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嫿

如今花香再臨,是否能鋪就一條錦繡長途,牽引她的芳心,尋到歸宿?

「他要你留在北荒,你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傅傳紅嘆息,凝視她纖纖玉手,餘下那句話在唇邊打轉,不忍說出口。

「你吃醋了?」

「從見你第一眼起,我就一直在吃醋,你不知道?」傅傳紅柔聲說道,目光中滿含苦意,「你與他相識在前,與他攜手赴會,後來又三年同遊,我多想,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是我!可是我被拘在宮中隨時待詔,在京城看你們咫尺相隔,難得能見你一面。你知道麼,我畫的那些仕女圖,都有你的影子。」

千里音塵,多少痴情未訴。

「呆子,我以為你從來都不介意……」姽嫿咬唇,想他多少年心意不改,不知說什麼好。

傅傳紅笑了笑,「紫顏那般人物,誰也生不出怨懟的心思,我只是羨慕他好運。即使他身染重疾,能得你一手調治,晝夜照料,我恨不得以身代之……」

「呆子,你這是何苦……」她瑩瑩有淚,欷歔地望了他。

「最終你答應我一同遠遊,是在他撒手之後,我的心實在悲喜難辨,又不想錯失良機。這一年來得你相伴,我所得甚多,心滿意足。好在他終究無事,我終可堂堂正正向你求親,要你心甘情願。」他頓了一頓,忽地用盡力氣似的,啞然說道,「你要再隨他而去,也不必內疚,我不會怪你。」

「你放棄了?」

他塵面如霜,澀聲說道:「不,你那麼好,值得有人一心一意,只守著你一個人。」他的語氣忽然堅定,敲金震玉似的,朗聲道,「你說我呆也好,說我傻也罷,大不了,我等你一輩子!」

她心中壘就的高牆突然塌了,那些藩籬荊棘,擋不住他如許深情。半空中,突然有朦朧的香氣降臨,如花梢初綻的蕊,一絲稍縱即逝的輕香,來了就去。

但她畢竟是聞到了,心香動人,他煢立的瘦影中,蘊著幽獨清冷的氣息。他就這樣遠遠地注目她多年,始終不改。

姽嫿想,她記得他每一道氣味。

他指尖的松煙墨味道,有輕柔的松香煙炭之氣,混合了冰涼的珍珠、丁香、麝香與乾漆,還有石青和藤黃,硃砂與泥金的顏料芳香。他腕間的迷迭香串,她多年前相贈後,他一直愛若珍寶地戴著,鐲子朽壞了,就向她討一隻新的,不倫不類繼續套在腕上。他薰衣用的御衣香,是她配的方子,他所有衣物一律薰染多時,好讓她調變的芬芳,每時每刻與他相伴。

還有他周身清冽的男兒氣息,貼近時,肌膚中蘊藉的暖烈會如香炭中的微火,有燙手的炙熱。那絲若有若無的清香,如草木雨後的清潤明朗,令她迷醉。

她知道自己終於解開了心結,鼻疾不治而愈。纖手纏繞起他的指尖,冰涼如石子,翻手握在掌心。

他遲疑地望了她。

「呆子,你等了我那麼多年,我怎麼忍心,讓你等一輩子?」她低低說了一句,嬌羞無限。傅傳紅一愣,耳熱心跳,忽如春風拂面,緊緊擁住了她。

他傾盡情意,無怨無悔,像是他對丹青的熱情,從初遇時就不曾變過。

她開啟集滿花香的瓷瓶,層層疊疊,密密匝匝的香氣流瀉而出。濃烈的香氣簇擁著兩人,如命運的絲線牢牢繫結了緣分。

明月波光流轉,清輝粼粼而下,照耀這世間心中有情之人。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嘉禧十年小寒日,玉翎王於安迦薩杉城行香會,後兩日,王駕返蒼堯,同行者易容師紫顏,織繡師側側,制香師姽嫿、蒹葭,畫師傅傳紅,堪輿師墟葬,醫師皎鏡,煉器師丹心、丹眉,名滿一時的奇業十師大半隨行,天下注目。

傅傳紅

漠漠蒼林中,隱約逸出幾枝寒梅,傲然凌霜吐豔。一隻灰鴉凌空展翅,向了白雪皚皚的遠山掠去。蒼莽遠山間飄蕩著雲嵐霧靄,若有若無,彷彿裊繞的香氣。

姽嫿伸手過去,指尖似有濛濛水氣,冰涼拂過。

「呀,你的畫越發宛如幻境了。」

傅傳紅殊無笑容,搖頭道:「這些年再無寸進,實在汗顏。好在和你行走了一年,略有所獲……」姽嫿凝視他眉間的憂色,安慰道:「你困在宮中太久,慢慢來。」

說到此處,傅傳紅展眉一笑,如離巢的飛鳥舒展翠羽。「是了,幸好今次得玉翎王相邀,我藉機辭了宮中待詔的差事。無論是太后皇上,還是那些娘娘們,每人畫了又畫,再也不想動筆。」

姽嫿想起此事,撲哧一笑,凝神道:「皎鏡給你的病事貼果然有用,你究竟貼在哪裡裝病?」傅傳紅做了個小聲的手勢,「裝神弄鬼,不傳四耳。」

姽嫿啐了一口,也不當真,想他終於脫了牢籠,從此海闊天空,只須專心畫道即可,便為他歡喜。

「先畫到這裡,他們都上車了。」姽嫿替他收拾畫筆,傅傳紅猛然醒覺,歉意地向等候在旁的衛隊長曲身行禮。姽嫿望了身後的八輛香車,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蘭綺他們到底還是一路隨行,頗煞風景,幸好有霽天閣諸人相伴,不怕他們居心叵測。

玉翎王西行的車隊有一千多名軍士護送,王駕列於正中,十師的馬車與輜重位於最後。此時車隊出了安迦國,進入鞘蘇國境內的瓦格雪山群。瓦格雪山主峰魚鱗峰,山頂終日遮掩在雲霧中,只有日出時金光浮泛,萬道雲霞,如仙境瑤池裡遊蕩的一尾魚,令人過目難忘。

傅傳紅不顧顛簸,始終坐在車轅上眺望美景,冷冽北風颳過,一張臉凍得鐵青。姽嫿勸了幾回,見他不聽,只得將熏籠靠近放了,取來裘衣暖帽,裹得他如雪人一般。

墟葬車內是另一番光景,他大眼瞪小眼地望了炎柳,皺眉道:「擠在車裡,不嫌悶得慌!」除了娥眉、纖纖與他一車,炎柳和玉葉也湊了一處,說是人多熱鬧。娥眉只想避嫌,求之不得,墟葬卻無顧忌,扯了炎柳埋怨。

玉葉向纖纖使了個眼色,小女娃立即認真地對墟葬道:「葉叔叔,大哥哥和大姐姐陪我玩,不能去別的車。」墟葬一怔,眉開眼笑道:「好,纖纖乖,我讓你哥好好陪你。」炎柳一翻白眼,抱起纖纖,兩人同時衝他做個鬼臉,甚有默契。墟葬無法,娥眉忍俊不禁,很是開懷。

皎鏡在車裡手足無措,蒹葭答應同車後,霽天閣一班制香師望他的眼神頗為怪異,像是如釋重負。她在車內言笑晏晏,他不安地邀她再去無垢坊,蒹葭笑逐顏開問他,是否住多久皆可?他心下大喜,不動聲色地盤算,要趕在墟葬之前辦喜事才好,否則兩地相隔頗遠,賓客去了一家,趕不到另一家,如此只有對不起兄弟了。

丹眉與丹心一車,讓老爺子傻眼的是,於夏國郡主羞澀地跟上車來,毫不避忌眾人眼光。他這才知道這身份尊貴的小仙女兒本要許配玉翎王,可千姿竟能允她與丹心同車,可見是毀了婚約。兒子這回搶親搶得厲害,偏偏丹心苦惱地說並未出力,丹眉看待未來兒媳的眼光便很有幾分不同。

紫顏與側側這車最是祥和,銀燻球裡飄出白檀香、乳香和玄參曼妙的氣息,兩枚繡針如煙花綻放,一條條銀芒、金線、碧絲穿梭交織,漸漸織就一片霜雪,兩三綠柳,四五秋香之色。側側捧起手中輕若蟬翼的絲衣,笑道:「羅睺蠶果然出眾,韌性上佳,極易染色,絲光不褪,可惜此地無織機。」

兩人以針代機,調弄出織錦般的質地顏色,手法精巧駭人聽聞。紫顏卻不在意,淡然說道:「能代替朱弦就好,皓月谷那個地方,我是不想再去了。」一時勾起心事,沉吟良久,側側握了他的手,陪他沉默。

紫顏終究嘆了口氣,轉過話題道:「聽說照浪成了於夏的定西伯,璇璣婚事不成,他回於夏覆命去了。」側側道:「我再不想見此人。」忽然抬眼淺笑,「他還欠著你一條命,幾時幫我取來?」紫顏想起那個疾雷暴風般的男子,搖頭道:「他一齣現就有事端,我不想見他。」

最末那輛車上,長生與卓伊勒守了安迦國主的一堆賞賜之物,見獵心喜地把玩過了,也就沒了新鮮感。光華璀璨的器物終是冷冰冰沒個人氣,兩人閒說一陣,不由羨慕前幾車的熱鬧。

「珠蘭唐娜早點來就好了。」卓伊勒眼中閃爍希冀之光,悶悶地睃了前方一眼,「他們都一對對的,我們倆是不是慘了點?」長生微微一笑,看到眾人笑語相向,這一路真是不愁寂寞。眼看紫府中人漸漸團聚,他只有歡喜的份兒,唯一惦念的是不知所蹤的螢火。

「你還有珠蘭唐娜,我……」他自嘲地一笑,得隴望蜀做什麼,平安喜樂已是足夠。

卓伊勒苦笑,「她的心還不知在哪裡,我有得好等。」

長生心裡咯噔一下,忙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再說她來了就是你師妹,近水樓臺的,你再求不得,就是你自己笨啦。」

卓伊勒想想,歡喜了起來,瞥見長生愁眉苦臉,道:「哎,我在臥佛寺求了兩個符,託姽嫿大師送我兩個香袋,喏,分你一個。你我都要求神佛保佑。」

長生哭笑不得地接過,無奈地看向腰間,掛滿了的各色香囊。罷了,不多這一個,心誠則靈。他望了滿目金玉,曾幾何時,視若珍寶的財物不再動人心魄,兩心相依的渴望盤踞身心。這是成長,還是寂寞?漫漫人生中,原來尋一個人相守,是那般重要。

馬車在搖晃中馳向前方。無邊的雪景,是天地盡情勾勒的一幅畫,傅傳紅手指疾舞,心神沉醉。車內,姽嫿調弄出一味幽玄的冷香,清渺如寒泉的氣息鎖定了傅傳紅,倏地鷹飛而去。這香氣使人心境遼遠,畫師陡然一振,駁雜的景緻迅速倒退,腦海中清晰浮現出一幅構圖。

冷香悠悠飄散,前方車內墟葬若有所感,驀地掀起簾子,往外看去。明淨如洗的雪山,靜謐如獨居的美人,繚繞的白霧就是遮掩麗顏的輕紗。

「你心神不寧,可是擔心此間盜匪驍勇?」娥眉掠上輕愁,把纖纖抱得更緊了。

「雪山盜不足為慮,我怕的是其他。」墟葬沉吟片刻,幾次想卜一卦,難以心靜。隱約飄來的香氣,令心神清明瞭許多,他突然開口叫道:「不好!」

地面忽地一震,像是天空墜下了巨大的隕石,墟葬心一沉,眼中精芒閃過,朝四周警醒望去。

無數戰馬突然慢下,焦慮地踏步。玉翎王千姿從馬輦上開啟紅簾,容色如水向外看去,心下一驚。這情形不對!天地間過分安靜,猶如黑白兩色的水墨畫,凝滯在落墨的那一刻。

他剛想開口,遠處的雪山上,一個輕盈的雪影飛起。

這雪影在下落中不斷張開雙臂,席捲沿途阻擋之物。如果開始時,它是調皮的小猴兒,奔跳十數丈後,它就成了展翅的大鵬鳥,凌厲地朝山下俯衝。橫掠數十丈後,傲然化作一條怒吼的巨龍,呼嘯而下,龐大的身軀吞沒了半座雪山,依然意猶未盡,想一口吃下其餘所有。

是雪崩!千姿雙瞳急縮,竟怔了一怔。

在咆哮的雪山面前,凡人渺小如蟲,即使是千人騎兵護衛的車隊,不過是緩慢爬行的百足蟲,望了滅頂之災,失卻了奔跑的意志。

「是雪崩!停車!後撤!」墟葬從車內掠出,聲嘶力竭地暴喝。轟鳴的雪聲沒去了他的聲響,只有最近的幾輛車駕聽到,慌忙剎住車輪。

他急命炎柳到後方傳令。炎柳身如狡猴,幾個縱身掠過數車頂部,尋到軍中的喇叭手。那喇叭嘀嘀吹起長聲,炎柳奪了令旗向後狂舞,車伕們知道厲害,竭盡所能地周旋馬車撤退。

景範急急跟在千姿身邊,玉翎王冷眼望了奔騰的雪勢,容顏冰冷依舊。他經歷過的雪崩不止一回,這滔天的氣勢以往未見,卻嚇不倒他。左側是漫漫密林,只有向前衝才有生還的可能。

