回頭我借你穿。」卓伊勒頓時一臉苦色。
眾人說笑著進了夙夜的居處,霍然一驚。
院子裡,有一座縹緲壯麗的海市蜃樓。
綿延逶迤的城堞,鱗次櫛比的宮室,正是縮小了的蒼堯王城澤毗,五臟俱全。彷彿有蛟蜃不斷吞吐雲氣,這幻景栩栩如生,令諸師稱奇凝眸。
丹眉想起塵封的往事,對丹心說道:「你爺爺見過九傷大師行此異術,不想今日又能得見。」他的神色極為激動。
夙夜不可察覺地淡笑了一下,微微有一絲恍惚,繼而從袍袖裡取出一件拳頭大小銀灰色的物事遞上。
丹眉兩手顫抖,端著那塊銀色的隕鐵,老淚縱橫。丹心愕然望了老爹,丹眉意識到失態,拭去眼淚,露出笑容道:「這是你爺爺當年遇到的一塊隕鐵,原物有小山那麼大!你爺爺想以它熔煉器物,可惜無法切割冶煉。幸好九傷大師出手,把隕鐵切成多份,你爺爺就取了其中一塊,就是我吳霜閣鎮閣之寶‘天外亭’。」
丹心一臉神往,拿過隕鐵端詳,若有所思。
「九傷用隕鐵煉製了幾件法寶,這‘海市蜃樓’便是其中之一。」夙夜含笑說道。
丹眉心中一動,九傷是夙夜的太師祖,高出三個輩分,何以夙夜直呼其名?不由想起一個傳言,仔細端詳夙夜的眉眼。可惜他既沒見過九傷,也看不清夙夜容貌,乾瞪眼半晌一無所獲。
「你還有多少隕鐵?」丹眉想了想,終於開口相求。他心中忽然有了豪情,想煉製一件比‘天外亭’更精奇的器物。一直以來,他仰望逝去的父親,以為從此不可能超越,可看到兒子日新月異的進步,沉寂已久的熱血激情再度沸騰了起來。
「足夠大師使用。」夙夜看破他心意,不待丹眉細說,「大師回去就能看見。」
丹眉笑得像孩童,迫不及待返身,「好,我這就去看看,這裡交給丹心。」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急匆匆就往回走。諸師不覺失笑,夙夜旋即從腰間一個絲囊裡,取出一粒銀豆,疾射虛空。那豆子化作一道白光去了,丹心呆呆地道:「這就夠了?」
一手掩盡天下目。
紫顏盈盈一笑,夙夜的手段還是如此高明,法術在他指下賞心悅目。對丹心這些不知底細的人而言,看他幻生無窮奧妙,進而體會到「術」之後的「道」,才是真正有所獲益的時候。
眾人在夙夜提示下凝目看去,發覺雲氣中隱約有件銀色塔樓,綴滿珍寶,光華燦爛,想是他說的法寶。
「我用它擬出澤毗的形狀,諸位想想,若有人攻擊全城,可從何處防範?」見諸師神色如常,夙夜笑了笑,「不是大軍,是和我有同樣手段的西域大巫師伏藏。」
皎鏡冷哼一聲,「你一個人就夠了,尋我們作甚?」蒹葭扯了他一把,輕巧地擋在他身前,笑道:「主人家有事,能幫手自然該出力。你估計他會有什麼手段?」
墟葬蹙眉道:「他如今在城內還是城外?」
「昨夜梵羅王子用了他煉製的符咒,裡面有一縷他的神念,已被我除去,他尚未入蒼堯,卻也快了。」夙夜輕笑,想到對方小小傷了元氣,再來時怕是狂風驟雨,很是有所期待。
霽月小心翼翼地問道:「巫師與靈法師有何不同?」
「巫師自稱神的替身,一般會主持祭祀、禳災、占卜,也會鎮邪、祛病、招魂、咒仇,譬如梵羅的醫人院和卜算院,都有巫者在位。至於靈法師,比較單純,我等修道而已,術法只是手段,也不會迷戀廟堂官位。這世俗種種榮華,於我等皆是煙雲。」
霽月聽得雲山霧罩,夙夜微一彈指,海市蜃樓中忽而玲瓏作響,妙音訊傳。
「我有幾枚音核,正愁沒有好樂曲,可否演奏一二曲目,容我收納在音核陣法中?」
霽月仰望空中傳來的音聲,如風入春松,冰泉嗚咽,不覺笑道:「驅敵之樂與宴樂歌舞不同,待我想想,晚些時候奏給你聽就是。」
夙夜頷首謝過,樂聲如鈴鐺叮咚響過眾人身際,蒹葭揚手朝夙夜笑道:「你要何樣的香品,只管吩咐我和姽嫿。」夙夜道:「惑人心神,昏昏如醉即可。」蒹葭看了皎鏡一眼,「曼陀羅入酒?」皎鏡盯了夙夜問:「大巫師豈會中招?」夙夜笑道:「他手下的使蟲師,可不止那一個,再說,你別忘了北荒疫癘是怎麼來的?」
皎鏡一驚,回想起密密麻麻的那一筐老鼠,聽夙夜此意,伏藏莫非與藥師館有勾連?
