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既敗露了形跡,夙夜自然不會放過,當下墨袖輕揚,由青鸞與側側繡制的數十隻綵鳳翩然飛起,向了先前血光亮起的地方疾衝。潛伏在黑暗裡的血光察覺到了危機,卻不曾如驚鴻遠逝,一道道光芒竟不約而同往長勝宮裡衝來,很有幾分悍勇之氣。
夙夜輕輕唸了一句咒語,疾飛的綵鳳展開錦繡織就的雙翼,全身燃起硃紅的火焰,傲然張嘴向血光撕咬而去。
噗——噗——數道血光被綵鳳吞沒。
餘下的血光搖身裂成千絲萬縷,穿越宮牆,拼得千百化身被綵鳳截住,只要有一絲一縷逃脫,就能得償所願。綵鳳聲聲嘶鳴,婆娑清影當空散開,化作一隻只伶俐的朱雀,叼起細若遊絲的血光吞下。
最終,有漏網之魚,嗅到了濃烈的王氣,於是風馳電摯向玉翎王的寢宮飛去。不遠處,一隻朱雀遙遙追著獵物,眼見越來越近,那絲縷血光突然加速,沒入殿中,直取寶座!
朱雀在寢宮外撲翅,冷眼看著自投羅網的血光。
寶座上斜倚著的玉翎王,似暝色下的青山,有幾分倦意。他無動於衷地凝看燈下的書卷,沒有留意到髮絲般的血光,剎那就到了面前。
冰雪相映的寒意,騰地升起。
血光忽然被凍住了似的,哀哀望著寶座後懸掛的一把劍。丹心煉製的御劍,鏗鏘出鞘護主,一道雪色光寒如月,把遊絲劈作了遊魂。城外重新凝聚的紅霧如遭重擊,光芒越發黯淡。
寶座上的千姿渾然不覺,含笑握了書卷出神。
數十里之外,伏藏一個踉蹌,對了遠處罵道:「好!竟然是易容了的人偶!」血光就是他的耳目,他親眼望見千姿的身形,不疑有假,誰知那惟妙惟肖的面容、以假亂真的氣息,裹挾的卻是個人偶。
臨時搭建的祭臺上,伏藏黑衣白帽,一臉肅然地站立。兩道濃烈的刀眉下,是細密皺紋堆砌的雙眼,狐狸般的淡褐眸子彷彿早就看淡了世事。他一貫自負、護短、多疑,此刻看著遠方森嚴護衛的城池,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他開啟一隻藥瓶,毫不遲疑地吞下瓶中藥水,如醉漢醺然閉上了眼。再睜眼時,蒼老的眸子變得分外清亮,這夜的精神氣力都聚攏過來,彷彿在他身外凝就一件甲衣。伏藏兩腳不停地在祭臺上奔走,騰雲踏霧,耗盡了的巫力再度附身,這一刻,他就是鬼神。
指尖牽引的一根紅線,遙遙淹沒在黑夜裡,遠處猝然傳來一聲悲號,伏藏沉吟中微微回牽紅線,城頭徘徊的紅霧紛紛散落,如春夜細雨遍灑大地,向了地底滲入而去。
上天無路,且去入地。
宮外一座青瓦白牆的院落中,被關押的阿爾斯蘭興奮地抓著牢門,呼叫著使蟲師。
「海智,你還不能使喚蟲子?」
使蟲師海智苦笑,指了脖子後貼的一張紙,「我撕不掉這張符。」阿爾斯蘭眯起雙眼,笑了笑,「你等著,大國師就在城外,我們馬上就能脫身。」
海智大喜,慷慨說道:「只要沒了這張符,隨時能召喚蟲豸,送王子出城。」
「不,出城的事讓國師想辦法,你儘管把這裡鬧得天翻地覆,我要蒼堯人不得好死!」
「定不負王子所託。」
兩人隔了牢門躊躇滿志,淡月如煙在夜空縹緲,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去。尚未沉睡的人們,忽然聽到奇怪沉悶的聲音,似滾雷似奔馬似落石,千軍萬馬湧來。阿爾斯蘭眼中冒出精光,「來了!」
舞纓樓上寒風凜冽,千姿寒毛豎立,心頭驀地起了警兆。
全城內外,容身在犄角旮旯溝渠牆角的鼠類,不要命地衝出了棲息地。前方大河高牆,阻擋不了它們疾奔的細爪,輕輕一躍,如威風的騎士。灰鼠、黃鼠、花鼠、飛鼠、社鼠、倉鼠、田鼠、姬鼠、鼢鼠、沙鼠、豹鼠……無數有名目沒名目的老鼠,瞬間成了王城的主人,潮水般漫過街市,漫過御道,向了長勝宮進發。
天香羅煙如一道錦圍,倏地向內收縮,其間掠過老鼠們靈活的身體,漾出醉人的香氣。不少老鼠細碎的步子變得凌亂,還有一些恍若不覺,跑得越發迅捷。那些步伐強韌的鼠類,背脊上一條紅線,兩眼通紅如幽靈。
有墟葬和元闕的佈置,長勝宮潔淨得如一片聖地,落在老鼠眼中,就是誘惑口腹的美味,在清夜下散發濃濃幽香。
除了夙夜,諸師皆留守在舞纓樓中,高高俯瞰萬鼠齊奔的奇景。皎鏡想起當日在粟耶城的情形,取出那面取自巫醫的鐵牌來。
藥師館主與伏藏之間,有何牽連?會不會是一個人?如是一個人,既懂巫術秘法又識醫藥毒理,與玉翎王為敵,始終是心腹之患。
他憂心忡忡地取出一張紙,蘸了硃砂寫下這個推論。
曉劍臺的紫檀案上,泛黃的箋紙上,同時浮現出皎鏡的字,夙夜看了一眼,提筆落字。每一筆初寫就,皎鏡便看到龍飛鳳舞的字跡,如同顯靈。
「給我鐵牌」,夙夜如此寫道,皎鏡把鐵牌放到紙上,紙如雲毯捲了鐵牌,悠悠然飄向樓外。這偷天換日的手段,令千姿心中大定,望了遠處黑潮湧動的鼠群,對了輕歌笑道:「取棋盤來,我要和紫顏對弈一局。」
他轉頭去尋紫顏,那人斜倚欄杆,遙遙凝視曉劍臺上飄忽的身影,眸中有憂慮之意。
「你在擔心夙夜大師?」
紫顏收回目光,魂魄歸體似的,若無其事地一笑,「他是個妖怪,何須我煩惱?看他一個人忙活,有些失落而已。」
「也是,除了給人偶易易容,今次竟沒用得著你的地方。」千姿雙眼盈笑,難得能打擊這一位,他很是愉快。
「你總有要求我的時候。」紫顏不在意地聳肩,世事這般難料,誰能永不低頭?
