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去,羲芝嶺漫漫林海的雪衣之上,披了一層淡金的輕紗,暈得人心彷彿入夢。雲山雪林下,有巨石高臺狀若老龜伏地,平地而起,恍若雄關鎮壓河山。
驍馬幫首領顯鴻領了十八人的馬隊,護送醫師皎鏡師徒、煉器師丹眉與丹心父子、織繡師側側、易容師長生遠行而來,浩浩蕩蕩行到高臺下。羲芝嶺多出奇物,是往來北荒必經之地,驍馬幫便在此建了一座明月臺,起荒煙,棲朔雁,枕旅人。
北風清嘯而過,高臺內樓閣中,眾人洗去風塵之色,圍坐在盤金線地忍冬紋地毯上。毯下有火道燒炭取暖,其上溫暖如春,更有十二隻鎏金銀銅竹節燻爐如仙鶴環列四周,曼妙吐出嫋嫋暖香。
顯鴻展開一封密信,瞥了幾眼笑道:「墟葬大師先前略有耽擱,天幸安全無礙,其友中毒,也被皎鏡大師的解毒丹所救,幫主已護送大師先行前往蒼堯。」
皎鏡沉吟道:「中毒?」將驍馬幫傳信索來看了,見提及有堪輿師諸派湧入北荒,心下一動。好在有驍馬幫幫主景範親自保護墟葬,當不虞再有閃失。
丹心不理會其他,起步凝看竹節燻爐上的爐蓋透雕,兩條蟠龍踏雲吐霧,勾勒得細緻傳神。他細細看了半晌,手指凌空臨摹龍身雕法,丹眉在不遠處含笑飲酒,喝得甚是暢快。
長生纏了側側,把別後經手的易容故事說給她聽,沒多久,丹心踱步過來,笑吟吟對了他道:「你答應替我求的北荒輿圖呢?」
長生一窘,側側聞絃歌而知雅意,盈盈一笑,彩袖微招,竟從行囊裡取出幾件煙霞之物。
眾人好奇圍觀,側側徐徐展開其中一幅長卷,但見錦繡天地繪於一圖,金銀絲線細如毫芒,北荒千里麗水,萬里江山,俱輝煥在綺麗圖景中。又以蠅頭小字勾勒地名,從南到北,自西向東,北荒三十六國,七十二部落,百餘雪山無不羅列其上。
僅此一圖,已堪稱國之重寶。
「千姿送來了各國輿圖,我依據紫顏所留輿圖,加上當日北荒行所見,其餘諸國,雖不能身履其地,但求博訪而採之,終成這一幅《帝輿全圖》。」側側妙目流轉,對了丹心道,「玉翎王想請吳霜閣再鐫刻一副銅版輿圖,以備千秋所存。」
丹心目光疾掃,發現這幅圖果然比璇璣所有的更詳盡,且山川、河海、城池栩栩如生。這是千姿欲求之物,他不敢奢求,豔羨地望了目不轉睛。側側伸手一拋,擲了一卷縑帛過來,丹心開啟望去,竟是小幅的北荒織繡輿圖,所有地域一應俱全,不由喜出望外。
眾人圍攏過來品鑑良久,讚歎不絕,忽聽一個男子朗聲說道:「我也想求一幅輿圖。」眾人訝然看去,不遠處燈火下,立了一個眉目疏秀的男子,顧盼偉然,身著絨錦天馬紋衣袍,腰懸一塊紅玉,足上牛皮靴尤有雪漬。
顯鴻墨眉一振,起身笑道:「我來介紹,這位是興隆祥少東家風功風公子。」又將諸師名號說了。眾人知此人是縱橫南方的興隆祥會主風瀾之子,客氣寒暄了幾句。
風功極為殷勤,撫掌輕拍,隨從捧上贄見禮,贈皎鏡師徒的是三卷前朝善本《神效濟世方》,丹眉得了一對犀角,丹心則是一大塊血珀,都是煉器上品材料,送長生的是南嶺特產的粉泥,調水後即可易容用。
唯有側側處,風功親手端上一本《織染譜》,含笑說道:「坊主別來無恙?前次你說過,想見南嶺扎染妙法,此書盡述南嶺扎纈、蠟染之術,當為坊主所有。」不待側側道謝,又轉身對諸師道,「倉促打擾諸位大師,聊表歉意。」風功輕描淡寫間贈禮頗重,眾人不知他底細用意,一時場面尷尬。
明月臺屬驍馬幫私有,與之有生意來往的商旅過境可入內暫住,顯鴻見風功有備而來,眉頭微皺。
側側凝眸望了手中譜錄,澹然說道:「無功不受祿,何況這等重禮?我謝過少東家,此書就請取回。北荒輿圖涉密甚多,不敢外傳。」
風功向她躬身一拜,又向了眾人說道:「在下僭越了,實是有事相請,求諸位大師見諒。」頓了一頓,神色坦然地道,「羲芝嶺向有奇物異寶,今次我便為此而來。諸位可曾聽說,有一奇獸,每一甲子會回到羲芝嶺,再現人間?」
長生目光閃動,此人不求獨得寶物,故意說出訊息,想來對奇寶也無把握。
「此獸能使人心想事成,如願以償,可惜的是,它僅能滿足一個願望,便再度遁去。」風功嘆道。
眾人神情仍淡,顯鴻微微心動,叫道:「難道長生不老這種願望,也能達成?」
風功見有人意動,精神一振,「卻是不難。世間有修靈法者,求長生求變幻,已是神仙境界。我等凡俗,許這樣一個願望,實現又有何難?」
顯鴻想了想道:「可如我許願,天下人皆得長生呢?」
風功搖頭,「豈能盡如人意?求全則過,一個願望,只為一人而設。」他目光閃動,眼中神采熠熠地掃過諸師,「小子不才,想請大師們耽擱三日,一齊見識這世間奇珍。如能為我所得,請各位大師代為宣揚,讓我找到買家。」
顯鴻道:「風公子果然是生意人。」
「不錯,或贈予人,或求重利。」風功瞥了側側一眼,似有所指。
長生憎其目光放肆,冷冷地道:「其實你根本就不信它可成真。」
風功並不著惱,含笑望了側側,娓娓說道:「我雖有大願,卻要孜孜以求,憑心而得。」
暖香曖昧裊繞,側側拋下手中卷冊,放於案上,淡淡地道:「我等有要事在身,不求什麼奇珍異寶。」