「全力衝過去!」千姿斷然下令,鼓手驟如急雨地擂起鼓,四匹玉池天馬拉動王駕馬輦向前方奔去,騎兵霍然衝刺賓士。

奪路而逃的將士如箭射向前方,臃腫緩慢的馬車費盡力氣笨拙扭轉,好似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在奔逃,追趕他們的卻是身若流星的刺客。幸好駕車的車伕皆是老手,尋覓道路上的空隙,四處騰挪翻越,險險找出一條出路。

咆哮的雪龍騰雲駕霧,萬丈雪浪翻湧,聲勢滔天,眨眼間已橫越大半山脈。傅傳紅忘卻呼吸,近在咫尺的風暴雪雲如盤踞在高空的天兵天將,猙獰地亮出了獠牙。他聽不到心跳,無邊無際的白色在眼中堆積,彷彿被妖魔攝去了魂魄,人偶似的呆呆凝望。

雪龍終於在喧囂中降臨山底,驀地騰空而起,像是要高高躍入水中,一頭往下扎去。暴烈的雪浪重逾千鈞,擊打在來不及撤退的人馬身上,沉悶的轟鳴聲如連疊的狂雷,陸續炸開,撞得耳鼓生疼。雪霰漫天,迷茫彌散的煙霧織就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往四下兜去。

傅傳紅面色潮紅,眼睜睜看著百餘名騎士被傾天大雪掩埋,眼淚奪眶而出。一瞬間所有的掙扎凝固,只落得白茫茫一片模糊。這白色恐怖如波似浪,再度向四周吞噬,逃竄的駿馬察覺危機臨近,越發踏蹄奔命,前方不時有軍士被泛起的雪浪淹沒,沒有人敢回頭張望,只顧死死勒緊了韁繩奪命前逃。

傅傳紅緊緊抓牢車軾,肅然回望迎面趕來的雪龍,雙眼充斥它頂天立地的張揚氣勢,目眩神迷。官道上好似有一匹碩大白綾捲起,遮蓋了所有生氣,雪龍呼嘯帶來的極度清冷,令他彷彿被扼住喉嚨,幾欲窒息。

一時萬物如冰封雕鏤,荒寂無邊,失卻了顏色。

傅傳紅只覺骨冷肌寒,單薄的身子如被冰雪埋葬,凝視眼前龐大的雪墳,神思顛倒。他心裡又躥出一股熱,沸騰的血液在疾速奔流。自始至終,他怒睜的雙眼目睹自然磅礴之力,這生死,輪迴,黑白,冷熱,呼呼風去風來,滾滾紅塵猶自向前不停歇。

天地間彷彿有一支如椽大筆盡情揮灑,翻雲覆雨,隻手遮天。

姽嫿死死拖住他,恨恨地叫著「呆子」,唯恐他一不小心顛下車去。這千百人中,就他一個痴人,到了生死關頭,還要把這恐怖奇景收攝在眼中。

顛狂顫抖的車廂內,紫顏把側側摟在懷裡,如遨遊縹緲雲間,坐看雲起,神色平靜。側側渾然無懼,比起生離死別,和他一起,這點風浪就亂不了人心,她安詳地伏在他胸前,閉上眼睛。

其餘諸車隨波逐流,順了車流後退,眾人不知情形糟糕到何等地步,也就樂安天命。只有纖纖被震動的馬車驚得睜大眼睛,惶恐地躲在孃親懷裡。玉葉手一招,一道彩光霞雲泛起,纖纖痴迷地望了一眼,昏昏欲睡。娥眉感激地點點頭,炎柳心下隱隱肉痛,她祭出的這把赤玉髓晶粉,起碼值十兩銀子。

雪浪拍打四野的聲音不斷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眼看車馬如螞蟻,轉眼就要被洪流吞沒。狂暴的長龍氣勢漸漸緩和下來,像是在奔襲中耗盡了氣力,飛揚的爪牙慢慢無力地垂下。激雪打在大道上,穿越在林木間,初時聲音尖利清脆,沒多久便沙啞悶響,數不盡的斷木殘枝刺進雪龍深處,像兵刃阻遏了它的勢頭。

墟葬懸起的心終於落下。車隊距離昂然摔下的龍首,僅有百步之遙,冰雪碎屑如箭矢噴射,沒有人敢在此時停下,受驚的馬兒繼續奮然揚蹄,十幾輛車混亂地傾軋在一處。

墟葬命車伕緩下馬速,回首眺望,駭然不語。眼前盡是雪色海洋,不知車隊前列的騎士與玉翎王千姿,是否逃出生天。

待車隊終於停下,姽嫿跳下馬車纖指疾彈,肅殺的山地頓時香粉曼舞,如剛烈的戰士倚身溫柔鄉中,化作繞指柔。環佩聲中,她行過處宛若清歌流空,馬匹再無驚慌失措,暴虐的冰雪亦粉香嫣然。

傅傳紅輕嗅一口幽若芝蘭的芳香,精神一振,於車轅上憑空遠眺。

極目遠望去,雪色連天,清景如繪,狂躁過後的雪山現出崇高之美。大雪塞途,道路已然隔絕,前方兩裡多遠,隱約可見千姿的王旗飄展,玄甲點點在旁晃動。

「玉翎王無恙!」傅傳紅朗聲喝道,聲音在空曠的山野迴盪,馬車內眾人定下心來,下馬探看究竟。他們匆忙奔逃一路,甚至不清楚發生何事,直至看到雪擁車前,稍慢一步就長埋地下,不由一陣後怕。

墟葬與旗手商量了幾句,向前方打出旗號,兩裡外的官道上,王駕所在處揮動旗幟,示意正在想法會合。

前方驍馬幫眾手持王駕輦亭上拆下的雲板,正在不遺餘力地挖雪救人。眾將士們徐徐跟在後面,排成兩列用刀鞘推開積雪,掃清道路。不斷有人馬破雪而出,抬下去用雪擦拭,漸次恢復神智,被雪團擊成重傷昏迷不醒的佔了不少,偏偏軍醫留在全隊後段,盡數被埋在雪中。

在後方,墟葬叫上炎柳清點人數,包括裝載糧草寒具帳幕等輜重在內,他們一行人約莫有四十餘輛車馬,除名列十師的諸人外,尚有各家香院的制香師及輜重營的軍士。眾人四下合計,雪道高厚,眼看走不成了,繞路南面的密林穿行向前,或可與玉翎王會合。

墟葬目測雪道距離,面露哀色,嘆道:「不知埋了多少人?王上既然無事,中軍之前的將士想來已脫險,此刻前方若立即救援,還能挖出一批,到時雪道也會打通。我們姑且從這裡先挖路,炎柳你帶幾名軍士駕馬入林,去前方報信如何?」

炎柳摸了摸頭,順嘴就想還個價錢,看到墟葬肅然神傷的臉色,忍了沒說,悶悶地道:「好。」

一邊玉葉露出崇敬之色,擔憂地拉著他的袖子。雪災過後正是彷徨無依之時,炎柳見她紅綃白袖,香靨流霞,不由豪氣滿胸。

「別怕,我去去就回,你在這兒等我訊息,不要胡思亂想,小心別凍著。」他慷慨說完,拍拍手就去挑人,尋了五名身手靈活的車伕,卸去馬車的肩套挽繩,換上障泥、攀胸和馬鐙。

傅傳紅的視線裡突然遙遙闖進一簇黑雲,有如無數蝌蚪從冰洋的盡頭蕩來。他細目凝看半晌,忽然失聲道:「有騎兵!」墟葬知他目力驚人,立即伏身在地聆聽,那些輕微的震動如擊打在他心頭的鼓,咚咚,咚咚,踏得他臉色鐵青。

「二十里外有兩百餘匹馬馳來。」這一路斥候並未發現埋伏,安迦也無派兵相隨的必要,這隊騎兵來得極其可疑。他略略推算,已知危機臨近,當下不假思索對娥眉、玉葉喝道:「隨我佈陣。」

炎柳見狀,喊了丹心、長生、卓伊勒等人一起幫忙,聽從三人命令,與軍士共同把馬車排成奇怪的幾列,在眾人身前橫亙出一道道屏障。傅傳紅繼續觀望,凝看半晌,口乾舌燥地說道:「他們不像是軍隊……」

一個車伕霍然抬頭,叫道:「是雪山盜!」

皎鏡正為一名受傷的軍士包紮,聞言好奇問道:「雪山盜是做什麼的?」那車伕灰頭土臉說道:「瓦格這帶最恐怖的不是雪山,而是雪山盜!他們好擄財貨,要是投降,多半不傷平民性命,把財貨全部繳納就可過關。要是反抗,刀劍無眼,他們會殺個乾淨。」

皎鏡哈哈大笑,「好!愛財貨便好,我們若被擒,就讓玉翎王來贖人。」車伕流露懼怕之意,搖頭道:「我們不是平民,他們視官兵為仇敵,見面就是你死我活!這點人手,根本打不過……大人,趕快逃吧!」

此地是通往鞘蘇國方河集的要道之一,來往商旅多數甘願繳納給雪山盜過關稅費,勝過於硬碰硬打打殺殺。但雪山盜的貪婪不止於此,不時縱馬騷擾安迦、鞘蘇兩國邊境的牧民和耕農,燒殺搶掠,兩國守軍往往追之不及,徒嘆奈何。車伕咬牙說了半晌,眾人聽得明白,臉色微微發白。

各香院子弟聞言互視一眼,推了蘭綺出來,他朝墟葬、皎鏡長身作揖,盡極禮數,面有難色道:「大師,盜匪無情,趁大軍未至,我等速速取馬入林,想法子與玉翎王會合,如此還能保得性命!」

墟葬揮了揮手,溫言道:「諸位只管先走,人太多不便趕路。」蘭綺大喜,「多謝成全!」與眾人立即從馬車上解下馬來,備好行李,匆匆往林間避讓。臨行前,他猶豫地看了姽嫿一眼,與疏梅諸人搖搖晃晃地衝入雪林。

與此同時,景範與千姿各取了鎏金掐絲琺琅制的千里眼,冷峻地站於高處憑眺。兩人也發現了雪山盜的蹤跡,千姿眉間怒意如火山爆發,秀致的面容染了一層彤紅,當下緊扼金鞭,甩出幾道長痕,「雪山盜敢打本王的主意,死不足惜!景範,你速帶五百人穿過密林去接應。」

景範遲疑了一下,他不喜這種被情勢牽著走的被動,而千姿顯然有些迷失在雪崩的混亂中。他輕咳一聲,道:「王上,林木茂密地勢崎嶇,怕是等我繞路趕到,已是半個時辰以後。再說雪山盜若有備而來,此處也不安全……」

「我已放出斥候,自然守得住這裡,不必多慮,你回去相機行事。紫顏他們是我請來的人,絕不容有失!」千姿說完,微微恍惚了一下,頭腦清明瞭幾分。他看著景範恭謹的神色,嘆了口氣,「我懷疑雪崩未必是天意。是我失察,原該小心探明瞭再走。如今陷他們於險地,卻不去救援,於情於理難以自圓。就算盡心意也好,你要走這一趟。」

景範想起那些個人物,十師中千姿最在意的唯有紫顏,其餘人再驚才絕豔,不過錦上添花而已。紫顏於蒼堯有大功,若折損在此地,玉翎王縱成北帝亦有遺憾。他立即躬身道:「屬下明白。」自從千姿即王位,他恢復了幫主之名,可言語間仍不想稱臣,依舊自稱屬下。玉翎王知其心意,也由他這般稱呼。

「等挖開這條路,我們去雪山盜的老巢,滅了這個心腹之患!」千姿凝眸冷笑,斬釘截鐵。昔日他未動這支盜匪,尚存了牽制安迦與鞘蘇兩國之念,如今對方竟敢欺到頭上,再也留不得了。

景範點了五十名驍馬幫眾與天機營將士出列,步行穿入蒼林。寒木落落,雪霧濛濛,景範心中急迫,張眼望去,沖積下來的雪龍向南覆蓋了數里地,漠漠荒林盛滿積雪,只能再往前繞道,如此一來,他說的半個時辰已是最好的打算。

人心起伏之際,傅傳紅興致勃勃地眺望遠處的雪山盜,那批人馬時而隱在迂迴的山林間,時而如銀瓶乍破噴薄而出。他胸口一團火燒得越發熾熱,凝滯多時的靈光在腦海中零星閃爍,像是被燎原的生機,催逼出點點火花。

姽嫿拉他下車,他眉飛色舞地搖頭,笑道:「戰馬奔騰,平日難見,這回定要瞧個仔細!」竟是摩拳擦掌,彷彿羽扇綸巾,在大軍後指揮若定。姽嫿愣了愣,她知傳紅有些呆氣,沒想到還是個賊大膽,哭笑不得地看了側側一眼,招手央她來做救兵。

側側提起翠色鮮妍的裙角,輕掠過雜樹積雪,仰頭望了傅傳紅。畫師神色渾然無懼,目不轉睛,專注地眺望遠方。她秀足一點,也跳上車頭望去,此時來敵近了許多,黑壓壓如洪荒巨獸,踏蹄而來。