「若要對付蟲子老鼠什麼的,用麻藥迷香都不夠,直接毒死算了!」皎鏡惡狠狠說道,人命關天,不能再留後患。
「毒死一萬隻老鼠,鼠屍和殘留毒物如何處置?」夙夜悠悠地問。
皎鏡想說放火燒了,又想到毒物未必能燃盡,受苦的仍是蒼堯百姓,不免苦思。蒹葭道:「無論是毒是麻,善後是個難題,夙夜你會有法子吧?」
「只要能拘了來,我自有清除之法,不會生靈塗炭就是了。」
皎鏡一想也是,這妖怪有太多手段可以作弊,就算真有無數老鼠,夙夜也有法子料理後事,特意來問他,不過想給他個難堪罷了。皎鏡想通此事,索性不再理會夙夜,揚了揚手告辭。
「事不宜遲,我回屋去調配藥物。」
蒹葭自知夙夜救走紫顏後,這一年多來皎鏡始終不服氣,以為紫顏之疾既是人間病痛,就該由他救好,而非半途被夙夜拐跑,撈了一個無所不能的名聲。如此有了小小的積怨,每當提到夙夜,皎鏡言語就很不客氣,把對方當做假想敵。蒹葭知他有分寸,也不勸他,與靈法師相鬥須竭盡所能,如風雷試煉,過去後更上層樓。
雖然如此,夙夜這裡仍需解釋一二,蒹葭給紫顏使了個眼色,要他一起說和。紫顏一身鮮亮地走近,錦衣下氣色頗佳,夙夜笑道:「果然側側才是你的心藥。」紫顏的深眸盈滿笑意,瞥了皎鏡遠去的身影,道:「皎鏡一直想為我徹查病體,那是他的心結。」
夙夜心下明白,當年崎岷山十師會,皎鏡亦為湘妤想好了醫治的良策,可惜尚未一試,她已芳魂渺渺,死在法術之下。紫顏的宿疾,皎鏡一直在默默出力,待到疾病爆發,本是怪神醫最擅長的醫病時刻,只是沒有熬到他出手,他半途李代桃僵,暗中劫了人去。
「皎鏡大師大人有大量,不會與我斤斤計較。他如此焦慮,其實另有原因。」夙夜放下心事,狡黠地一笑,看向蒹葭。蒹葭驀地一陣心跳,夙夜一本正經說了出來,「此事關乎大師的未來,不知當講不當講。」
蒹葭跺腳,「快說!婆婆媽媽,不是好漢。」妙目流轉,見眾人豎耳聽著,把夙夜往旁拉過,又叫紫顏擋著眾人視線,「你小聲講給我聽。」
夙夜笑道:「眼看盛典臨近,大師心中有個計較,想在盛典結束時達成……事關重大,於是心生焦躁,脾氣自然也壞些。又想著此事大成,就可早些抱兒子,於祖上也有交代……如此種種,大師不知如何開口,這幾日難免要心浮氣躁。」
紫顏聽得一頭汗,好在皎鏡不在,不然非和夙夜拼命不可。蒹葭翠袖掩口,雙蛾乍舒,笑眯眯聽完,拍手道:「這有何難?你們做個見證,請玉翎王賜婚,在盛典前辦完就得了。不然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做下來慢的話半年也是有的,他豈不要急白了頭髮?」
紫顏不敢稍露戲謔之色,忍笑正色道:「未免委屈了兩位。」蒹葭橫他一眼,「青鸞沒讓你為側側補辦婚事?好事成雙,要不然我們一起辦了?」紫顏哭笑不得,大覺頭痛,神色為難地瞪了夙夜一眼,責怪他偏要提起這個話題。
夙夜事不關己地望天,墨色的袍子輕輕盪漾。
蒹葭寸眸剪水,嫣然一笑,「夙夜,不如你和青鸞也一起?還有墟葬一對、丹心一對、加上小傅他們一對,湊成六六大順,上上大吉!」
夙夜輕咳兩聲,他點出皎鏡的心思沒錯,偏偏忘了蒹葭跳脫的性子,一時作繭自縛,對她這般天馬行空,也是措手不及。
但是他的下一句話,讓蒹葭生出了一絲悵惘。
「青鸞已經是我的夫人。」她跟隨他多年,雖然超脫世外,他卻要給她一個名分。
