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嫿

一支金鞭玉勒的奢華車隊迤邐馳過群山間的官道,錦旗獵獵招搖,宛如一匹鑲繡金銀線的妝花緞,在黃昏的暮光中泛出鬱金般華貴之色。當中護著一輛青幢赤絡的馬車,車旁的高頭駿馬上,坐了一個意氣風發的錦衣男子,正是於夏國新封的定西伯照浪。

他頭戴一頂飾瓔珞的平頂貂帽,披了大紅串枝牡丹紋織金妝花絨氅衣,裡面穿一件金麒麟箭袖,繫了孔雀闊玉帶,風儀倜儻俊美。他不時馳馬到車邊對廂內小聲細語,回應他的卻是碎瓷清脆的響聲。

照浪淡淡一笑,思忖車裡的一套天青釉茶碗都摔乾淨了,才慢悠悠補了一句:「郡主,前面就是驛站,讓車馬歇息一下可好?」

「好!你離我遠遠的,看見你欠揍的臉我就想吐。」

火氣十足的於夏語噼啪冒出,照浪耗費心力聽明白了,不以為意地笑道:「郡主,我是你們姐妹倆的大媒,國主尚對我客客氣氣……」

「滾開,要不是你獻計,我妹子怎會被許配給梵羅王子?」於夏國郡主璇璣倏地踢開廂門,五花彩板上赫然一個鞋印。她雪梅般清豔的臉頰騰起兩抹嫣紅,杏眼橫眉冷對,朝了照浪冷笑,「離珠遠嫁西域,都是你的錯,我這輩子會記得你。」

「能記得我也不錯。」照浪哈哈大笑,玩味地凝視璇璣冷豔的容顏,「阿爾斯蘭王子向你求親,你不想嫁,國主不得已才選了令妹。梵羅是西域第一大國,王子文武雙全,不算虧待了離珠郡主。」

「斷龍石怎麼沒困死他!」璇璣恨恨說完,自知失言,咬唇撇開目光。

照浪眸光一閃,想起通天城黃金宮中的相逢,淺笑道:「原來那時郡主也在場,很好,很好。」

璇璣不再言語,秀目望了前方驛站,冷淡地挺直了脊樑。梵羅王子求婚後,她伯父於夏國主思慮良久,不願得罪玉翎王千姿,故將其妹離珠郡主許配阿爾斯蘭,又恐夜長夢多,命照浪為送婚使遠赴蒼堯,務求趕在元日稱帝盛典前,以使喜上加喜。

璇璣一向憐惜妹子,如今離珠早早遠嫁,不由憤然遷怒照浪。

「到了地方,讓人打掃下馬車。」照浪澹然囑咐隨行的一個女官,駕馬行到車隊前方,舒出一口氣。這一路行來,從視而不見到冷嘲熱諷,璇璣郡主對他已漸有改變,想來行至蒼堯就會大有改觀。

那時,他會親手擾亂這場婚事,絕不能讓千姿的日子太好過。

此時車隊出了於夏國,到了安迦境內的沙堤驛。自從千姿疏通勾連各國官道,沿途每八十里一驛,儼然有中原盛世的氣象。沙堤驛也不例外,屋外掛了依附蒼堯的青色蛟龍旗,馬廄裡停了八九輛馬車,已有人前來打尖。

照浪下馬入屋,滿座衣冠錦繡,皆是中原衣飾,更有奇妙異香幽幽襲人。他疑慮地注目望去,十幾個年輕男女簇擁了一個雲鬟麗服的女子,正歡聲笑語說著什麼。

眾人見有外人進來,語聲一停。那女子驀然回首,眸光皎潔如明月,姿容清豔絕麗,淡漠地瞥了照浪一眼,無動於衷地繼續說笑。照浪目光一縮,定定看了她良久,忍不住歡喜地漾出笑來。

「姽嫿,故人重逢,為何這般冷淡?」他閒閒說道,徑自走了過去。

那些年輕男女現出厭惡之色,一個軒眉少年跳了出來,攔住他道:「大師的名號,豈是你說叫就叫的?」照浪輕輕一推,如泰山壓頂氣勢迫人,那少年踉蹌退步,竟不敢再上前半分。

照浪大咧咧在姽嫿身邊坐下,細細打量她的眉眼,笑道:「你用了什麼法子,越來越美?」輕嗅了嗅,神魂為之一清,不由讚道,「我還是最愛聞你的香氣,一年不見,甚是懷念。」

他離她極近,驀地發覺有股清冷自她襟袖中傳來,與往日迥異。以前的姽嫿是一尾跳脫的狐,時而慧黠,時而嬌媚,微醺如龍涎之香動情彌遠,清朗又似芸檀超然物外。

此刻的姽嫿沉鬱如墨,幽寒如冰。照浪陡然嗅到了危險,身形電射丈外,皺眉向姽嫿身邊的人一一望去。這班男女佩珠戴玉,身懷異香,莫非都是制香師?

他眼皮微沉,腦子也不大清明起來,有眩暈之感,心知有人動了手腳。當下丟了一粒藥丸在嘴裡,運功徐徐化去,沉聲對姽嫿喝道:「既是如此,你我就當陌路人也罷。」

璇璣進屋,見了照浪吃癟不覺大樂,笑逐顏開地與侍女們坐了。她氣度雍容,明眸善睞,那班人目光便極友善,含笑向她示意。

璇璣遣了一人過去寒暄,女官回來後稟告道:「這些制香師接了玉翎王的邀請,前往蒼堯慶賀,為首的姽嫿大師名列十師之一,其餘來自龍檀院、御香殿、凝香樓和藏沉館。」

璇璣聽到千姿的名號,興味索然。那些人得知她是於夏郡主,多了殷勤,便有御香殿一名叫疏梅的少女,送來一隻紫檀雕花香筒,裡面盛了御製金風玉露香,原是要呈奉給玉翎王的貢品。

疏梅容貌甚美,言語間頗多逢迎,璇璣見獵心喜,神色親切起來,拉了她談笑良久。照浪獨自佔了一桌,悶悶地喝酒,一隻青瓷小杯在他手中滴溜溜地轉,彷彿不堪折的柳,輕輕一拗就要斷了。

說了半晌,璇璣看了不遠處的照浪一眼,道:「這一路我獨自走太寂寞,你們只十來人,不如和我同行如何?此去蒼堯尚遠,互相有個照應。」

疏梅笑道:「郡主既有此意,且容我去問過他們。」她回去一說,眾人喜歡熱鬧,雖身懷制香絕技,路上有軍隊隨行自然更為穩妥,紛紛應了。疏梅與璇璣客氣了幾句,道:「如此就叨擾郡主了。」

璇璣大喜,忙讓侍女為眾人各備了一份厚禮,兩邊俱是歡喜不迭。

姽嫿等人用過晚膳,尋了房舍入住歇息,璇璣與照浪的住處隔了一進,緊挨著疏梅等制香師。照浪不以為意,始終暗暗注目姽嫿,今日一見,她似捉摸不透的冷香,隨時便要雲散煙消,令他有了不捨的念頭。

當晚不見星月,薄薄的烏雲在混沌的夜空上飄浮,四下一片昏暗。唯有驛站入住了百來號人,燈火星星閃閃亮起來,添了些許人氣。

姽嫿進了屋,關上門,清冷的神色一淡,像卸去千鈞重擔。點上燈火,瑩瑩微光下現出一個修長身影,悠悠對她說道:「你遇到什麼難處,竟如此謹慎,連我的身手也不放心?」

照浪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她房內,盈著笑眼,關切地問道。

姽嫿嗤笑一聲,奇道:「咦,我和你很熟麼?」

「你知我一向戀慕你。」照浪嬉笑道,察言觀色,見她不曾忿然作色,又續道,「敵人做久了,當朋友也容易些。我除了有些野心,沒有其他毛病。」

姽嫿與他並無利益糾葛,甚至偶有生意往來,兩人實在算不上敵人。這些年來相識,多少知曉對方的心性,姽嫿知他有意調笑,權當耳邊風,吹過就罷了,不能往心裡去。

「說起來,要恭喜定西伯。」姽嫿把他爵位的字音咬得清楚,嫣然笑道,「沒想到士別三日,城主升格做了伯爵。不過蒼堯就在於夏以西,這定西伯的封號怕是不怎麼吉利,你到了千姿面前,要小心謹慎才好。」

「我向他討個鎮東侯做如何?」

她又一聲嗤笑,丹唇皓齒如星光璀璨一亮,照浪不禁晃了眼,依依看去。碧玉簪,琥珀釧,羅袖裡輕透出蘅蕪香氣,仍是過去那個略加修飾便麗色無雙的女子。

「你的官癮越來越大,我以為你服侍太后就夠了,沒想北荒的官也不放過。」她挖苦了他一句,照浪輕佻地看著,薄嗔微怒盡是風情萬種,不覺讚歎。

姽嫿見他膏藥般貼了不動,也不管他,設好茶床,翻出五彩纏枝蓮託八吉祥四方罐來,倒出些瑞龍茶葉,架好紅泥小爐慢慢煎水。她意態閒雅,妙目玲瓏地凝在爐中,眉間一抹淡淡憂色,宛如氤氳煙水隱約飄蕩,待要細看,已然消散。

她的茶具自取心愛之物,並不合茶道規矩,妙在容止雅韻,望之脫俗。

照浪歪頭看了半晌,心下不安揮之不去,喃喃自語,「不對,不對……你這房裡,居然沒有燃香?你到底怎麼了?」姽嫿俏面一寒,褪盡了臉上的顏色,「不勞你費心。」照浪上前,猛然抓住她的手腕,沉聲道:「你病了?」

姽嫿一時掙脫不得,便由他緊握,淡淡地道:「水煮老了,不好喝。」

照浪鬆開手,看她收了龍首提樑壺,細細注水在兩隻藍釉金彩梅花盞中,用一隻竹茶筅慢條斯理地擊拂湯水,待到注水六分,茶香微溢,又持了一柄金茶匙調弄一番,手勢輕微精妙。世人喜用兔毫盞分茶,用青白瓷的亦多,偏她穿了米色綾襖,藍織金妝花裙,配上藍釉金彩杯盞,渾若一幅妙筆丹青,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照浪凝視良久,只待她玉手奉茶,不想姽嫿自取了一杯捧著,權當沒看見他。他只能神情自若地端起餘下一杯,就著微茫的燈火一看,茶湯裡浮動一隻鬼頭鬼腦的東西,再定睛一看,她畫的可不就是一隻蛤蟆。

他哈哈一笑,反而心喜,她不與他太生分就好。候了片刻,淺淺一啜,如梨花入口,滿嘴清香不忍下嚥。等徐徐飲下,一股玉英清流衝入胸腹,只覺洗盡沉滓塵垢,塊壘為之一消。

照浪舒心一笑,凝視她端坐品茗之姿,道:「以前傅傳紅在宮中作畫,最愛南嶺一地的貢茶,看來你是沾染了他的毛病。咦,說起來他好像與你一同遊歷去了,為何沒有陪你來北荒?」提起丹青國手傅傳紅,他眼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也不等她回話,悶頭喝茶。

「傳紅被聖旨招回京城,這會兒也該北上了。」姽嫿臉上多了淡淡紅暈,映出一張芙蓉繡面,彷彿茶水也會醉人。說了一句,慢慢轉過話題,「我與傳紅遊歷時,曾收取天下江泉之水,用以烹茶,這沙堤驛的河水倒不算壞。」

「嗯,北地多雪山,到時採了山上的雪,茶味想必好些。」照浪也是個講究人,隨口說了,又問她,「你那個徒兒呢?」

說到尹心柔,姽嫿眉眼柔和許多,也不瞞他,「蘼香鋪已開到南嶺,她走不開。」

「恭喜,你那個小小鋪子,名動京城不說,現下四處開花,比起霽天閣也不遑多讓。只是人手太少……」照浪頓了一頓,忽然眯起眼,低聲問道,「千姿理應邀你一人赴會,為何七七八八多了一群跟屁蟲?」