她已非空山幽谷裡懵懂的孤女,眼前僅有車馬排出的陣法可為屏障,避之不及,反而會被對方追趕,盤算下得失後,側側平靜地對姽嫿道:「我們走不掉,要有人攔下他們才好。」

姽嫿眉頭輕顰,想了想,鑽進車內翻找起迷香來。

墟葬聽到這些言語,請來輜重營掌營的江將軍,與皎鏡、紫顏、丹眉父子一同商量,到底是走是留,如何應付盜匪。皎鏡嗤笑道:「這麼多人,逃得掉嗎?」那江將軍倒是爽氣,道:「各位馬上就走,我帶人拖住他們,王上已命人來援,拖得一時三刻就好。」

皎鏡拍了拍他的肩,道:「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們六十號人,對方起碼兩百,轉瞬殺到。如今指望不了援兵,真要對敵,須出奇招。」江將軍喃喃道:「奇招?」皎鏡神色自若地指指墟葬,再戳向自己。江將軍苦笑望了兒郎們正在排布的所謂陣法,茫然不信。

所有人之中,紫顏的神色最為鎮定,無論是雪崩或盜匪,在他眼中不起波瀾。他獨獨看向丹眉,朝老爺子行了一禮,道:「文繡坊和吳霜閣用心置備的賀禮,開設繡院所用的織機器具,皎鏡和姽嫿配置防疫香藥都在車上,我不想毀棄了。只求大師帶所有婦孺先行撤離,我們在此擋住追兵。盜匪無非求財,我們縱落敵手,有十師的手段在,可自保無虞。屆時就算贖人,開出天價,玉翎王也可還價。」

丹眉望了霽天閣與文繡坊的女弟子一眼,慨然答道:「雪林不好走,有我領路,你們儘可放心!」他想了想又瞪了紫顏道,「你不懂武功,留下湊什麼熱鬧?你與小傅隨我同行吧。」

紫顏淺淺一笑,伸手一抹,眉目間依稀有了玉翎王的冰姿仙容。藍織金緞襖擁著他,如閒庭信步的孔雀,巡視王者的土地。他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可扮作千姿,也可把任何一人改頭換面,甚至是那雪山盜匪的頭目,想做安迦國主亦不難。大師你說,我有沒有用?」

丹眉豪爽笑道:「小子,你還是那般膽大包天。」他望了紫顏不乏讚許,遠遠看了丹心一眼,「我那個兒子,就請代為照顧,他腦子是極活的,就是歷練太少,擔不得大事。」

紫顏嘆道:「丹心比我昔日強甚,大師有什麼可顧慮的,放手讓他高飛便是。」

丹眉呵呵一笑,旋即招呼蒹葭與側側,請兩人收攏門下弟子。側側聞言柳眉一豎,向他欠了欠身,綠裙飄飄如葉,蕩向紫顏。

「你們幾個都留下?」她見紫顏點頭,不由分說抓起他的手,「你在,我也留下。讓玉簪她們跟霽天閣的人走。」

紫顏苦笑,遠遠望了車廂內興致勃勃尋找迷香的姽嫿,頭疼地道:「你留著,姽嫿也不會走,這如何是好?幾個男人倒罷了,山裡的盜匪哪見過你們這樣的美人兒?就多看你們幾眼,也是不妥,大大不妥!」

側側飛他一眼,心下甜蜜。她不是沒有懼怕的念頭,只是地裂山崩,也不想與他分開。

「十師共同進退,大不了你把我們扮成男子。再說雪山盜有備而來,想是聽過十師的名頭,你也說了,拿金子贖人,不會對我們如何。」

紫顏怔怔端凝她半晌,徑自走到墟葬身邊,低語了幾句,墟葬掐指算了算,微笑說了一句什麼。他沒奈何地朝側側點了點頭,她橫波一笑,如林間青鳥,飛到姽嫿車上,含笑說了一句。姽嫿探出半個身子,朝紫顏歡喜眨眼。

紫顏對墟葬道:「你說她們此行無礙,聽天由命罷。」墟葬蹙眉,「今次險象中有大機緣,我想留下一試,可看她們見獵心喜,總怕不妥。」紫顏轉眸凝看雪山,安慰他道:「天災躲得過,盜匪算什麼?我瞧她們神光瑩瑩,不似有難,既然要同甘共苦,隨其自然吧。」

墟葬嘆氣,轉身替娥眉母女收拾包袱去了。

娥眉見諸女留下,獨獨她要撤離,面露不忍地對他說道:「讓玉葉抱著纖纖走,我陪你……」

墟葬搖頭,纖纖酣睡未醒,望了她俏麗的小臉,誰忍心讓她沾染人間恩怨,「我們不會死扛,遲早落到雪山盜手裡,我捨不得你受苦,更捨不得纖纖擔心。」

娥眉眼圈一紅,想到墟葬絕非常人,一顆心略略有了著落。

「這些是我布禁制之物,你收好。」她交託一袋沉沉的寶物,深深凝看墟葬。他貼著她的面,低聲細語道:「吉人天相,莫要掛念。」鬆開手目送她離去。不學尋常兒女的痴纏,娥眉將纖纖系在身上,毅然上馬,不再回顧。

一番忙亂下來,墟葬大陣已成,向江將軍求了三十名軍士護送眾人入林,並命炎柳、玉葉等人隨行撤離。

玉葉是個好逞強好熱鬧的,聞言死也不肯走,炎柳不得不愁眉苦臉留下,墟葬把他拉到一邊,道:「這位大小姐若少根毫毛,明布衣必會找我麻煩,你趕快帶她走!」

炎柳懶洋洋攤手,「她算準了此番有驚無險,我說了沒用,再說我倆的功夫勉強可供差遣,你就當多兩個幫手。」

墟葬恨恨地道:「怪力亂神,算命如何能信!」一時頭大如鬥。

眾人從馬車上解下六十多匹馬,丹眉與眾女加上三十名軍士一下騎走大半,官道上頓時空曠起來,聽得見遠處蹄聲,如催命的鼓,越來越近。墟葬鬆了口氣,一抬眼瞧見蒹葭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輛車上,石榴紅的綾襖豔豔如霞,盈盈笑看皎鏡擺弄瓶罐,不時丟下各種古怪的香料。

他剛想開口問她為何不走,想想白費口舌,索性忍住,瞅了傅傳紅一眼。畫師就差沒爬到車頂上,兩眼如明月,望穿迢迢河漢。

「小傅,你不走?」墟葬嘆氣,這些人一個個心神強韌,視盜匪為無物,可一旦稍有差池,雪山盜百身莫贖,他會後悔今日縱容他們的決定。

「你們不走,我為何要走?」傅傳紅奇怪地問他,雙眼依舊望遠,神遊天外。雪山極靜,盜匪如滾雷轉瞬即至,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圖卷。

北風逐馬,蹄捲菸塵,一眾騎兵襟袖上沾著血紋,震動翻飛的刀鞘隱露寒光。這悍勇殺伐之氣,如烈酒順了脊樑灌注在傅傳紅身上,往日纖柔文秀的雙眼,竟有種刀光劍影的凜然。

墟葬眉峰斂聚,想了想,放下愁顏。既然他們都瘋了,便陪了瘋癲一回,哪裡有比盜匪更好練手的人呢?

他溜溜環顧四周,呀,於夏郡主居然還在!這是忙暈頭了,她若是有何損失,千姿要問罪不說,於夏國也不肯甘休。墟葬板下臉來,對了丹心陰惻惻說道:「老爺子沒把兒媳帶走?」

丹心斯文秀氣的臉上現出詭異的笑容,拿出幾根銅管,塞了火藥進去,再接在一處,赫然成青黝黝的長棍。

「這是突火槍?」墟葬好奇地湊過來,忘了問話,情不自禁撫摸銅管,「不對,突火槍是竹製的管道,這是你改進的寶貝?好玩意!給我留一件。」

璇璣兩頰潮紅,滿是喜色地炫耀道:「喏,喏!大叔你覺得很好是麼!下回我要讓於夏的軍隊都配上這銅霹靂。」墟葬聽得一身冷汗,丹心把銅槍遞到她手中,璇璣興高采烈地瞄準南邊,倏地發出一彈,一道火光風馳電摯地去了。

轟的一聲巨響,一株碗口粗細的松柏狂震了一下,攔腰而斷。璇璣不顧玉手吃痛,歡欣雀躍。江將軍與輜重兵高聲喝彩,皎鏡笑嘻嘻瞧著,唯有墟葬悄聲問丹心:「你真想給於夏國配上?」

丹心撇他一眼,「要賣也得賣給玉翎王,於夏反了怎麼辦?」墟葬道:「還好,你沒瘋。郡主不能留下,趕緊送她走。」丹心嘆氣道:「她說不想見千姿,要守著我。」墟葬無力地回望他的陣法,心頭有些發毛,喃喃說道:「早知道我就先跑了,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

皎鏡裁冰堆雪,手指靈巧地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疾飛,眾人看他得意的神色,不覺發寒。墟葬冷靜地走過去,問道:「有毒?」皎鏡笑眯眯說道:「你們要肯吞解藥,把這裡都灑遍了,就能熬到援兵來救。」

「我們有馬,別糟蹋。」墟葬指指前方,「我來佈置。」

姽嫿拈出幾大包香粉,薰風醉人,墟葬避讓開來,掩鼻道:「迷香?」她秋波似剪,把懼怕與畏縮一眼剪去,笑道:「放火可以燻倒人馬,沒一個時辰起不來。」墟葬哈哈大笑,搓手道:「我便讓他們嚐個驚喜,夠迷倒多少人?」

姽嫿很是遺憾,輕顰秀眉說道:「百來人就不錯,要看老天照應,一直吹西北風才好。」墟葬咂舌,「夠了夠了,總要留點餘地。」

此時蹄聲清晰可聞,紫顏一個箭步,掠到車轅上,與傅傳紅並肩立了,學他的樣手按車蓋往東邊看去。雪山盜的旌旗很是威風,一張撐開的獸皮上,繡了一個大大的「盜」字。首領穿了甲衣,其餘盜匪披了各色的皮袍子,揹著角弓,裹挾一股兇悍之氣,洶洶殺到。

領頭的首領忽然拉開勁弓,兩人尚不見他如何作勢,兩支蒼青色的松枝箭並蒂刺破虛空,轉瞬到了眼前。傅傳紅目力極佳,定睛看見飛箭鋒利鋥亮的箭鏃,在四稜茶褐色鷹翎的推送下直逼面門。他脖上一緊,紫顏已猛力勾著他蹲下,冷冽的箭風自頭頂一掠而過。

兩人心有餘悸地對望,傅傳紅勉強笑道:「多謝!」頓了頓又激動起來,雙目熠熠閃光,「你看清箭勢了嗎?原來殺氣是這樣的……」他在宮中畫夠了山水仕女花草,皆是風定花落,鳥鳴山幽的靜景,此刻親見飛箭驚心動魄的來勢,與先前寒流洶湧的雪崩,霍然有別樣天地展現眼前。

紫顏笑了笑,目測車廂彩板的厚度,按住他的手道:「這人箭法極準,你我安心坐著,看他們迎敵為好。說不定,很快就能去強盜窩走走,你不會失望。」傅傳紅摸了摸眼睛,「你晚一步,我的眼就瞎了,這些漢子果然毫不留情。」他不甘寂寞地鑽進車中,透過小扇的琉璃窗格往外打量。

長生與卓伊勒也退了下來。長生跟著紫顏學過射箭,卻如何能與盜匪抗爭,能留下來已是膽氣極壯,再不敢逞強。蒹葭、姽嫿、玉葉則避在一輛車上互相照應,唯有側側與璇璣自恃可以自保,陪在墟葬、皎鏡、丹心身側,與輜重營的軍士一起駐守在最前方。

雪山盜首領庫讚一聲長嘯,疾馳的駿馬緩了下來。他頭戴襯了羔皮的鐵兜帽,沉鷙的面容上有一對銅鈴大的雙眼,彷彿隨時在質疑。他身著銀灰皮甲,強壯的身軀如蟄伏在山丘的雲豹,隨時會沖天而起。

離車隊百步的地方,奇異地放了兩排青瓷罐,廣口圓肚,突兀地擋在路上。一個盜匪冷哼出箭,一箭擊在瓷罐上,罐子清脆鳴響,微微裂出幾道蛛絲狀的斑痕。庫贊不滿地瞪了那人一眼,疾射而出,矢飛如電,輕輕咬住罐子,瓷罐應聲而碎。

澄碧的水洩了一地,如草葉的汁液浮在地上,油汪汪的一層。庫贊皺眉,疑惑地再射一箭,伴隨碎片聲的是一罐黛青色的綠水,與先前的汁液幽幽混在一處。庫贊只覺眼花,依稀看到渺若輕紗的霧氣騰起,他尚想細細端詳,身後的盜匪已迫不及待地拉響勁弓,簌簌風起,所有罐子接連被打破。

黯藍、蕉綠、麻黃、瑰紫、霓虹、蟹青、赭褐……芸黃栗紅的香粉,繁星似的散在空中。蜿蜒的液體江河匯流般地聚在地上,像是施了法的符咒,驀地拉開一張霧靄煙塵的大網,霏霏如雨,朝盜匪們當頭兜去。

這張香塵煙羅騰騰昇起,如變身後的惡魔,瞬間佔滿了官道。瓷罐碎片閃著耀目晶瑩的光,鋪陳出怪異的花紋,不遠處的馬車像胡亂堆疊的古怪盒子,沉默地退隱在煙霧之後。這妖異的情形令庫贊大覺不妙,命人揮旗緩緩後退,最前方的盜匪稍稍吸入一縷香塵,白煞煞的臉上映出的暈紅,連人帶馬直直朝地上墜去。