千姿沒有生氣,若有所思地沉吟。
舞纓樓中暖玉微香,眾人身上有靈符和香藥護體,並不懼敵人會搜尋到自己。青鸞與側側、蒹葭和姽嫿四人不理會外界短長,兀自玩著藏鉤之戲,傅傳紅和長生閒閒地倚在一旁觀看。墟葬略感不安地踱步,推算留守在天淵庭的娥眉、纖纖以及炎柳、玉葉的安危,與丹眉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丹心和元闕熱烈地議論城中的情形,好奇靈法與巫術的較量,璇璣則不時地偷看千姿一眼,腹誹離珠的婚事。皎鏡拎了兩個徒弟在欄杆旁,密切關注遠方的動靜,滿意地聽著卓伊勒和珠蘭唐娜連珠發問,再悠悠笑罵兩句,解答給他們聽。
羅煙密密圍在長勝宮外,這層錦障如銅牆鐵壁,吞吐青黑的煙雲,讓宮牆看去多了幾分詭異。夙夜之所以回縮防線,只因此時的羅煙蘊含了太多毒氣,唯有長勝宮遠離百姓所在的坊市,內裡又有幽徑迷宮,足可應付來敵。
羅煙內的毒氣是皎鏡師徒從烏鴉果、狼毒、牧馬豆、麻黃、斷腸草、天蔓菁、蒼耳子、蓖麻子等草木果實中,提取大量毒液,混在香藥裡燃燒所致。有多種香藥為輔,即使殘留鼠屍,也不會造成鼠疫或傳染其他疾病,基本於人畜無害。
這毒煙是鼠類的剋星,輕則麻痺、重則死亡,朦朧輕嵐過處,侵入城池中的洪水緩緩止住了前進的大潮,無數倒下的老鼠,令宮牆外成了混亂的泥沼。
那些背嵌紅線的利鼠雙眼越發通紅,沒了命地想爬上宮牆。往往行到一半,四肢癱軟,無奈墜下地來,後面的老鼠踏了前面的屍體而上,就這樣不斷地死亡,前進,再死亡。轉眼,牆外密密麻麻堆起了一人高的鼠屍,仍有不知死活的老鼠踏入到這亡靈之地,在毒煙的籠罩下,醺然無力地抽搐死去。
行屍走肉。
好在玉翎王提前下了宵禁,這瘋狂的生死之變,只有漠漠宮牆做著殘忍的見證。
伏藏的眼線逐一死去,他並不在意,宮外那個小小的庭院,才是他的目標。此刻一團紅霧凝成一隻妖異豔麗的孔雀,掀開了牢房的屋頂,阿爾斯蘭從瓦礫碎石中抬起頭,輕巧地躍上孔雀。
那孔雀如有靈性,低下頭,啄去使蟲師頸後的符紙。
「海智,這裡交給你了。」孔雀振翅而去。
胖使蟲師一招手,不知何處飛來一大片成群舞虻,托起他肥胖的身軀,吃力地搬運到牢外。牢房的異變驚動了十幾個守衛,他們訝然看著越獄的使蟲師,急急忙忙抬弓射去。不想就在瞄準的時候,一隻甲蟲輕輕咬了守衛一口,隨後接二連三的慘叫響起,守衛們驀然發現手足爬滿了馱著硬殼的甲蟲,狠狠一捏,竟然不死。
他們一下子想起宮裡流傳的這位使蟲師的傳言,驚懼地退後數步,任由舞虻抬著海智,逍遙地離開了大牢。
海智望了王子遠去的方向,毅然看了長勝宮一眼。面對強大的靈法師,他自知不敵,此時本是逃生的良機,可是王子既然深信他的手段,他想拼一個魚死網破,叫對方嚐嚐自己的厲害。
舞虻載了他在半空盤旋,海智低頭沉思,沒有發現一道幽黑的繩索,如夜的舌頭,悄然捲了過來。過於自信釀就了苦酒,正當他盤算復仇大計時,臃腫的身形卻被繩索輕易地捆住。任何時候都不要喪失警惕,海智後悔不迭,心下突突打了個激靈,以敵人的高明,難道是故意放走王子的?
他正想用法子向阿爾斯蘭示警,繩索那頭似有重力一拉,沉重的身軀頓時一躍幾十丈,越過長勝宮高高的圍牆。被宮牆上漂浮的毒煙迎頭兜住,海智昏昏沉沉,人事不醒地穿越夜空,如一個破舊包袱,落在曉劍臺上。
「對付胖子果然要多使一份力。」夙夜喃喃說了一句。
他輕唸咒語,海智的身形越縮越小,最後化作一粒黑丸,滴滴在地上打轉。他俯身用黑袖一抹,收了使蟲師,安然笑望遠方。
那張符,豈是輕易撕得去的?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才是幻術奧妙的真意。
遠方的伏藏不知夙夜的心思,見孔雀接到王子,越發沒了顧忌。死去的老鼠,更易散播疫病,到時整座城池會為玉翎王陪葬!一場登基盛典,就是繁華落盡的葬禮。
他擦亮火燭,點燃一隻獅形陶燈。
獅背上幽幽冒出一團火花,在月光下妖異舞蹈。這火焰如琉璃,融成晶瑩剔透的形狀,時而碧水軟柔,時而山巒青媚。
伏藏念動咒語,陶燈的燈芯依依指著宮城的方向。與此同時,數十里之遙外,長勝宮中舞纓樓的一簇燈芯,慢慢移轉火焰,向了伏藏暗暗點頭。
伏藏咧嘴一笑,取出一把玉剪,輕輕剪落燈花。燈花攜了一小截烈焰,漸漸凝成一個苗條的女子形狀,在燈臺上起舞。
舞纓樓中,所有的燭火騰地妖嬈扭動,掙脫了燈芯,凝就一個個小小人形。
墟葬首先發覺異象,眼見十多處燭臺多了妖嬈的火人,立即用玉屑撒下一道橫線,隨手佈下禁制,護住千姿與諸師。
拇指大的火人旋即靈巧地跳下燭臺,噝噝在空中直越數尺,呼嘯而來。墟葬食指一彈,凌空射出兩枚金剛子,一陣奇異的音聲浮響四空。
弦織七彩,聲動九重,金剛子中竟似有仙樂飄飄,敲出無數錚錚樂音。這聲聲絲絃在空中泛起無形的波紋,如水波盪漾,一層層催發出去,繁音撞落在一個火人上,嬌柔的小人扭轉腰肢,發出一聲哀鳴,就此煙消雲散。
兩枚金剛子遙遙相應,奏響絕然不同的聲樂,一者嗚嗚幽咽,一者鏗鏘決裂,如無形的手撥動整間宮室。如墜石,如破冰,如撼鈴,如觸玉,迴旋往復的樂音密密交織在火人上,一聲聲響起,火人身形漸小,縮小到指甲大小後,金剛子驀地震出一陣聲波,所有火人便無奈地化作輕煙。