同行是冤家,姽嫿與龍檀院不無交情,卻曾是霽天閣的當家,又自建了蘼香鋪,在中原開了幾家分店不說,如今南嶺也有了分號。龍檀院、御香殿、凝香樓和藏沉館與霽天閣瓜分天下香藥生意,無論如何不會是一團和氣。

姽嫿沉吟半晌,照浪嘆氣道:「要是紫顏在,你必定痛痛快快說了,到底把我當外人。好歹相識一場,你有什麼難處,我喝了你的茶,總要幫你一把。不然下回,我沒臉去見紫顏。」

姽嫿撲哧一笑,如豔日破雲,照浪心神微蕩,聽她俏聲說道:「他饒過你一條命,沒指望你承情,你不必還在我身上。」

照浪大嘆其氣,搖頭道:「果然我名聲太臭,白白想貼上來幫忙,也沒人待見。」

他說得可憐,姽嫿笑道:「定西伯何必太謙?夜色不早,茶也喝了,話也說了,我也累了……」美目流轉下,就要送客。

照浪一振衣袖,灑然而去,臨到門口,回首道:「你近來可調了什麼好香?」姽嫿聞言,和顏悅色摸出一隻剔紅香盒遞去,照浪塞在懷裡,告辭而去。

姽嫿瞅了他的背影佇立良久。清寒的夜風吹來,鼻尖微微一涼,闔上門心頭卻是一黯。

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真是目不暇接。姽嫿怔怔地回到桌邊,倒水衝了一碗茶,隨意攪拌幾下,茶湯浮現出繚亂的花紋,正似她亂線般的心緒。

傳紅回京的當晚,突然向她求親。她人前人後叫他「呆子」,這回他心竅忽開,竟集了百種花香向她表白,諸多甜言蜜語,令她又是歡喜又是迷茫。好容易以一句北荒事了,再論婚嫁,她懷了心事隻身北上,莫名遇上從前龍檀院的師兄。更出奇的是,幾大香院從來不和,今次居然聯手北上,求她通融關照。她不忍拂了舊情,勉強允了,不想同行沒幾日,她就得了怪症。

她失去了嗅覺。

姽嫿黛眉緊皺,自知既無傷寒也無鼻病,百般尋思,不知是誰動的手,抑或是自身出了狀況,像紫顏一樣,太多香藥勾連牴觸,或藥性相剋相反,或失之劑量不衡,或炮製合香失當,激發了這等病證。對制香師而言,簡直致命。

她身邊沒有可信任的人,試過用藥,依舊不得其法,只求早日見到皎鏡,不聲不響治好這怪症,尋出得病的緣由。到時天高海闊,方可振翅,如今,不過是折翼的傷鳥,不敢離巢穴一步。

她收了往日嬉笑玩耍的性子,故示清冷,讓人莫測高深。那些香院的弟子,常以品香會友,不知是否在試探她的深淺。對這些伎倆,姽嫿渾然不懼,即使嗅不到香氣,憑藉對香料的熟識,判斷香品高下倒也不難。

唯一頭疼的是龍檀院師兄蘭綺,暗中出手對付照浪的人便是他。一路殷勤有加,噓寒問暖,當她嫡親的小師妹照料。可姽嫿知道,在她相隨紫顏寄寓京城名聲不顯的這幾年,蘭綺闖下了偌大的名號,早已不輸於霽天閣主蒹葭。

這樣一個人,執意率眾北上,圖的難道只是一路逢迎、為她鞍前馬後?

姽嫿悠悠嘆了口氣,紫顏啊紫顏,你幾時能到北荒?這晦暗不明的局勢,我已看不清楚。

眼前剛閃現他超拔不群的身影,夙夜宛如讖語的論斷,再度浮上心頭。她與紫顏的緣分,莫非真的已經盡了?

她默默取出一個布偶,那是夙夜以法術造就的人偶,可化為紫顏十二時辰,她一刻也沒有用過。若漫漫餘生,終不得見,這相聚的一天彌足珍貴,她不捨現下就花去。

她輕撫人偶,不見眉眼的一張臉,要說能化成那千變萬化的妖孽人物,說出去,任誰都不會信。她忍不住微微一笑,燦若春月,心情隨之瑩亮。

紫顏這輩子一直說人定勝天,她亦如此。失去嗅覺又如何?盲女鏡心可以做易容師,她一樣可以是最好的制香師。

姽嫿眼中射出凌厲之色,霍然開啟行李,將瑤英玉蕊般的香料鋪雪疊雲地散了出來。

相伴了她多年的這些沉檀蘭麝,印膏粉丸,是安身立命的所在,就算來日天暗了,天塌了,觸控到它們就又生出力量。薰香不僅是雅事,當馨香滿室之時,聞香者從中汲取的,是香品傾盡生命耀出的灼灼光華。

結香不易,就像人歷經劫難,百鍊成鋼。

姽嫿拈出一枚香丸,丟在銅手爐裡,與炭火一齊燃著。她聞不見那清香的味道,卻記得這是五錢甘松加了五錢香果,配上二分麝香調出來的杏花香,旖旎中別有豆蔻少女的靈動調皮勁兒,但凡心情抑鬱,聞到便為之一快。

她嗅不到,可四體百骸仍感應到香氣的照拂,唇角勾出一縷微笑。

對於調香制香一道,她有天賦有自信,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次日晨間,眾位制香師併入送親車隊,璇璣命人奉上諸多日用,眾人忙不迭稱謝,雙方各自哄得眉開眼笑,一同上路西行。照浪在驛站門口停下,望了一張墨跡未乾的告示出神。

車隊遲遲不發,璇璣久等不耐,跳下車氣沖沖地問他:「趕路要緊,磨蹭什麼?」

「你自己看。」照浪醒過神似的一笑,悠悠一指告示。

璇璣掃了一眼,北荒多處疫癘爆發,故玉翎王千姿率眾快馬加鞭而來,撫慰染疫諸國,如今一行人已近安迦。

告示又言道,玉翎王稱帝后欲建陪都行宮,安迦以北的襄嶺山水形勢極佳,作為陪都之選,盛迎千姿蒞臨。

「既是王駕將至,我們不如相迎會合如何?」照浪慢悠悠地問道。

璇璣咬唇不語,一陣風過,嬌黃的臘梅花瓣遺落在肩上,她恍惚不覺。

蘭綺不知從何處冒出頭,含笑望了告示,揚聲道:「竟有這等好事!我們不用趕遠路,就能見到玉翎王!」他這一齣聲,上了車馬的制香師們紛紛趕至,七嘴八舌如鶯婉轉,要往襄嶺一帶而去。

蘭綺對了姽嫿笑道:「師妹,你意下如何?這位爵爺說要迎王駕。」姽嫿望了眾人殷切的目光,道:「既然早晚要見玉翎王,能省點腳程也好。」蘭綺與眾人皆是大喜。

當下改道北上,沿途荒山雪嶺連綿天邊,這一條旗幟鮮明的車隊,正如龍游淺溪,格外招搖耀眼。如此奔行兩三日,到了安迦都城薩杉,入城時到處張燈結綵,玉翎王御駕已至,全城恭迎。

照浪與璇璣身份尊貴,姽嫿又是玉翎王的座上客,一行人被安置在王宮迎賓館中,與千姿居處相鄰。璇璣深居簡出,連制香師們也斷了來往,終日自鎖房中生著悶氣。照浪備帖欲見千姿,衛士稱玉翎王政務繁忙,留下帖子並不通傳。照浪也不在意,自去薩杉城內悠悠閒逛,樂得逍遙。

一班制香師聞說玉翎王不時會去城中巡察,便整日價在外遊覽,以期邂逅千姿,嶄露頭角。姽嫿去城內香料鋪選了些香品,餘下辰光獨坐館舍,似在調配新香。蘭綺約了幾回,她推說調香未成,不願出去,蘭綺只得罷了。

璇璣枯坐幾日,靜極思動,一日走到院中。王宮內景物奢華大氣,鑲嵌彩色琉璃的錦窗,映照出光霞璀璨的奇景,令她想起於夏國的風光,一個人痴痴望了殿閣斗拱出神。忽然一陣香風飄至,見姽嫿一身織金霓裳翩翩而來,人在幽巖綠樹之間,清麗如畫。

璇璣欽慕地朝她一笑,寒暄道:「我聽丹心和長生說起過你,沒想到你如此年輕。」

姽嫿撲哧輕笑,明眸晶瑩如星,璇璣眼前一亮,聽她俏聲搖頭道:「我老大不小了,不過有張騙人的麵皮罷了。長生是易容師,你沒見過他的手段麼?制香師保養的本事也不遜色於他。」

璇璣惋惜地道:「呀,的確沒看過他易容呢。」她的心思盡在丹心身上,對長生確是一無所知,忍不住話題又往丹心扯去,「我只見過丹心雕刻物件,他的手真是巧,隨便幾下,就能造物。」

姽嫿好奇問道:「你幾時識得他們?」璇璣拉她在一條晶廊下坐定,把與兩人相遇的情形細細說來,女兒家情態表露無疑。

聽了沒幾句,姽嫿即知她情絲所繫,不由沉吟道:「玉翎王英姿超拔,一言九鼎,你可想見他一面?」

璇璣秀眉一揚,她是風風火火的性子,這些日子早就憋屈壞了,聞言立即說道:「見!撇開照浪,我單獨見他,要他拒了這場婚事!」她清亮的眸子透出異樣神采,彷彿跨馬揚弓,直指靶心。

姽嫿牽了她的手,「好,你隨我去。」

玉翎王居住的殿閣外,天下聞名的伐虜軍兵士身穿銀布錦甲,手持馬刀,森然站立在門旁,殺伐之氣悍然而出。璇璣恢復女扮男裝時的俊秀相貌,白衣勝雪,扮做與姽嫿同行的制香師,施施然而來。

姽嫿與璇璣一片珠玉容光,妃黃儷白,恍若花木幻化成精,靈秀迥異常人。守門的兵士暗暗稱奇,言辭和悅地詢問兩人來意。姽嫿玉袖盈香,遞上千姿的信函,兵士頓時神遊物外,很是恍惚了一陣,方才恭謹地請其稍候,飛也似的傳話去了。

少頃,一個青衣飄飄的倜儻男子滿面含笑迎了過來。璇璣偷覷一眼,只覺對方宛若春風,並無驍勇稱霸的王者之氣,心下正自狐疑,姽嫿星眸明麗閃動,驚喜叫道:「墟葬,你怎在此?」

墟葬打量她片刻,又看了璇璣幾眼,笑道:「玉翎王欲建陪都,堪輿風水勢必先行,我是來相地的。收到皎鏡的信,再幾日他們就到了,丹眉丹心,紫顏側側都在。」他重重說了「紫顏」兩字,見姽嫿神色不變,轉了話題戲謔道,「這位美人兒是誰?」

「於夏郡主璇璣。」姽嫿笑了笑,知他一眼看出璇璣易釵而弁,容色間不辨喜憂,「玉翎王可在?」

墟葬誇讚了璇璣一句,心下奇怪,姽嫿怎會對紫顏的訊息不聞不問,暗中掐指一算,不覺軒眉輕皺,「你……」姽嫿知他的卜算之術甚是靈驗,想來窺破自己的困境,不欲多談,朝他眨眼道:「我有事尋玉翎王,你代我通傳。」