皎鏡、丹眉、丹心、長生見狀,也將贈禮放下,卓伊勒鎖眉沉思,只覺眾人大有深意,一時參詳不透。
風功頗為失望,對了側側低聲問道:「不知坊主有何樣心願?對此奇獸竟不聞不問?」側側微微一笑,「你真想知道?」風功點頭,目光殷切。
「我所求不過見某人一面。他若安好,我便無求。」
風功嘆道:「你說的可是紫顏大師?」
「明月臺上望明月,不知清光照何人。」側側喃喃唸了一句,悵然抬首遠望,燈下纖弱的身影,如飛鴻將要歸去。
風功忽然哈哈一笑,仰頭嘆息,連連說道:「可惜,可惜!」
長生怒道:「你有什麼好可惜的?」
「坊主與紫顏大師的情事,算得上是一段佳話,可惜坊主一心守候,那人音訊全無,連隻字片語也吝於傳遞,並未將坊主放在心上。依我看,他或是忘了坊主也未可知。」說到紫顏時,風功秀逸的容顏現出一絲鄙夷,輕蔑地眯起了眼。
「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編派我家少爺?」長生徑自想衝過去,被丹心與卓伊勒雙雙拖住。丹心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他方頓足忍氣,恨恨地瞪著風功。
紫顏是他的死穴,長生想,養氣功夫修煉無用,到了憤然一博的關頭,他怎麼也不會退縮。
「他若真的死了呢?」風功語氣清冷,漠然問道。
側側神色中有哀婉之意,風功見狀不忍,正欲改口,聽她決然說道:「無論他在與不在,我心上只有他一個,縱然他不再回返,也是一樣。」
風功啞然,眼中閃過一道陰鷙的精芒,想了想道:「我有個主意,讓你能見他一面。」
「不敢勞少東家費心。」側側仍是拒人千里,芳容已有不豫之色。
風功從容一笑,垂在身側的手輕撫腰畔紅玉,似做了一個決定。他掃視眾人,和顏悅色地道:「趁此刻諸位大師皆在,正好做個見證。我欲以興隆祥一半身家,向文繡坊之主求親,坊主若應允,就是興隆祥少東家,此後掌握滔天的財富。」
長生霍然甩袖,目眥欲裂,望了風功氣得說不出話來。皎鏡冷眼觀望,此人有恃無恐,只怕有些不妥,與丹眉憂慮地互視一眼。丹心見側側神色平靜,遂與卓伊勒一心看住長生,不讓他擅動。
「你我兩家向有往來,文繡坊銷往南嶺的織物繡品,俱由興隆祥包辦。你看中的,想是北荒三十六國潛在的良機。我此次北上,不僅為千姿稱帝賀喜,還要傳授養蠶繅絲、紡棉織麻之術,以利百姓萬民。興隆祥在北荒雖有茶布鹽米貿易,不如驍馬幫更得天時地利人和,想與玉翎王分利如虎口奪食,殊為不易。因此少東家迂迴求法,想到我文繡坊,以此為契機,更可與奇業十師聯手,謀取諸多利益。」
側側冷笑剖析,一字一句說得緩慢。
「我實是心誠合作,合則兩利。」風功搖頭嘆息,翩翩玉公子的模樣,「北荒地廣物博,驍馬幫雖人多勢眾,做不盡這萬里的生意,何妨分一杯羹?我對坊主更是一見傾心,千里相隨追至北荒,難道,坊主絲毫不憐惜我的情意?」
燈火下,側側凜然的面容如有寒玉凝膚,輕啟丹唇說道:「做生意要心甘情願,豈有強求的道理?如興隆祥好生籌謀,不行此下策,或有商談的餘地。文繡坊與興隆祥不同,傳徒不傳子,不是我一人私有之物。少東家打錯了算盤,更得罪了驍馬幫,可謂不智。看在往日交情分上,我就當今日沒有見過你。」
「唉,坊主錯會我一番好意。我行此鳳求凰之事,紫顏不死,終會知曉,他若真的顧惜你,千山萬水也要趕來與你相見,豈不圓了你的心願?」
側側直視風功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與他之間的事,不與外人相干。少東家,言盡於此,再不離開,我就動手趕你出去。」她語音甚慢,吐字間清香如箭,別有股幽冷肅殺的意味。
顯鴻臉色極為難看,興隆祥欺人太甚,聽到側側的話,他輕抬右手,驍馬幫諸人立即拔出兵器,湧上前來。
皎鏡擰眉冷對,深感有什麼地方不對。
風功在眾人的冷眼中微微而笑,走到一隻竹節燻爐前,添上一味新香。顯鴻色變,皎鏡輕輕一嗅,搖了搖頭,示意香料無毒。
風功回首看向側側,俊美的笑容裡依舊情意綿綿,悠悠說道:「南嶺有一種蠱毒,名曰‘妒’,一旦種在人身,便會寄身臟腑。除了一心一意愛上下蠱者外,對他人略動心思,就如萬箭穿心般疼痛。此毒無物可解,唯有與下蠱者合為一體,方可破除。坊主你不嫁我,又能嫁給誰?」
他霜般容顏,現出森森之意,皎鏡終於明白,立即翻掌扣住側側脈搏,凝神搭脈。
長生遍體徹寒,驚望那本《織染譜》,想來蠱毒就在書上。他再不想忍,從靴子裡拔出防身的匕首,風功冷冷望他一眼,說道:「各位最好不要妄動,我若死了,妒蠱永不可解,必定害死坊主。」
長生雙手顫抖,恨聲道:「不殺他,讓他吃點苦頭也好。」丹心苦笑道:「這位少東家的武功比我還好,你怎麼打得過他?」
側側的面容卻無苦楚,處之泰然,眼中再無風功其人。皎鏡神情一黯,手中銀芒一閃,數枚銀針直飛風功要穴。風功也是了得,錦衣翻飛如蛟龍甩尾,輕易一掠躲了過去。皎鏡嘴角冷笑,風功只覺脖間一麻,像是被蟲蟻叮咬了一口。