霽月秀目圓睜,未曾想音能消火,聲可滅焰,真不知夙夜如何用符咒在金剛子裡結成音陣,持續撥絃共鳴。她望得目不轉睛,見金剛子殺敵後靜靜懸浮空中,便看了墟葬一眼。
墟葬點點頭,霽月摘下一枚金剛子凝看,內裡竟是中空的,無數金銀兩色的弧光錯落有致地排列,精妙絕倫。她試了輕輕搖動,金剛子震出一片清緊急音,金銀光線高速流轉,折射曼妙的花紋,猶如穿了金線繡裙的舞娘香袖翻飛。
這是她奏過的樂音,可是猿鳴鶴唳,弦色有別,藏於音陣之中,聽來已是全然不同。
霽月入迷之時,墟葬如臨大敵地對千姿道:「請王上派人檢視各處宮室。」千姿鳳目微微一顫,定定看他一眼,沉吟道:「大師可否陪我同去王后宮中?」墟葬想起夙夜先前私下裡的囑託,忙道:「敢不從命。」
千姿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只是想到夙夜在曉劍臺堅守,想到諸師光耀天地的手段,無端地有了信心。
這城池,便任由十師放手一搏。
「太好了,夙夜大師找到敵人所在,正打算追出城去!」輕歌看到夙夜發來的訊號,慌忙跑來稟告。千姿立即想到夙夜先前的退守,其實是誘敵深入的手段,不覺渾身一鬆,他自身是安全了,於是越發念著桫欏的安危。
「既是如此,諸位累了一夜,不必迴天淵庭去了。輕歌,重錦宮那裡收拾出來,請諸位大師早些安置。」那是為日後諸王子公主準備的宮殿,大大小小有十數間殿閣。
墟葬搖頭道:「不必,天淵庭中我等已有佈置,橫豎就在宮外,離得不遠,無需騷擾宮中。」千姿一聽,便囑咐輕歌護衛諸師離去。他叮囑完了,迫不及待地請墟葬同行,急急趕赴明光宮。
輕歌領了侍衛,帶紫顏等人往天淵庭行去。側側不安地跟在青鸞身後,想了想還是問道:「師父,夙夜雖然法力高強,獨自一人去追敵,你不擔心?」青鸞聞言止步,秀美的面容上浮起洞徹的笑,「他與妖魔相鬥何止千百回,巫師終究還是人,既難不倒他,我當然不會擔心。」
側側想到夙夜的手段,心馳神往,旋即笑道:「好在今次紫顏只需為人偶易容,不然,他要是真扮作千姿,就該輪到我心神不寧。」
青鸞微微一怔,思及夙夜有意無意說過的話,蹙眉道:「他說紫顏有大用,不用他操心,我也不明白他是何意。不過,他既說過你們百無禁忌,想來不會是什麼壞事。」
側側聽了,驀然心驚肉跳,只覺風雨不歇,未來並不如想象的輕易。她兀自愁眉想了半晌,青鸞牽動她的手,搖了搖頭。側側自知亂了心,看著師父螺髻玉簪,出塵若仙,彷彿了悟世間因緣,又是歆羨又是心疼。
千里追隨夙夜的青鸞,想來比留在紫顏身邊的她過得更艱難,要與那樣媲美神仙鬼怪的人物平分秋色,技藝高低已是其次,強大的心神信念最不可或缺。
情愛中的甘苦,如人飲水。但無論成敗,若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把自身打磨成光瑩的寶石,縱有霜風雪雨,也可以笑對相思中的苦樂。側側修得了青鸞的技藝,卻學不盡她的恣意灑脫,兩人各有各的執著,在這歷歷歲月中磨礪心智,修成正果。
就在眾人行路間,長勝宮的夜空上,浮起九座燦爛的黃金大鼎。
這是丹心依據阿焉尼流傳的黃金焙燒技藝,將砂金萃取成精金,剔除硫鐵、黃銅、方鉛等其他雜物,熔煉而成。以雄金鑄五座三足鼓腹的陽鼎,雌金鑄四座四足方腹的陰鼎,折沿下九鼎分飾雲雷紋、夔龍紋、饕餮紋、蟠螭紋、鳳鳥紋、火紋、蟬紋、貝紋和鱗紋,鼎身鏤空雕飾三十六國山水風物奇珍異寶,鼎蓋上盤踞蹲伏的異獸,皆是北荒各國的祖神。
九鼎遙相呼應,一齣現就聲響動天,金色的紋飾凝輝映月,萬丈寶光流動生姿。
丹心當即停步仰望,一輪蟾月照耀下,九鼎上金鱗片片,有若魚龍漫衍,彷彿開啟了貝闕金宮,鼎身上雕刻的奇物都活了過來,在迢迢水雲間遊蕩。想到這震駭人心的寶物出自他手,丹心歡喜地拽著璇璣的袖子,「快看——」
璇璣心神皆醉,不住地欣然點頭,心底有小小的驕傲。她看中的人才情卓絕,性情和悅,他的名字將隨了九鼎流傳下去,千姿的赫赫威名,並不會比他長久。想到千姿,璇璣孩子氣地撇了撇嘴,不,就算他是北荒之主,也還是配不上離珠。
丹眉望了兒子鑄就的九鼎,想著夙夜留給自己的那塊巨大隕鐵。他不必再用寶物裝點登基盛典,因而打造一件傳世的器物,讓後世子孫記下他的名字,是他在吳霜閣最後的心願。此番事了,就該讓兒子繼任閣主,他笑眯眯地想,雙喜臨門是個不錯的主意。
九鼎飛快地在長勝宮上盤旋,浩蕩金光籠罩四野,把殘餘的汙穢氣息一掃而去,就連滿地不可收拾的鼠屍,也被這金光摧枯拉朽地化去,一地潔淨無塵。
有九鼎震攝虛空,再無妖物可以肆虐。夙夜安排好後手,安心地攤開墟葬煉製的輿圖,望了澤毗城南方的一座小山。是這裡了,他微微一笑,點在小山上的手指如碎裂的瓷,由手及身,寸寸在風中化去,像是被輿圖吸了進去。
曉劍臺上暗香弄月,孤零漂浮在虛空中的輿圖,像一個夢境的入口。
踏入,即是天涯。
數十里外,芳草萋萋的山坡下,紅霧凝就的孔雀當空散開,阿爾斯蘭疾奔數步,朝祭臺上的身影下跪拜謝,「國師,是!可惜功虧一簣……」他驕傲的面容多了沉重,心中一團亂麻,只有看到伏藏的身影后,眼中恢復了理智。
伏藏收好剪子,從祭臺上走下,端詳半晌,見他並沒有受苦,微微一笑,「無妨,回來就好。」
「國師,快通知大哥,玉翎王早知我軍突襲,設下了埋伏,他們只怕……」