墟葬無奈,引她與璇璣入內,沿路低頭尋思。他看出姽嫿近有一劫,殊為難解,細細盤算了下,破局應在幾日後。既是如此,便放開懷抱,收拾心情與兩女說些北荒逸事。

他一向是會哄人的,璇璣被他幾句話一說,秀靨微紅,不住偷笑,旖旎豔色任誰也看得出不是少年郎。姽嫿頻使眼色,璇璣忍了又忍,經不住墟葬巧言令色,又嫣然笑了起來。

三人進了一處園子,林木薈蔚,花草環翠,姽嫿認出很多藥草,問道:「這是藥圃?」墟葬笑道:「是,此間最為清幽,王上在小憩。等用了午膳,又要往城外去了。」

璇璣聽得千姿就在左近,兩頰嫣紅,不覺有了躑躅之意。姽嫿拉了她一路行去,直至從小徑蜿蜒到一間石亭上。

亭中石凳石桌皆裹以錦緞,滿地鋪設氈毯,上面架了熏籠,溫暖如春,宛若室內。一個男子衣錦服繡,正望了桌上金銀絲繡的《帝輿全圖》出神。姽嫿躊躇看去,這眉眼精神,氣度標格,竟與紫顏彷彿,縱然是瓊瑤珠玉,在此人面前也要輸卻顏色,妒他仙姿雍容,萬花羞落。

這是她初見北荒之主,想起紫顏隱晦的身世,不覺又多看了他幾眼。千姿凝神不動,天地間的明秀像是齊聚於他一身,唯有這奪目的一點,如神靈,操縱世間。姽嫿忖道,果然是這般人物,才佔了北荒天下。

璇璣看到那人,目不能移,心中反反覆覆地想,這就是千姿,絕世獨立,只此一人。竟有男人有如斯容貌,瑩骨冰膚,令她自慚。神思混亂中,丹心嬉笑的容顏跳了出來,讓她心下一寬,想起來意,恢復了從容神色。

墟葬輕咳一聲,千姿抬眼,嗅到婉約典雅的幽香,睥睨萬物的神情漸漸淡去,和氣地朝姽嫿說道:「與紫顏並稱雙璧的制香師,就是你?我用過你的香,很有些奇妙。」

雙璧。攜手遠遊天涯,一箭之地對望,她就像紫顏易容時少不了的一味香,雲起煙落,始終相隨共生。磋跎了這些日月,如今回首望去,她和他的緣分突然就這麼盡了。墟葬提起紫顏的時候,那個名字如空蕩的餘燼,風一吹就散了,遠遠聽著,真是寂寥。

雖然在墟葬看來,紫顏到薩杉不過這幾日間的事,姽嫿卻有不好的預感,她怕是不會見到他了。凝視千姿絕世的容色,可媲美紫顏千變,心下電光石火閃過無數片段,不覺痴了。

墟葬察覺她的異樣,抬步擋在她身前,「王上,如今以姽嫿大師為首,天下聞名的制香師皆在城中,王上想辦香會,恰逢其時。」

千姿撫掌笑道:「是,安迦尚未染疫,要託諸位洪福,施香辟邪。我欲在此地辦個香會,為北荒眾生祈福,屆時要倚仗諸位調配香料,造福萬民。我已命驍馬幫從各地運送香藥諸物趕來,一應雜事,大師不必多慮。」

姽嫿默默聽了,有幾家香院在,這一場香會,想是要暗中較量鬥法。即使她沒有爭勝之心,蘭綺他們又豈甘落後於人?少不得把壓箱底的手段露出來,以博千姿一笑。玉翎王似是順水推舟,有意利用諸師齊聚,為其揚威正名。

以往的十師會,因是崎岷山主攖寧子一人操辦,天下鮮知內情。如今千姿挾稱帝盛事,廣佈其名,惹出無數覬覦窺視,這其中固然有借十師大名為他錦上添花之意,更多則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只把他們往火上烤炙罷了。

「王上能善待他國百姓,視北荒為一體,有此大善之心,姽嫿敢不從命?」

千姿聽出她意有所指,含笑不語,目光落在璇璣身上,這個白衣少年春霜般的容顏裡,有種似曾相識的矜持與倔強。再凝神看去,眉間青黛痕跡宛在,便已瞭然。

「你呢,願不願為安迦百姓制香?」他突然開口相詢。

璇璣驟然一窘,期期艾艾,眉峰輕顰,千姿看得有趣,逼近一步道:「哦,你莫非不願聽我號令?你是姽嫿大師的徒弟?」

璇璣被他迫得急了,心下忽生勇氣,昂頭說道:「我不是哪家香院的,我只來求你一件事!」

「求我,居然是這般口氣。」千姿好笑地說道。

墟葬蹙眉望著璇璣,見姽嫿微笑不語,心知無礙,不覺搖頭嘆息。

璇璣秀眉一揚,不卑不亢地道:「你將是北荒千古稱頌的一帝,既然已有王后,就要好好待她,不許再娶別人!」

千姿玩味地笑道:「我既要稱帝,豈不聞皇帝后宮有佳麗三千?不許我再娶,真是笑話。」

「你要娶也隨你,於夏國的郡主,你不能娶!」

「我明白了。那位郡主,是公子你的相好。」千姿忍住笑意,一本正經說道。

璇璣愕然,一抹胭脂飛上玉靨,在千姿定定的眼神下,差點敗下陣來。她撲閃眼睛,很快醒過神,凶神惡煞地擰眉說道:「是,是又如何?我與璇璣……我與她雖是私定終身,卻是真心……真心相愛,你若憑藉權勢拆散我們,我……我寧死……我寧死也不屈服!」

姽嫿袖手旁觀,並不做聲,這樣的年少意氣,多久沒有了呢?璇璣真是可人兒,與跳脫的丹心確是絕配。把她拘在宮中,委屈了這樣的年華,任誰也要不忍。

「要你屈服作甚?我只要那位郡主屈服即可。」千姿心下大笑,這女子極為有趣,真不像王宮裡出來的人。一邊墟葬看出端倪,越發苦笑,不覺腹誹姽嫿,有心助人一臂,就該幫忙到底。

「我……我若不活,郡主也絕不會獨活,你一拍兩散又是何苦?」璇璣妙目一轉,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急說道,「你看,你在安迦欲開香會,行善事為萬民祈福,你是天下頌揚的明君。如果為了強娶一個女子,弄得我等殉情,傳出去對你名聲有礙,更何況於夏是大國,靖遠公一向最疼女兒,你逼死他女兒,他勢必不會甘休。」

千姿沉吟道:「如此說來,這個郡主,我的確娶不得?」

「是,絕對娶不得。」

「她已有心上人?」

「是……那心上人,可不就是我?在下絕無虛言,我與她同生共死。」

「你有何德何能,與我相比?」千姿冷冷說道。

璇璣一時氣短,是呀,這姿容,這權勢,這盛名,即使丹心名列十師,也難比肩。

「我與她相愛,不需要與你比較。天大地大,神明最大,我和她,就是龍神定下的緣分。」她靈機一動,侃侃說來,心下得意。哼,你再氣勢熏天又如何?比不上諸天神明。

千姿嗤笑道:「緣分?如今於夏郡主送上門來,就在這王宮,就是我的緣分到了。我會與她獨處三日,到時她不變心,我就放她與你團聚相守。你可敢與我擊掌盟誓?」

璇璣駭笑錯愕,獨處三日?她不想終日面對這樣一張容顏,是怕動心還是什麼,她說不清,待要拒絕,卻是無力。姽嫿金袖一招,玉腕按在她肩頭,冷香縹緲襲來。璇璣頓時一靜,好,就讓你心服口服。

「擊掌就擊掌!」她提起手掌,千姿輕輕一拍,像是撫過她的手心,她不由一陣心悸。

他似笑非笑,命墟葬送客,璇璣如在夢中,兀自捧了手掌發呆。此時風過,熏籠裡沉煙嫋嫋,如情絲纏繞,襟袖生香。墟葬暗歎一聲罷了,引了兩女出去,避過玉翎王的守衛,悄聲對姽嫿道:「於夏國和親大計,被你攪了。」

姽嫿出神地道:「一個女子的幸福,難道就不重要?」

墟葬頓足,瞥了神思不守的璇璣一眼,皺眉道:「千姿本已安定北荒二十七國,於夏是四大國之一,極為緊要,萬一出了變數……」

姽嫿瞪他一眼,墟葬太過持重求穩,瞻前顧後,這就是卜算太多的壞處。她嗤笑道:「於夏為何要和親?以姻親籠絡玉翎王,不過是國主怕蒼堯獨大,吞併諸國——你我皆知玉翎王志不在此。璇璣的心上人卻是你我相熟的人,你猜是誰?就是丹心那孩子,如果千姿能成其佳話,於夏有何損失?」

墟葬得知前因後果,細想了想,放下心事苦笑,「丹心那個賊小子,沒被老爺子罵死?竟比我還膽大,連於夏郡主也招惹上!我以為郡主是信口開河,既然兩情相悅,那就無話可說,只求玉翎王沒有看上她。唉,唉!」

璇璣聽到最後一句,羞紅了臉龐,發狠地道:「憑他是誰,我就是死也不嫁!」她一身白袍,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忽地說出狠話,倒像是撒嬌,墟葬不覺看得一呆。

璇璣滿腹心事地返回居處,墟葬與姽嫿閒談片刻,把別後情形大致說了,又取了皎鏡的信給她。姽嫿聽到娥眉中毒,道:「她的身子可好些了?要不要我去看看?」墟葬大喜,心想姽嫿往日為紫顏調香驅毒,皎鏡不在,她是最好的大夫,忙領她去宮室裡探望娥眉。

姽嫿與娥眉一見,惺惺相惜,當下也不客氣,望聞問切,細細查探。纖纖溜溜的眼睛一直凝視姽嫿,這位姐姐真是香啊,她就像誤入花叢的蝴蝶,想要撲上去好好聞聞。姽嫿瞥見小丫頭雪娃娃般地倚在一邊,我見猶憐,褪下一隻玉香囊替她掛好。

纖纖歡喜不迭,一個勁吸著小鼻子,呀!後園小徑的丁香,棚架懸垂的紫藤,山間芬芳的巖桂,路邊茂盛的霍香……鏤空的玉香囊中有數不盡的香氣,小手抓緊了,就像握了一隻百寶盒,再不肯放下。

「姐姐體內毒質已除,沒有大礙。薩杉城尚未染疫,有空多往外邊走走,困在宮苑中並無益處。」

墟葬鬆了口氣,想起千姿要辦香會的事,對姽嫿道:「你那裡可要幫手?」她歪頭想了想,一個人的確力薄,笑道:「借你一用如何?」墟葬笑道:「客氣什麼,娥眉也可幫手,還有炎柳和玉葉,等他們玩耍回來,我來抓差,派他們去運香料。驍馬幫從西域運來十幾車,定有你想要的。」

姽嫿聽得心癢,再坐不住,當下就要去看,娥眉牽了纖纖同去,一路霧鬢雲鬟,綵衣窈窕,路人無不豔羨地望了墟葬。到了驍馬幫在城中的香料鋪子,幫主景範聞說墟葬、姽嫿兩位大師前來,忙率眾出迎。

「景幫主,我來叨擾,你這裡有什麼好香?」姽嫿笑語盈盈,開門見山。景範已知千姿的諭旨,沉著的臉上多了幾分笑容,道:「不瞞大師,今次從西域運了不少好香,我正在清點分配。聽說中原各家香院都有人到,要多謝大師,能為安迦百姓造福,屆時把香方抄去,各城效仿,疫癘又豈能猖獗?」

「說得容易,稀有香料貴如黃金,哪裡能到處不計成本地拋灑?薩杉香會,多虧有玉翎王財力支援,北荒其餘地方,未必如此幸運。」姽嫿嘆了口氣,縱然名列十師,也非無所不能,這一技之長想要撼動天下,權勢金錢皆不可少。有時,不是不心灰的。