轉眼倒地七人,吸到不同色澤的煙霧,症狀皆不相同。有抽筋不止的,有狀若瘋癲的,還有的兩眼傻傻望天,一動不動。盜匪們受了驚嚇,匆忙拉韁回撤,逃得飛快。

馬車陣中閃過一道火光,丹心手持銅霹靂飛出一彈,不偏不倚落在那灘斑斕的水跡中。轟地一聲悶響,豔媚的火焰旋即燃起,如煙花四射綻開綺麗光芒。眾盜匪目瞪口呆,噼啪又跌下一群人馬,手足無力,起身不得。

水火詭異相融在一起,灰黑的輕煙悠悠銜尾追擊,盜匪稍沾絲毫,連尖叫的餘地也沒有,霜打落葉似的刷刷直落。皎鏡從暗處窺見,遺憾地搖頭,若是眾人無懼古怪徑直穿過那些瓷罐,迷倒的不會僅有這些人。

雪山盜驚退百步,煙火的餘燼漸漸沒了氣勢,頓足在半空咧開空蕩的大口,似乎嘲笑他們虛有其表。庫贊轉頭,向弟弟速威打了個手勢。速威會意,領了九人下馬獨行,用頭巾矇住臉面,屏氣自雪山一側的斜坡緩緩掩殺過去。眼看有形的煙霧不曾蔓延到山坡上,眾人走得小心翼翼,唯恐毒煙無聲無息襲來。

側側與璇璣相視一笑,拉開弓弩。兩人皆換了織金箭袖,璇璣手上的亮銀弓箭與金釧指環甚是搶眼,與她嬌美柔態相映,煥出一股英麗之氣。側側端了一張黃樺勁弩,颯颯英姿不讓鬚眉,紫顏遙遙望了,回想起沉香谷中浮雲般的往事,目光裡盡是溫柔之意。

兩人的利箭嗖嗖而去,聽過墟葬「不傷性命」的吩咐,箭矢往盜匪下盤而去,只聽得連聲慘叫,十人倒有六個腿上中了一箭。速威慌忙拖了同夥後退,倉皇中有人忘了屏氣,軟軟倒下,害得餘下的人手忙腳亂。

庫贊臉色青黑,己方倒下了三十多人,卻連對方人影都未見著,離車隊仍有百步之遙。這簡直是他橫行瓦格以來的恥辱。他右手一揮,便有二十名盜匪持了圓盾下馬,重新往山坡上趕去。

眾盜躬身縮在大盾之後,偶一露身就急急縮回去,烏龜似的邁步向前。丹心嘆了口氣,銅霹靂連發數彈,紫顏在馬車內聽著那震天聲響,讚道:「不錯,居然可以連發。」傅傳紅心癢難耐,躡手躡腳偷偷爬下車轅,探出頭張望。紫顏含笑扶了車門,「這等熱鬧尋常不見,是要好生瞧瞧。可是刀劍無眼,何妨用這個……」

傅傳紅接過他遞來的千里眼,歡喜看去,眼花了一陣才堪堪尋到人影。紫顏也擎了一隻在手,並不去看盜匪,定定望了車陣中的衣香鬢影,盼側側安全歸來。

風吹煙蕩,彩煙往東南方徐徐飄散,人馬哀鳴聲此起彼伏,氣得庫贊一退再退。隱藏在圓盾後的盜匪被火彈打得叫苦不迭,即使沒落在自家身上,飛彈如天花亂墜在斜坡溼土上,炸得雪泥橫飛四濺,委實吃痛難忍。

終於有三人衝過煙霧和飛彈,沒入馬車陣中。

墟葬見狀,對江將軍道:「請將軍帶將士們撤退,這車陣尚能再拖片刻。」江將軍大驚,只當神昏耳背,聽錯了話,「難道大師想獨自禦敵?萬萬不可。」墟葬發愁地道:「雪山盜或許會對我們手軟,卻不會放過官兵。趁如今沒有血仇,兩邊可以討價還價,要是真的對打起來,死傷過重,連個轉圜的餘地也沒有。」

江將軍道:「我方情勢大好,何妨乘勝追擊?我願帶兵殺過去!再等一陣,援兵就到了。」墟葬看他一眼,不忍把傷人的話說出口,他對輜重營的武力實在沒有把握,真的殺紅了眼,有血勇之氣的只會是雪山盜一方。至於千姿派來的援兵,若無雪道和密林還能指望,眼下遠水救不了近火。

「能有制勝之機,我絕不投降。」墟葬笑眯眯說道,似乎說的不是戰事,而是飲酒作樂,「倘若無法全勝,為保住所有賀禮與藥物,只能做一回俘虜。」江將軍腹誹不已,在他看來自是人命關天,那些賀禮就算丟棄,玉翎王也足領盛情,哪裡有十師的安危重要。

兩人爭執半晌,江將軍下不了決心,皎鏡在一旁聽了麻煩,順手抬起手,往江將軍脖子上紮了幾針。

「你立即撤入林中,想法與援兵會合。」神醫隨意吩咐一句,朝墟葬眨了眨眼。

江將軍神思一昏,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一時說不上來,聽到皎鏡的話,竟自去點兵,領了同樣一頭霧水的軍士,徒步往密林叢中走去。墟葬軒眉一振,像脫離了爪套的鷹飛向長空,迎了東面笑道:「好,接下來咱們就好好玩耍玩耍。」

皎鏡認真看他,問道:「你沒想拖到援軍來?」墟葬笑道:「那有何樂趣?血淋淋殺來殺去,不是我等作為。」皎鏡無動於衷地道:「你說實話。」

墟葬愣了一愣,嘆氣道:「玉翎王會遇險,不過他福緣深厚,遇難呈祥不必多慮。卦象最吉的是走掉的這批人,有援軍照應安全無憂。至於我們,雪山盜巢穴似有機緣,不知應在誰的身上。」

皎鏡「哼」了一聲,「既是如此,別欺負得太慘,省得後面全是我來收拾。」墟葬浮起不懷好意的微笑,攤開兩手,「已經晚了……」

側側與丹心、璇璣撤回後方,紫顏忙拉側側上車休息,她並不疲累,握了勁弓不放。紫顏心絃一蕩,從她身後伸手,雙影四手相疊,輕輕拉開長弓。

空弦一響,宛若流年。

車陣中沒入的盜匪眼前一花,到了一處奇怪的所在,哪裡有什麼馬車?一排排低矮的屋舍,掛了過冬的臘肉,地上擺滿醃菜罈子。一個盜匪揉揉眼睛,「咦」了一聲,扒開屋舍的門,不料開啟就是烏溜溜一股黑煙,倏地罩住頭面。他矇頭就倒,身旁同伴唬得拔腿就跑,不想景物旋即一變,暖煙細柳,斜風橫雨,竟是從未見過的細緻風光,更有人倚窗一笑,回首看去卻無蹤影。

兩個盜匪面面相覷,生了探究的心思,往前踏了兩步,去看那翠玉垂柳之後,究竟是何樣美人。忽地寒香飄過,聽得嬌笑聲聲,兩人咧開嘴笑了舉步。砰的一聲巨響,憑空炸開一團青光,震得兩人臉面如花,沾滿香粉,頹然摔倒。

庫贊看不穿對面車隊的底細,聽到巨響,眉頭一跳,知道又折損了人馬,氣得抽刀下馬,怒道:「我就不信闖不過去!」速威苦笑道:「這些中原人很古怪,是不是會巫術?」庫贊一愣,沉吟道:「山神在上,看我收拾他們!」

他一刀劃破指尖,將鮮血塗抹在臉面和手背上,身後一百多位盜匪毫不猶豫照做,臉色肅穆悲壯,口中唸唸有詞。此時風吹煙散,阻擋多時的彩煙火光漸漸沒了聲勢,五個盜匪搶先卸下箭壺皮套,在雪地裡滾了幾滾,屏息去清掃碎瓷。

道路一清,眾盜匪頓時浩蕩衝了過去。

官道上騰挪餘地不大,車陣僅露出狹窄的通道供人穿行,這百多人衝殺進來,固然多數人接二連三不支暈倒,卻把陣法衝擊得七零八落,前方慢慢開啟一條路。在庫贊看來,這是名符其實的「血路」,兄弟們倒下的人實在太多,如果一無所獲,他無顏再坐在首領的位置。

好在所有倒地的人和之前一樣,僅是神智不清,讓他生出些許盼頭,知道他們有得救。這越發使他想破開這鬼域般的車陣,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怪物,連影子也沒看到,始終壓著他們凌辱。

皎鏡心疼地張望,喃喃說道:「他們要是放火,墟葬我跟你沒完!」墟葬嗤笑道:「雪山盜就是衝了財貨來的,哪捨得燒掉?可惜他們只知用蠻力,這回中毒的又要超過半百,你有得忙了。」

皎鏡怒目而視,想想總比損失了藥物好,冷哼一聲放過墟葬。

一路走來,庫贊冷汗迭起,他想不出為什麼明明是馬車,一會兒吐火,一會兒噴煙,有時變成崖壁高山,有時變成鐵甲巨人。他依稀察覺某些景緻是幻象,對這些看不見的敵手更生警惕,能召喚幻象的巫術,這是多麼靈異的神蹟呀。

庫贊終於脫身時,長刀所向,是五對清姿超逸的男女,外加三個氣質不凡的男子。其中一名錦衣少年欺身上來,袖口一個銅管森然掠出點點烏金,拳如磐石跟隨其後。庫贊長刀疾抖,撞落暗器,左拳繃直擊去,毫無花假和他拼了一拳。斜刺裡寒風再起,霽雨斷虹似的掠過一道銀芒,另一個笑若春風的男子手擎軟劍,漫天劍光罩住庫贊。

丹心與炎柳相攜出手,墟葬只道這頭目定可手到擒來。不想庫贊氣力極大,回手一劈,刀風嗡嗡鳴響,彷彿劈開虛空。肉眼看去,炎柳擋格的軟劍四周竟起了波紋,震得他氣血翻湧,倒退數步方止下喉間的血腥氣。庫贊氣力未竭,刀勢順手轉回,砍向丹心。丹心仗著護腕是精鋼打造,屈肘上撩,迎了刀鋒而去。

璇璣在一旁窺視,見狀險些叫出聲來,急忙拈箭欲射。她心焦如焚的片刻,丹心的手腕打在刀刃上,刺耳的尖嘯如魔音,長刀在護腕上噬出一道深痕,而後磨向他的手臂。丹心借這一劈之力,順勢退後,右手痠疼如折,不得不拉動袖箭,藉機躲避。

眨眼工夫,庫贊身後盜匪罵罵咧咧地衝出,不少人腦門上頂著烏黑的菸灰,蓬頭垢面,在車陣中吃了好些虧。傅傳紅撲哧一笑,卻見無數殺氣湧來,腳下不免一退。紫顏斂容道:「是戰是和,成敗在此一舉。」

數十個盜匪朝首領圍攏過來,舉起明晃晃的突火槍對準諸師。庫贊冷冷說道:「拼火器?我也有!」墟葬遂用北荒土話喊道:「我們求和。」庫贊一雙銅鈴大眼不解地望了他,「我們明明就要贏了,你拿什麼求和?」墟葬笑眯眯指了遠處,「你們有人中毒,有人受傷,我這裡有玉翎王請來的神醫。」

庫贊暗想,我拿刀架你脖上,看你敢不敢不救人,此念剛起,忽覺不對。眼前這些男女何曾有一絲緊張懼怕?想起他們先前抵抗的手段,古古怪怪,果然不是常人。

「你們就是蒼堯王從中原請來的貴客?」他皺眉,那雙大眼怔怔凝眸,像好奇的駱駝。

「敢問首領大人如何稱呼?」

「庫贊。」

「庫贊閣下,如能不傷害我等,玉翎王自會取千金來贖。唔,一人就算百兩金子好了。」墟葬指了眾師悠悠說道,張口就把所有人賣了。

一邊長生小心地碰了碰卓伊勒,低語道:「你的眼淚就要百兩金子,為何我們如此不值錢?」卓伊勒像皎鏡一般翻白眼,「太貴了不是讓玉翎王破費?又不是真拿你去換錢!笨死了。」長生樂呵呵扯了笑容,「你看,當年我多好,肯花那麼多金子買你。」

卓伊勒氣鼓鼓剜了他一眼,懶得多費唇舌,目光投在庫贊身上,竟有幾分欽慕。若波鯀族的族人有這般威猛勇毅,他們一族就不會被圍獵乃至幾欲滅族。長生的話勾起他太多心傷,而庫讚的勇猛稍稍沖淡了他的回想,讓他對雪山盜大為關注。

「金子?對我們沒用,換成糧、布、鹽、茶,還要兵器。」庫贊頓了頓,自言自語地道,「中原的茶是個好東西。」

兩邊討價還價說了一陣,墟葬慷慨地把輜重營所有糧草兵器贈予庫贊作為定金,庫贊堅持認定十師所攜財貨也該歸自家所有。墟葬嘆息中開啟吳霜閣一兩箱的賀禮,俱是華麗精美的瓷器漆器,庫贊把玩半晌不知有何用,皺眉道:「蒼堯王就愛這些東西?不能吃不能穿,不如送糧食。」