他摸了一把,竟是一枚繡花針。
側側玉手低垂,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少東家贈我蠱毒,我略備薄禮,敬請笑納。」
風功的脖子頓時無法動彈,一根筋如被吊起,心也懸在半空。他故作輕鬆嘿嘿一笑,拱手道:「坊主好手段,我越發喜歡了。既不想見我,我先告辭便是,等你改了心思,再來相見。」忍痛直了脖子往外走去。
皎鏡喝道:「慢著,拿走你的鬼玩意。」興隆祥的人低頭取物,小心翼翼包了那冊書與其他物件,匆匆跟了上去。
臨到門前,風功突然一頓,朗聲說道:「那奇獸名曰‘祈如’,坊主不妨尋來,許願解毒如何?」言畢,大笑出門去,可惜無法仰頭,少了幾分俊雅。
明月臺外夜色清冷,顯鴻只恨沒有暴風雪,把對方都埋了才好。待興隆祥諸人退走,他急忙惶恐請罪,丹眉好言安慰了幾句。
側側容顏黯淡,眉尖緊蹙暗忍痛楚。她對風功自不會有一絲念想,那妒蠱遂在臟腑裡噬咬,病骨衰筋。
皎鏡叫顯鴻端來一張枕榻,直接讓側側歇在上面,辨證良久,提針疾刺數穴。
長生眉頭緊鎖,問道:「能逼出蠱毒麼?」
「南嶺蠱毒甚多,有地蠱、金蠶蠱、蜈蚣蠱、蠍蜴蠱、百蟲蠱、飛蠱、水蠱、蛇蠱、血蠱等,解法不一。譬如中金蠶蠱者,濃煎石榴根皮汁飲下,即可吐出蠱蟲。」皎鏡緩緩說道,似在沉思,「蠱毒在上則服升麻吐之,在腹則服鬱金下之,還可嚼當歸解毒。」
顯鴻忙傳來藥物,皎鏡看也不看,長生急道:「為何不用?」卓伊勒悶悶地道:「厲害的蠱毒與疾病不同,多半隻有下蠱者可解,師父說的藥物並非根除之法,這幾針僅能暫控妒蠱蔓延而已。」
長生怔了半晌,幾乎要落下淚來。卓伊勒道:「風功說的寶物,不知是真是假?」丹心道:「巧言令色,真有此物,驍馬幫在北荒經營多年,怎會一無所知?」
皎鏡摸了摸光頭,喃喃地道:「我也養了蠱,要不要搏一回?」他遊歷南嶺時對蠱術精研多時,捉了無數蠱蟲,配出一隻蠱王,平素養在罐子裡,這回帶到北荒,原想它再汲取北地蟲毒。
南人常用蠱毒,皎鏡皆有解救之法,妒蠱是初次聽聞,穩妥起見,尚須仔細斟酌對症之道。側側見他如此慎重,情知此毒難解,溫雅微笑道:「大師毋須多慮,儘管出手。」
皎鏡揮了揮手,卓伊勒苦了臉端來一隻白釉剔花牡丹紋罐子,小心翼翼放在几案上,遠遠避開。
長生拉了他低問:「這是什麼?」
卓伊勒悄聲道:「師父自己琢磨配製的蠱蟲,其毒無比,幾千只蟲互相咬出來的。配藥試了半年多,有三種解藥可用。」
眾人見皎鏡始終鎖眉,推敲解蠱之法,知他沒有十足的勝算。
顯鴻搓手試探道:「說起來,太師大人為王上求瑞獸,正在披夷山上,不如請他來試試,或許真有那種奇獸也未可知。」蒼堯太師陰陽通獸語,有馴獸之能,顯鴻心存萬一之念,見皎鏡沒有再反對,囑咐屬下傳信去了。
一時氣氛沉悶,顯鴻去了燻爐裡的香,換上新採摘的折枝臘梅。梅蕊含羞吐豔,襲來幽幽嬌香,把席間的愁緒怨思沖淡些許。
長生眉間恨意略散,心想,若是少爺在此,想來不會慌了手腳,此時應平心靜氣想出對策才是。
側側周身如遭刀割,卻淺淺微笑道:「不必為我發愁,那賊子用盡心機,所圖非小,還請諸位多加提防。」
丹心道:「大師放心,我吳霜閣不會叫他佔了便宜。」丹眉嘆道:「風瀾的兒子怎會如此不堪?興隆祥的生意,以後不能做了。」
皎鏡與丹眉互視一眼,心知進入北荒後怪事頻頻,幕後怕是有人操縱。興隆祥此舉是否與梵羅國有關?梵羅若以西域財貨貿易為誘,興隆祥便會上鉤。
長生、丹心兩人隱約窺探出幾分背後隱情,各自低頭思索。卓伊勒最為迷糊,雖不明其中彎彎繞繞的門道,心底暗自升起一個念頭,蠱術也好巫術也罷,從今起要費心探究,將來會有用武之地。
長生髮愁半刻,忽地思及一法,問道:「如果我家少爺也給少夫人下蠱,你說,兩種蠱混在一處,會不會自相殘殺?我家少爺的妒蠱贏了,少夫人不就可以只愛少爺一人?」
側側本在苦苦隱忍,聽到此話,又是笑又是嘆,恰似風吹絮飛,情絲萌動,記起離情,越發心痛如絞。長生自知失言,懊惱地敲著頭賠罪,皎鏡聞言,奮而撫掌道:「好法子!」
長生苦笑道:「我胡亂說的呢。去哪裡尋少爺?再說這妒蠱,又如何去配?」
「未必要尋同樣的蠱蟲,只要蠱毒夠厲害,兩邊打起來便可。」皎鏡心下欣喜,滔滔不絕說道,「喚它‘情蠱’如何?讓我的蠱王進入側側臟腑中,它們自去打架,只要蠱王能勝,妒蠱自解。不過下蠱者必須是紫顏……你不是會易容嗎?」
長生頭皮一麻,紫顏有千張容顏,他縱能求得其形,又怎能描摹其神?少爺剛離去的那時,他曾扮過一回,旁人雖道極像,長生深知比不上少爺氣度,更不用說如今扮給側側看,耳鬢廝磨,軟語溫存,以求情蠱深種。
側側那關難過,少爺回來,怕也要剝了他的皮。
「換一張臉,蠱王就會認主?我的易容術,只怕沒這麼高明。」他的神情越發苦了,萬一不成,側側不是又多一道苦楚?