「大師放心,我王既有抗疫的決心,就不會放任疫癘流傳。香會上,就是要尋出妥善的法子,若能尋得最簡單的香草藥物,諸國效仿沿襲,豈非善莫大焉?」

景範領了姽嫿去看香料,蘇合香、甘松香、燻陸香、安息香、迷迭香等出自西域,驍馬幫今次所得皆是上等香料,調變香品可謂事半功倍。姽嫿見了欣喜,說要一半之數,景範心中驚異,反覆問了幾遍,不得不為她挑選七車香藥,運回館舍。

姽嫿心中有了計較,當年十師會,她曾想過排設「十方香陣」,如今擴用在一城防疫最是恰當不過,遂與墟葬約定明日商討佈陣之法。墟葬聽了她的構想,讚歎良久,回去準備不提。

晚間,回到館舍的制香師們聽了玉翎王的諭旨,歡欣鼓舞,各自籌算思忖。照浪收到一份手諭,千姿稱要與郡主共聚三日,暢談於夏國事,不由深感莫名,詢問了女官,方知璇璣裝扮了去過玉翎王居處。

照浪徑自闖進姽嫿屋中,她依舊在素手烹茶,天香染袂,綺麗生姿。他一見之下,急切相詢的心思淡了,笑問道:「你想壞我的事?」

姽嫿神色澹然,閒散地調弄茶碗,悠悠地道:「你的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照浪一怔,掩飾地坐下,也不急了,只看她弄茶。姽嫿停了下來,耳畔明珠閃爍,晃得人心動搖。

「於夏區區小國,即便名列北荒四大國,不過是邊陲之地,縱橫天下的照浪城主,會看在眼中?」姽嫿撥亮燈芯,瑩瑩微火,映得她眸色融融。

照浪一笑,猛虎在蟄伏時被人察覺了意圖,不如遊走逡巡,擾亂視線。

「能撈個伯爵,實是意外之喜,那日發現通天城,長生也在場。可惜這小子不夠機靈,困在迷宮裡,比我晚出來。不然,這定西伯就是他的。」

姽嫿妙目流轉,茶湯已沸,就此調了兩碗茶,又是自取一碗飲了。

香芽尖尖,入口清甜,姽嫿細細品味香塵翠毫,若有所思。照浪也淺啜一口,滋味與先前不同,鮮香留齒,醇厚不散,再看去,雪湯如吐珠,煙氣雲般繚繞,笑道:「今次用的是冰山雪水,妙哉,妙哉。」

姽嫿瞥他一眼,悠悠說道:「你這次北上,定是奉了太后的命令。也是,熙王爺倒了,你是太后最忠心的一條狗,更要為她效死忠。太后與千姿的母后雖是姐妹,可玉翎王獨霸北荒,眼見就要稱帝,萬一他日揮兵南下,侵我中土,非是太后所願。因此你很早就潛入西域,勾結梵羅王子,伺機想擾亂北荒。至於於夏送親一事,我不信你想看兩國聯姻,到時定要想法子攪亂局勢,是不是?」

照浪哈哈大笑,軒眉朗目定定望向姽嫿,「你真是我的知己!難怪熙王爺當年,花費重金請你出山,尋找沉香子的下落。那時我有事羈絆,不曾同行,不然,你也不會滯留沉香谷,成全了紫顏的英名。」他語氣蕭索,不盡惋惜之意,一雙眼卻越來越熱忱。

姽嫿落落而笑,這廝屢屢有意無意提起紫顏,想要亂她心思。

「我明白城主的寂寥。紫顏隱沒這一年,城主苦無對手,高處不勝寒,這才西行北上,以一己之力擾亂西域北荒。此間是三大地域博弈之所,權謀爭鬥就罷了,無論如何,如果讓我知道你與北荒大疫或其他傷天害理的災禍有關,十師必會把你打回原形。」

她眼中殺氣,一閃即沒。

照浪傲然玉立,英氣的面容裡有不羈的自矜,不能忍受她的輕慢,當下冷笑說道:「我殺人不需要理由,也不擇手段!昔日死在我手上的婦孺多了,你想與我為敵,不必諸多借口!我知道你不會正眼看我,無妨,你仍做你的制香大師去,薩杉香會,就是你除疫的首戰,不要輸給你的同行!我會好好看著你。」

說完,照浪大踏步離去。姽嫿望了他決然的身影,口中的茶香,微微有些變苦。她寂寞地攪動茶筅,恍惚出神,「紫顏,你是如何與他敵友莫辨,相知相交的呢?」

玉翎王親自主持薩杉香會的事,令全城鼓舞雷動,兩家寺廟張燈結綵,連夜趕製護身符。一眾制香師領了香料,殫精竭慮,挖空心思調變新香,想要在三日後大顯身手。照浪把璇璣送入玉翎王居處後,對襄嶺上那塊寶地生了興趣,獨自騎馬入山,安迦國主生恐出事,派了人遙遙跟著。

墟葬來尋姽嫿,她用玉石棋子擺出薩杉城的佈局,正自沉吟。案上兩碗清茶,如仙山靈草,飄霧生香。

「我和娥眉思量出一個佈陣之法,用少數的香料,即可遍佈籠罩全城。」墟葬神采奕奕,不客氣地坐下,擺佈起黑子,「薩杉北有襄嶺,前有翠池,宮城中的泰康殿正是龍穴所在。其東南,陽氣降於下,西北,陰氣奉於上,此處香藥當融結陰陽,為根本香。」他在泰康殿處,點下一枚黑子。

「薩杉城東南曲突,西北凹陷,正是山澤通氣之象。東南地戶是巽卦,故在此設香藥為引。」臥佛寺亦點下一枚黑子。

「還有此四處,虎環視,蛇墜珠,龍顧尾,鳳攜雛,可為定香之處。至於其他排布,曉寒成陣,霜風合圍,你把用料最大的香藥交我,由我來擺佈就好,無須你費神。」墟葬點好幾處陣眼所在,吁了口氣,笑吟吟地看著姽嫿,「陣法名曰‘卷潮’,但有一絲穢氣,盡數席捲而去,保得全城潔淨無礙。」

姽嫿頷首注目,瞬間選定了不同香藥配置在這些地方,這是錦箋添字,繡畫點睛,有了陣法相助,踏浪乘風無所不宜。

只是苦於人手不足,縱然墟葬、娥眉、炎柳和玉葉前來幫手,畢竟不是制香師出身,蒸煮、炒炙、烘培、煉蜜、煨炭、燜香、合香、搗香、收香、窨香等諸多步驟,最多打個下手,凡事須她親力親為。幾車香料由她一人匯合煉製合香,工序太過繁重,何況她心下仍有奇思,欲調配新香,越發分身無術。

「這樣說來,香器亦須配合五行?」

墟葬想了想道:「瓷爐雖是土器,卻以水和泥,施釉調金,鑽木取火,所謂五行俱全,適宜鎮城池龍穴之地。玉石金銀之爐屬金,雕漆木刻之爐屬木,至於水火之爐……」

「我自有法子。」姽嫿雙眸宛如靈珠,透出慧黠閃光。墟葬遲疑了片刻,端詳她眉眼情態,並無晦氣厄運之兆,便把勸慰的言辭嚥下,笑道:「要採辦的物品,你寫個單子,我讓驍馬幫去辦就好。這一路得他們照應,少卻很多煩惱,我厚了臉皮再叨擾一回。」

姽嫿提筆落墨,簌簌寫就一張長單,墟葬見了咂舌,知她鋪排甚大,唯恐不能完工,急急地取了單子就走。

姽嫿拍了拍手,想起徒兒尹心柔,身邊沒個體己人兒照料,千頭萬緒的,委實難以分身。幸得她擔過霽天閣主的虛名,又經營著蘼香鋪,不是不識輕重緩急的婦人,當下尋思半晌,所有事例列了明細,一件件依次做去。

一忙三日,起早摸黑,妝容不理。

自嗅覺失靈後,她其餘諸感格外鮮明。譬如這些日子品茶,便飲出諸多滋味。先說那水,往日讀茶書,知道山水為上等,而山水又以乳泉石池漫流者為上,至於雪水,稱為「天泉」,煮茶是極好的,卻不可用於煮粥。

姽嫿辨水多時,從前喝得出水之輕重優劣,如今品出了厚、奇、清、幽之別,即使同為甘泉,也有芳、輕、冽、潔、澄、醇數味不同。而茶湯火候也有高下,唯有急火猛燒,騰波如浪,水氣全消時,方可得純熟之水,不老不嫩,最適品茗。

她更練出銳利的眼力,翠、青、黃、褐、黑,不同茶色的香茗,入水後的湯色,或明亮如寶月映琉璃,或清澈如玉英落寒江,或金黃如流螢舞丹桂,或紅豔如晴花散霞香,其滋味的鮮濃、甜爽、回甘、醇厚,只需看一眼即可知。

因此,今次她想以茶香煉製新香。用汲取花露的器皿蒸餾烹煮後的茶葉,玉露瓊漿,碧葉銀毫,雪芽翠針,這是水中的丹青勾畫,啜英咀華,把茶中最菁華的香氣收制在一起,凝合成香品。

茶為萬病之藥,清熱、解毒,又可入五臟,與其他香藥調變合香,即可闢疫驅疾。姽嫿早有萃取茶香的念頭,當下調弄蒸器,結香取露。只是箇中分寸難以把握,她反反覆覆嘗試,也不心焦,一次又一次,注水三分、五分、七分、九分,逐一試過來。終於在第二日下午,器皿裡滴出一滴菁華。

姽嫿將那濃濃瓊珠小心接在碧玉碗裡,等到晚些時候,已是一顆顆如滾珠,從蒸器裡凝結滑落下來。待續滿一小碗,她緩緩把茶樹浩潔清寂的芳華,收藏在一隻月白釉的葫蘆瓶中。

既得了茶露,她又取葉腴津濃的嫩芽,細碾成粉,與茉莉、蘭蕙、橘花、梔子等香膏調合在一處,揉拈成丸,如此一來,攥取了花茶的幽香,使得香氣愈發馥郁華美。一露一丸,留著再做調香用的香材。

墟葬不時遣人運來姽嫿所需之物,密密地堆疊開來,她居住的那進房屋被種種什物填滿,其餘制香師看了不相干的瑣碎雜物,不知她忙活什麼。只有墟葬知她謀算甚大,索性不想不顧,聽她吩咐籌辦就是。

姽嫿繁忙的這幾日,一眾制香師也是手忙腳亂,眼見出香時日甚短,更是連夜奮戰。

到了第三日晚間,蘭綺獨自來到姽嫿的居處,望了滿室煙雲霞蔚,笑道:「我們幾個調變了新香,正待師妹品評。」他的目光掃來,看似煦暖,餘光清冽如風,令人心中一凜。

「待我沐浴後過去。」

「我們闢了一間靜室,就在於夏郡主隔壁,她和那個伯爺會過來賞鑑。」蘭綺看了半晌,頗有些不大明白,猜度不出姽嫿新香為何。

「知道了。」聽到照浪要來,她微微皺眉,旋即放下心事。

梳洗過後,姽嫿斂去身上的藏香,一身潔淨如玉,穿了妃色緞襖,罩了胭脂色的披襖,石青綢裙,往靜室而來。

進屋,楠木几案上陳列十數道香品,篆、丸、線、湯,隱隱逸出微香。照浪與璇璣在客座坐了,郡主臉上漾著好奇的笑,不停地打量香品香器,照浪隱有憂色,見她進來,微一點頭,姽嫿無視地閃過。

蘭綺迎上來道:「今次不是坐而論香的雅集,無須注重儀軌,只須點評得失,大家放開懷抱,一切為了明日的香會。」眾人眼中俱有較勁之意,面上和氣稱是,姽嫿暗自搖頭,聽得鶯鶯燕燕異口同聲道:「請大師品評。」