墟葬笑道:「我等慶祝玉翎王統一北荒,怎能千里迢迢送糧食。」庫贊不以為然地冷笑,「統一北荒?他讓所有人做他的奴隸,這人最該死!」

「閣下想是有所誤會,玉翎王登基稱帝,並不干涉諸國國政,僅是溝通各國商貨往來。」墟葬不得不稍作辯解,「像閣下要的鹽和茶,諸國協調商稅後,會賣得更便宜。還有他修了這官道,瓦格雪山才有更多商旅綿綿不絕來去,閣下才有更多生意上門。」

庫贊愣了愣,想想這一年來沿官道打劫果然收穫不小,一時無法反駁,大眼裡頗有幾分赧顏之意,轉了話題道:「不動你這些精細東西,可以,只要我的兄弟全部無事,我就答應你的條件。」

墟葬試探地道:「閣下可否保證手下不騷擾我方女眷?」庫贊看也沒看諸女,「這幾個女人太瘦,一看就不好生養,有什麼可騷擾?」墟葬險險沒被這句話噎著,小心翼翼不敢回望,免得諸女聽到大怒。

至於救回所有的盜匪,對皎鏡輕而易舉,墟葬點頭就應了。

兩邊商談完畢,雪山盜牽來數十匹馬套在車上,受傷中毒的盜匪也搬運上來,竟有百多位,把車馬全部霸佔了,緩緩往來處馳去。庫贊甚是謹慎,想法子在密林處放了一把火,景範等人此時已離眾人數百步之遙,這招釜底抽薪頓時隔斷了援兵的去路。

諸師安之若素,縱然被迫擠在三輛車內,亦是玉骨錚錚,全無被脅迫的窘困。速威見了不忿,又驚懼眾人的手段,只得使些小拌兒,選了最劣的馬系在車上,叫他們沿途顛簸吃吃苦。

紫顏、側側與傅傳紅、姽嫿共乘一車,車裡先前點燃的合香未滅,發散著醒神的香氣。姽嫿撥弄炭火,香氣燃得更急,她掀開簾子,香氣一縷縷如脫韁的馬,抱風呼雪,散落在天地間。

姽嫿小聲道:「留香為記,援兵若是機警,今日內還能尋到我們。」她用了南嶺一帶的口音,趕車的雪山盜匪並不懂中原官話,遑論其他,三人點頭稱是。

「難得,可以去雪山盜的老巢。」紫顏拎起一壺酒對口小酌,醺然笑對側側說道,「前兩次來北荒,特意避開了瓦格,便是怕遇上盜匪,沒想到今次竟去強盜窩裡做客。」

側側收拾著忙亂撿回的繡針繡線,打趣道:「誰說是做客?分明是俘虜,你說得好聽。」紫顏爽快笑道:「出門在外,被俘不只一回,就當是做客。」側側秀目一凝,「咦,你和姽嫿被俘了很多次?」姽嫿促狹地笑看紫顏,傅傳紅則豎起了耳朵。

紫顏旁若無人,晶眸中氤氳如有水霧,泛起墨彩絢爛的往事,「你忘了我們掉入若鰩人的陷阱,最後到了碧漓海子湖底?」側側粉腮微紅,見身邊兩人忍笑看戲的神情,淺笑說道:「說起來,你們倆遊歷的故事,尚未講過。來,小傅你說說,有沒有好玩的事?」

傅傳紅年歲比側側稍大,聽了這稱呼卻無半點著惱,笑嘻嘻看了看姽嫿,轉身在行李裡摸索,「走了太多地方,當時我一幅未畫,這些是嫿兒畫的沿途風光,你們看看。」

姽嫿素來鎮定,此刻忽如琵琶變了新調,竟繚亂急切起來,去搶傅傳紅手中畫稿。側側豈能讓她如意,玉手一招,纏上一條綾巾裹了姽嫿的兩手,把畫卷扔給紫顏。紫顏如獲至寶地端了,連看數幅嘖嘖稱歎,側側玉手一翻,綾巾不過繫了活結,順勢解開了,把姽嫿往傅傳紅身邊一推。

「好姐姐,饒我這一回。」側側嬉笑說完,瞥眼看向畫卷。

姽嫿溫柔一笑,「我怎會和你們當真。」斜睨了傅傳紅一眼。傅傳紅尷尬賠笑道:「我真心覺得你畫得好……比紫顏畫得更有靈氣!」紫顏道:「是,是。最難得你畫中有仙氣,雲林縹緲,洗卻塵囂,觀之如有猿聲鳥鳴,還有香塵恍惚變幻。側側你聞聞,畫是香的。」

傅傳紅撫掌道:「說得好,嫿兒你知我不會虛言。」姽嫿紅了臉道:「我比你差了不止一點,自賣自誇算得什麼?說得天花亂墜可不好。」

於是四人聞香賞畫,不時眺望遠處雪山冰川。一邊是煙柳畫橋,一邊是雲山蒼樹,一邊是紅英霽月,一邊是鐵馬追風。山光水色煙雲吞吐,物本無心,卻可滌盪胸襟萬里愁。

側側興致橫生,取了紫顏飲了一半的酒盅,悠然抿了幾口。姽嫿眼饞討酒,側側尋出一盅酒味清淡的葡萄釀遞了過去。四人自在悠遊,恍如踏青尋芳。

另兩車中,丹心、璇璣與炎柳、玉葉一處,墟葬、皎鏡、蒹葭與長生、卓伊勒一處,一車裡商談火藥器械不亦樂乎,一車裡則在討論如何為眾盜解毒。須知他們所用的香霧煙塵,是皎鏡與蒹葭、姽嫿的藥物混在一處,各罐裡分量輕重皆有不同。長生起初還哀嘆不曾與紫顏同行,慢慢聽到不少精妙的用藥之法,眼界大開,到後來竟有幾分慶幸,多虧卓伊勒拉他擠上這車。

行到天色漸晚,日影西斜,終於到了群山深處一座幽僻險峻的冰川下。

一幅獸皮綴成的巨簾垂在冰川上,斑紋黯淡,顯然經歷過無數風霜。眾人皆很識貨,雪豹、白眉虎、貂熊、石狼、猞猁猻、冰角鹿、巖貉等這些皮毛皆能賣出高價,如此完整拼貼更是罕見。

眾人互視一眼,能獵到這些珍奇野獸,鋪陳出這張巨簾,雪山盜的本事委實不錯。

庫贊領了眾人迤邐而入。

眾人踏足其中,只覺晶光迷離,不知身在何方。本以為僅是山洞而已,不想內裡竟似挖空了冰川,現出一座廣袤的洞天福地。順了山崖打造的無數蜂窩般的洞窟,如懸垂在兩壁的貝闕珠宮,不時有人探出頭來。巖壁中央則露出一條寒玉晶磚大道,蜿蜒通向幽深處。

冰壁上燃了特製的燭火,套了水晶罩子,光芒被四周晶石反射,故而燭火不多,依舊瑩瑩如晝。從洞口往內望去,彷彿走在彩虹橋上,波光瀲灩如琉璃,每走一步就漾出七彩光澤。

饒是諸師見多識廣,乍見雪山盜的強盜窩宛如瑤池天宮,也是意外吃驚。速威見了,心下得意,庫贊茫然不覺,領頭走在前面。

璇璣痴迷張望,丹心讚道:「與黃金宮相比,別有一番美態。」璇璣道:「自是這裡美,黃金太俗氣!」丹心笑道:「我誇的是此地的構造,暗合天地之道,可惜元闕不在。」璇璣瞟他一眼,嘟嘴道:「你一天到晚把元闕掛在嘴上,比想我的次數還多!」

丹心忙道:「誰說的,他怎能和你相提並論?」

這冰洞深宮曲徑通幽,墟葬每一步看得入神,尋了玉葉唸叨,炎柳在旁聽他說什麼九宮八卦,輕笑道:「你就蒙人吧,北荒的強盜,懂什麼風水!」墟葬面有訝色,「是啊,可你看這佈局,不出意料,當有九個出口。」炎柳正待嘲笑,速威聽見兩人的話,奇道:「咦,你倒挺機靈的,除了這道門,的確還有八個出口。」

傅傳紅釘住腳步,把這幕奇景深深記在心中。姽嫿嘆道:「人力與天工,如此妙到毫巔,雪山盜中大有能人。」

此處虛實相生,借景成趣,有無相成,眾人彷彿走入一幅天然圖畫。但見洞窟如樓閣盤根鑲嵌,銀妝素裹的晶壁宛若山水畫意,令人興起雲深不知處的嗟嘆。沿途確有通往外間的其他門戶,用碩大的皮簾子遮擋,迎面的獸皮上用綵線繡了奇怪的圖案,各不相同。

此間除了二百餘名盜匪漢子,還有一百多名老弱婦孺,穿著狍皮或羊皮的袍子,腰繫布帶,衣上用獸骨磨了紐子。最滑稽的是那些婦孺的帽子,把野獸的頭顱留在帽頂,豹子狍子盤羊老虎,各有奇趣。有個女娃子頂了一隻雪貂頭花帽,眼睛水靈靈打轉,看得諸女我見猶憐。

庫贊把眾人安置在相連的數個雪洞中,車馬皆在別處由專人看管,不懼他們徒步逃走,故沒有限制他們走動。

那個雪貂頭少女始終遠遠張望,側側與姽嫿伸手招她過來,合送了一隻刺繡荷花香囊。女娃甚是雀躍,白白的小手一搖,呼啦啦擁上來十來個丫頭小子,圍攏兩人討禮物。姽嫿慌忙向蒹葭求援,璇璣和玉葉也來湊份子,好歹每人贈了一件小玩意,皆大歡喜。

墟葬和丹心對沿路另外八個門戶很有興致,央人帶他們走走逛逛,速威樂得炫耀,自告奮勇做起嚮導,炎柳也跟去玩耍。

最慘的是皎鏡,不得不拖了卓伊勒和長生為所有傷者辨證救治,苦累一場不說,更落人白眼抱怨他們幾個是罪魁禍首。好在中毒者一劑藥下去即解,受傷者也都是皮外傷,處理一下就好,皎鏡罵罵咧咧為眾盜匪整理完了,反而有幾分不打不相識的意味,眾人信服他手段高超,到後來對他尊敬無比。

庫贊一個人提了漁網和半人高的魚簍,掀開一處門戶的皮簾,「我去捕魚。」

傅傳紅喜道:「我能不能跟去?」庫贊瞪他一眼,沒好氣地道:「就是多了你們,我才要跑這一趟。」依他的本意,隨便丟些吃食便罷了,速威卻不肯在中原人面前墮了自家顏面,執意要好吃好喝招待著。庫贊想來想去,天色將黑,去狩獵要碰運氣,不如捕魚。

紫顏聽了新奇,與傅傳紅一同披了鶴氅,趁了茫茫暮色,走出了冰洞深宮。

洞門外天淨山清,一個清澈見底的月牙湖泊如碧玉嵌在冰雪上,紅澄澄的夕陽散落在雪面,如同群花托著一片綠葉,越發晴翠妖異。

庫贊瞧也不瞧碧玉湖,徑直往北處高坡走去。兩人大步跟上,有種踏雪觀景的樂趣,邊笑邊談,不覺行過一座小山頭。

誰想庫贊越走越遠,直到兩人腿腳痠麻,暗暗叫苦,仍不見有停下的跡象。錦靴溼重,有時踩著雪中堅硬的冰石,硌得兩腳吃痛,庫贊又奔走極快,像雪地裡神出鬼沒的野獸。

傅傳紅頗感吃力,搖頭道:「我還能再走一會,只怕回程要跟不上。你大病初癒,暫停歇歇如何?」

紫顏臉上有抹奇異的妖紅,喘息聲也變得縹緲起來,彷彿雲中紙鶴,隨時會飄搖不見。傅傳紅急忙攙扶,紫顏澹然一笑,笑意未歇,散落的精氣神再度凝聚在他一雙深眸中,他擺了擺手,「我有護身符咒,不礙事。」

傅傳紅只得依他,不時看多他幾眼,姽嫿的私語在心中浮現:「他是回來了,可像是符咒附身的人兒,有時看去,三魂七魄缺了一絲似的,不再像以前了。」

傅傳紅自是不信,毋寧說紫顏為了避嫌,特意與姽嫿稍作疏遠。他心下感念,想尋個時機,讓紫顏不必如此。這兩人本是知己,情分既深,無需為他生了隔閡。

待到明月孤懸,雪山成了幽深的灰色,三人走了不知多久,庫贊終於停下腳步。紫顏與傅傳紅長長吐出一口氣去,只覺到了天涯。

一泓寒清碧水在夜色下皎皎閃亮,千點波光粼粼浮動,彷彿一面銀鏡收攏漫天星光,點綴塵間。及三人走近,無數瑩瑩晶亮迅捷地在湖中游動,紫顏與傅傳紅方看出那是種發光的銀魚,一道道極美的流線宛若水銀,破清波,飛如舞,在碧水中嬉娛暢遊。