蒹葭微微一怔,不禁為青鸞歡喜,遠遠地望了在和側側說話的好姐妹一眼,她眸光流轉,展眉笑道:「好,既是如此,我也不添亂,這就去瞧皎鏡。剛才是我說笑,等北荒事了,無垢坊和霽天閣必要好好操辦,你們就給我備好厚禮,等著孝敬吧!」言畢,朝不遠處的姽嫿打了個招呼,搖曳的羅綺驚起一地芳香,飄然而去。
紫顏斜睨夙夜一眼,「側側要喊你師公?你不是不能成親嗎?」
「我已經不是我。」夙夜奇怪地來了一句,突然沉默。
紫顏凝眸看去,墨色長袍化作混沌的光影,彷彿一層蒼茫肅然的狼煙環繞,蕭瑟的寒意自他腳底升起。一直以來,紫顏因擔心自身隱疾,不曾真的與側側結成連理,對於名分一事,心生愧疚,自然看得很重。而夙夜因揹負靈法師的誓言,若破誓娶妻,就要像師父兜香一樣,功力盡失,紫顏不知為何他既儲存了法力,又說青鸞已是他妻子。
夙夜的解釋,令人驚懼。
他已經不是他?紫顏自知看不出端倪,只知眼前這人絕非法力咒語控制的人偶。他們有難,夙夜可以相助,而靈法師若是有難,又有誰能幫他?紫顏看清過他的容顏,夙夜此生經歷的波折劫難,超出凡俗的理解,相比之下自己那點挫折,真的不算是波瀾。
「千姿成為北帝,北荒一統,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夙夜轉過話題,忽然笑道。紫顏回過神來,把他的話細細想了一遍,默然道:「北荒安危繫於千姿一人,的確兇險之極。」
這晴空明媚的江山,恰似一爐嫋嫋香菸堆砌的浮華盛景,若是香燃盡了,再多瓊樓玉宇也會瞬間飄散。紫顏想了想又道:「只等北荒這兒格局定下,桫欏誕下麟兒,千姿能夠太平做上十年北帝,到時安民和眾,人心歸一,即便將來他有何意外,北荒總不至大亂。」他自知千姿的面相亦有變數,宿命云云,莫不可修改,因此不敢把話說得太滿。
夙夜冷笑道:「我等修道,有天地法則制約,一旦逆行天道,自會有老天收了你去。千姿勢大,位極尊貴,又有誰來制衡?他此刻意氣風發,自是一心為民牟利,可是你我縱然成仙,也未必算得准將來。」
紫顏沉吟半晌,天下帝王多有不仁,或窮兵黷武,或昏濁兇淫,故百姓世代盼一明君。可即使是明君,大有初時明睿仁德,久而幽昧潰亂的人在,將萬眾安危縈繫在一個人身上,的確過於冒險。可是,哪怕十師般風華絕代的人物,也無法改變時代,紫顏心中幽然長嘆,他們能做的無非懲惡揚善,查漏補缺,替萬民求太平而已。
「千姿之事,我來想辦法,總不會放任他將來違背初心。至於百年後會如何,不是我要擔心的事。到時你這個妖怪若還活著,就替我們看著他的後人吧。」紫顏坦然說道。
千秋萬代,一統北荒,這是絕無可能的妄想。但有過千姿繪就的壯闊麗景,後人就有了憧憬,再不想回到從前矇昧蠻荒的日子。
夙夜朝諸師走去,如一葉孤零的飄蓬,紫顏想起他自稱超然俗世之外,不由搖頭一笑。夙夜對這塵間到底仍有牽絆,不然絕不會特意念叨千姿之事。
此時,元闕正比劃澤毗的佈局,朝了海市蜃樓指點江山。紫顏打點精神,聽他說道:「整座王城堪天輿地,依風水之說重新整理過,尤其是長勝宮,背靠北荒龍脈主峰鶴舞山,城北壘土以萬福山為龍穴脊山,又借玉龍河水引導元氣,山水大會,固若金湯。至於長勝宮中各殿位置,則依據先天卦位,乾南坤北,離東坎西構建。若要對敵,在吉位設陣是否事半功倍?」
夙夜撫掌笑道:「確實省了不少事。」他單指疾點,海市蜃樓的城池上,現出諸天星辰和先天卦位,如晶砂閃爍,與宮殿遙相對應。