她隨口自謙兩句,深吸了口氣,注目眾人,「請出香。」

御香殿幾女自恃有官府背景,自當開第一爐香,疏梅搶先說道:「讓我來如何?」她巧笑上前,掀開一隻釉裡紅雲龍紋蓋罐,藥香撲鼻而來。姽嫿只見得一片水色,秋光沉沉,辨不出香料為何。

疏梅在風爐上將香湯煮沸,蘭綺等人皆笑道:「好香。」姽嫿默然不語,疏梅道:「都是最尋常不過的草藥果子,煮沸噴灑,可令瘟疫不染。」

姽嫿示意她倒出一杯,拿在手中端詳。

即使嗅不到香氣,單憑香品的色澤、味道,或是煙色升降的速緩、形狀,她亦可猜度出其中的配比輕重。只是,有時少不得要嚐嚐香品的滋味。

她伸手沾了一滴,輕點在舌上。蘭綺目露深思之色。

「此香湯,莫非參考了仙術湯?以蒼朮配乾薑、棗、杏仁、甘草?」姽嫿沉吟。

疏梅順了她的話笑道:「是。」

「蒼朮可解瘟疫屍鬼之氣,誠然是好藥。但仙術湯雖有湯名,卻是散劑。」姽嫿妙目一轉,咄咄問道,「香藥焙乾為末,若煮成湯水,劑量未免不夠,製成香丸豈不更好?」

疏梅心下一凜,情知瞞不過她,只得和盤托出,「又用了其他幾味藥……」

「是石膏、知母和粳米吧?以白虎湯解溫熱,又以蒼朮治溼解鬱。」

「大師明鑑。要制香丸,只怕辰光太短,做不出多少,製成香湯……起碼看著多點。」疏梅支支吾吾說了,赧顏道,「玉翎王求的本是香方,我等做的不過是樣品。」

一邊藏沉館的豆蔻偷笑道:「用來沐浴也是好的。」疏梅臉色微變,她的香藥用量甚少,等若把口服的一劑用在一大罐中,豆蔻所言正點中她的心病。

姽嫿溫言道:「不錯,香湯香丸皆可,貴在其方,做沐浴用的香湯是不錯的主意。」

疏梅心下一鬆,展顏笑道:「此湯名滄浪,濯身去垢,一往無前。」乜著嘴朝豆蔻斜睨一眼。豆蔻不甘示弱,捧出一套白玉瓶爐盒,「姐姐的香既品評完畢,該我了。」

蘭綺失笑道:「急什麼,總要讓香氣散了才好。」豆蔻便在一旁撥弄香炭,漫不經心等著。

不多時,靜室內香氣漸消,豆蔻眉眼高高吊著,神色飛揚地用香取拈出一粒香丸,放入白玉爐裡燻著。稍候片刻,她仰臉對眾人微笑,粉面鉛華如雪。

疏梅冷冷看著,不以為然地撇嘴。

姽嫿依舊從香盒裡取了香丸,掰下一星放在嘴裡嚼著,並不在意香氣如何。蘭綺忍不住道:「師妹今日怎地愛吃香了?」姽嫿神色如常,微微一笑,「北荒薰香用得少,百姓家裡可沒有那麼多香爐。若是不會用,也有內服香藥的。這九味藥混成的香丸,本來就可口服,豆蔻,我說的是不是?」

蘭綺見她辨出究竟,微笑不語,豆蔻點頭道:「內服外用皆可。」

姽嫿口齒生香,用清水漱去,吐在銀唾盆裡,拭淨臉面,慢慢說道:「羌活、防風、蒼朮、細辛、川芎、白芷、黃芩、甘草、生地黃,協調錶裡,配伍原是不錯。只是細辛多了,溫燥之性也重,減去兩分為宜。畢竟用於闢疫,不必用量過猛。」

豆蔻欲辯無辭,眉眼略低了低,用心記下。

接著便是凝香樓,行香的一個少年,名曰靈犀,容顏如玉脂溫潤,面色清冷,也不愛多言。他往香爐裡插上一支線香,沒過多久,青煙嫋嫋而出,一線孤碧縹緲直上,如孤雲出岫,和靈犀整個人氣質彷彿。

「有沉檀、蘇合香、雞舌香。」姽嫿注目煙色,沉吟細思,「還有幾味藥。」

靈犀道:「是,加了元參、甘松、柏子、大黃。」

「還有白芷與香附。」姽嫿微微一笑,靈犀低頭道:「是。」

「這是愈疾香的新方,可有名字?」

「驅疫。」靈犀吶吶說道。

眾人皆笑,嫌他老實,姽嫿點了點頭,「香味甚是清透,即使無病,亦可養生。」得她誇獎,靈犀玉面微紅,捧香退下。

又有幾人拿出香品請姽嫿指點,她一一審慎說了,直至最後,蘭綺壓軸,托出一枚宛若紅梅的香餅。

「我這方子,只為王族貴胄配製,其沉檀龍麝,皆是名貴用藥,尋常百姓用不起。」蘭綺說得坦然,他所求名望,亦不是小民能給,「我的用意無他,瘟疫若起,一國根本不可亂,故此為朝廷與王室用香。」

他在香灰中埋好香炭,將香餅置於隔火的雲母片上,蓋上錯金博山爐的香蓋。蔓蔓煙氣如春色蹁躚而來,萬紅千翠,燕子穿梁,從爐蓋的仙山孔隙中繚繞騰飛。那雲煙飄至盛了蘭湯的托盤上,與清波交纏往返,時而環繞如泣如訴,時而輕掠不相往來。

眾人凝望仙山雲海,悠然有身我兩忘之意。

蘭綺持了金剪,對了一抹香菸,輕輕剪斷。煙色兩分之後,飛剪如鳥輕啄,急速點在雲煙之上。眾人不覺驚呼,見雲山霧海里騰起一座樓閣,寶氣盎然,如海市蜃樓,幾個呼吸間便散去。蘭綺金剪不停,再侍弄出松柏樹木,飛瀑流泉,宛如神仙造化。

一眾制香師皆是歎服,再無半點比較的心思。

待他停剪合掌,博山爐恢復吞雲吐霧的氣象,而眾人看他的眼光,儼然以之為首,對姽嫿想要品評什麼,已全然不在意了。

「雕蟲小技,且供一笑。」蘭綺淡淡一笑,「此香必能風靡北荒諸國王宮,只是這行香之技,娛人耳目而已,當不得真。」

「蘭師兄技高一籌,此間香品,以‘惜芳’為最勝。」姽嫿點頭說道,蘭綺開頭點出沉檀龍麝,她不再點評香料,聲音略壓低了一分,「不過……今次為闢疫癘,用料須簡,最終要便於複製,蘭師兄此香,到底不便推廣。」

「我只用了六味香料,工序也不繁難,就是名貴罷了。」蘭綺話題一轉,對斗香的勝負根本不放在眼中,含笑望向姽嫿,「聽說師妹要了七車香料,不知何時成香?」

眾人皆凝神側耳,姽嫿躊躇道:「尚需時日。」蘭綺訝然道:「明日就是香會,莫非趕不及?」

「無妨,香會要進行三日。」照浪突然開口,蘭綺冷冷瞪他一眼。

姽嫿微笑,「第三日晚間,我的香也該好了。」蘭綺蹙眉道:「如此之久?敢問師妹到底在做何樣合香,竟如此耗費心力?」姽嫿眨了眨眼,俏笑道:「容我保密。」蘭綺神情一澀,旋即笑道:「想來師妹必不會讓我等失望。」

「承師兄吉言,我必傾力而為。」

品評事了,眾人紛紛攜香散去,言下對蘭綺皆是看高一分。照浪遠遠望了姽嫿,璇璣拉了姽嫿的手,對他說道:「不用看著我,我跑不掉的。」照浪笑了笑,立在那裡只是凝視姽嫿,璇璣嫌他礙事,狠狠又剜了他一眼,背過身去與姽嫿低語。

她明日即要與千姿朝夕相對,心中不免惴惴,想到與丹心相處的幾日,彷彿並不太難,但千姿貴為北荒之主,不可隨便應對。姽嫿聽完,柔聲道:「你只管做自己,真要動了情,就歡歡喜喜去嫁,否則,千姿不是說了,你不變心,他就放你與心上人相守?」

璇璣細細一想,拿定了主意,頓時安然淺笑,「姐姐,幸好有你在。」姽嫿暗想,她是能醫不自醫,抬眼又望見照浪,終是默然去了,身影落落如一枝剪梅。

靜室中最後餘下她一人。

姽嫿如同蛻殼的蟬,用盡氣力,跌坐在地上。滿室香氣不散,可是她聞不到一絲一縷,只看了案上餘燼,心若塵灰。

她還能一個人撐多久?

姽嫿默默枯坐,不知過了多久,有密密的腳步聲傳來。

「傻孩子,你在想什麼呢?」一聲笑語迎風而至,宛如風荷露竹般清爽。

姽嫿霍然抬頭,望見蒹葭高髻盤雲,一頭烏髮如華美的緞子,斜斜插一支碧玉簪,就已容光懾人。她輕盈躍進門來,身後八九個霽天閣的男女弟子,笑靨歡容,一齊對著姽嫿道:「見過師姐。」

姽嫿從心底裡叫出聲來:「師父!紅袖、玉宇、凌霜……你們都來了。」她黯然的面容漸漸有了光彩,攙過這人的手,又拉起那人問候,忙著轉過一圈,七嘴八舌說個不停。

蒹葭偏頭看了一會兒,瞧見姽嫿神色裡隱藏的倦意,搖手道:「去,去,一個個小猴子似的。你們先去安置,趕了這些天的路,好好睡一晚,明日再來纏人。」弟子們含笑應了,向姽嫿告別,自去挑了屋舍住下。

姽嫿挽了蒹葭回屋,桌案上盡是茶具,蒹葭笑道:「咦,你竟收了茶香?不錯,不錯。」姽嫿知師父嗅覺驚人,想是聞味知意,點了點頭,「師父稍坐,我去烹茶。」

「不急,和你說話要緊。」蒹葭拉了她在榻上坐下,親熱地端詳,有多久沒見到這徒兒了?