傅傳紅望得痴了,忘卻湖風清冷,任由峭寒夜風吹蕩顏面,飄飄然似不知今夕何夕。

紫顏撫掌笑道:「寒湖雪魚,妙景美味,今趟餓肚子來得值了。」

湖岸一獨木小舟,裡面猶有積雪,庫贊不管不顧地推舟入水,跳了進去。兩人趕之不及,便在湖邊尋了突起的山石處小坐,靜看天上地下,星河遼闊。

庫贊撒網如雲,轉眼打撈起一兜星光。

兩人望了一陣,紫顏從鶴氅下摸出兩盅酒,遞與他一份,「這回留了你的。」傅傳紅大喜,美美嚐了一口,胸腹騰起熱辣辣的暖意,烤得衣衫都幹了似的,「痛快!」

兩人悠悠飲著酒,庫贊提了滿滿一簍魚迴轉。紫顏丟出另一盅酒,他揚手接了,難得露出和善的神情,「回去了。」

「你們一直居住在此地?」走了一會兒,傅傳紅上前搭話。

「從我爺爺的爺爺起,百多年了,我們自稱瓦格雪族,但別人叫我們雪山盜。」庫贊不知怎地竟肯回答,感慨地說了一句,像是記起什麼往事,寬闊的大臉垮了下來,「在雪山活三百多人不容易,我爺爺時最多,族裡有上千號人,吃不飽就得下雪山。」

「你們下山,安迦和鞘蘇國會出兵嗎?」

「當然會出兵,打過很多次,最慘的就是我爺爺在世的時候,被兩國狠狠屠了一場,整族就剩下一百多人……到我手上,只被鞘蘇國修理過一回,那次不說也罷。」

紫顏的神色忽然微變,「你說的那次,鞘蘇國的國王是不是叫石都?」

「對,就是這個名字,我死也不會忘記。」庫贊大眼裡騰地噴出火來,惡狠狠地道,「可惜他病死了。他弟弟接了他的位子,那是個沒主意的軟貨,報仇也沒什麼意思。」

傅傳紅聽姽嫿說過他們與石都相識的往事,聞言惻然。紫顏默然仰頭,把剩下的酒灌了進去,寂寞的夜在身後跟了一路。

帶了憂傷的回憶趕到冰洞深宮,各處飄散著乾肉餅的香氣,一爿爿懸掛的醃肉被丟在疙瘩湯裡,孩子們正熱鬧簇擁著每隻煮湯的鍋子。傅傳紅偷覷一眼,紫顏的面色好了很多,火光下生氣勃勃,被側側拉去同坐。

墟葬和皎鏡把輜重營珍藏的果子酒找了來,整齊擺放在地上,受傷中毒的盜匪一律不能喝酒,氣得他們流著饞涎又開始詛咒兩人。

八隻架好的大鍋等著星星魚,清冽湖水滋養的小魚,不用洗就直接倒進大鍋,用洞外碧玉湖汲來的水煮成鮮湯。諸師不免食指大動,大塊朵頤。紫顏平素不食葷腥,側側逼他飲了清淡的魚湯,他索性略嚐了一口星星魚,側側眉眼帶笑,只盼他多吃些,讓身子強韌些,從此再不沾任何病痛。

這一夜世俗的喧囂,有久違的凡塵煙火氣。

大師與盜匪席地而坐,用舌尖品味上天的賜福。庫贊把每根細長的魚骨收著,排成一個特殊的紋樣。傅傳紅心中一動,轉眼看他人,眾盜匪無人照做,但所有小孩子無一例外,學了這位族長大人的模樣,也排出種種曼妙的圖案。

庫贊見他留意,也不多說,只講了一句:「這是每任族長的習慣。」

齒頰留香之際,墟葬說起雪洞外的奇妙,卻神秘地不肯多說。原來除了碧玉湖這個出口外,他們走了幾處門戶各有奇處,便相約眾師明日再去。

飯後,庫贊備了七八個雪洞供眾人歇息,長生和卓伊勒分到最上端的一個,兩人苦了臉往上爬。墟葬與炎柳、皎鏡與丹心、蒹葭與姽嫿、璇璣、玉葉各選一屋,傅傳紅欲與紫顏一屋,如此側側就落了單。

姽嫿側目瞥了她一眼,笑道:「你們老夫老妻的,要不要同宿?」傅傳紅眼熱地推搡紫顏,只盼他應下,又想蒹葭不若塞給皎鏡,如此如此,甚妙甚妙。

側側朝她啐了一口,眼波嬌柔無限,「郡主和玉葉妹妹可以一人一屋,我怎麼不行?倒是你……若不然我和蒹葭大師一起,把你讓給小傅。」

姽嫿堵住耳朵,兔子似的一溜煙逃入雪洞,側側笑呵呵望了痴想中的傅傳紅,徑自入屋。紫顏神色自若,安慰地拍拍傅傳紅的肩,「我扮成姽嫿的樣子可好?」畫師紅著臉甩開他的手,鑽進雪洞之中。

滿室的燭火慢慢滅盡,極靜的夜砸了下來,為眾人披上一層黑壓壓的華毯。

次日清晨,雪洞似一隻透明的水晶盒子,天頂散下大片的金芒。長生目眩神迷,險些想伸手去摸七彩的光,被卓伊勒一把拎住。側側套了一件鶴袖襖兒,走出雪洞仰頭凝睇,紫顏穿了貂鼠皮裘出來,見她衣著單薄,尋了披風暖帽為她罩上。

眾人跟隨墟葬走出離得最近的洞口,一見之下,璇璣和玉葉驚撥出聲。

陽光晴好,照在不遠處的淺坡短崗上,數不清的野獸骨骼張揚犄角,獠牙在雪地裡發光。骨架俱全的白眉虎、貂熊、雪豹……一隻只完好地拼貼起每根白骨,彷彿存有生前的霸氣。驟見這樣一群骷髏野獸,饒是紫顏素來膽大,也要定定神,握住了側側的手。

皎鏡不知想到什麼,沉吟不語,卓伊勒偷偷對長生努嘴,悄聲道:「師父準是想著,以後如此擺弄死人。」長生打了個寒噤,默默地離開皎鏡數尺。

傅傳紅伸出食指,從第一具獸骨起,一點點描摹,像是要把這些死後仍在奔走的骨骼刻印在心裡。墟葬拉了拉他,示意翻過坡道還有,傅傳紅戀戀不捨地向前走去,待到高處往下一看——

無數碎骨殘片,堆疊成形色各異的物件,雄渾壯闊,歎為觀止。一道鋪設往天邊遠方的雲梯,一座荊棘滿途的骨橋,一條哀哀白骨漂浮蕩漾的河流。這是通天問神之梯?跨越生死之橋?溝通冥界之河?而徘徊不去的那些絕望的人、獸、蟲、鳥,莫非就是眾生?

用骨片捆紮黏貼在一起的生物,有種暴力粗狂簡陋的美,寓動於靜,傅傳紅想起窮山惡水中崎嶇的怪石虯樹,也有同樣旺盛蓬勃的生機。

每個動作,都是精心擇取的瞬間,那一微妙的頃刻,賦予了它們靈性。通過它們掙扎的姿勢,彷彿能窺見前世今生,無限深遠的過去、此刻、未來,凝聚在這一點上。

骨魂清冷,再煦暖的陽光對它們而言,終是虛妄的永生,於是傅傳紅的眼裡,不覺盈滿了淚水,為它們孤絕的姿勢嘆息。

對生命的悲嘆之外,他更為心靈的悸動所戰慄,動與靜如此完美地調合。運動中的形體,原來可以如此塑造,繪出最富意義的一刻,讓生命的菁華盛放。甚至,那些簡單到極致的勾勒,令他隱約體會到畫境的虛實之變。

墟葬昨日欣賞過一回,此刻再見,依舊讚不絕口:「話說‘勞者自歌’,沒想到雪山盜竟有這等才情。」側側目不轉睛,「這是什麼呢?非畫非塑,無以名狀,可是真的美不勝收。」

玉葉跺腳,拉了炎柳往回走,嘟嘴說道:「你說很好看,明明嚇死人!還有什麼可瞧的?」炎柳忙道:「好,旁邊有不少冰雕,我帶你去看。」

傅傳紅心中一動,掩飾地擦去淚水,對姽嫿說道:「回頭再來細看,且去瞅瞅,他說的冰雕好看不好看。」

眾人退回冰洞深宮,走了一段,揭開另一處皮簾,進入奇妙的冰天雪地。

從庫贊、速威到熟悉的雪貂頭少女,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雪族男女,皆有各自的冰雕佇立在此。不是呆板枯站的雕像,而是歡聚一堂的篝火盛會,唱歌跳舞,烤羊殺虎,每個人姿態各異,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姽嫿心中一動,數了一數,竟有七百多人。傅傳紅神情嚴肅地凝視群雕,不曾說話,像是痴了一般。紫顏聽到姽嫿清點的數目,嘆息道:「他們死去的親人亦在。無論骨塑還是冰雕,雪族想是以此紀念親人,永生不滅。」

眾人肅穆再望,眼中添了敬意。墟葬道:「我問過速威,他說雪族每任族長,要帶頭做這些東西,有志成為族長的少年便會自幼修習繪畫雕刻。這幾處山谷都是歷任族長帶領學徒們留下的。」

姽嫿瞥了一眼傅傳紅,款款問道:「還有可觀的麼?」墟葬道:「聽說有一處甚是奇妙,速威說不知所云,卻是庫贊一手佈置的,我尚未去過,不妨同去。」姽嫿笑道:「好,待我喚傳紅同去。」

傅傳紅神魂不守地跟了眾人移步換景,新去之處並非山外,掀開皮簾進了一處高大的冰洞,四下裡點著火把,平地上有少年在練武。奇特的不是腳下,而是天頂蒼穹的圓弧冰壁。

冰壁上嵌滿了北荒諸國的錢幣,燦若繁星,如天羅地網覆蓋在眾人視野所及。它們似斷還連,依稀能辨出各種形狀,山月,刀圭,禽羽,花葉,舟槳,金石,稍一眼花,種種器物虛空遁去,僅是無數斑點和線條,宛若雪泥鴻爪,徒留一絲痕跡。

這宏大的圖景令諸師頓足流連,墟葬看到星圖,皎鏡看到經脈,丹心看到結構,側側看到花紋,蒹葭與姽嫿看到配比,紫顏看到色相。見諸師目不轉睛,餘人也駐足凝注畫壁,沒過多久,炎柳辨出身法,玉葉開始參詳陣法,璇璣從中數出二十一國,卓伊勒則從漫天飛舞的畫線裡,望見了掙扎的命運。他身旁的長生亦痴痴凝望,凌亂的記憶如千百根線條堵塞胸口,閉上眼還是無法忘記。

無法言明的震撼令傅傳紅腦海轟然一炸,他終於親眼見到動容之美。不僅是還原成形的獸骨,也不僅是酷似原貌的雕像,更是這些看似雜亂無章拼貼在一起的錢幣。

對雪山盜而言,錢幣毫不實用,安迦與鞘蘇國的城鎮皆離得太遠,搶來的金銀堆積著偶爾可用,又沉又佔地的各國錢幣往往無法購買任何物品,索性和石子皮毛骨骼一樣,淪為冰洞深宮的裝飾物。對錢幣的隨意處置使冰壁如一個巨大的嘲諷——打劫財富的雪山盜把金錢化作了畫作,儘管這幅「畫」似畫非畫,卻無疑是一種特殊的美。

至美無言。狂亂的風暴捲起傅傳紅心中的驚濤駭浪,投射在畫壁上,復歸於平靜。不同顏色、厚度、形狀、大小的錢幣,堆疊排列出了與現實完全不同的世界。萬物都能從中找到影子,但萬物又似燃燒了本源,只殘留了一個影子。最上端奔跑的雲可以視作咆哮的狂龍,也可以當成晦暗的夜空,抑或是密集的鳥群。心之所念所想,便生幻象,如修羅地獄,如天上人間,一念一個世界。

「為什麼一個強盜,能做出如此驚天的畫作?」

「為什麼我只會畫畫美人,勾勾花草,塗塗山水?」

「這已經超越了寫意,這就像直接把腦海中的筆墨印象搬運而去。」

「不僅僅是摹擬,更非勾線填色,而是一種線與點的結構,如造物神奇。」

傅傳紅忽然心灰,倉皇地退了回去,他步下不停,徑直衝出整個冰洞深宮,往碧水湖外的山坡奔去。紫顏看了姽嫿一眼,「我去追。」

「傳紅就是一根筋,你勸勸他。」姽嫿眉間有一抹輕愁,如月兒缺了一角,她知道傅傳紅連日來的苦悶,「我去調些定神的香。」

傅傳紅一人獨坐在山谷,神情枯寂如干涸的泉,失卻了往日的靈氣。他面前無數冰像,像腐蝕人心的毒液,慢慢咬噬他搖搖欲墜的一顆心。曾睥睨天下的技藝,此刻被冰雪侵蝕消融,化成一攤死水。

他想他快要失卻呼吸,再也畫不出來了。

他明明看到了那道門,看到了華彩耀目的新境,可庫贊太過眩目的畫技,讓他自慚形穢。他就像成日練劍的刺客,笑傲江湖以為無所不能,真正遇到了對手,一劍未發,就被對方光芒萬丈的劍法,驚破了膽。

這實力懸殊的比較令他心灰若死。

「紫顏,我不如他!我學畫至今,幾千幾萬幅畫過了,可我畫不出這樣的東西!」傅傳紅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頹然說道,彷彿一夜白頭,信念成灰,「你可以說這不是畫,但在我看來,這就是畫。」

他用手凌空勾勒一幅鬚髮怒張的冰雕,「畫者,形也,傳其神寫其心。顧愷之說畫人最難,你看他們做的冰人,與我筆下的仕女比較,不,就拿他和我畫過的販夫走卒相比,我徒有形態,卻不如那些冰人根骨分明,栩栩如生!」

他不容紫顏開口,續道:「用錢幣堆砌的那幅畫更是玄妙,無人物無山水無花草無鳥獸,可是天地俱在,萬物有靈。」

紫顏搔頭道:「傳紅,這是不同的呀。繪畫之妙不可僅求其形,你的畫作明明形神兼備,生機盎然,絲毫不遜於他。你可記得那年十師會,我以易容比夙夜的法術?你萬物畫於紙上,他無物不可成畫,這如何可以比較呢?」

「還有這飛禽走獸,骨架俱全,我從來不知它們是這個樣子的……」傅傳紅痴痴說道,完全沒聽進紫顏的話,「宮中畫院要修習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屋木、佛道六科,熟識爾雅和釋名,這些原是不錯的,可我通曉再多紙上文字有何用?不曾養過一株花,修過一棟屋……我就是一個廢人!」

他臉色黯淡無光,廿多載學畫彷彿一場空,走上了歧途。天上晴日隱退,烏雲漸起,他灰暗的面容也像是沉浸在灰黑的雲色裡。唯有一對眸子,像是沾染了冰雕骨器蘊藏的不屈生氣,目光裡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尚未熄滅。

「尺有所長,寸有所短,」紫顏沉吟,端詳他眸中將熄的火焰,「傳紅,你為什麼要畫畫呢?」他握了傅傳紅的手反覆相詢,腕間的勒痛讓畫師終於醒了一醒。

「你問我為什麼?」

「我學易容,是想對天改命。你呢?」

往事紛繁如雪屑,揚揚灑灑,蔓延入心裡去。他凝視紫顏鎮定的眼,看到了安寧之色,陡然一靜。是了,最初的他,如何拿起畫筆?