伏藏嘆息一聲,面色沉鬱地道:「已經來不及通知他們了!此事是我疏忽,我急於趕來澤毗,不曾發現蒼堯人的陰謀。」他自嘲地苦笑,事先推算時,蒼堯之行一片晦暗不明,他明白今次將遇到平生至敵,可是他不信邪。
「罷了,我要守護的,畢竟只有你。」他回過神來,慈祥地看著阿爾斯蘭,「好孩子,你為了梵羅,有意讓世人以為你有野心,想與你大哥爭位,沒想到你卻最肯吃苦,甘願在北荒諸國之間周旋。」
阿爾斯蘭露出慚愧的神色,微微臉紅了一下,抬起了頭。
「不,國師,我……的確有過那個念頭。我和他同母所生,可地位天差地別!只是因為我晚出生那麼兩年。」阿爾斯蘭說著說著,眼中的抑鬱漸消,神采飛揚起來,「可是真正到了北荒,我反而想開了。如果我和大哥內鬥,就會陷梵羅百姓於水火,受益的卻可能是虎視眈眈的鄰國!既然北荒有如此大的疆土,何不把熱血傾灑到這裡來?阿焉尼是我們的故國,這裡曾屬於我們,北荒土著算得什麼?竟敢強佔祖先的聖地!」
伏藏點頭,「我一向知道,你是個有雄心的孩子!」
「是的,千姿能做到的事,我為什麼做不到?殺了他,我也可成為北荒之主,讓大哥和父王看到我真正的實力!」
伏藏的神情有一絲凝重,遲疑了片刻,像夢囈一樣地低訴道:「孩子,你聽好。你大哥……可能有危險……」
「國師你說什麼?」阿爾斯蘭臉色青白。
伏藏抬頭望向南方,那裡的天空,會不會被箭雨射穿?可惜勁弓良馬,卻依然沒有擊穿北荒的防線。不過,這一切,或許是他想要的結局。
他熱切地盯著阿爾斯蘭,斟酌言語的分寸。
「就在今夜天黑前,他們陷入伐虜軍的埋伏,傷亡慘重。你大哥雖然突圍,卻被對方死死咬住,我已通知徒弟去接應。無論如何,我要你立即回梵羅,這裡有我。」
阿爾斯蘭雙目呆滯地張著,他隱約察覺到伏藏的安排背後潛藏的深意,四體百骸的血激烈地衝撞著,讓他想大聲吶喊。振奮的呼叫尚未出口,另一種悲哀旋即籠罩他的心,那是血脈相連的痛楚。
「大哥他……會不會……」
「我會保他性命。」伏藏邋遢的鼻頭紅得越發醒目,目光既狡黠又決絕,「即使他死了,只要不超過六個時辰,我也有法子叫他活過來,只是,是個廢人。」
阿爾斯蘭眸光混亂,腦海中森羅永珍,迫得他喘不過氣,過了半天,他才說道:「好,千萬要保住我大哥的性命!我這就回梵羅。」他感激地抓起伏藏的手,恭敬地跪下地去親吻,「今後,我的榮耀都是國師所賜予,我絕不會忘記您的恩惠。」
伏藏青筋虯結的手拍著他的脊背,淡然說道:「我和徒弟們受你供養多年,施與受哪裡分得了那麼清楚?你有心就好,不必刻意,他日等你成為梵羅之王,記得善待巫者即可。」
「絕不敢忘。」阿爾斯蘭肅穆說道。
西域諸國因各種教派眾多,常有國王即位後就只供奉一派,而驅逐或迫害其餘諸派的禍事時有發生。伏藏在少年時曾到處流浪,無處容身,中年後流落梵羅遇到幼年的阿爾斯蘭,才脫離苦海,逐漸揚名立萬,更成為梵羅的國師。大王子阿勒敕塔幾次盛情相邀,求其輔佐,伏藏念在阿爾斯蘭多年的恩情,不曾改換門庭。
這令得梵羅國王有些苦惱,不得已將二兒子打發到北荒,讓他找尋阿焉尼舊址。
這是毫無希望的苦差,不想伏藏果然有些能耐,推測出阿焉尼通天城出世在即,堅持要阿爾斯蘭北上。阿爾斯蘭一頭霧水地來到於夏,遇上有心算計他的照浪,兩邊一拍即合,又和於夏王扯上關係,他的任務完成得越來越漂亮。
沒想到,到了蒼堯,一切又翻天覆地生出變化。
伏藏回首看了眼祭臺,舞纓樓中的景象,早在他意料中。他眼中爆出一團精芒,繼而平復下來,安然地笑著。
「你去吧,一直向南,不要回頭。」
阿爾斯蘭聽到這句離別的言語,疑惑地抬頭,想從伏藏的面容中分辨出其中的真意。老者坦然笑著,撫摸他的頭頂,這是梵羅人神聖不可侵犯的一片天,唯有高貴的靈魂可以觸碰。阿爾斯蘭感激地跪倒在地,親吻伏藏的雙腳,深深拜了下去。
他向南方邁步,不遠處有一匹青色駿馬靜靜等待。
躍馬,揚鞭,他光燦的將來就在前方,衝破黑夜,一切障礙都會被他甩在身後。阿爾斯蘭放下北荒一行失利的苦惱,全心全意地向前疾馳。想到未來的情形,他全身焦躁,不覺朝鞍韉上掛著的行囊摸去。只有牛皮袋裡的水,才能解去他心頭的渴。
蹄聲橐橐,一路灑在大道上,揚起無數灰塵。
伏藏目送他遠去,良久,緩緩收回目光。他知道就在剛才與王子說話的片刻,城中危機已除。可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他真正要下手的地方,此刻正是最空虛的時候。
他踏上祭臺,狐狸般的眼珠突然一縮。
「不!」伏藏恨聲大叫,意識到了什麼,雙目向了南方看去。他留在阿爾斯蘭身上護身的印記,已無法再感應。
「是誰?出來!」伏藏念動咒語,一時火光紅霧大作,祭臺方圓一里內,處處炸開。待到雲散,黑夜裡多了一道清影,如春煙夜雪,寂然出塵。
「交出王子,饒你不死!」
夙夜無聲地望著他,像一句嘲笑。
伏藏初次感到了猶豫,他親眼見到對方溝通天地的神奇,動搖他內心唯我獨尊的意念。人力有窮而宇宙無限,他以巫術借用這世間潛藏之力,溝通鬼神,以為可以笑傲世人。可是中原的法術別有乾坤奧妙,無法輕易能對付,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耗盡自己的巫力。