「師父越來越年輕,比我看著都小。」姽嫿嘻嘻一笑,只有在她面前才可這樣任性,唔,對傳紅說話也是,可以不假思索,隨意編派,她說什麼,那呆子都覺得是好的。

蒹葭笑道:「你與傅傳紅遠遊一年,沒有偷偷嫁人吧?」姽嫿啐道:「這是什麼話,他若想娶我,總要向你提親,還有納采問名,哪裡能偷偷就嫁了。」她心中正想著傅傳紅,被蒹葭一句說破,紅暈滿頰。

「這就好,這就好。」蒹葭眉開眼笑,一臉慈愛地望她,「總得我先辦喜事,你慢慢再嫁,師徒倆有先有後……」姽嫿瞪圓了眼,這是什麼師父嘛,自己滿心的煩惱,被她三兩句話打消,笑道:「原來是師父思春。」

「小妮子別胡說,哼哼,要不是你不肯當閣主,我早就安心做少奶奶去了。如今可好,拘了我這些年,你還是一個人!」蒹葭一骨碌說下來,一臉關切。

姽嫿心虛地望她一眼,師父說得是,綺年景貌耽擱在霽天閣中,聽說皎鏡千求萬願地請她去無垢坊,師父也僅是每年去轉上十幾日,不肯多留。

「好啦好啦。」蒹葭揮揮手,眉尖一絲輕愁飛掠而去,「好容易玩夠了,你的師妹們成材了,代閣主的人選有一把,再不愁霽天閣會倒。我可以安心嫁人了,也不必想起你就剩了埋怨。」

姽嫿心中皆是歉意,拉了她的手撒嬌,「師父……都是我的不是。」

「唉,你是我最好的徒弟呀。」蒹葭這才斂容正色,細細看她,這徒兒,不似往日閒散,心事極重的模樣,「十師相聚是喜事,就算玉翎王是那勞什子北荒之主,難道會吃人?你怎麼愁眉不展的?」

「我……我嗅覺失靈,再無法聞香。」姽嫿心頭一熱,盡吐衷腸。

蒹葭一驚,見她神色澹然,不急不躁,心下略定,想了想道:「莫非你忘記洗香?」制香師每日嗅觸太多氣味,因此霽天閣曾有規矩,每制一道香品後,必沐浴靜心半日,洗去餘味。

姽嫿搖頭,她浸淫此道已久,怎會疏漏?即便是如今,她無法嗅到氣味,品評香品之後,一樣會洗香驅味,不使諸味雜陳。

「你這幾日,如何調香?」蒹葭問得心痛,想到徒兒身受之苦,一顆心急切起來。

「眼、耳、舌代之。」姽嫿吐舌笑了笑,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師父,我試嚐了幾百種香料味道,有的從前沒吃過,倒不太難吃。」

「牛嚼牡丹!」蒹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想了想唯有她這個法子,才能繼續制香,「既得此疾,應調養旬月,慢慢恢復,絕不能再調香。」她攢眉沉思,只想著皎鏡偏又不在,自己雖有良法,效用來得緩慢,怕是趕不上千姿稱帝之機。

「師父,我……明日就是玉翎王辦的香會,為的是闢疫祈福,我不想錯過。」姽嫿眼中堅定,語氣仍是嬌嗔,拉了蒹葭的手搖晃,「有你們在就更好了,我那十方香陣鋪排太大,你就幫我一回。」

「唔……」

「此地事了,我見了皎鏡大師,一定讓他立即向師父求親!」

蒹葭擰了擰她的臉,嬉笑道:「算你有孝心。我的事你別煩心,先顧好你自己。你一個人萃取茶露如何趕得及?等我去尋釀酒鋪子,用他們的蒸器來收制。想你所圖應該不止於此,快說說,這回的香陣要怎麼做?」

姽嫿喜道:「還是師父最好……」當下把香品陣法都說了。

蒹葭愣了半晌,眼中晶瑩一閃,低下頭忍住了,嘆氣道:「你的心氣還是那麼高,跟著紫顏學的壞毛病,非把自己往死裡逼迫。幸好我們加起來有十個人,不會忙不過來,早知如此,我就該提前北上。」

姽嫿臨行前,向蒹葭去了信,邀請霽天閣諸弟子同入蒼堯。蒹葭七七八八安排好諸事,再行北上,一路遊山玩水,逍遙快活。後來在驛站看到玉翎王去安迦的訊息,尋到薩杉來,不想正好遇上姽嫿陷於困境。

「有師父在,萬無一失。」

連日來緊繃的一根弦,迸出了清亮的一聲,敲金斷玉,驚破夜空。

次日香會,薩杉城中兩家寺廟香菸鼎盛,人潮湧動,香客們摩肩接踵攢聚到廟裡祈福。一眾制香師所調合香,在寺廟和王宮中供奉焚燒,其香方皆明示在旁,讓人傳抄。因城內無疫癘流傳,故香會里攤肆紛陳,雜耍叫賣,傀儡花燈不一而足。更有樂善好施者,佈施粥飯果子,廣散香油銅錢。全城內外,一片盛世景象。

璇璣跟隨千姿,前往襄嶺驅疫祈福,回到城中陪他馬不停蹄,到寺廟禮佛許願。安迦國主選了另一家寺廟拜佛,最後兩廂會合在王宮中時,夕陽已斜落。

千姿神清氣爽,要與璇璣微服入街市觀燈火看百戲,饒是璇璣素來體健,也是香汗津津,嬌喘不停,只能由他拖了向前。混跡在百姓中,喝一口暖茶,啃兩下胡餅,吃幾串羊肉,瞅瞅獻藝謝神的龍燈和高蹺,璇璣雙足火辣,卻是自由自在,心情極好,連帶著千姿也不再高高在上,多了幾分順眼。

唉,偏這是個瓊雪香玉似的人物,一旦放下提防,越看越是歡喜,舉止如有仙氣,百看不厭,到得後來,璇璣已忘了看外間熱鬧,只不斷偷覷千姿。

千姿被她看得奇怪,尋了悄靜地方,問她:「我臉花了?」

璇璣搖頭,千姿道:「那你盯了我作甚……莫非……」

璇璣轉而瞪眼,「是,你這裡沾了芝麻。」玉手輕拂,在他臉上拍了一記。千姿抓住她的手,柔荑綿軟,目光驚亂,當即一笑,「你可是覺得我生得俊俏?」

璇璣啐道:「哪有人自吹自擂的?」被他抓得太緊,不由有了薄怒,嗔道,「你快鬆手!」

千姿哈哈大笑,反把她往懷裡一送,讓她半倚在身上,「蒼堯出美人,等你去了便知,你那心上人,可不及我半分。」

他的話激起璇璣傲氣,她忽地旋身一閃,勉力掙脫開來,冷淡地抱臂說道:「長得俊美又如何?終有老的一刻。我瞧你好看,多看幾眼,你別得意。我的心上人,從不像你這麼無禮。」

千姿笑吟吟地,也不著惱,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吃了不少,我們喝酒去如何?」他頭也不回,含笑用言語誘她。璇璣望了他的背影,跺了跺腳,只得跟上。

兩人如此廝混了兩日,人前相敬如賓禮尚往來,人後少不得像小兒女般拌嘴相爭。每次皆是千姿言語不當,招惹璇璣反唇相譏,可無論她如何譏諷,千姿從不動氣,璇璣猶如用力打棉花,使不上勁。幾次之後,璇璣學了乖,管他心裡如何盤算,她隨意地逞口舌之利,看千姿陰晴變幻,憋出內傷。

唯有說到蒼堯現任王后時,千姿沒了嬉笑的神色。

而璇璣,目睹他肅殺的面容,不覺收了聲,不再挑撥。她怕那絕美的容顏轉瞬變成暴怒,倒不如欣賞他和氣時的仙家姿容。

到了香會第三日傍晚,姽嫿奏請玉翎王,十方香陣已成。

酉時,千姿與安迦國主立於高臺,共賞香會盛景。璇璣粉妝妍麗,雲髻輕攏,立在玉翎王身側,如花開並蒂,惹得無數人瞻仰詢問。三人俯覽全城,處處燈光如玉,星羅棋佈。

忽然遠處銀橋火樹,香光臨城。

「這是食物的香氣?」千姿驚異地望向城東,星星點點,斷續飄來好聞的香氣,溫暖氤氳,令人食指大動。間中夾雜了辛香調料的氣息,呼喚每個人的嗅覺與味覺,彷彿目睹無盡美味佳餚在眼前陳列。

鮮滑的冷盤,碧脆的菜蔬,肥嫩的野味,軟酥的糕點,清甜的飯食,濃香的羹湯,輕紅膩白,凝膏粘脂,各種美妙滋味如星雲匯聚,漫衍成一條香味雜陳的銀河,浩浩蕩蕩貫穿全城。無數進香祈福的百姓在香味裡陷入了回憶,這是清晨小販新蒸的松黃餅,出門時媳婦烘烤的烙面角兒,上山圍獵打下的燒羊肉,水邊垂釣捕獲的蒸河魚。香味裡有街頭的爭吵,夫妻的閒話,風雨的侵蝕,歲月的艱辛,平淡如流水的日子就在這香味中,一點一滴被記起。

千家燈火,萬戶風月,這一曲香歌浩然鳴唱,聲勢動天。

璇璣笑眯眯地眺望遠處,搖頭道:「姽嫿大師可不是在煮菜,那是她調鼎入香,配製出的味道,我嗅了幾下,已是神智清明。」她不覺懷念起於夏的家鄉菜,秋天親手製成的鹿脯,調入蒔蘿、蔥絲和花椒,不知孃親有沒有吃完?還有口蘑燉貔狸,簡直是天下至大美味,可惜安迦國主太小氣,他們這些外來人就無此口福。

「匠心獨運,很是美味。」千姿悠悠地呼吸著,倘若闢疫的香料全是如此誘人,百姓便有信心安然度過這場厄運。

過了一陣,香風兜轉,甜熟的食香飄散,南方的天空上忽地彩光耀目,風雷作響。一時雲煙蔽月,五色華彩光芒如繁花盛開在天際,漫漫香霧騰空而來。千錦球,萬粟花,彩雲追月,滿天星,龍出水,落英如雪。煙花四射的薩杉夜空亮如白晝,薰風借了煙火吹拂飄散,倍添喜慶的意味。

璇璣歡喜地仰望天空,孩童時過年,她最愛在王宮裡擺弄這些珍稀的煙火,聽震耳的爆裂聲敲破寂靜的夜。她幻想過化作一陣風,跟隨煙雲直上雲霄,從高處俯瞰整個於夏。這個夢藏於心底多年,每次看到煙花,瞬間燃燒而後消融,便有壯志未酬的感慨。

如今,煙花在消散後卻不曾粉身碎骨。

無數香粉如天花亂墜,微細的金蕊灑落院落街巷,從濃重的硫磺氣息中,幽然綻放。

諸香院的制香師聞香色變,蘭綺喃喃說道:「師妹,你竟出此奇招?」疏梅、豆蔻、靈犀等弟子一臉震驚,想不到姽嫿有此魄力,提煉出如此多的食物香氣,而香料迥異的焚燒方式亦是匠心獨運。眾人不覺想起姽嫿品評蘭綺時的言語,「今次為闢疫癘,用料須簡,最終要便於複製」,誠哉斯言,姽嫿她做到了。

安迦國主只是心疼,中原來的制香師太會花錢,這火樹銀花,在北荒可以賣出天價,連他在年節時也捨不得多放。千姿怡然而樂,盤算著稱帝典禮中燃放的煙花,亦可多多裹挾香料,一舉兩得。

「這姽嫿,果然是紫顏的知己呀。」他心下讚歎,在芳冥薄夜中,想起了那個端秀雍容的人物。

十師齊聚北荒,他最想見的,不過此一人而已。

他悠然神往之際,虛空羅幕中徐徐蕩來一絲優雅澄靜的茶香。

墟葬選定的中樞之地,安迦王宮泰康殿內,三十六隻粉青瓷爐排成天罡陣圖,吞吐檀香和佛手調變的合香,其間又有諸味茶香與果香繚繞,恍如閒坐涼簟上,手談一局棋,別有出塵離世的意味。

這曼妙茶果香越過百千戶人家,吹拂至高臺之上。

千姿回首,瞥見璇璣輕皺小鼻的模樣,心中微起憐惜之意,笑道:「你愛飲什麼茶?我回頭讓人替你尋來。」

「噓,別說話,你嗅到茶香了嗎?這就是我很愛的玉泉茶。」她闔目靜思,倚在白玉闌干邊,秀影如瓊樹佇立,黛眉檀唇豔豔生姿。

茶香婉轉飄拂,綠茶、青茶、黑茶、紅茶、白茶、黃茶……各色茶味變幻數次,沉斂的幽香竟有了嫋嫋娉娉的風情。千姿幾個呼吸間,猶如飲下一杯杯清茗,滌盪身心疲憊。少頃,又轉化成諸多果香,馨甜怡人。明月,暗香,玉人,燈火,千姿忽地心動,俯下身去,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璇璣猛地一跳,溫熱的觸感讓她面如火燒,越發顯得玉肌花貌,撩得人情懷旖旎。安迦國主偷偷望了兩眼,小心地往一旁避去,紅顏禍水,還是遠遠躲開為宜。