少小學畫,不是用筆,他用過樹枝,用過炭灰,用過小刀……也曾把雞骨頭擺成花草,編柳葉枝條成人偶玩具,雕刻竹木,打磨頑石,塗抹粉牆。那些描形狀物的樂趣,依然鮮活在心底,不是為了長輩的誇讚,而是真切用他的眼,揣摩草木鳥獸的身形,摹寫山川湖海的色彩。

他在深宮待得太久了。一身技藝賣與帝王家,靈氣才氣漸次成了匠氣暮氣,描畫再美的人物花草,也是不接地氣的雲端造物。他自知再這樣磋跎就廢了,於是這一年刻意放下畫筆,與姽嫿遊歷山山水水,汲取天地鍾靈神秀。

但這遠遠不夠。

他有太多東西想寫照描畫,卻堵塞在胸臆間,無法傾訴於筆端。再提起筆時,他想一洗宮中庸常陳舊的畫風,偏偏一時無法超越,越畫越不想畫。莫非是廉頗老矣?他懷了這個頹喪的念頭,辭去宮中待詔之位,踏上北荒。

終於在瓦格雪山,他看到了氣勢驚人的自然神奇,更目睹庫贊和雪族渾若天成的技藝道法。這是與天地溝通的天賦語言,庫贊找到了,而他猶自彷徨徘徊,不知所以。

究竟他,為什麼要畫畫呢?

這是他的眼,他的心,他感知萬物最習以為常的方式。曾經閃爍燦爛靈光,如銀河絢麗,他用畫筆體味最細微的靈動,最複雜的色澤,最深邃的冥想。他把所有心緒收藏在畫裡,以天真的眼去分辨明暗輕重,以或秀潤或雄偉的畫風渲染悲歡離合。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傅傳紅喃喃說道,古人傳下的這句話,他以為早就明白了真意,原來只是皮毛。

「苦難與挫折,是最好的磨刀石。」紫顏微笑看著他,他眼中黯淡的火苗有了明亮的跡象,「只要你的驕傲仍在,你遲早會畫出非凡之作。那是誰也比不了的。」

北風幽幽掠過冰雪,將冰涼的氣息吹拂到紫顏面上。他忽而現出一抹倦容,一瞬間,傅傳紅見他枯形如衰葉,驟然蒼老,心下一顫。再凝神看去,紫顏玉面慘然,春容若寂,彷彿回到去年困臥病榻的情形。

傅傳紅慌了手腳,攙扶著他問:「你怎麼了?」紫顏迷惑抬眼,奇道:「我沒事。」忽如薰風吹過,滿山碧起,恢復軒然笑貌。傅傳紅擔憂地道:「你先回去,讓皎鏡把個脈,莫要受了風寒。我想在這裡再靜一靜。」

「變天了,你往那裡山崖雪洞裡躲躲。」紫顏低聲囑咐。

「好,我理會得,想明白了就回去。」傅傳紅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

紫顏錦衣飄拂往回走去,冰肌玉骨怯輕塵,傅傳紅恐他病情反覆,目送他走出很遠。初遇時想收他為徒的一幕恍如昨日,這麼多年輕拋流光去,紫顏、姽嫿和他終於再度聚首十師盛會,相逢真是一夢。

傅傳紅尋到避風處的雪洞,獨自靜坐,天空雲起雲滅,不知過了多久,雪落,風動。茫茫山中似乎有一張大手遮去所有的光,聳立的山林森然如墓地裡的鬼魂,黑魆魆地模糊成一個輪廓。

鬱郁雪糝順風吹來,擊打在傅傳紅身上,彷彿在千錘百煉,慢慢把他迎雪的身體裹上銀霜。他就像埋進雪地裡的一根樁子,深深連著大地,探索自身的歸宿。

要如何畫雪呢?

他一個人昏昏沉沉,抖抖簌簌地想。時人畫雪,多是用白粉渲染,或是以烘雲托月的手法留白代雪。可是到了瓦格雪山後,傅傳紅才明白,原來,冰雪是生機勃勃的,有各種明媚的光影色彩。

陽光下泛藍的雪景,走得近了,能看見冰川深處翡翠色的綠意,絨草上細密鋪著的薄雪,有種明亮的赭色。早晚的雪光,玫紅的霞影淡淡亮著,到了正午豔陽對映下,橙色的雪有美妙的弧度,稍稍移動後,能看見背光處的幽靜雪色,是清冷的藍紫色調子。

雪,從來就不是純白色的。這是墨色無法畫出色澤。

而此刻,灰色的雪花撲撲落下,傅傳紅依稀觸控到一條新路。既然墨色不能畫出這些雪色,他就要找到其他礦粉染料來塑造它。甚至乎,為呈現內心的情感,他可以繪出不同質地、形狀、顏色的雪。

由雪觀整個世界,他知道,他再不是從前的傅傳紅。

姽嫿披了氅衣遙遙從風雪中走來,尋了半天找到他瘦弱的身影,放下避雪的蓑衣與楠木雕花的食盒,將燃香的銀燻球吊在架子上,又在他懷中塞了一隻手爐。瞅見他身若松柏端坐筆直,神思已遊於九霄之上,姽嫿悄然遠去,並未出聲。

時已正午,她心疼他未進滴水,可是姽嫿明白,正如她曾有過的困惑,最終一步仍要靠自己去走。如此,不會留下遺憾。

冰雪與傅傳紅融在了一起。氤氳香氣如救贖的一抹光,環繞著心神不寧的他,從七竅到百骸,熨貼他混亂無序的思緒。

他凝望雪花自天而降,融入雪層,萬物一色,物我不分。

天地如畫,天地從來都在,他為何沒有抱怨過,他的畫比不上造化神奇?既有新穎壯奇的所在,他只管拿來就是,何必拘泥孰強孰弱,爭一個你死我活?古人未立法時,世間已有天地之法,古人立法之後,他亦可破除陳法。

既是如此,仿效庫贊不是生吞活剝,而是視其為諸法之一,領會精髓,直抒自家胸臆。

他的畫,靜靜的筆墨中自有生機,有天地的大氣象在。草木華滋,天地雨露,盡是源源不斷的盎然生姿。死生明滅之道,動靜有無之間,無論是他修習多年的畫風,還是從庫贊那裡修得的諸般技法,都不可執於一端,所謂兼收並覽,自出杼軸。經典從來就是用來打破的,他豪氣萬千地想,不破不立,中原畫法已臻極致,是時候走出一條新路。

傅傳紅一念及此,似有閃電震碎了冰雪軀殼,不由長嘯高呼,從雪洞裡彈跳了起來,疾步往回奔走。風雪兇猛,他卻直想敞開衣襟,切實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雪洞中紅毯青煙,姽嫿跪坐烹茶,幽芳淡香如杏花微雨,輕盈蕩來。

傅傳紅抖落蓑衣周身的雪漬,瞟見蒹葭不在,躡手躡腳掠了進去,除去靴子舒服地半躺于波斯毯,斜斜趴在幾隻雕漆香盒上。姽嫿秋波流轉,忍笑說道:「沒得壓疼了手!」拋去一隻茜紅彩繡引枕,傅傳紅暢快倚了,瞅著姽嫿看了半晌。

「想通了?」

「多虧了你那爐香。」

「我的銀燻球呢?」

「糟糕,丟在雪地裡……這會兒該被埋了!」傅傳紅回過神,正欲起步去尋,被姽嫿拉住。

「罷了,黑天雪地的,明日再去找。」姽嫿頓了頓,嘆道,「想來飯也白做了。餓不餓?」

「餓,秀色可餐。」

傅傳紅一味傻笑,他心事既去,望了她玉肌柳眉,凝看不休。姽嫿被他盯得臉紅,扭頭不去看他,環佩玎璫作響,「我給你弄吃的去,你先喝點熱茶暖身,再泡個腳舒暖下。」

「嫿兒,有件事一直沒顧上和你說。」

「嗯?」她輕挑蛾眉,倒茶的手一頓。

「我……不再是宮中待詔了。」傅傳紅語聲中雖有解脫,也不無遺憾,畢竟宮中畫院收藏太多古今名畫,網羅天下畫師獻藝,隨時能找到高手切磋。

「嗯。」姽嫿含笑倒好一碗茶,依依端起。

傅傳紅睃她一眼,「今後要浪跡天涯,四海為家。」

姽嫿纖手奉茶,笑道:「哦?心柔已經先去了南嶺打前站,那邊荒僻了些,卻是千山萬水,很有些綺麗景緻,更不用說珍禽異獸,奇果鮮蔬。」

「我可以去南嶺?太好了。」傅傳紅接過茶碗,頗有舉案齊眉的喜悅,心中暗樂。

「住上一年半載,你就是個野人。」

「好!好!隱居山野,餐風宿露,庫贊以冰雪為筆,我就以荒山為墨!」

「呀,你還在想那個大眼漢。」姽嫿故意啐了一口,秋眸中神光流轉,「再下去,我要吃醋了。」

傅傳紅一笑,「難得你會為我吃醋,來,來,讓我瞧瞧是怎生模樣?」

「咦,你也學得紫顏油嘴滑舌!誰說我難得吃醋?宮裡那些妃嬪,還有郡主縣主的,不知多愛纏著你,先生長,先生短,聽得我兩耳起老繭。那什麼安平縣主,追著送詔書的內監到了樂州,不就是想跟你來北荒?」

傅傳紅慌忙搖手,訕訕說道:「沒有這樣的事,縣主她自幼習畫,是皇族裡少有的可造之才……不過比起你,還是差一點。」

姽嫿撲哧一笑,玉指戳向他額頭,「你呀,我不是沒氣量的女子,隨口取笑你罷了,不必把我抬舉得沒邊沒影的。快把你領悟到的和我說說,究竟這庫贊好在哪裡,你又想通了什麼?呀,我先弄飯去,再不走,你的胃都該吃醋啦!」

傅傳紅笑了起來,想想今次際遇之奇可謂前所未有,誰能想被盜匪俘虜,竟能突破瓶頸,領略到了新的境地?