他眯起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交手,從來不靠蠻力。
「你不交出王子,玉翎王的女人和你的女人,就只能一起陪葬!」伏藏用冷笑掩飾他的憤恨,十指箕張,又同時握成了拳,彷彿捏碎兩顆心。
「伏藏大師,西域與北荒,梵羅與蒼堯,原可和平相待。」
伏藏像是聽了一個笑話,狠狠擰眉看去,瞪了夙夜道:「大軍纏鬥,我國大王子如今下落不明,二王子被你擄去,你跟我說,可以和平相待?」
「玉翎王稱雄北荒,勢不可擋。西域諸國若無北侵之意,為何不能好好相處?」夙夜手上捏著皎鏡給的鐵牌,「這上面的確是大師的氣息,想不到,橫行南嶺的藥師館,出自大師的手筆。」
「你知道就好,交出二王子,再來和我說話!」伏藏見他欲停戰,心下略略自得,再見夙夜往身後一拎,果然丟出了阿爾斯蘭,越發篤定。
再次被夙夜收伏,阿爾斯蘭明顯多了驚懼,小鬍子狼狽地掛在臉上。他疾奔到伏藏身邊,只覺從鬼門關繞了回來,再不敢挺身而出。
「好,既然你有誠意,且來說說,玉翎王能有什麼承諾?」伏藏高聲喝道,藏在袖中的手,暗自捏起了手印。
大巫師的尊嚴不容許被抹殺,伏藏討厭任何人低估自己,他桀桀笑著,想起被踐踏在塵埃的歲月。如今他是國師,高高在上,帶了一國的榮譽來此,勝負高低,不僅是他一人的得失。
夙夜嘆息。黑色的身影,眸光卻如日月清明,看破他虛與委蛇的心思,「你在王后寢宮留的那記暗手,還不想撤去?」
伏藏咧嘴一笑,得意說道:「已經晚了——」微帶憐憫地看著他,「還有你的女人,也逃不掉。」他索性大喇喇伸出手來,快速打出幾手結印,替自己和阿爾斯蘭護身加持,又遙遙向了遠處王城內的長勝宮,面色猙獰地舉起了手。
「你太小看我。」夙夜低低說了一句,朝伏藏湛然露齒,「既是如此,不用去救她們,擒住了你,一切就結束了。」
風起雲湧,夙夜墨色的袍子漸漸漲成了黑雲,鋪天蓋地。
「何況,從一開始,我們就是十個對一個,沒有不勝的道理。」
明光宮,朱門內薰風捲簾,嫋嫋輕揚的碧煙凝成一隻大手,向鸞床中伸去。羅帳錦衾中,一襲白色的牡丹花雲綃鳳衣裹著桫欏輕柔的身軀,正自沉睡。碧煙之手一把抓住王后,朝外拖去,煙氣漫漫如一道長長的尾巴,嚇得宮女驚叫連連。
千姿恰恰於此刻趕到,驚見桫欏被劫,從侍衛手中搶過弓箭,一箭射去。
箭穿過煙雲,無奈墜落。那碧煙如有靈性,回首停了一停,桫欏似暈厥過去,沒有絲毫動靜。千姿心如擂鼓,足下不停地追去,卻追不上飄搖的碧煙,眼睜睜看了它飛出明光宮的高牆,挑釁地懸停在半空。
「有什麼衝我來,不要傷害她!」千姿忘情高喝。一時間,他成了凡夫俗子,懷有的卑微願望,不過是妻兒平安。
「既然你奪走了阿爾斯蘭的妻子,我就替他報仇,讓你兒子成為梵羅人的奴隸。」那隻手吐出人言,抓了桫欏掠上高空,化作一條無法無天的蛟龍。
這就是他的代價?想到夙夜的話,千姿渾身涼透。
帝座的冠冕,要多少血肉鑄就?第一次,他有了極大的懷疑,如果要孩子的血去塗抹,他是否還能安然要他的千秋功業?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後悔,北荒混亂割據的情勢早該終結,否則,更加難以應付虎視眈眈的西域和中原。可是此刻,如果代價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至親的人,這付出太過昂貴殘忍。
他無助地望向墟葬,這是他最後的指望。
墟葬凝神取出一隻摺疊的連弩機,用硃砂抹在箭頭上,對準碧煙蛟龍,連射三箭。那碧龍起初輕敵,待一箭破邪,炸去它一隻龍爪,它終於溜溜滑動,避開了後面兩箭。
此時,長勝宮天香羅煙上懸浮的黃金九鼎,在空中擺成九宮陣圖,往明光宮兜轉而來。
萬道光芒突然直射碧龍,似穿透龍身的一顆顆金釘,把它強行凝在了原地。此時,一聲炮響驚破雲天,漫天彤雲光海,奼紫嫣紅,散開的花骨在夜空上酣暢書寫,猶如天花亂墜,湊成一首四言煙花詩:
「王命承天,
八荒在握,
伏惟仁德,
藏鋒斂鍔。」
四射的煙花如燦若星辰,瓊花玉樹盛開在天際。這煙花散落到蛟龍身上,打得碧煙繚繞,潰不成形。頹然倒塌的蛟龍在黑夜中粉身碎骨地散了,雲端的桫欏跌落塵埃。
千姿不顧一切狂奔過去。他無比自責,這一夜,不該讓她離開他的視線。她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傻巫女!為什麼不懂一點自保的巫術?
「不——」他撕心裂肺地大叫。
這麼遠,那麼近,他引以為傲的輕功全無用處。他知道來不及,可他無法抑制慌張,腳下仍不停步,直到眼睜睜望了桫欏軟綿綿跌在地上。
千姿如遭電擊,心中混亂地閃過舊日片段,訣別竟來得如此輕易!
「我要帶你去蒼堯,回我的故土,你可願意?」
「願隨公子往天涯。」
「只要你辦好這件差事,我會給你終身的榮華富貴。」
那個巫女望了他淺笑,眸中澄光動人,搖了搖頭,又點頭。他只當她應了,此時回想起來,她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
他閉目半晌,心中傾淚如泉,極慟極殤。良久,終於強自睜開眼,木然往她墜落的地方走過去。一地空白,那裡何嘗有什麼人影?