「不管你嫁與不嫁,你今生也不會忘記我。」千姿放肆一笑,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

餘下她一顆心,彷徨無依,疾如滾珠。

「這是茶香?空靈之境?」蘭綺越發心神欲裂,又是焦躁又是佩服。姽嫿大膽決絕的謀劃,他不是沒想過,可是茶味易散,萃取茶香看似容易,想大量獲取或是長久存留皆是難題,沒有成百上千次的嘗試,絕難成事。他不由黯然地想,難怪龍檀院的前輩提起姽嫿無不讚賞,也難怪她會舍下霽天閣的大好前途,獨闖京城開設香鋪。她是那種靈氣滿溢的女子,哪裡都無法拘住她的腳步,他一心想勝過她,卻不知早已輸了太多。

諸香院弟子默默無言,從先前的震驚到此刻自慚形穢,只覺自身太過固步自封,稍有心得便沾沾自喜,不曾站高一層,更上層樓眺望遠處的風景。眾人皆是心思細巧之輩,有幾個態度謙卑的人,當下品出姽嫿此舉的深意,生出諸多創想,性急的人已匆匆返回住處,一心調變新香去了。

此時,從北方傳來腐敗腥惡的奇臭味道,令人頓生愕然,紛紛掩鼻逃避。蘭綺想到姽嫿先前種種異狀,腦海中閃過一念,莫非她嗅覺失靈?否則,怎會突然失手,調弄出這等離奇臭味?換在以前,他或會暗中慶幸,可值此關鍵時刻,功虧一簣,他不忍看姽嫿被人唾罵,忙招呼香院的弟子們,想要尋法子補救。

正當眾人被惡臭攪得失去耐心時,疏梅蹙眉說道:「龍涎香也是這般,初時極臭,人皆不識……」蘭綺一怔,是了,以姽嫿之能,即使真沒了嗅覺,亦有百般手段彌補,絕不會有這等粗陋的破綻。

果然,靈動的芳香瞬間驅走了腥臭。醺然欲醉的醇烈氣味,像暴風雨前的狂風,猛然地攪動世間。一聲聲驚歎過後,百姓興奮地手舞足蹈,城中點點燈火如螢飛,上下翻撲。

「這是……酒?」璇璣暗自哀嘆,很想浮一大白,澆卻心中塊壘。酒香攜來濃郁的藥氣,直接傾倒在青石板小路上,整個薩杉城彷彿醉了,在這酒池香湯中陷入狂歡。

璇璣咬咬唇,她不願看見千姿這樣輕易地宣稱勝利,就當被跳蚤咬了一口,她矜持地說道:「你說得對,三日已到,我還是不想嫁。」

千姿驀地抬眼看她,銳利如鷹的目光刺破她的設防。他的笑容如盛開的金蓮,「無妨,就讓你那心上人,領你回去。」

璇璣一怔,丹心不知人在何處,她自己扮的男裝,又如何領她回去?

千姿看她發窘,哈哈大笑,「罷了,你有腳有手,想走就走。今夜萬民歡呼,這香會辦得圓滿,我不想讓你有遺憾。」

他的心太大,從來不在女人身上。璇璣深深看他一眼,因緣際會,有這一場相逢,他說得不錯,她會記得這一夜的絢爛光華。

可此刻,她只想疾奔而去,遠遠地離開這個危險的人。

身後,如金似玉的香氣自西方轟鳴而至,如奔騰的洪流,欲將人淹沒。

茴香、花椒、胡椒、香蔥、枯茗、生薑、丁香、豆蔻、芥菜、橘皮、馬芹、胡荽、木蘭、茱萸、桂皮、石蜜、蔗糖、薄荷、蒔蘿、白芷、甘草、苦艾、陳皮、砂仁、紫蘇、牛至、香薷……藉由燻燒揮發出辛烈的芳香,如烈風呼嘯,漫過城池。

諸香自四面八方席捲薩杉,全城穢氣全消。

今夜,姽嫿如點兵的大將,把手下兒郎遣派出去,笑傲沙場。

她走過太多地方,知道瘟疫過後,萬物凋零的荒蕪與蒼涼,疾病如狂風橫掃大地,帶來死亡的氣味,即使食腐的禿鷲也會掉頭而去,不敢逼近那朽爛陳腐的地方。黴臭有毒的空氣,就像張牙舞爪的惡鬼,隨了恐懼加速彌散,凡人脆弱的軀體根本無法抵擋。

而人性的骯髒與卑劣也會在同時,猶如泛起的沉滓,在死水中興風作浪。

唯有香藥,在此刻會成為救贖,遮掩千瘡百孔的大地,修補不堪一擊的身體。姽嫿思慮得更為久遠,她想用世俗中最尋常的氣味,去挽救這場浩劫。

東方,漆木描金香爐,爐蓋上立龍馬,食香飄搖天地間。南方,藥線為引,燃起煙花火炮,香火如天女散花,聲動四野。西方,如意雲紋鏤空金香爐,爐蓋鉚有蓮瓣寶珠鈕,辛香郁烈如風。北方,蔓草紋玄冰大鼎,香藥酒水粼粼如海,沸沸如湯。王宮中央,三十六隻粉青魚耳瓷爐排兵佈陣,茶果香交替繚繞。

四面八方,花香、果香、茶香、木香、草香、谷香、膏香、脂香、蜜香、辛香、粉香、酒香……這是她的良將,直至它們披荊斬棘衝鋒去了,她的使命才完結。

蒹葭扶起姽嫿,她已心神皆疲,不能再守著香陣。姽嫿虛軟地倒在師父懷中,大汗淋漓,仰了頭問道:「我做得可好?」蒹葭溫柔地道:「再沒有誰能比你更好。」姽嫿雙目緊閉,長嘆一口氣,在她懷裡竟酣睡過去。

墟葬忙了一場,一身大汗地趕來複命,拍手道:「幸不辱命。」見姽嫿睡著,喟嘆道,「她這回累得慘了。」蒹葭輕撫徒兒的背脊,出神地道:「她比我拼命多了。」

兩人候姽嫿睡著,她打了個盹,很快甦醒,不好意思地謝過墟葬。一行人回到迎賓館,見人影幢幢,原來是丹眉、皎鏡一行人到了。香會人海蜂擁,車馬塞途,好在城門因此未閉,連夜尋到了館舍處。

皎鏡見了蒹葭,眼中再無他人,蒹葭知道徒弟心意,劈頭便問:「紫顏和側側呢?你們為何少了一半人?」

皎鏡摸頭道:「紫顏和側側聞說羅睺山有種異蠶,出絲與皓月谷的朱弦極似,一齊去尋寶了,長生和卓伊勒跟去看熱鬧,晚幾日就到了。丹心那小子,唔……一入城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姽嫿怔怔不語。相望恨不相遇,好夢才成又斷。說也奇怪,她彷彿早知相見難,這是相守太久的代價?咫尺不得一見。

她勉強一笑,命運在逼她屈服忍受,非要百般摧毀信心。眼前飄過傅傳紅的身影,畫師固執深情的笑眼,熨貼她的心,撕開了霏霧濃雲,耀下暖光晴色。

她擺弄腰間的青羅香囊,這是側側親手繡制。倘若你們安好,我便無恙。

墟葬瞥了她一眼,道:「她這幾日不對,皎鏡你幫她看看。」皎鏡苦了臉來搭脈,道:「並無大礙,只是情志不舒,致使肝氣鬱結,肺氣失宣……莫非,你竟……」姽嫿知他看出端倪,平靜說道:「嗅覺失靈多日,其餘如常。」

皎鏡皺眉道:「你近來遭遇了大事?」姽嫿搖頭,皎鏡奇道:「有何心煩之事?」姽嫿心下一動,略知究竟,默然不語。皎鏡與蒹葭對視一眼,蒹葭輕輕搖了搖手,皎鏡笑道:「想是長途跋涉,累了一場,你莫心急,調養幾日,我擬個方子你先用著,慢慢就好了。」

蒹葭也道:「這些天你累得不輕,回去好好歇息,不必陪了閒話。」墟葬囑咐娥眉陪她回去,姽嫿笑說無礙,與纖纖又玩耍了片刻,這才一個人回屋。

掩落一腔愁緒,調茶弄香,將心思略略散開。她胡亂出了會神,想到皎鏡的疑問,這些日子念念於心的,無非兩件事,兩個人。燈下白釉茶碗上依稀閃過「相思」二字,她心下一痛,對了燭火看去,卻是一首《定風波》:

「素藕抽條未放蓮,晚蠶將繭不成眠。若比相思如亂絮,何異,兩心俱被暗絲牽。

暫見欲歸還是恨,莫問,有情誰通道無緣。有似中秋雲外月,皎潔,不團圓待幾時圓。」

字字如刻,印在心上,道盡這些日子的彷徨。她到底在畏懼什麼?心中悵然思念的良人,又是誰?放一個在心上,就容不下另一個?姽嫿凝望茶碗上的詞句,默然尋思。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外輕叩,喚著她的名字。

璇璣紅了臉,瑟縮地站立在門外,素腰嫋娜如柳。姽嫿看了心疼,忙拉她進屋,「這些日子忙得糊塗,竟忘了你。千姿放你回來了?」

「姽嫿姐姐,我……我有話想問問你。」

兩女倚了熏籠坐下,姽嫿遞上一杯香茗,璇璣喝了幾口,捧在手中,略略緩了口氣。

「姐姐,你有心上人麼?」她開門見山,徑直問道。

姽嫿愕然,半晌不說話,雙腮香紅。璇璣不待她回答,兀自出神地道:「我自小性子野,騎馬射箭,當自己是男孩,也愛穿男裝。可我心裡,到底還是在等一個人,可以和他攜手,走遍天涯。」

「你等到了麼?」姽嫿柔聲問道。

「我想,我等到了。千姿是英雄,我仰慕他,他舉手投足就像神明,讓人膜拜。」璇璣眨著眼,嬌紅的胭脂映在臉上,眼波中一片煙霞之色,道,「見到他,我就很歡喜,陪著他去哪裡都是好的,永遠不會悶煩。」

姽嫿心中一沉。

「可是英雄神明,畢竟遙遠。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我也想馳騁北荒的大好河山,享受君臨天下的豪情,但他身邊已經有了人。」

姽嫿霍然抬頭,彷彿聽見了回聲,在心頭激盪。

璇璣想起那一吻的心跳,想起他狂肆的眼神,始終難以忘懷。唯有清醒下來時,想到要與數不盡的後宮妃嬪一同仰望這個人,她就有了退卻之意。

她生於王族,看過太多身不由己的婚姻,太多后妃自怨自艾地困在金絲籠中,苦苦地等著臨幸。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那般出色,若他強要我留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拒絕。」璇璣的眼神熠熠閃亮,像是在敘述一晌貪歡的夢,「我曉得,他心頭最惦念的那個,不是我。因此,他沒有開口,我也沒有停留,這三天就這樣過去了。我在想,我走了,他心裡反會有我一點點位置。」

璇璣吐吐舌頭,像是鬆了一口氣,「我等的那個人,不是他,他也不缺我一個。」

姽嫿一怔,「你是說,於夏和蒼堯的聯姻,就此作廢?」

「是,千姿是個好人,他沒有為難我,以他的傲氣,我沒對他一見傾心,他自然會放我走。姐姐,我思來想去,丹心雖不如他那般姿容無雙——唉,再俊俏的人到了他面前,也只有自慚的份。」璇璣撲哧一笑,就連她自己,也不敢誇口容儀能媲美千姿,「我與丹心彼此交心的那刻,很是快活,我不知他是不是我想要找的那個人,我想試一試,不要就這樣匆匆嫁了,我不想到老了後悔。」

姽嫿想起丹心溫和的笑容,少年有怎樣的福氣,與璇璣就這樣相識了。

「我想,他或許還在等著我。就算他放棄了,我寧可一個人,也不想去蒼堯。千姿那種神明,遠遠遙望就好,太近了,反而不真實。再說,看著他和他的王后卿卿我我,怕也不怎麼有趣。」

她眼睛裡滿是憧憬,孩童般純淨,整個人如一塊玲瓏剔透的琉璃,在暗處也生出光來。姽嫿聽著她的講述,彷彿理清了一團亂麻的心緒,心中安定下來。

「他已入城。」姽嫿說完,忽然知道丹心去了哪裡,「他……應該去尋千姿了。」

她明白了丹心的勇氣,正如臨別前的傅傳紅,那目光穿越山高水遠,急景流年,彷彿初見。他對她一見鍾情,矢志不渝,而她,又在遲疑什麼?