墟葬仰頭看著,撓頭對元闕道:「咦,你把我的話說完了。」元闕笑了笑,「豈敢,真要佈陣禦敵,我就不懂了。」墟葬搖頭不信,「你先前進獻給王上的城寨防禦圖可有抄本?讓我參詳一下。」側側忙道:「我抄了一份,這就取來。」一路小跑去了。
墟葬拿出他煉製的幾幅輿圖畫卷,山水空濛,草木有情,一展出即有了世間年華流轉之意。夙夜眼中一亮,北荒的大好河山都聚在這丹青之上,以此為憑,借景幻形,足可迷惑敵人的眼睛。
他墨袖輕揚,數道霞光自輿圖上飛起,浩蕩地沒入海市蜃樓中。王城的氣息驀地一變,茫茫杳杳,化作一片楓林孤山,只有白雲遠繞。
「這是披夷山。」
孤峰忽然被平靜的湖水淹沒,天色與碧水一般的青藍,眾人定睛再看時,海市蜃樓的景象已變作煙波浩渺的碧漓海子,無數叫作僧葵的小魚悠閒地暢遊其中。側側、長生與螢火想起了天生異香的若鰩人,懷舊地朝紫顏看去,卻發現他目光憂慮,盯著夙夜彷彿要看出花來。
湖水漸漸稀薄,如一道瓊玉堆砌的銀河,慢慢幻化成無邊的雪色。連綿的白雪,曼妙的身軀,像一個晶瑩剔透的冰雪美人。長生叫道:「水骨雪山!」三年前北荒之旅諸多細節,悉數記起。
「妙不可言。」夙夜對墟葬讚歎說道,他可用海市蜃樓幻化各地景緻模樣,卻需耗費極大靈力,且徒有其形。墟葬的輿圖則是一路收集山水靈氣煉製而成,夙夜得其精髓,輕易就能呼叫山水之菁華,把景緻盡數改變。
姽嫿在一旁石桌上排著香料,沉檀龍麝,蘭蕙甲煎,夙夜知她在設十方香陣,凝目細看半晌,不見她如何作勢,海市蜃樓上香菸如塵。
一時眾人如沐春風,天地間暖香融融,錦衣纏香縷,羅襪踏芳塵,半醉半仙。肅殺之氣驟然消彌殆盡,夙夜輕笑道:「好,有這個香陣護住全城,我就放心了,起碼他們無法用毒。」
丹心見了眾人的手段,越發不甘示弱,見縫插針地道:「這些天我做了連弩機、煙花炮,普通小兵就能用。前者最多可連發百箭,集中與散射皆可;後者可用迷香或藥物,原是受姽嫿啟發,想防疫用的,在城頭上佈防也不錯。」
姽嫿俏笑問道:「你的煙花炮有何妙處?」丹心想了想,比畫道:「遠近高低可調,大小顏色可控,還有……勉強能在空中寫字。」
夙夜玉指再點,城池上架設了幾架連弩機和煙花炮,掏出一隻紙鶴丟去。鶴翅疾馳,一道清光電射城上,那連弩機自動發出一串箭矢,行雲流水,齊齊刺中鶴身。又見當空萬道霞光綻開,繁蕾仙葩,凝空驚豔。那光芒封霜壓雪般籠著紙鶴,紙鶴掙扎良久,鶴嘴中忽地遁出一道黑煙,想逃脫而去,不想霞光澄澈照遍四野,黑煙脫身不得,最終被一道彩光束縛,現出一粒隕鐵銀豆的原形。
「伏藏的手段大抵如此,明面上的攻擊,掩飾暗中所為。」夙夜收了紙鶴和隕鐵,凝重的神色旋即散去,對丹心說道,「我擬得可相似?」
丹心笑道:「不愧是夙夜大師,我的煙花炮裡得加上符咒,才能真的逼出巫術。」
夙夜遙望空中雲霧,頗為無奈地說道:「其實,我想看煙花寫詩。」火藥一物,殺伐屠戮有太多戾氣,不如風花雪月來得有趣。丹心亦是少年心性,聞言拍手道:「好,我想想,回頭弄個打油詩氣死伏藏也好。」
側側取來了元闕的圖紙,夙夜墨袖一揮,城牆的防守頓變氣勢森嚴,石炮、強弩、火箭浩然出列,劍拔弩張,又有護城牆、羊馬牆、界壕、暗門等防禦如厚厚甲衣覆蓋。
丹心疑惑道:「這是防千軍萬馬攻城的,難道會有大軍殺到城下?」
「有備無患。伐虜軍這幾日若能攔下偷襲者,便用不著這些。」他輕揮衣袖,城頭恢復清明。
這聲色光影,風雲際會,未聽鼓角聲,已有滄桑氣。