月光下,唯有一幅帛畫,傅傳紅傳神的丹青妙筆,繪著他熟悉的霓衣麗影。
轉身,回眸,燈火闌珊處,桫欏霞裾嫋娜,痴痴相望。大悲大喜之下,千姿很想大笑,又想大哭一場,可當了眾人的面,他瞬間壓下了悲傷與怒火,那個高傲自負的玉翎王又回來了。
他微蹙眉頭走過去,一步一步,心傷與憤怒漸漸化去,細看她的眉眼,這些年一直未變。
「夙夜這個傢伙,竟然沒有知會我。」他一字字咬著牙說道。
「沒想到你會過來,只想拿障眼法騙人。」桫欏有些不安,偷覷他一眼,心下感慨地想,我看見了,看見你待我的那顆心。
「夙夜怎會算不出我要過來?」千姿回首,見不遠處的墟葬已經轉頭暗笑,越發得玉面微紅,「是誰的主意?」
桫欏想起早些時候紫顏的安排,含笑沒有開口,點漆深瞳溫柔地凝視他。
千姿也未深究,只是想到維持多時的君王威嚴一時無存,不由輕輕皺著鼻子,有些孩子氣的失落。再驚才絕豔,他不過才二十來歲,還可以輕狂,可以驕恣,可以縱容自己,而不是做一個威風八面的權力傀儡。
「來,今夜不睡了,我好好陪著你。」他牽起她的手。
她盈盈一笑,任由青山挽了綠水,迢迢相看,永不厭棄。
遠在數十里外的伏藏,目睹「王八伏藏」這首惡毒的藏頭詩,又被破碎的蛟龍傷了神魂,心下一窒,生生吐出一口血。他與夙夜之戰,匍一相觸即落下風,此刻雪上加霜,不得不掏出最後一瓶藥,想要灌下肚去。
「反正也要輸,留著下次再喝。」夙夜嘿嘿一笑。
伏藏的手被無形的黑夜束縛,他嘶啞著嗓子說道:「你不要高興太早,輸贏不在一時!」
夙夜濛昧不清的面容,忽然回首朝長勝宮望去,他知道,伏藏要對青鸞下手了。
他手指疾畫,四周泥土如丘陵隆起,排列成迷陣,瞬間形成一座土牢,把伏藏圈禁在內,同時,海市蜃樓的法寶夾雜一蓬星光,小山似的壓了下去。他出手毫不留情,法寶去勢甚急,滔天光焰夾雜萬鈞之重,眼看要重重打在伏藏身上。
阿爾斯蘭目瞪口呆,高舉雙手大叫道:「不,我們投降!請留國師一命!」
夙夜懶得囉嗦,墨袖飄搖全力施為,伏藏不停打出手印,千百個幻象從指尖湧出,勉強擋上一擋,就被海市蜃樓摧枯拉朽地破去,直如一記記重錘打在伏藏身上。
伏藏的雙腳陷入土中,像被釘入的木樁,最後僅餘一顆雙目噴火的頭顱。阿爾斯蘭看得兩股戰慄,想衝上前去保護伏藏,又沒有魄力勇氣,心神俱裂之際猶如泥塑,跌坐地上無法動彈。
最終,墨袖拂過伏藏頭頂,巫師消失不見。
「你不要殺他,你不要殺他……」阿爾斯蘭喃喃自語,望著夙夜驚恐說道。
「我會讓玉翎王處置他,你不必求情,他散播疫癘的罪孽,死不足惜。」夙夜淡然說了一句,注視阿爾斯蘭的目光不禁有著悲憫。為了讓此人爭奪王位,伏藏不惜令北荒生靈塗炭,一己之私,毀去無數人的安樂。
阿爾斯蘭的小鬍子不停地抽搐,半是害怕半是心灰,他若回不了梵羅,父王會不會把最疼愛的小弟立為太子?所有的籌謀盡成廢紙,半生的努力全是煙雲。他全心全意對了夙夜叩拜,卑躬屈膝,「我願歸順玉翎王,再無二心。」
夙夜默然,塵世間勾心鬥角的計較,於他宛如浮雲。他搖了搖頭,輕輕甩袖卷向阿爾斯蘭,王子化作一粒黑丸收入手中。
夙夜遠眺宮城,從容不迫的心因牽掛而微微迷亂,難得有種情怯,令他遲遲不曾舉步。
天淵庭內,一簇矇昧星光悄然滑入青鸞的居處,穿過軒敞的前廳,越過花露曉風的庭院,到了正房明間中。東西壁上,各懸了一幅霞綃霧縠的繡畫,裁出氣象萬千的浩瀚星河,這星光似乎被其氣勢所懾,不敢停留,直接掠進了東暖閣。
迎面是一架紫檀嵌玉石山水座屏,右邊擱了一架織機,那道星光悠然兜過,便見雲紗帳幔縹緲,正是青鸞的臥處。星光傲然貼近,不想空中竟起了一道風,案上一爐冷香餘燼忽起,紛紛揚揚灑到星光上。那星光彷彿重重捱了一記,光芒消去大半,只拖了殘餘的一縷清芒,投入帳幔之內。
青鸞情思昏沉間,眼前婷婷走來一個白色的影子。她睜大眼看去,雪玉冰綃下凝聚出婉麗的容顏,青鸞一眼就認出了,這是糾纏夙夜多年的那個女靈法師,從小就與夙夜為敵。
「烏荻,你也來北荒了?」
烏荻冷漠地瞪著她,冰寒的十指張開,如鬼魅向她抓來。青鸞縱身欲躲,卻發覺身形凝滯,竟躲閃不開。尖銳的指甲摳進她的脖子裡,烏荻恨聲道:「不要枉費力氣!我在你的夢裡,你躲不了的。」
青鸞被她壓迫喉間,渾身酥軟無力,想起夙夜教過的咒語,心中喃喃默唸。青鸞既無靈力,這咒語只能如風吹雁起,小小地有所動靜。
烏荻察覺雙手之間有尖刺的疼痛,冷哼一聲丟開青鸞。
「我真的想殺了你,要是沒有你,他不會身陷險境而不自知。」她恨恨地啐了一口,狠戾的眸中竟露出悽婉的神色。
青鸞一怔,「你是說,他不該來蒼堯?」烏荻嫌惡地搖頭,這就是修者與凡人境界的區別,她不懂,為什麼夙夜偏偏愛上一個凡間女子。
「你這個傻女人,難道沒看出一直陪著你的,不是他的真身?我不知道他是誰,你非要勉強他與你一起,你是如意了,可他呢?你知道他在承受什麼?」
青鸞像是想到什麼,一雙纖手輕微抖了一下,「難道……這是他的一縷神念?你憑什麼說那不是他的真身?」
烏荻落寞地沉寂了片刻。她與夙夜自小糾纏,儘管時常為敵,卻有很深的羈絆。這些年來無論相隔多遠,冥冥中的縈繫讓她始終牽掛著他,如心頭一塊胎記。
他縱然要死,也不能死在別人手裡。
「他曾經中過我的一個法術,不可逆轉,有一個隱藏的暗記,可以用靈眼感應。」烏荻自知與夙夜相見,十次有九次如水火不容,可他若是不見了,她刀山火海也要尋他出來。
「近來我再也感應不到那暗記,他不是出事了,就是被人鎮壓,有法寶隔絕了我的感應。我聽說你們來此,特意尋來,沒想到你身邊那人並不是他!」烏荻含恨望著青鸞,一點瞧不出她的好來,偏偏他趨之若鶩,竟肯自毀求道之身。
「他法力無邊,有法子除去那暗記,你自然無法察覺。」青鸞咬唇,往日的疑惑彙集在心,她記起他的種種反常,就像紫顏用易容術修飾過後的面容,普通人看不出端倪,十師卻有直覺可發現異樣。當時她不敢深信,此刻寒意在心底一層層凝結成冰。
她不願在烏荻面前示弱,更不想往悲切中思慮,可是對方如此言之鑿鑿,不免令她有糟糕的聯想。
「不,除非他死,否則哪怕不在這世間,冥冥中也有感應。」烏荻說到「死」字,沒有咬牙切齒,惆悵地一聲嘆息,無邊霜雪簌簌飛落。