皎鏡神秘一笑,「我有法子,屆時便知。」
「要是你的蠱王無用,坊主豈不是中了兩種毒?」丹心忽然替長生問道。
皎鏡白他一眼,懶得回答,卓伊勒嘆氣答道:「蠱王入體,一日內無毒,等分出勝負,自有解毒之法。」
皎鏡見長生苦著臉,看破他煩惱所在,罵道:「咄!她既是你家少夫人,又是你師孃!就替你家少爺還債如何?該死的紫顏,現下也該北上了,人卻不知何處。」
側側的師父青鸞這些年在夙夜身邊,與她鴻雁往返,書信裡不曾提到過紫顏一句,想來紫顏休養之時,確實是不見任何人。
相識這些年,風月輪迴一場,一直是他在外飄搖,而她苦苦守候。旁人看了,皆為她不平,只有側側安之若素。愛上神仙般的人物,就須剪斷柔腸,拋卻離骨,洗去俗世鉛華,搖落舊日桃花,修煉成萬丈紅塵裡冰雪難侵的不動心。
在他之外,她已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天若見憐,讓他與她早日聚首,固然是好。即便兩處相思,風波再起,她也任由緣分來去。
是劫,終避不過,不如泰然接受,總會苦盡甘來。
側側毅然朝皎鏡點頭示意,道:「請大師放手一試。」
「以情思為滅蠱刀。」皎鏡肅然凝神說道,「殺死妒蠱,不僅要靠蠱王,到時它與你心神相系,你須指引它除魔伏妖。這痛楚比先前更甚,實在忍不住,你就叫我,我用針給你止痛。」
側側勉強道:「大師費心,我是不怕疼的。」皎鏡看她容顏消瘦,眉宇間卻極堅毅,心下嘆息,好言勸慰道:「來日方長,我雖愛整人,也見不得女娃子吃苦。」
側側溫柔一笑,對長生道:「拜託了。」無力地倚在榻上,闔上雙眼。
長生按下心傷,收拾所有迷茫、混亂、抑鬱,把諸多不適化作波瀾不驚的笑容。他藏在袖中的手,其實一直在抖。像從蚌中挖出的珍珠,脫離了寄身的殼,有片刻的眩暈。他不知道如何發散自身的光芒,只惴惴不安地想,他沒有了退路,沒有了依靠。紫顏不在這裡,他須拿定主意,不再瞻前顧後。
丹心殷殷看向長生,他明白那種被注目的彷徨,一顆心無法進退自如。作為吳霜閣的繼承人,這是他第一次代替父親,被人稱做「大師」。他企圖掙扎放棄,兜兜轉轉,最終看清了冥冥中一條斬不斷的線,連線他的未來。
「你一直說你家少爺如何如何,這裡就我沒見過他。快快扮了來,讓我瞅瞅。」丹心拍了拍長生的背,又從行囊裡取了一顆鴿蛋大小的海珠託在手心,遞與長生。
火紅色的明珠如晶潤的瑪瑙打磨而成,又像是磨去了稜角的珊瑚,攜了淡淡的海水氣息。
「這是剖自海獸腹中的養魂珠,可定神魂。」
長生將養魂珠放入金錦絲線鉤織的鏤空荷包,纏在側側腰畔,嘆了口氣,拿出紫顏留下的鏡奩,避到一邊易容。意態摹來最難似。調鉛弄粉,銅鏡裡,他遙想紫顏的種種情貌,緩緩拭淨面容,塗抹心中那不可及的色相。
煙霞紅,春風碧,貓兒黃,珠檀絳,麒麟竭,麝香金,月下白,孔雀藍……將如錦花色打破,勾畫剔透的明顏。指上清輝流動,眸中綺光閃爍,他彷彿橫絕四海的大鵬,凌空越青天,踏白雲,飄飄然飛天而去。
丹心與卓伊勒屏氣斂容,肅穆地望著長生改頭換面,若有所悟。這數十年,奇業十師溝通往來,非一般情誼可言,相互借鑑化用處亦是極多。大道相同,難得親見易容師施術,就連皎鏡與丹眉也提起精神,目不轉睛地參詳。
長生的容貌風儀本已極佳,但簌簌膏泥落下,眉眼倏地一變,愈加風流蘊藉,逸氣超然。一雙星眸或如煙雲氤氳,或如巖下飛電,時而靈慧,時而鋒銳,引得眾人目不能移。他輕掃面頰暈開脂粉,眸光一轉,恰似琳琅琬琰的珠玉自匣中而出,秀色耀目,容光絕世。
千般容顏,萬般姿態,長生對了明鏡且笑且嘆,忽悲忽喜,觀者的心亦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紫顏的容貌並不固定,可丰神氣度絕異常人,一望即知。
待他停手回眸,披了一件圓領窄袖纏枝寶相花紋織錦袍,繫好腰間錦帶,微微一笑,風姿超拔宛若謫仙,眾人眼前皆是一亮。丹心嘆道:「原來這便是紫顏大師。」
側側惆悵睜眼,長生凝眸看她,盈盈相視間,想起少爺與少夫人相守的日子,流水一樣去了,如今,他在漫漫長河上伸手掬一捧水,撈起三兩朵落花殘粉。
太匆匆,他不及籌備更多,盡全力而已。
皎鏡慎重拈出一道黑色的神符,側側注目良久,似憶起許多往事。皎鏡道:「紫顏應與你說過,夙夜給的符,都有些神奇處。」側側點頭,望了他手中的神符,似是痴了。
長生拿了一枚白玉小件,正是前年紫顏與側側同遊北荒後尋人雕刻的獍狖小獸。此番北上,他收拾了好些少爺的物件,睹物思人,只想著會合後,紫顏便可用上。
皎鏡把兩樣東西放在几案中間,低低唸了一句:「借神魂一用!」
白玉巋然不動,那神符突地籠上一層昏黃的清光,像是無風自燃,又彷彿蘊了渺渺魂火,說不出的神秘。丹心與卓伊勒唬了一跳,長生因聽過太多夙夜的神奇故事,眼中反而漾出喜色。
光芒維繫了十數個呼吸,終於隱去,好似被神符一口吞沒。皎鏡候了片刻,靜靜持符,望了長生一眼。
「一炷香的辰光。」
長生頷首,用錦囊裝了神符佩在心口,當即渾身一顫,眼神昏沉如醉。只一瞬間,人就清醒,恍惚間看見側側關切的神情,對她笑道:「咦,這是哪裡?你……臉色不對。」
皎鏡望了他溫文如玉的身姿,道:「她中了毒,解藥就在那罐子裡,你先揭開封口,探手進去。」
長生依言探入,空蕩蕩什麼也沒觸碰到,皺眉道:「皎鏡,你玩什麼花樣?莫不是在捉弄人?」
皎鏡道:「紫顏,你看側側的樣子,分明是中毒不假,不信,你去搭脈便是。」
長生蹙眉走近,丹心伸長了脖子,朝白釉罐子裡偷覷了幾眼,什麼也沒看見。卓伊勒卻急忙把罐子封存起來,嘴裡唸唸有詞,像是怕沾了穢氣。
長生凝神下指,側側一個激靈,如箏弦波動,心音微震。再看他時,眉眼帶了離愁別怨,嗔怪地瞥他一眼。
長生探脈半晌,奇道:「古怪,為何脈如太平簫鼓間歌鐘,這是什麼毒?皎鏡,你知道麼?」
丹心初次見到這等情形,看得眼都直了,小聲問卓伊勒道:「蠱王呢?我怎麼沒看見?」卓伊勒道:「我也沒見過,想是已經鑽進去了。」丹心大駭,退了一步,「鑽到長生身上,還是坊主身上?」卓伊勒道:「長生的錦囊裡有藥氣,不會留在他身上的。」
皎鏡嘖嘖讚道:「的確是怪脈。有你在就不妨事,多說幾句好聽的哄哄她,毒就解了。」
長生斜睨他一眼,笑罵道:「要說好聽的,也不會當你的面。我的醫術不及你十分之一,既是怪脈,便有異症,這毒物卻不常見。」
皎鏡哈哈笑道:「是了,是了,你且坐到一邊,看我施法。」樂呵呵走到側側面前。側側聞得一陣清香,頭腦清明瞭幾分,盈盈注目長生。
皎鏡取下長生心口的錦囊,對她說道:「情蠱已經種下,你可安好?長生馬上就醒,接下來要靠你自己。」
長生聽得他這樣說,彷彿北風橫掠江面,雲散葉亂,飄萍無蹤。一潭混亂的思緒,隨了煙雲蕩去,到最後波瀾不驚。
「我知道不是紫顏,可是附了他的氣息,我多看一眼,歡喜便多一分,不由覺得糊塗一些也好。」側側玉靨微紅,低低說道。
皎鏡嘿嘿一笑,「你只管多想多念著紫顏,越是相思綿長,越可以驅除妒蠱,可不要強撐顏面,故意撇清。夜裡若有何不適,叫我就是了。」
兩種蠱毒,兩處相思,妒意與情傷,誰能勝出一籌?