青鸞牽了側側在旁凝看,見狀笑道:「我們好像無事可做呢。」側側想了想,新制的甲衣趕了不少成品,西域的輿圖也有了最新的繡品,這錦麗的山河有諸師合力,已然有了最大的保障。
她拍了拍師父的手,「龍袍和鳳衣早已完工,我們的確可以清閒一下。」傅傳紅兩手一攤,湊過來說道:「我也無事可做,只等盛典過後再畫一幅北帝登基圖……小聲說,此刻也畫得出,你們扮扮就有了。」三人相視一笑。
「我有寶貝要請你們裁製。」夙夜望了青鸞與側側一眼,又對傅傳紅和紫顏笑道,「你們也逃不掉,這回是十師攜手禦敵,人人有份。」
青鸞略一凝眸,俏面閃過慧黠的笑容,會意地對側側耳語。傅傳紅望了海市蜃樓的妙景出神,若有所思,全沒在意夙夜的話。
紫顏不知何時在石凳上坐下,不看那煙光四合的一城風物,倒了一杯茶,捏著填彩瓷杯沉默品茗。這是丹心燒製的茶具,傅傳紅繪的畫,瓷杯與盞託的彩釉上皆是紅綠相間,描繪的正是王城周遭的山水景緻。
他眯著勾魂攝魄的一雙眼,凝視茶具。澤毗城池就像瓷器,雖然精美堅硬,重力之下卻也易碎。不知西域人的襲擊,會有多大的力量?幸好他從未對夙夜失去過信心。
但是,如果夙夜已不是原來的他,能不能頂住西域人?
這憂慮一閃而過,紫顏望了墨袍裡不動的身影,微微撐起了笑容。
諸師進行王城防禦推演後,夙夜丟給景範一卷明細單子,陳列了所需的物品裝備。那位驍馬幫主沒有被流水長的單子嚇倒,也無視天價的耗費,冷靜地說了一句:「今夜就到。」
待夙夜吩咐了紫顏諸人的差事,紫顏望了他笑道:「這等凡俗瑣事,你竟如此意動。」夙夜的眉目忽然浮出,笑顏如雪,泛了清冷的意味。
「看人心起波瀾,難道不是有趣的事嗎?」他抬頭注視雲間,萬里長風,光影變幻,是天穹的吐納呼吸,以此體悟天道,可知迴圈動靜,不生不滅。而遠觀人間蒼生白骨的興亡悲歡,龍蛇起舞,貔虎爭鬥,也讓他洞徹哀樂相轉,乾坤變易的長消之道。
紫顏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道:「你只是好戰。」夙夜隱去容顏,像是重新蟄伏的蟲子,懶洋洋嘆息道:「誰讓你不爭氣,冬眠了一年?難得十師意氣相投,又遇見這麼個少見的對手,就陪他玩一玩好了。」
「很少見到巫師?」
「唔,妖怪比較多。」夙夜撓頭,這種上古傳下的巫祝之術,若真遇到高手,是極振奮的事。諸界的術法不一,一旦通徹幽冥之後,常見的反而是修煉的妖魔鬼怪。
「下次抓個活的來看看?」紫顏好奇道。
夙夜失笑,隨意指了他身邊道:「這兒不就有嗎,你看不見而已。」
旁聽兩人說話的諸師,一個個無言而遁,紫顏莞爾笑道:「哎呀,和你一樣,都沒臉見人!」
夙夜哈哈大笑,青鸞忽然開口:「他說的是實話。」
紫顏玉容一僵,忙去看側側,見她在身邊巍然不動,這才安心。
青鸞笑了對夙夜道:「今夜你最辛苦,先去預備,我去側側那裡坐坐。」
夙夜朝諸人微一頷首,黑袍一蕩,青鸞走至側側面前,清珮聲尤在輕響,他已影如煙消,飄然而逝。
在眾人腳不沾地的忙碌中,春風如剪刀,裁去了明亮的天空,留下一塊黑色的幕布。
這夜黑得不同尋常,城門早早關了,玉翎王遣散百官,嚴令守軍蟄伏,不許擅自出擊,全城戒嚴,百姓只需在家中安守,即可得到獎賞。有諸師陪伴玉翎王,太師陰陽放心地駐守在舊王宮,看顧諸國來使及貴客。
千姿陪了桫欏,在長勝宮舞纓樓上遙望清天。儘管在萬家燈火映照下,黑夜邊緣有朦朧的螢光,但他頭頂那片天始終深邃如夢,甚至連一朵白雲也不敢逗留。