青鸞明白所謂不在這世間,是去到其他空間。這些年她隨他遊歷諸世界,險象環生,別有遨遊宇宙的歡喜。他讓她脫離了坐井觀天的歲月,知曉人間之外、前世今生的廣袤天地,她因此了悟修道是如何的一種誘惑,值得人拋卻塵世枷鎖。
「他一定出事了!」烏荻喃喃重複這句。朔風捲得雪如刀戟,十萬甲兵呼嘯著往青鸞立身處傾軋過來。青鸞無法動彈,泥團大的雪花越下越厚,很快就埋沒了她的雙足,漸漸朝了輕綃繡裙侵襲而去。
想到夙夜可能不祥,青鸞心中哀慼漸盛,這夢境也就沒了陽光,任由烏荻操控著大雪,漫天肆虐。她在冰涼中體會他的用心,想了良久,一顆心如蒙塵的銅鏡,慢慢拭去了塵埃,明亮地照見裡裡外外。
「你真的找不到他的真身?」
烏荻悽然一笑,「我若知道他真身在何處,豈會追到蒼堯來問你們?」
「那就不要再找,他不想讓你我知道,且放寬心就是。即便如你所說,他的真身正歷經磨難,我也不想插手,那是我能力之外的事。」青鸞說得從容,他既做出了選擇,就有他的自由,海闊天空去闖,哪怕前方驚濤駭浪。
烏荻黯淡的臉上,現出奇怪的神色,她看不懂青鸞,知道夙夜有難,竟沒一分想出力的念頭,如此愛侶,值得他壞了道行去守護?想到夙夜對青鸞的珍視,烏荻越發憤憤,大雪婆娑地彈射在青鸞身上,堆絮砌玉似的,想把她凍結成一件雕刻。
青鸞說得雲淡風輕,心底裡何嘗不為他煩憂?便忘了要抗爭這彌天的大雪,直至掙扎也晚了,烏荻心灰意冷,皎白的影子淡淡往遠處飄去。
青鸞如陷冰窟,渾身痛楚地捱著,九重天罡風勁吹,九幽淵寒髓入骨,意識一點點消磨渙散。
「這是你的錯!」烏荻清冷的聲音傳來,「我要你離開他。你不在他身邊,他萬法歸一,心不二用,抵抗邪魔的力量就更強,才能救得了那個他!」
「你答應我,離開他,我便收手。」
「不然,你不如去死!」
「說——離開,還是死?」
青鸞無法辨別她話中真假,烏荻給出的選擇像是在質問她對夙夜的真心。樹離開土壤,鸞告別天空,如此苟活,不如死去。她透徹地一笑,雲天震動,周身壓迫的天風淵寒不禁鬆了一鬆。
「我不會離開他。」
四周的風刀霜劍驟然緊迫,夢境裡越來越沒了她容身的餘地,像是要把她掩沒在茫茫混沌中,身化劫灰而去。黑、白,成了絕望的顏色,大雪把她埋了進去,一座冰雪墳塋牢牢釘在地上。她的四體百骸全沒了知覺,唯有魂魄不甘離去,不息的心火兀自跳動。
「不要以為在夢裡,我就奈何不了你!」她越是堅定,烏荻越是痛恨絕望,直想把她的心剖開,「你真的想死?我成全你!」
夢中天地陡然轉成一色的黑,如在無底深淵,徹骨切膚的冰寒,即使嘶喊也成了無聲喑啞的黑。無邊的刺痛凌遲著青鸞的肌膚,一寸寸血肉割進去,漸漸地,手足被逐一斬落,沒了知覺,旋動的風刀再從身體裡割進去,山崩地裂,連慟哭也無力。
就像她熟悉的那枚繡針,針動,錦繡自成,一片花光萬里的世界。任由千軍萬馬千刀萬剮,她的心靈動如針,兀自繡著嬌香軟紅,忘卻殘破的半壁河山,心底自有朗朗乾坤。
就像被踩踏萬遍的青石,哪怕踐踏者的腳印深刻其上,依舊不改初衷,默默承載千鈞重量。她察覺軀體也像魚肉被截成數段,只餘了一顆大好頭顱,生生感受這肆虐的痛。
「你若不答應,我不僅能在這夢中殺你,你會再也醒不過來。」烏荻知她武功高強,繡針使得出神入化,可畢竟是凡胎,能走到這一步已是極限,「再下來,我會奪你六識,讓你陷無邊地獄,不得超生。」
青鸞喉管被割,已然無法言語,她見識過夙夜的手段,知再多痛楚,只要心念清淨,便可水火不侵。生死不能改變她的心意,花眷念蝶,雲追逐月,這是與生俱來的愛戀,是日與夜的守候輪換,無法逃離拋棄。
她的眼在黑暗中張開,幽幽如火,不熄的意志宛如衝鋒的戰士,寧折不彎。烏荻見了她這般堅持的情狀,不禁微微動容,想到那麼多年來,若能放下無謂的師門恩怨,如她這樣秉持本心去追求去相守,或許就沒有今日一場對決。
人生真的好苦啊!她憂傷地望了黑暗中寂寂求生的青鸞,恨意如撕去血痂的傷疤,傷口仍在,卻沒那麼痛恨了。
說到底,這些年來,他待她一直冷漠如斯,她恨青鸞,只不過這是他青眼相待的女子。
青鸞忽然一笑,熬受苦楚的面容揚起暖暖的笑意,困頓多時的她破繭而出,在劇痛碾過的片刻乘隙喘息。這笑容比平日裡恣意縱情的率性更難得,是鮮血淋漓的泥土上開出絢麗的花,格外驚豔奪目。
烏荻呆了一呆,就算是比痴情,她也勝不過這凡俗女子。心灰意冷之下,茫茫的黑色像被一手扯去的布,露出雪天蒼白的顏色。狂風吹過,青鸞依稀看見風雪裡有個寂寞消瘦的身影,蔦蘿纏絲般的無依。
她無法顧及外界的冷暖,太久的寒冷令她意識渙散,溺水般掙扎徘徊。無可倚仗之時,青鸞念著「夙夜」兩字,一遍遍在心中呼喚。
夙、夜。
彷彿咒語,輪迴千百世,一念清明地記得這個名字。如陰陽,如天地,生來就在那裡,不離不棄。即使她歸去,魂夢裡相隨的,依然有他的身影。
這身影隨她聲聲念念,由虛化實,抹去了漫天的雪色,還原出一張模糊的臉。
這容顏初現,便如晴日,大雪消融,堅冰破碎,萬物不堪他妙目流轉的一瞥,有如神諭。烏荻禁不住他的法力威壓,倉促地避走一隅,不無狼狽。青鸞恢復肉身,軟軟倒地,被他小心翼翼攬在懷裡,彷彿捧著斷莖的花葉,一臉心痛。
依偎著他,暖暖的體溫化去她心頭的冷。
「我還在夢中,對不對?」
「有我在,你隨時可以醒來。」他溫言在她耳邊低喃,「我來遲一步,你受苦了。」
「不,我不要醒。」她定定看他,蝴蝶之翼扇出歷歷過往,「你沒有來遲,這樣就好。」
他明白,她已經知道了。
一生一世一個人。
偏偏這個人,不是普通人。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他替她整理凌亂的髮髻,即使在夢裡,纏繞青絲的指尖,依舊將她的心撫慰,「我的道心,要追求永生之境。我的凡心,還貪戀塵世溫暖,我唯有一分為二,仙歸仙,凡歸凡。因此我世俗的這顆心,留著伴你。」
你是我唯一的破綻。他沒有說出這句話,她亦是他唯一的救贖。
「你的真身裡,是那顆道心?」
「他是我,又不是我。我是他,亦不是他。何須分真假?兩個都是我。」
「是了,那是身外化身?」青鸞忐忑地問,修道者的愛戀究竟是怎樣的,她曾無數次想尋出答案。是她壞了他的道心?是他寧可分身也要與她相伴?她執著的情愛,對他而言,其實是負擔嗎?