姽嫿突然了悟,她畏懼的是,不敢踏出那一步。暮去朝來,忽忽將老,女兒家芳華轉眼即逝,誰不盼著有個好歸宿?縱然她技壓群芳,也不過是一尾尋爐的香,無法獨自鬥豔。

一點星火燃蕙香,嫋嫋煙氣,暈暈動情。爐是香的歸宿,成灰化燼,餘馨繞樑,她想求得圓滿,就要有甘願焚燒的熱忱。

她放不下紫顏,如果此生緣吝一面,就此撒手,未免始終懸系在心,情懷懨懨。能再相見一回,此後天涯相隔,也是無怨。她這樣想著,紫顏因而成了逃避變遷的藉口。

當年在沉香谷,與紫顏、側側相守的那些時日,她已然看清,那對璧人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如今的她,該踏出新的一步。

璇璣聽到丹心的訊息,歡呼一聲,躍然而起,像一頭蹦跳的小鹿。

「我去尋他!呀,他會和千姿說什麼?」她緋紅的面容上,關切的神色呼之欲出。

「只有玉翎王賜婚,你才能安返於夏。」姽嫿微笑說道,想到照浪屆時的臉色,想必會很精彩,微微有些難言的愉快。

「對!不然不好向伯父交差,只是千姿……」璇璣想到他傲然的氣度,王者的尊嚴會允許他把和親的女子,拱手推給他人?她不由沉靜下來,有點欺人太甚的心虛,失卻了與丹心共同面對千姿怒火的決心。

姽嫿悄然焚起一道香品,讓她收攏漸散的信心。

璇璣焦急地在屋內逡巡,青絲如墨色波浪輕輕飛揚,那支累絲嵌寶金鳳簪上,淡紫色的珍珠如流星,毅然刺破虛空,朝無邊的黑暗下墜而去。她的身影沒在燭火照不到的暗影處,一陣香氣幽然飄來,包裹起她的猶豫不安。

璇璣慢慢鎮定下來,像是一隻蚌終於開啟了緊閉的殼,有了決絕的膽色。

「我不能讓他獨自面對千姿,這是我的人生,我的歸宿,我再不想讓別人做主。」

她走入夜色中,與來時的迷惘不同,此時的腳步,輕盈卻執著。

姽嫿目送她離開,卻見月下不遠處,墟葬一身翠羽輕裘,如孤鴻佇立,靜靜看著她。她忙笑迎他進屋,自從在薩杉遇上墟葬,周遭友朋漸多,入北荒後那種煢煢無依的感覺消失了。這回多虧他與娥眉援手,比起往日交情,又親近了兩分。

墟葬落在後面,悄然把門開了一條縫隙,寒光透進來,似把屋內的空寂散去了些。

「你的劫難應在這幾日化解,我過來看看。」他嗅出了百里香的氣息,在極西之地,它意味著勇氣。

「是,我已知因果,想是快好了。」姽嫿語氣輕快,與先前判若兩人。

墟葬微微一怔,細看她明眸皓齒,燦燦如星,道:「你想明白了?」

「這些天吃茶吃膩了。」姽嫿朱唇輕抿,淺笑著從白釉蓮花溫碗中取出注子,替他斟了一杯,「正好在溫酒,你喝點酒暖暖。」

墟葬捧了酒杯在手,凝神看著她,萬千思緒,在這一瞥中盡情顯露。這是怎樣一個女子呢?蘭心慧質不足以描其骨,絕色天香不足以形其容,她就是千百道妖嬈香料,焚之以火,化作一縷馨香,飄然而去。

姽嫿心下大奇,怔怔盯了他看,心頭一震,幾乎落下淚來。這一年輾轉南北,一顆心始終繫念著此人,如今想不到,竟忽然到了眼前。

是他,是他,是他。

陰晴圓缺,心上不圓滿的那一角,終於堪堪補就。

「你……你終於是好了。」她長長一嘆,千言萬語在這嘆息中,煎熬摔打。再看他時,哀怨的眼神即刻變作嗔怪,柳眉一豎,冷哼了道:「紫顏,別用你的障眼法蒙人,墟葬才不會這樣看我。」

對面那人露齒一笑,眉端百媚,星眼波聚,若說容貌只得七分風流,這一笑,更添了五分神采,英姿丰儀令人側目。

姽嫿呆了一呆,「果然是你。」

紫顏知她心細如髮,苦笑著賠罪道:「本想扮做你師父,但身形不像,我也久不做女裝,便作罷了。想到你既無法聞香,辨不出我和墟葬的氣息,混一混也是容易。唉,果然我的手藝生疏了。」

「你不是和側側尋那異蠶去了?」

「我走到半途,聽說千姿在此,心生感應,就先趕過來。還好不算太晚,趕上和皎鏡一起入城。」

姽嫿想起皎鏡的話,恨恨地道:「這個傢伙,又來消遣我……」

「我特意躲著不見,原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你居然病了。皎鏡順水推舟,讓我來給你醫病。」紫顏咳咳數聲,不去看她眼角眉間的愁思,半晌才道,「他說,你是心病。」

姽嫿撲哧一笑,心中無限感慨,想不到與他再見,竟無悲無喜,落了這麼個驚奇場面。這一想,糾結多時的心鬆脫下來,亂緒悠悠,一時只是說道:「夙夜那個妖怪,偏胡說什麼你我緣盡,害我終日不安……」

紫顏牽起她的手。垂鬟淺黛,容色如舊,這些年她一顰一笑,彼此見微知著,心意相通,早就無需多言。

「我過去那張麵皮太晦氣,不知丟哪裡去了,再不相見一說,自然極對。你呢,也與從前不同。」他指指她的鼻子,笑得狡猾,「你近來既然運氣不佳,不如讓我稍事修容,畫眉理鬢如何?如此一來,越發變幻新生,把你我間的劫厄耗去。」

「好,好。」隔了墟葬的臉,她依舊看清他的眼神,有著一往直前的孩子氣。即便撞了南山,也不會回頭,他想要的,就會披荊斬棘去獲取,哪怕鮮血淋漓,跌倒了再爬起。孩子是不怕痛的,再疼,哭完就忘了,他眼中灼熱的明光亦盯著遠處,彷彿伸一伸手,就可摘星。

那年的她,就是看見這樣一雙眼,從此知道自己,可以飛得更高遠。

望向鸞鏡中,這些日子素面朝天,落了清霜消瘦的一張臉。不知哪裡有聲音傳來,放下,放下。是了,她闔上眼簾,把過往煩愁放下,且看容顏變幻,偷取新生。

「你心中的結,到底是什麼?」紫顏從袖中摸出一柄小刀,細細地修著她的眉,溫柔笑問。他依稀猜出原委,卻想聽她親口說出。

他知道她病在何處,正如她清晰他的病。她為他調變香藥多年,如今,他只想做一味藥引,開解她的心。

「傳紅向我求親了。」有些話,對有些人說來,全無障礙。姽嫿脫口而出,想到閨中畫眉的佳話,不由粉面嬌紅。傅傳紅若是目睹,定嫌紫顏搶了他的美差,失卻國手描眉之樂。

紫顏凝視鏡中的她,玉姿清婉,稍作修飾即有豔冶國色。姽嫿就如沉香,燻燒時,一縷芳香滋味直入心竅,勾人魂魄。這般的天賦麗色,有傅傳紅那樣沉斂明淨的男子相伴,或許就如沉香遇上旃檀,被引出最芬芳的氣息,錦上添花,相得益彰。

「你便為此煩惱?傳紅等了你很多年,會是個好夫君。」紫顏緩緩梳攏她的青絲,慢慢滑過手邊的,是流年。

「我知道,這一年我與他一起遊歷,也很快活。」她低下眉去。

「姽嫿,這些年,謝謝你。」他的聲音凌空而來,彷彿很遠。

她鼻尖發酸,忍住了沒有抬頭。

「我會在北荒多待一些時日,側側要在此地建繡院,不如,你在這裡開幾間蘼香鋪?」

「……好。」姽嫿揚起臉,斂卻等閒愁緒,只把心放開。人生匆匆一瞬,若是愁眉以對,反而漫長無際。

淺蛾輕鬢,明波如訴,她顧盼間多了靈動的色彩,翩然流光洋溢周身。他彷彿聽見了清管玉弦之聲,是了,他亦不信緣分會盡。當年相見,便有一條絲迢迢縈繫,綿綿若存,斬不斷,掙不脫,扯不去。

若側側是空谷幽蘭,疾風勁草,姽嫿則是錦園紫薇,露華春曉。

側側情深,姽嫿義重,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你且安心,你劫難已去,這幾日就會大好。」紫顏忽地一笑,若有所思看向門外。

姽嫿初初理清了思緒,兀自沉想間,從鏡中瞥見他的神情,也抬頭看去。院中樹影婆娑,月華映在一個薄薄的身影上,如瑩白的蓮花,在鬱藍的夜空下暗暗發光。

因這一瞥,姽嫿的心頭,揚起了熾烈的火焰,她的身子微微搖晃,又是歡喜,又是意外,疾步起身奔了出去。

門外,月華粼粼閃亮,照見傅傳紅沉宏氣度,宛如溫玉。

「你來了……」她停住腳步,嗓音難得沙啞莫辨,很多話堵在喉間,輕輕地笑了笑,朝他揮手,「你……你幾時到了薩杉?」

「剛到,紫顏與你太久不見,我等他……」

姽嫿翠黛輕顰,回首瞪了紫顏,「你、你知道他來了?你們一起到的?」傅傳紅忙道:「是我讓他不要說。」姽嫿想到皎鏡,一陣氣苦,恨聲道:「莫非又是怪神醫的主意?他與我有仇,我饒不了他——我要去師父面前告狀。」

傅傳紅慌忙搖手,拉了她好生勸慰,姽嫿只是不依,要皎鏡親自來賠罪。這一晚她耗盡心力調弄香陣,又聽了璇璣一番話,心情起起落落,好容易收拾心緒,與紫顏相見,再度心神搖簇,不料傅傳紅也來湊熱鬧,真真要愛斷情傷。

紫顏自言自語道:「好像沒我的事了……唔。」他拍了拍手,溜之大吉。姽嫿在後面叫喚,他只當耳旁風,倏地逃得飛快。

傅傳紅看他遁走,鬆了口氣,柔聲喚道:「嫿兒——」他喜歡這樣叫她,他的嫿如他自小愛戀的畫,成為生命中的不可割捨。

姽嫿轉身,玉面清寒。

「那瓶百花香,還在麼?」傅傳紅的聲音微微顫抖,臨行前,他把那些香氣抹在她襟袖上。他不懂煉香,卻有顆持久的恆心,多年來集了上百種花香,最終凝成一瓶。

姽嫿從懷裡摸出那個小瓷瓶,醍醐仙露一般,是他累積的心血。她依稀想起,是他在她身上,點染了百花香氣,情深如花海,自那天之後,她暫時失卻了感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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