碧天如水夜已深。
側側手裡攥了白玉小獸,甜甜睡去,先前的疼痛暫時被抑制住了,她軟臥綺羅中,拋卻眉間愁。
及夜半人靜,幽夢未至,翠幔下的側側疼得甦醒,低低呻吟了幾聲。外間文繡坊的兩個女弟子玉簪、流蘇聽見,想去喚人,被她止住,說道:「不礙事,拿迷迭香丸給我止痛。」弟子們只能應了,侍奉她服藥後,將熏籠裡的白檀香添了些。
鬱郁香氣如浮海上,萬里煙浪中,側側是隨波逐流的孤帆,一時浪起在碧空,一時雲落於水深,被無情的痛楚揉斷愁腸。她顫顫半倚在床上,錦繡堆裡露出雪樣容顏,看得弟子們憂心不已。
相思累,枉凝眉,側側在此時想起了紫顏。
世人眼中的紫顏錦年綺貌,驚才絕豔,是富貴雲端裡的仙家人物,不食人間煙火。她卻知道,他身世離奇命運多舛,人前雲淡風輕,心底有太多塊壘難消,終染了奇症纏綿不去,生死徘徊一線。
他一路走來,看似旭日晴景,韶光明媚,暗底下的波瀾驚險並不為人知。他答應過沉香子要照顧她,故此獨自於高峰闖蕩,撇下她一人空望。他與姽嫿並肩遠行,只留給她眺望的背影。每每午夜夢迴,她會有幾分痴怨,為何常伴他身邊的紅顏知己,不是自己?
可是,她不忍苛責不會強求,手中的箏線偶爾一扯,遠處高飛的紙鳶就會殷殷飄至。他即使走得再遠,心裡存念著的,依然是她。
直到與他相守朝夕,漸次明白了他的心。縱疾病相隔千里遙望,她的心早已交託出去,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而已。
側側軟臥半晌,如蝶撲花,前塵明滅,心腹中的疼痛不覺輕淡許多。果然是情蠱,她想到這兩個字,眉間的柔情就濃了一分,婉麗地笑出聲來。若是紫顏真的在此,看到皎鏡胡鬧,會不會也莞爾一笑?
可惜碧雲信斷,仙鄉路杳,歸鴻難倩。
聚散無常,側側心中千萬緒,一提起難再放,輾轉多時,熏籠裡殘香已盡。她勉力起身添炭加香,不覺走到錦窗前,推窗望月。
清冷的北風灌進來,她躲進細軟舒貼的紫綺裘裡,探出美目憑窗凝佇。漠漠寒林之上,孤清的冷月如玉,翩然遺世獨立。千里共嬋娟,此時此刻,他是否如她這般依依期盼重聚?
「玉京迢迢幾千里,鳳笙去去無窮已。欲嘆離聲發絳唇,更嗟別調流纖指。此時惜別詎堪聞,此地相看未忍分。」側側腦海中浮現出這首詩,物是人非,不外如是,小腹卻又絞痛起來。
玉簪聽見動靜,急急趕來攙扶,吃風一吹,冷不丁打個噴嚏,忙道:「坊主,夜寒風大,再受涼就不好了。」玉簪闔緊窗戶,扶她往錦凳上先坐了,道:「我去請神醫來。」
坊主這毛病不知幾時會好?萬一回去時還病著,我怎麼向師伯姐妹們交代?