「如果我說,我這具身軀是化身,你會無法接受嗎?」
「化身也是你。」青鸞想起夙夜的師父兜香,娶妻後功力盡毀,必須要有犧牲,才有收穫的幸福,「你師父他莫非沒有身外化身?」
「我師父未修出化身,就已拋棄道心。我的道心仍在,兩相感應下,這化身才僥倖存留了大半的靈力。只是我這化身有一顆凡心,無法得大道,也就無法使用最厲害的法術。」
他不是那個一心求道的靈法師,卻是可以和她相守一世的夙夜。
她想她不能貪心更多。
「你以前不想告訴我真相,是怕我難過?」
「不,我怕你後悔,怕你退縮。你若逃開了,我這顆心缺了,只怕更無法彌補。」夙夜眸中清光泛著別樣的神采,她清楚看見其中的真情,「我九世修道,不識人間悲歡,既與你有緣,我不想再錯過這一世。貪心的那個人是我,既想求道,亦想隨緣。」
算來千年悠悠過,人世幾度紅顏枯骨,魂夢相纏,在仙家眼中不過是短短一瞬。青鸞痴痴地想著,這俗世洪流,既來了,就好好暢遊一番,不辜負驟生驟滅的緣分。
「另外一個你,如今在何處?」
「他……大概永遠回不來了。」在她短暫的凡人生涯裡,已經看不到他迴歸。
浮生永珍,點滴在心,他澹然地笑著。那顆道心堅不可摧,千丈峰,萬丈崖,億兆群山的鎮壓,都無法令他屈服。他分神感應那顆堅忍不拔的心,不知還有多久,才能重見天日。
「那個你,心裡並沒有我?」
夙夜微一沉吟,搖了搖頭。青鸞反而解脫地一笑,一生與這一個相守,來不及有更多的奢求。
「既然生而為人,就應有情愛喜樂。」她伸出手去,撫他的臉,像是在堅定內心,又像回應不知在何處的烏荻,「我愛得理直氣壯,終生不悔。」
「好,我會立即從城外趕回來,你等我。」夙夜欣慰地一笑,鬆開了她,墨袍如黑夜中的影子,越來越深的顏色,令她漸漸失去他的影跡。
他就像她蛻去的一層殼,即使卸下了,肉身裡仍會長出來,早已與性命相系。
知他安好,她便無恙。
青鸞掙扎了一下,想要擺脫沉沉迷夢,夢裡始終有一根繩索,牽了她不許離去。烏荻霜色的身影再次現出,一臉幽恨地凝視著她。
「他果然出事了。」言語若是利箭,眼前這女人早已穿心,可惜,即使是心心念唸的咒術,她也無法施展分毫。烏荻柔腸寸斷,卻只能認輸,「既是他護著你,我動不了你,今日就此作罷。不過,我不會讓他好過!」
說完,一道流光飛轉,烏荻如白虹遠逝。青鸞望了她的背影,知道自己終可以醒來。
熒熒星光遁出青鸞的夢境,如一根掉落的青絲,無力墜下。它慼慼行過庭院,正想高飛而去,一個淡漠的聲音傳來:「你和梵羅巫師聯手對付我?」
「夙夜?你出來,我要見你!」星光忽然一頓,凌空凝成烏荻憔悴的身形。
「我不是我,你再糾纏無益。」
她一怔,森寒之氣撲面而來。像是為了解釋,又像是在負氣,她驕傲地說道:「伏藏算什麼東西?我不會和他聯手,他也不會是你的對手。你的對手,只有我!」
暫時的沉默後,夙夜淡然說道:「我知道你藉此尋我,可是找到我,你又能如何?」烏荻心中一酸,是啊,又能如何?她怕他不測,故而千里搜尋而至,可除了與他交手外,什麼也做不了。
從小時第一次遇見他那起,他們就彼此敵對。糾纏了這些年,依舊是這個結果,可以預料的將來,也不會有變化。莫非她想要的,只能是來世的緣分?
她若有所感地攤開手掌,上面竟無端出現一行字。
「你我無緣,亦無來世。」
烏荻心頭巨震,張目尋去,四周何嘗有他的影子?
他是她最深的孽緣,她苦苦追了多年,如今的結果令她茫然失措。那個刻有她留下的印記的夙夜,已經悄然消失了,這一個只知與青鸞情情愛愛的男子,並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即使如此,他說出這般絕情的話,又是何意?難道說,來世她再也找不到他?那個一心求道的夙夜,真的修成大道,脫開凡胎,躍出輪迴,再不相見?
驀然間,兩行清淚,不可遏止地流下。
烏荻想握住手心,不去看那行字,可一字一句宛若刀刻,鮮血淋漓刺在心底。
君心萬里,與妾無緣。
這一回,比舊日重傷在他手中,來得更傷心刻骨。烏荻掩面而去,從此,形同陌路,她再也不想與他糾纏。
青鸞心下一輕,睜開眼來。
她披衣走到窗前,開窗望天,寂冷的春日竟有了冬天的蕭瑟,無端地落起了白雪。
天已矇矇亮了,這白色的春雪如灰色怨曲,盤旋而下,悲愴地墜落。她想起夢中的境遇,偏偏對這大雪提不起恨,若有所思地伸手接住一片。晶瑩的雪花掙扎停留片刻,瞬間消彌,手心裡一攤細小的水跡。
無論愛與不愛,都會留下痕跡。
但陽光一照,連這殘留的痕跡也盡數消散。青鸞抬頭望天,就在她傷春悲秋之際,一輪紅日執著地跳上東方的天空。白雪被旭日春風一吹,寒芳蕩盡,轉瞬無蹤。
晨曦清光下,一個墨袍男子,正含笑望著她。
如等待了千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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