此後,他會走出怎樣的天地,想想就激動不已。

眾師一住多日,傅傳紅觀看到更多雪族神妙的創作,對這個傳奇的部落充滿敬意。日間常有孩子前來糾纏,找側側與姽嫿的自是極多,不曾想傅傳紅卻是最熱門的一位,總有人磨了他畫畫。他亦不拘束,手邊有刻刀,就用利刃削了冰層勾勒,若是有樹枝,就在雪上書畫,寥寥幾筆,氣韻流動,見者無不叫好。

有時他用從雪族學到的筆法,酣暢淋漓地擺放線條,塗抹色塊,從中悟出更多光影變幻。那些不可名狀的筆觸,流動歡快的氣息,紫顏時常拎了長生一起來參悟,只覺恍若浮雕,竟似要從紙上站起來一般。

最後,傅傳紅鑿冰川為壁,將諸師雕像盡數刻於十丈冰牆上,無視兩手生出的凍瘡,整日敲打雕琢,終於呈現出一幅繁麗景象。十師各司其職,動態靈活,看得雪族孩子們歡喜雀躍,不時模擬眾人姿態玩耍嬉鬧。丹心和長生對這冰雕最為激賞,站在冰牆下揣摩雕法氣韻,深有所獲。

庫贊自從那日捕魚之後,接連外出打獵,並不和諸師交談,只管好眾人吃喝。見了這群雕之作,庫贊驚歎下,特意來尋他。

再見這位雪族族長,傅傳紅極為客氣禮敬,庫贊手足無措,聽畫師滔滔不絕述說學畫的感悟。待到後來,庫贊臉上揚起光芒,大眼裡盛著笑意,憨態可掬地用手摳著冰壁,很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一個拳頭大的小洞赫然出現,傅傳紅才訕訕停下,他太易沉湎在畫境中,描述那些美妙絕倫的傑作,令他心神再度高飛激盪。庫贊欲言又止,戳戳冰壁上的小洞,猶豫地問傅傳紅:「你們那裡好看的畫,是什麼樣子的?」

「族長想看?」傅傳紅微一沉吟,「中原歷代名畫,我憑記憶可描摹八九。」

庫贊咧嘴一笑,搓手問道:「你全部畫下來可好?」

「族長天賦異稟,師法自然,何須學那些畫?」傅傳紅不解說道,他剛剛掙脫桎梏,不想庫贊一頭衝進來,「雖然我中原確有不少佳作,觸類旁通亦可長進,但族長大人既是師法天地,斷不可被我中原筆法束縛,反害了畫道真義!」

庫贊圓睜大眼,不耐煩道:「你囉囉嗦嗦講什麼胡話?許你偷師學我,就不許我看你們的畫?」傅傳紅愁眉苦臉,反覆叮囑道:「我不是不能畫,你不是不能學,但千萬別多學……呀,我要怎麼說才好?」他生性和氣,卻自有執拗之處,言下一臉猶豫,不肯讓雪族人走了彎路。

庫贊衝地上唾了口吐沫,苦惱地道:「你婆婆媽媽的!真像娘們。我想讓族裡的娃兒學畫,你這種畫有規矩,好上手,娃兒容易學。」

傅傳紅一愣,沉吟半晌,終於鬆口道:「其實瓦格有山有水,鳥獸草木也不缺,晝夜揣摩學起來更好。譬如臨摹真山水,有四時變化,有陰晴明晦,有錯綜起伏,不是修習前人畫作能學得盡的。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習畫初識,學一些必要的法度是好的,但要超越前人……」

庫贊愣愣地問:「為什麼要超過前人?」

傅傳紅一想,這是他的志向,不可以此來約束孩子們,啞然失笑道:「是,你說得對,我把中原的筆墨章法盡數錄下,你們族裡流傳下的畫法也要收錄,至於規矩法度,我拜你為師,和你一起琢磨,等歸攏出條例後,千萬記著不可讓孩子們只臨摹古人。」

庫贊露齒一笑,大眼裡閃著清澈的光,如雪湖水般熠熠動人。

「你能畫多少古人?幾十幅?百來幅?不夠娃兒們學的。」庫贊說得乾脆,大手往無邊天地一揮,「你怕娃兒們不畫真山真水?從生下來,我們就看著瓦格神山,喝著碧玉湖水,吃著星星魚肉,穿著野獸皮毛,這是我們的根,怎會丟了祖宗的東西,只學你們的畫?」

「你說得不錯……」

「再說我們畫畫,心裡有什麼,就畫什麼。畫得像與不像,根本不緊要。」

傅傳紅釋然一笑,繼而越笑越大聲。物競天擇,道法天地,雪族山民的智慧遠高於他。

至於拜師一說,庫贊渾不在意,傅傳紅卻認真備了拜師禮,惹得墟葬和皎鏡好一陣笑話。而後一連數日纏了庫贊,要他傾囊相授。庫贊被逼無奈,把從小如何修習的事和盤托出,連曾經賭冰雕輸給一個族人,最後光了身子跳到雪坑的糗事也說個詳細。

傅傳紅居然很有感悟,告訴他正是這場賭局,刺激了族長自強不息奮起直追云云。庫贊心頭一熱,就忘了說其實下賭約的是一位族中美女,雖然他身子被看光光,心頭實是歡喜。

轉眼眾人住了多日,眼看就要立春,千姿與援兵卻蹤跡全無,眾人不免有些憂慮。墟葬安撫諸師道:「玉翎王此去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不會有事,終會派人來接我等。倒是要想法子送出訊息,說服雪族容我們溝通訊息。」

紫顏笑道:「且讓我去和族長說說。」墟葬道:「你是福將,可是有了好主意?」紫顏呵呵一笑,道:「只須將雪山盜統統易容就好。」眾人聽了不解,紫顏搖搖手,徑自去了。

庫贊很是發愁,多了這十來人要養活,每日大魚大肉伺候,雖然他們頗有用處,但最終該如何處置,竟是一筆糊塗賬。聽說紫顏拜見,心想無論如何,該示意眾人想法從玉翎王手中摳出贖人的財貨來。

紫顏觀人察相,見到他的表情已知端的,朝庫贊微微行禮,謝過連日來的款待。

庫贊銅鈴大眼一瞪,「為了你們,我們半個月沒有出山打劫,存糧眼看就沒啦。」

「不知族長有沒有想過別的法子,既可安置雪族,又不用打打殺殺,就有大筆的進賬?」紫顏笑得狡若靈狐。憑輜重營留下的糧草,僅夠全族十天之用,想想他們並不耕作,糧食只能靠搶劫和打獵,也真是不易。

庫贊哼了一聲,搖頭道:「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紫顏撫掌道:「其實與族長如今所為沒差,瓦格雪山長路漫漫,崎嶇難行,又屢有雪崩和野獸出沒,商旅過此無不心驚膽戰。此處離安迦、鞘蘇的國都皆太遠,兩國不願勞師動眾費人力、設關卡,玉翎王雖修成官道,道上兩百里不見驛站,與他處迥異。」

他省下一句話沒說,當初不設驛站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雪山盜太過猖獗,神出鬼沒,需花十倍氣力剿滅,讓兩國沒了心思。

庫讚道:「這雪山枯嶺的,那些兵娃子吃不了苦,別說是驛站,就是修個城,住幾天也逃走了。」紫顏嘆息,庫贊此人勇猛無匹,又取法自然,靈氣逼人,可惜於世俗來往上卻是門外漢,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他輕咳一聲,認真說道:「俗話說,靠山吃山。貴部守著瓦格神山,就是一樁福氣。若我等一力向玉翎王舉薦,閣下在此開一處關隘,過往商販一律四十抽一。你留五十人守關,其餘人馬分做數隊,有商旅肯出錢,就護送他們順利通過雪山群。除去分攤給安迦、鞘蘇和玉翎王些許利潤,七七八八算下來,依然可賺不少。」

「你說的我懂,和我打劫商旅一樣,就是名目好聽。可我忙亂一場,要和他們分錢?」庫贊瞪大眼,想到要白白送人錢財,遠不如搶劫來得痛快。

「分些利潤出去,貴部就成了兩國官方合法開設的關卡,也得到玉翎王的承認,官兵再也不會對你們如何。那時,閣下想狩獵也好,想習畫也罷,再娶十房八房妻妾,兒女成群,哪怕山神也要羨慕。」紫顏嘖嘖說完,想起千姿以商道統一北荒的豪情壯志,暗暗思忖,如關卡能成,與千姿理念一脈相承,此地再不起兵戈,也是一件美事。

他的笑宛若晶瑩的雪花,庫贊看見他純淨無瑕的笑,知他並無一絲私慾雜念,全是替雪族打算,不由揮揮手道:「我會和族裡的祭司商量。」

等到這天午膳之後,盤碟尚未收拾乾淨,速威悄悄走到庫贊身邊耳語。眾師頗為在意地望去,庫贊掃視一眼,大聲說道:「蒼堯有一隊人馬在附近兜圈,是來找你們的。」速威沒奈何,只得尷尬一笑,「我派人盯著他們呢,大哥你說怎麼辦?」

庫贊想也不想,對了紫顏道:「你說的話我記著,長老們已經同意了。可以帶你們的東西走,但雪族這地方不能透露出去。」紫顏微笑,「好,瓦格山神在上,我等誓將保守此地秘密,否則天理不容。等玉翎王準了我等所請,通報臨近兩國,選定設立關卡之處,我會讓弟子前來報信,你們再擇時與官府商議細節。」

庫贊點了點頭,「既是這樣,收拾收拾,我送你們出去。」

聽說終可離開此地,諸師心下喜悅,唯有傅傳紅滿心不捨。他幫庫贊整理的條例大致完成,從雪族這個寶藏挖掘出很多美妙的構想,這使他越發覺得來去匆匆。

「十師會後,我想回到這裡再住一陣,好不好?」他小聲地對姽嫿說,像極了討要糖果玩具的孩童。姽嫿寵溺地彈了下他的額頭,「傻瓜,你決定就好,我陪你回來。」傅傳紅欣然一笑,快活無比。

諸師收拾停當,到冰洞深宮外的雪洞裡取十輛馬車,庫贊對於賠出二十匹馬很有些肉痛,但想想之後的回報,只能忍痛割愛。

山道里遠遠馳來一匹馬,騎手如踏春風而來,英姿煥發。姽嫿面色一變,卻是怒氣沖天,指了那人喝道:「照浪!」他怎會到此?諸師皆非愚笨之人,心念疾轉,皆露出警惕之意。

看到眾人,照浪矯健躍下馬,朝庫贊行了一禮,轉身便向紫顏走來。

「終於又見到先生,很好,很好。」

「雪族的火器,是你給的吧?你真是永遠不甘寂寞。」紫顏並沒有客氣寒暄,微微輕嘆了一聲,眼中蒙著淡淡的憐憫,「難怪族長會打玉翎王的主意。」

照浪昂首朗笑,「紫顏,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太聰明,小心折壽。」

側側聞言,柳眉怒豎,麗影掠出一道花痕,提針便刺。照浪雪衣一閃,身法變幻,避入庫贊身後。

「你以為千姿有暇尋找你們?」照浪淡淡說道,言語如一根利刺,諸師面色微變。

墟葬面沉如水,他知道玉翎王自顧不暇,因此選擇了另一條路,以免成為負累。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安然笑對照浪道:「你蠱惑族長對付玉翎王,想必留了後招。」

「西域聯軍集結,阿羅那順意圖反叛。」照浪輕輕一笑,彈指灰飛煙滅。

阿羅那順就在鞘蘇國北方,是蒼堯最大的盟友,也是北荒四大國之一,一旦反叛千姿,後果不堪設想。諸師臉色越發難看,只有紫顏星眸明亮,淺笑對庫贊說道:「族長,我們的盟約是否依然有效?」

庫贊無視照浪,直接點頭,大眼裡閃著期冀,斬釘截鐵地道:「以瓦格神山起誓,若玉翎王給我們一條出路,雪族從此就不再是雪山盜。」

「族長,你這是過河拆橋!」照浪皺眉說了一句,並不很在意,他此來更多是想見某人一面。既然如願,雪族不過是一個小棋子,阿羅那順才是擒王的戰車。「可惜雪崩沒能壓死玉翎王……」

照浪的嘆息意味深長,紫顏這幾日曾多次旁敲側擊追問庫贊,那日究竟是如何找準時機出動,庫贊就是不肯多言。現下看來,雪崩與照浪怕是不無干系。

「既是如此,我本來有一樁天大的生意要和族長談談,看來只能作罷。」照浪冷淡說道。

側側冷笑道:「有種你別走。」

照浪露齒一笑,「我們結伴去見玉翎王又如何?我是於夏定西伯,你可有半點證據,我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我這就寫信,讓伯父廢了你的爵號。」璇璣忍不住開口,她對照浪怨念最深。

照浪哈哈大笑,與天下人為敵,這種滋味妙不可言。他雪衣飄飄,驟然橫掠數丈,翻身上馬,「諸位,若是千姿有幸躲過此劫,咱們就在蒼堯再見!」一提韁繩,龍馬如飛而去。

諸師望見他的背影,雪衣蕭瑟,竟有幾分慷慨悲歌之意。此人以一己之力攪動北荒,殊為不易,而中原、西域皆被引入千姿登基之局,該如何破局解圍?

眾人心事重重上了馬車,庫贊領了五十人護送。紫顏與傅傳紅、側側、姽嫿仍坐一車,說起適才的糾紛,側側和姽嫿皆有怒意,紫顏遂避過不談,傅傳紅關心的卻是另一樁事。

「雪族下一任的族長,會有庫讚的天賦才能嗎?你我會不會亂了他本該走的路?」他思來想去,不安地問紫顏。

在經歷了世俗的洗禮後,是否還能持有純如璞玉的心境,去領悟天地玄妙?

「你都說是天賦了。」紫顏笑得雲淡風輕,「與生俱來的靈性固然重要,後天的執著和勇氣,更不可或缺。永懷摯愛,永不言棄,如斯方可與所愛朝夕相伴,繪畫如此,易容如此,天下諸藝莫不如是。庫讚的後繼者倘若妙手寫心,渾然天成,又或嗜畫如命,樂此不疲,當然不會遜色於他,甚至必能超越他。若無此心,就算我等不把他拉入俗世,也不過是個強盜而已。」

傅傳紅凝視紫顏,從易容中窺見紛亂人心的他,有著始終如一的赤子之心。拼到最後,心志的堅定才是最不可易的珍寶。

車輪轔轔,在官道上疾馳,傅傳紅知道,這不過是千百條路中的一條,他曾走了很久,此後,要踏遍其餘種種道路,無論正途歧途,不妨逐一踏步嘗試,最終找到最酣暢的那條路。

至於王道之爭,玉翎王是驚才絕豔之輩,他並不擔心。

陽光下,百里之外,千姿冷然望著親兵們斬下一個個鐵甲軍士的首級,身後王旗獵獵,血色飄搖……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涅槃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