側側奇怪地看了玉簪一眼,剛想勸慰她寬心,隱隱覺得不對,搖手道:「不必,喝點熱茶就好。這是妒蠱作祟,總要花些時日才能消停。」
「我去沏茶。」玉簪恭敬答道。這麼晚打擾神醫是不太好,流蘇睡得真死,不如偷偷叫醒她,讓她去請神醫,我來哄著坊主。對,這樣最為穩妥。
側側蹙眉,她看見玉簪嘴唇未動,而熟悉的語音自起,彷彿心聲自訴。這是她的錯覺?側側苦笑搖頭,只當中蠱後犯糊塗,緩了口氣,見玉簪悄悄繞至外間,又躡手躡腳走了回來。她微一凝神,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嘆息。
坊主真是可憐,好容易熬到北荒,本以為苦盡甘來,能見到紫大師,誰知被風家那混賬纏上……
「玉簪,你愣著做什麼?」側側啐道,打斷弟子的胡思亂想。
玉簪賠笑端盞,是皎鏡配的防風甘草茶,可解諸毒。側側吃了兩口,沒了睏意,道:「尋幾幅素綾帕子給我,再拿繡奩來。」
玉簪驚道:「坊主莫非要刺繡?」糟了,這要是熬一夜,沒有風寒也要傷神,得想法子勸勸。流蘇磨磨蹭蹭的,皎鏡大師來了就好了,一起說服坊主。
側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去攔住流蘇,別讓她吵了神醫安睡。」
玉簪一驚,遲疑說道:「流蘇沒醒呢……」窺見側側不似說笑,只得往外疾走。奇怪,我那樣小聲與流蘇耳語,坊主卻能聽見,內力越發了不得。
側側望了她的背影,心中狐疑,見微知著到了深入人心的地步,彷彿靈法師的鬼神之術,未免嚇人。她按住心口,莫不是兩種奇蠱交錯通神,讓她探見人心奧秘?倘若真的如此,一物有一物的緣法,至毒的蟲兒竟有了靈性,可見福禍相倚,世事莫測。
側側自嘲一笑,險些魔障了,窈窈冥冥之事,多為臆測妄斷,自己一個凡夫俗子,哪裡就能夠遇到呢?她這般想著,不再憂慮中了蠱毒,周身的疼痛如被這念頭降服,一時好受了許多。
皎鏡大步流星趕來,玉簪與流蘇惴惴不安地避在他身後。側側起身相迎,見他手裡端了紫檀嵌百寶繡奩,忙接過笑道:「怎好勞煩大師。」
皎鏡呵呵一笑,「你想繡紫顏的畫像,是不是?」
側側索性坦然頷首道:「是,長夜無事,寄情舒心罷了。」皎鏡檢視她的脈象,沉吟道:「毒性已經穩定,看來蠱王找到妒蠱所在,你且寬心,這幾日熬過去就好了。」奇哉怪也,她的脈象恍惚跳脫,聞所未聞,似有異變,難道蠱王入身有了意外?
側側直直凝視他,駭然驚覺連皎鏡所思所想亦在她心中,窺探人心並非錯覺。皎鏡察見她神色有變,笑道:「蠱毒有我,你不要太多顧慮。」北荒疫癘禍害雖大,病卻易治,蠱毒則不然,似毒非毒似病非病,醫書鮮有論及,這幾日需思量幾條妥善的應對之計。
側側忽道:「大師,何謂他心通?」
皎鏡嘻嘻一笑,端詳她的神色,悠然往熏籠裡換上龍腦香,既去邪氣又清熱止痛。當辛寒清涼的香氣如夜風飄浮,他斂容說道:「禪門公案裡有個他心通的故事,我且說來一笑。」情蠱動心,她莫不是心神難定?呀,這女兒心思最難治。
側側嗅著幽香,心下一快,捧了繡奩坐定,「請大師明示。」
「異國有禪師名曰大耳三藏,自稱慧眼可通他心。就有一位慧忠禪師前來考較,問他,老僧如今在何處?大耳三藏閉目細想,說他在江上觀競渡。片刻後,慧忠又問,老僧今又在何處?大耳三藏想了想說,在橋上看耍猴。第三次慧忠再問,大耳三藏思索良久,卻茫然不知所對。」
玉簪在旁聽得入神,不覺問道:「這是為何?一會靈,一會又不靈了。」
皎鏡含笑望著側側不語。且聽她分說,悟得了便不須我多講。
側側低頭思忖,不多時笑道:「慧忠前兩次藏心於外境,故被猜出,第三次反觀內照入了禪定,大耳三藏依舊訴諸於外,自然不可得。他心通不過是神通,禪法最高境界卻是無慾無念,無悲無喜。」
皎鏡霍然望向側側,目光驚異。她說得竟與我想的一分不差,難道就是他心通?
他一聲輕咳,微笑道:「不錯不錯。」
側側暗自偷笑,妙目凝看他片刻,又道:「大師面有憂容,想是卓伊勒睡得不安穩,對蠱王心有疑慮,大師不若回去照顧他罷。我忍忍痛就好了。」
皎鏡愣了半晌,見側側無所不知高深莫測,深深凝視她一眼,滿腹疑慮地去了。夙夜給的符咒會不會有古怪?不對,那符咒戴在長生身上,側側怎會有異?越來越蹊蹺了。
側側目送他離去,淺淺一笑,她不想妄言神神鬼鬼之事,若夙夜來了,可以相詢,此刻不若再留意體會一陣。
皎鏡剛走,玉簪紅了臉請罪道:「坊主,弟子知錯。」
側側開啟繡奩,選了針線與繃架,伸手道:「我要的帕子呢?」玉簪忙從懷裡小心拈了出來。側側找了一幅料子最好的素綾,繃在架子上,凝神穿好了針。她抬眸一看,玉簪與流蘇仍杵著不動,笑道:「你們歇息去吧,這裡暖和得很,我好多了。」玉簪不敢應聲,流蘇道:「坊主不睡,弟子們怎能休息?」
側側道:「你們莫怕,這幾日蠱毒解了,我自然安好,坊裡那些人不會知道。明日還要你們多照看,不去睡可不好。去罷。」她說話自有一股威嚴,兩人只得去了。
側側輕撫綾帕,君顏如何繡?便將長年痴情,化作千絲萬縷,千針萬線,刺入春光裡。香燈下玉指如舞,纖手翻飛,彩袖搖曳,她凝神細想往事,朱唇淡淡留笑。
漫漫良宵容易過,這廂裡密密劈絲,細細描畫,剛把那青松夏草、薄雲晴日大致摹描妥當,天已大亮。玉簪與流蘇匆匆梳洗了,過來伺候側側晨妝,她方擱下繃子,歇了片刻。
早間的飯粥花樣繁多,顯鴻親自送了過來,側側吩咐弟子慎言,只說身體大好。顯鴻欣慰不少,稱陰陽那邊已有信來,一日後即至。側側吃了一碗豆沙粥,又拿出繡繃用心繡著。