「你早點回去歇息。」千姿望著神色倦怠的桫欏,一臉關切。
「要出大事?」桫欏敏感地凝視他的眼,想摸一下他的手,又怕探知太多,令自己有無謂的憂傷。
千姿想了想,深眸中掠過一絲不安,又狠狠壓了下去,故作坦然地說道:「夙夜說有西域巫師會對我不利,十師佈置了一天,不會有事。」
桫欏黛眉微顰,「西域的巫師?可惜我……」她想說她雖是巫女,除了透視人心之外,並不懂什麼巫術,無法與巫師抗衡。可是,如果他需要她出力,她會毫不猶豫地,把手按向任何人,即使對方是詭異莫測的巫師。
千姿讀懂了她欲語還休的深意,笑了搖頭,「你好好安胎,不要多想,這裡裡外外不知有多少埋伏,就等那人自投羅網。」
桫欏小心地捏了捏他的手,安心與他告別。是的,他心平氣和,寧靜如一泓秋水,不起波瀾,看來那個巫師,的確無甚可怕。
黑夜給出了另外一個解答。
彷彿在畏懼著遠方未知的人物,春夜的風從起初微微顫抖,到狂亂地扭動,只用了短短片刻。桫欏此時進入了夢鄉,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讓她沉迷不醒,茫茫黑夜中,有一縷無法察覺的黑光,驀然遁入了明光宮,埋伏下來,等待著良機。
遠在舞纓樓的千姿凝神眺望天際,向南,再向南,是西域梵羅軍偷襲的路線,是大巫師伏藏前進的路線。
這一場最終來臨的對決,隱隱有最後一擊的意味,容他鑲嵌勝利的寶石,裝點在皇者的冠冕上。
他從未想過會輸。
這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他的印跡,深刻綿延,由不得人攔路。
在千姿躊躇滿志的沉思中,遠方的天空,亮起一團詭異的紅霧。如火如荼,鮮豔得如燃燒的妖花,迢迢席捲而來。紅霧中隱隱有呼嘯聲,是風在哭,夜在泣,夾雜了窸窸窣窣的響動,彷彿無數飛鳥振翅出林。
他凝目看去,紅霧一點點向城頭推進,與此同時,城內數個地方揚起一片血光,那紅霧就似看到明燈,歡喜地飄來聚合。
一張天網憑空而降。
就像是夜空上多了一層浩瀚的蒼穹,天香凝露,煙氣襲人,這濃軟芳香瞬間蔓延數里,兜兜轉轉地把澤毗城籠罩其中。青灰色的羅煙像穿甲衣的衛士,肅然隔絕了入侵的紅霧,兩下里纏繞撕打。
紅霧蠻不講理,徑直要闖進來,羅煙嫋嫋搖動著拒絕。紅霧發了狠,揚起尖利的清嘯,兀自拉長霧氣,凝成一道道箭氣,嗖嗖而至,想要射穿這層香氣橫溢的羅煙。
曉劍臺上,爐香氤氳。
全城有墟葬與元闕佈置的風水大陣,夙夜只需催動其中八處陣眼埋設的靈符,徐徐散出皎鏡與蒹葭、姽嫿合制的天香,看裊繞碧煙直衝霄漢,香靄芬芬,醺然如醉。
這一夜黑得早,全城百姓會忍不住困頓欲眠,睡得酣甜。夙夜微微一笑,攤開墟葬的輿圖畫卷,晶指點在一座山崖上。
「賦形結陣!」
城外濃雲薄霧吞吐中,霧氣凝結的箭叮叮不絕,刺向羅煙,不想卻扎到了堅韌的山岩上。澤毗城頭驟起高崖三千丈,任由千萬箭破空,巍然不動。紅色的箭氣再難寸進,粉身碎骨破裂了,旋即又凝聚起來。
與此同時,城中的血光盡數暗去,像被吹熄的燈,啞然守候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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