玉簪看了發愁,想要勸說兩句,側側笑道:「你忘了神醫在我身上下的是情蠱,不用情如何好?你在外間候著就是,我有事會叫你。你們倆別閒著,隨行帶的繡譜都看熟了沒有?」玉簪只覺側側一眼看到心底裡去,不敢多說,拉了流蘇到外面守著。
長生一夜難眠,恨自己別無長技,不能護少夫人周全。昨夜用了夙夜的神符,不知有用沒用,故此一大早趕來探詢。玉簪不便多講,微露口風:「你問神醫去,昨夜皎鏡大師來過了。」
長生跑到皎鏡那裡,見卓伊勒頂了一雙黑眼圈,打了哈欠在喝梨粥。
「你師父呢?」
「師父在睡覺,昨晚我失眠,你來得正好,你說,那蠱王會不會跑到我身上了?總覺得怪怪的。」卓伊勒渾身不適地扭動一番,惹得長生笑了起來。
「夙夜大師可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再說你師父就在跟前,蠱王跑了也看不出?你別亂想。對了,少夫人不肯見我,文繡坊的人說神醫昨晚去看過我家少夫人,你知道是什麼緣故?是不是蠱毒有了反覆?」
卓伊勒想了想道:「師父說沒事,還說若是順利,今晚之前,蠱王就能戰勝妒蠱。我看你也消停消停,急也沒用。」
長生憂心側側,討了一碗粟米粥吃了,復又踱到她房門外,來來回回轉悠。玉簪瞧見人影,出來打發他道:「坊主刺繡呢,不見客。」
長生賠笑道:「我不是客。」遞上一盒芳脂,嵌在雞血紫檀雲龍紋匣子裡,玉簪白他一眼,收下禮道:「流蘇妹妹的呢?」
長生無奈,又回去找來一盒檀粉,用紫檀雕纏枝蓮紋的匣子盛了,開啟來還有一面水晶小鏡。
流蘇看得歡喜,替他說情道:「坊主沒說不見人,長生大師不是外人,我去通報。」
玉簪道:「你去,我不敢再觸黴頭。」
長生謝道:「叫在下名字就好。」
流蘇美目流盼,多看了他幾眼,輕巧地走去稟告。
側側裹了印金羅冰裂紋對襟夾衫,淺色刺繡畫裙,斜倚在枕榻上,腰間軟軟搭了一條金縷毯。她凝神下針,玉腕如蝶飛,綾帕上明霞光爛,一片秀色芳菲。
流蘇看了一眼,見她用了黑灰黃綠、紅白藍褐多種細絨為繡線,針法亦穿插多變,既有滾針、纏針、亂針、齊針,也有散套針、車輪針、施毛針、釘線針,尺餘長的綾帕上細密暈染紋飾,初初有了繡畫的神韻。
「景色具備,就差人了。」流蘇頑皮一笑,對了側側行禮道,「啟稟坊主,長生求見。妝容雖然卸了,讓他再扮紫顏大師也不難。對照了模樣,繡起來總是容易些。」
側側啐道:「胡鬧,他是他,紫顏是紫顏,昨日扮一回是權宜之計,哪裡能整日叫他頂著那張臉。」
流蘇笑道:「坊主不喜歡?」坊主每回說到紫顏大師,總要口是心非。說起來,長生長得已是極俊,可紫顏大師看去更勝一籌,要是日後他們師徒能到文繡坊常住多好。
側側窺見她的心意,忍不住莞爾一笑,道:「你喚他進來。」
長生走進屋後,側側喚玉簪向顯鴻討了紙墨,對他笑道:「我代紫顏考你的功課。」
長生忙垂下頭,「請少夫人吩咐。」
側側道:「你畫五張他的臉給我看。」
長生應了,又道:「我只怕畫工凡陋粗俗,少爺的神姿禿筆難描,要是畫得不好,還請少夫人恕罪。」
側側笑道:「你和我文縐縐說什麼,你不是傅傳紅,不求丹青傳世,能傳情達意就好。」
長生這才安心,對了攤開的白紙靜心澄慮,閉目深思。
玉簪與流蘇聽得莫名,奇道:「五張臉?」側側道:「他生性戲謔多變,在外人面前高潔風雅,私下裡懶散好玩,衣服與臉面都是他常換之物,有時一個月不重樣。」
流蘇驚道:「那不是誰也認不得他?」
「容貌雖異,氣度不減,風骨依舊。他若是想你認出他來,只須往那裡一站。」側側說到此處,心頭旖旎,不覺停針遙想。
長生睜目說道:「少爺即使用一張庸人臉面,也有別樣姿態。等我畫完,你們便知端倪。」他忽然豪氣煥發,點墨在毫尖,簌簌落筆。玉簪與流蘇好奇之至,一齊湊過來看。
只見他先勾勒了一人,佩玉蟾、衣青霓,月下身姿矯矯若龍蛇,磊落如謫仙。又描繪一人,冰玉容顏,持杯淺笑,有微醺媚色於煙波中輕蕩。又一人金鞭玉勒,回首彈劍,天地間蒼然無物。再一人柳下悠然獨釣,露出半張雪顏,榮華明淨,看得十里春風亦老。
這四人翩然紙上,側側望了,心動如鼓。長生再度落墨,這一次但見瓊瑤爭妍,芙蕖如雪,萬重花蕊落入玉池,有一人素面白衣,寂寂獨坐在空亭中。萬般顏色,不及他澹然天姿,浮光一笑。
漫漫似水流年,就在這一笑中戛然而止。
他去了,沒有再回來。長生擲筆在地,雙眼瑩瑩有淚。玉簪與流蘇見他如此心傷,不禁悲從中來,一齊跟著抹淚。
側側撐起身子笑道:「好,好!你的筆力比去年雄健了,比起紫顏也不遑多讓。好端端的,哭他作甚?這個沒良心的,早晚要回來,你哭他,沒得傷了自己。」拿起一面素綾帕子給他拭淚。
長生淚眼婆娑地揮著帕子道:「少夫人,你幫我也繡一幅人像,我就不哭了。」壞了,我怎能惹她傷心?少夫人已經中了兩種蠱毒,我再給她添麻煩,真真不是人了。趕緊插科打諢糊弄過去才好。
側側戳著他的額頭,「你這小子,就知道趁火打劫,繡你的畫像不難,你要送誰去?」
長生一呆,摸頭道:「少夫人繡的是神品,怎能送人?我捨不得,留做傳家寶就好。」
側側故意說道:「翠羽閬苑的鏡心呢?」長生終於一窘,「只怕她不肯收。」側側板臉道:「我繡的帕子市價百金,難道還不夠格?」長生連連改口道:「不,不,少夫人的繡品千金難求,不過繡了我的模樣,她就未必想要了……不對,不能這樣說,她一定會收下,畢竟千金難求……」是了,求一幅少夫人的繡作贈給鏡心,她就會知道我的心意。我怎麼沒想到呢?這一回,但願她也能來北荒。
他一齣神,不禁多了幾分呆氣。側側忍俊不禁,叫他在一邊繡墩上坐了,囑咐弟子們把行李中攜帶的繡品拿來,讓他品覽賞鑑。這回文繡坊欲在北荒設立繡院,帶的織繡珍品甚多,長生修習易容術也要縫針弄線的,故此虛心受教,埋頭端看,玉簪與流蘇陪了他一起參詳。
盤金釘片的雲肩,彩繡織錦的霞帔,織金繡花的夾被,刺繡花鳥的條屏……服飾日用或是繡像書畫,無不蘭心妙裁,巧手繡成。
長生獨愛一幅側側臨摹的《蘭亭集序》,絳色平紋綢緞上用斜纏針繡出王右軍飄逸靈動的書法,觀之如有仙氣。玉簪則摯愛幾件織金緞袍子,牡丹紋、纏枝蓮紋、雲龍紋、蔓草八寶紋,無不是她與姐妹們精心織就,故此特別拿出來誇口。流蘇好玩,翻找出香囊荷包、針插掛件,塞些銀錁銅錢香料針線,放在身上比畫打扮。
側側怡然地望著三人嬉鬧,捧起繡繃,素白的綾絹上映出紫顏的影像。長生畫作裡的五張容顏都在她心底,她要繡的,卻是另外一張,最初的容顏。
如此殫心竭力坐了一天,側側常常繡著繡著,不時心腹絞痛,最厲害的一次狀若離魂,整個人暈倒在地。長生不斷用金針為其刺穴止痛。
側側轉醒過來,又重拾繡針,強作精神。流蘇勸了幾句,側側勉強笑道:「我不去想他畫他,難道要讓姓風的得逞不成?」流蘇道:「為何想了也是無用?」側側道:「只要我意志堅定,妒蠱就奈何不了我,一時疼痛算得了什麼。」流蘇咬唇不語,心下俱是悲意。
到了晚間,繡繃上的人像有了大致的身形。紫顏的衣飾以套針為繡,盤金勾邊,雍貴之氣呼之欲出,座下鳳鳥鸞首用了擻和針,飛羽用施針,鳳尾則以接針繡出。更妙的是雲海氤氳,鸞翅熠熠,光影流波明暗自然,層次分明。
玉簪和流蘇目不轉睛,各自拿了一個繡繃模仿學藝。長生為讓側側休息片刻,便纏了她講解針法。側側一夜未睡,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歪在榻上恬然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側側飢腸轆轆,再次張眼時,玉簪與流蘇皆換了一身颯爽戎裝。她不覺奇道:「這是要去哪裡?」
玉簪替側側梳洗打扮,道:「蒼堯太師來了,說要帶我們上羲芝嶺捉奇獸祈如。」
流蘇道:「坊主,你睡了一天一夜,看看那蠱毒是不是已經好了?」
側側想了想,並無動靜,搖頭道:「我不知它幾時發作,皎鏡大師在麼?」
玉簪道:「神醫昨天就來看過,說是妒蠱已被壓制。這是情蠱的解藥,有龍臘草、馬兜鈴,共十三味苦寒藥物研磨成粉,調出這麼一杯,坊主趕緊先服下。」送藥來的小子神情古怪,逼問半天才說出藥方,只怕這解藥不怎麼靈驗。
青瓷杯裡淺淺流紅,藥液宛若玫瑰花露,惹人饞涎。側側端杯輕嗅,清香沁人,心中暗想,皎鏡盡了全力,其餘聽天命就好,於是一口飲下,冰寒之氣直透胸臆,心神一振。
玉簪端詳她片刻,見側側神智清明,將信將疑道:「神醫說晚間睡覺時,他會放一隻竹筒在你枕邊,屆時蠱王會自己爬進去……不知是不是誆我們。」流蘇笑道:「我夜裡守著坊主,看看蠱王是何模樣?」
側側凝視杯中殘紅,細想了想,搖頭道:「皎鏡又在捉弄人呢,隨他去吧。」
「為保解毒無失,太師要上山去看看。」流蘇偷覷她神色,懇求道,「坊主,我們想一起去,聽說羲芝嶺景色極美。」側側笑道:「既是蠱毒已消,我與你們同去。」玉簪瞪了流蘇一眼,「坊主,神醫只說蠱毒被壓制,隱患未除,大意不得。」
側側不理會其他,稍稍用了點粥飯,又取了繡繃凝神刺繡。深淺明暗,諸色疊暈,繡畫上的紫顏便有了雅秀神韻,玉面上容光浮動。她端凝良久,又刺下幾針,將一雙明眸繡得點睛入神,笑眼宛如欲語,現出活潑靈氣。
沒多久,長生穿了一身濃紫的錦衣,背了包袱過來。聽說側側要同去,便道:「丹心和丹眉大師在琢磨給千姿煉製國器,不能去,好在有我和卓伊勒,到時隨身的行李由我們來拿。可能會在山上住一晚。」
玉簪越發憂心,道:「山上積雪未消,坊主的身體如何使得?不行。」長生道:「嶺中也有木屋,一應物品俱全。」玉簪仍在皺眉,側側說道:「蠱毒與尋常病症不同,既是消了,也就無事。何況風功也在山上,若是他先抓到那奇獸,我們就得高價去買。」
流蘇拍掌道:「好!我們一同去。」
四人收拾完畢走出屋來,皎鏡與卓伊勒準備採藥,背了藥囊,顯鴻選了七個手下陪同,皆是一身勁裝。太師陰陽穿了暗褐錦袍,仍是倨傲冰冷的姿態,隨行三十六隻雪色銀狼,氣勢遮天。
眾人騎馬沿小徑上山,積雪未消,馬速稍快就撩起粘泥的雪塊,四下飛濺,讓山徑越發難走。加上晨霧濃重,沾衣而溼,沒多久衣衫漉漉,眾人無法求快,只得慢慢放馬而行。
側側穿了青藍色的鶴氅,緊控青驄馬緩緩前行,長生披了一件玉針蓑綴在後面盯著。前次與少爺同來北荒,沿路有武功高強的螢火照看打點,諸事從不用他煩心。長生出神地想,少爺離去後,螢火告別而去,如果今次能在蒼堯重聚,哪怕讓他再辛苦十分也是甘願。
走了半個多時辰,冬日無力緩緩上升,如蛋黃掛在碧空。林間的霧氣盡數消散,現出青蔥明秀的綠意,側側心頭一快,正想遠眺山嶺景緻,忽然痛如蟲齧,眼前一暈,整個人如墜虛空,從馬上倒栽了下來。
長生和顯鴻紛紛翻身下馬,斜地裡一個暗影掠過,陰陽提了側側的鶴氅,把她攙扶到一旁。皎鏡趕來檢視,遲遲不語,長生道:「是蠱王出了差錯?」皎鏡面沉如水,搖頭道:「妒蠱裡竟藏了其他蠱毒,幸好蠱王仍在,等我引它去降服。」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涅槃卷》《九州·魅生·鳳鳴卷》